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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凯:在小说中寻找自我

时间:2017-05-10 08:35      来源:文艺报

读小说,写小说,都是寻找自我、塑造自我的过程。在鲁院,老师带领我们重温经典,中外结合,两部名篇巨著:《红楼梦》和《日瓦戈医生》。想象中,仿佛是邀请曹雪芹和帕斯捷尔纳克,贾宝玉和日瓦戈,一起座谈。

15岁初读《红楼梦》,后来,20出头,又一次通读,个别喜欢的章节,无数次重复读,从第十九回“情切切良宵花解语,意绵绵静日玉生香”,到第三十一回“撕扇子作千金一笑”,这是我印象中最好看好读的部分,大观园里小儿女们的生活情趣,非常感染我。现在,我已经中年了,时间过滤掉许许多多,少数细节记忆中浮现的只是人物的形象感。早在上世纪80年代末,陆续在广播中听到过《日瓦戈医生》的电影录音剪辑,也没有完全听明白。后来知道这是诺贝尔文学奖中的传奇作品,就更充满期待。直到10年前,能上网后,邮购到了这部书。可惜,翻阅浏览,无法过于认真细致深入阅读,我已经不再有那般遇到小说如饥似渴的通吃状态了。像读《红楼梦》记住了贾宝玉,读《日瓦戈医生》,也记住了主人公。当然,还有美丽可人的女主角林黛玉和拉拉,特别强调一句,我不喜欢林黛玉的小性刁钻,喜欢薛宝钗的包容大度。对拉拉,我不反感,但更喜欢日瓦戈医生那端庄贤淑的妻子冬妮娅,这芳名会让人想起《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总有评论剖析说,这两部小说的主线,是以爱情故事为中心,我喜欢爱情故事,有部南美洲的小说就叫《喜欢读爱情小说的老人》。但是,我越成长,越注重爱情叙事中的人物精神指向。为自己的成熟,我又欣慰又遗憾。这些年,我读小说的认知,回归到最原初的从人物和故事透视小说的艺术高度。

长篇小说是最能代表一个时代文学高峰的形式。对于《红楼梦》和《日瓦戈医生》,我想从作者、主人公、问世情形和所产生的社会影响,探讨文学名著的生产规律,总结必须的条件,从中琢磨领悟,我们应该怎么写,可不可以这样写?

我要直言,这两大名著,都有许多不被普通读者“好看”却又被专家们看好并津津乐道、品头论足的地方。比如《红楼梦》的开头和《日瓦戈医生》的结尾。纯文学严肃品质的坚守,恰恰在于那些不太好读的地方。贾宝玉和姐妹们厮守的欢乐好看,父亲管教他的内容不好看,但这里亦是主人公表现出反叛精神的关键点。日瓦戈医生那冗长的大段心理描写和朋友们的高谈阔论,还有结尾那么多的诗歌附录,没有他和拉拉的情感纠葛好看,却最能体现主人公的精神思想。

曹雪芹和帕斯捷尔纳克,都是自身所处时代的失意者,得意者写不出这样的小说。如果曹雪芹在仕途上前程似锦,如果帕斯捷尔纳克在仕途上如鱼得水,他们的才华一定会化作锦上添花的颂歌。作家在小说中雕塑自我,曹雪芹一腔心血呕溅在残稿上,帕斯捷尔纳克则书成而因之毙命。鸿篇巨制,是作家搏命换来的。想成大家、写大作的后生之辈,有没有这种勇气?

