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动态
首页 > 动态 > 正文

林喦:大地上的浪漫歌吟——兼与家鲍尔吉·原野的对话

时间:2018-01-12 15:11      来源:林喦个人微信公众号
  作者简介:
  林 喦(1972—),男,文学博士,教授,新闻学硕士生导师,从事文学与传媒教学和研究工作;
  鲍尔吉·原野(1958—),男,蒙古族,内蒙古赤峰人。著名作家,出版文集60多部,曾获人民文学奖,百花文学奖,蒲松龄短篇小说奖等奖项。作品入选大、中、小学语文课文。
 
  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文化自信来源于这个国家、这个民族文化历史、文化根基、文化本质和文化理想。我国是多民族国家,从历史的角度讲,从遥远的古代起,中华各民族人民的祖先就劳动、生息、繁衍在这块广袤而富有的土地上,共同为中华文明和建立统一的多民族国家而贡献出了自己的才智。而以长时间生活在草原上的蒙古族所创造的草原文化或者说牧民文化也为这个多民族文化贡献了其独特的文化并形成了比较特殊的文化形态。
  身存蒙古族血统的蒙古族作家鲍尔吉·原野多年来在他最擅长的散文创作中无不展现着与他挥之不去的草原文化DNA之情结,作为作家,他十分敏锐地感受到在现代化的激烈进程中,原有的农耕文明和游牧文明正日渐被工业文明所替代,原有的草原文化中的历史遗存也不断在发生着无法阻拦的变化,但草原文明所蕴含的圣洁、纯粹、广袤、空旷和充满无限浪漫色彩以及生活在那里的勤劳的人们都成了作家笔下值得抒写的选择,作家真实地再现了现代化进程中现阶段蒙古和蒙古族人民的生存状态和心灵世界,这种选择也是基于作家充满炽烈的赤子情怀。
  在他的笔下,既有对草原文明的赞扬与热爱和充满激情的自豪感,也有对诸如环境恶化与破坏、城市消费生活对草原与草原文化的侵入等现象的批判式反思。无论从哪个角度讲,鲍尔吉·原野大多抒写草原文化的散文作品无不透射着他对那片土地的挚爱与眷恋,“因为这是我们的土地”,因此,由他所创设的“游牧散文”也构成了他散文的一大特征。
  阅读蒙古族作家鲍尔吉·原野的散文,如秋日里夕阳下静静地坐在草原的一处蒙古包前,祥和地望着天边的一抹晚霞一样,内心充满着极为舒服极为恬静的感觉。他的散文感情温厚,视野开阔,诚恳朴素、行云流水般的质朴语言所构建和描摹的草原文化历历在目,读者如若身临其境,使人能够感觉到扑面而来的草原风,天空云和浩浩荡荡的马群、牧羊,能够亲切地感觉到质朴而憨实的蒙古族人的微笑与热情,能充满神秘感和浪漫色彩地去感受着那充满神圣仪式感的民族日常生活和蒙古族人对天、对地、对自然的神圣、敬畏态度。上述这些,无形地增添了人们对大自然,大草原、游牧生活的陶醉与向往。当然, 在作家的笔下,我们也能感受到一位人文知识分子的责任心和社会良知,他的散文中也有对工业化时代对草原文明冲击的一种思考与叩问,也有来自于作家主体性的批评和无奈。
 
  众所周知,草原文化是一种适应草原自然条件和社会条件而产生的一种文化,不过是一般的社会文化形态,但由于千百年来不同民族的人们,包括草原民族本身,都赋予这个文化无尽的浪漫色彩,对其充满向往欣赏之情,甚至为之陶醉,进而又赋予了草原文化与其他形态地域文化的独特性。
  而草原文化中的诸如沙漠的荒凉,冬季的寒冷,蚊虫的侵扰,生活的寂寞,人们需求食品的单一,尤其是在工业化的进程中来自于人对自然环境的破坏以及自然本身的异变等等恶劣性的现实往往又被人们忽略了。人们只记得那首北朝时期的千古名句《敕勒歌》“敕勒川,阴山下。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早低见牛羊”了。 当然,作为作家,鲍尔吉·原野无意于刻意还原草原文化的历史和现实的原貌,但他写作的真诚态度和他质朴如玉的文笔风格却真真实实地描摹了和梳理了草原文明的客观现实,这又使读者恰到好处地领略了草原文化的客观存在。作家如数家珍地讲述着蒙古族人的过去和现在,讲述着大草原里的“人、事、景、物、情、理”。
  这次与作家原野老师交流,他那很温和的声音仿佛如他散文的语言一样娓娓道来,温和、质朴、亲切、真诚和谦逊。而