贾宝玉不喜欢功名利禄,因为他就沉溺在锦衣玉食中,身在福中不知福,是局内人;局外人贾雨村绝对不会反对功名富贵。所以,贾宝玉有意无意中承担了、成就了反叛封建礼教的典型角色。日瓦戈医生是知识分子,想追求社会进步,又不喜欢暴力革命,不喜欢社会巨变动荡。革命成功之初,他赞美“这是多么高超的外科手术啊”,然而当革命形势没有按照他的温和愿望走向,一时的热血就降温,变得长期冷却,直至凝冰。贾宝玉和日瓦戈,这两位主人公,虽然身处东、西方不同世界,但有一致性,与时代权势都非暴力不合作。虽然后来有“开谈不说红楼梦,读尽诗书也枉然”之说,但清朝确曾把《红楼梦》归入查禁之列,《日瓦戈医生》更是不能出版。

贾宝玉和林黛玉、日瓦戈和拉拉,爱情故事成为小说主线。从神话传说到民间故事,到文人创作,一脉贯穿,亚当夏娃、伏羲女娲、牛郎织女、梁山伯与祝英台、罗密欧与朱丽叶,霸王别姬,英雄难过美人关,几乎所有的爱情故事,都是老掉牙的类型,但却有常讲常新的魔力,这是人性使然。当今大行其道的网络文学,故事主体写爱情仍然是第一选择,一本平平常常的《山楂树之恋》,还能搅动起一波追捧热潮。爱情乃艺术正确的最大公约数,谁不喜欢写爱情,就相当于反对艺术。林黛玉和拉拉,虽然都有各自的女性主义形象意蕴,但在这两部小说中,皆让位于男主人公形象的社会政治学意义。所以,在此要特别申明,我不赞成《日瓦戈医生》的结构是以爱情为主线的说法,日瓦戈医生的人生命运,才是真正的叙事主线。

《红楼梦》的艺术性是中国传统文化的集大成,号称封建社会的“百科全书”;而《日瓦戈医生》,不是俄苏文学的集大成,在这一点上,两部书不可同日而语,文学地位不等同。我猜测,西方知道《红楼梦》的人,不如中国知道《日瓦戈医生》的人多。还有一个现象,在网络上一起输入这两个书名,跳出来的都是关于《日瓦戈医生》的页面。

写作者读《红楼梦》与《日瓦戈医生》,最重要的是思考自己如何写。毋庸讳言,大多数作家,一生总在写能够顺利发表的、日常生活里中规中矩、缺少独立思辨的主人公。我本人,是越清醒,越陷入迷惘。因为身体原因,从青春期到中年,我一直封闭在乡村家里,生活经验欠缺,我的理解大多来自书本,我的空想理念大于切肤体验。我清楚自己的弱点,却没有办法弥补。这种痛苦,在我心里磨砺侵蚀。日常生活写不好,文学名著写不了。作家和笔下主人公是一体的,血肉相连,作家是什么样的人,才会写出什么样的人物。文学是人学,小说是写人的。其他所有文学构成元素,语言、技巧、结构等等,都是第一主人公确立之下的事,主人公代表了小说的高低成败。小说的成就,在作家选择好主人公那一刻,就定型了。如果曹雪芹选择贾政做主人公,帕斯捷尔纳克选择日瓦戈的弟弟做主人公,那么起点就是平庸。在当代,如果有志于追求立得住的经典,参考借鉴《红楼梦》与《日瓦戈医生》的名著成因,答案是从作家寻找属于自己的、能够代表社会时代精神的主人公开始。当抓准了那个正确的经典性角色,作家就找到了真正的自我。

曹雪芹和帕斯捷尔纳克,贾宝玉和日瓦戈,这现实和艺术中的四个人,都是在时代洪流的裹挟冲撞中,不肯晕头转向随波逐流,甘愿做清醒的旁观者,都有消极的反抗精神,都不是轰轰烈烈的武功英雄。贾宝玉说女人是水做的骨血,我想:日瓦戈也是水做的,水滴石穿,上善若水。曹雪芹和帕斯捷尔纳克,终其一生,都只用心于一部大书,如果曹雪芹像我们这样有渴求发表的焦躁,那么,他的才华与心血,就会稀释在一个又一个散乱的小作品里,伟大的文豪就被拆解了。读过了,品过了,名著是过去,我们在当下,它是它,我们还是我们。在小说的读与写之中,我们被雕琢成了各自的样子。为小说煎熬,在某种意义上我憎恨小说,就像我热爱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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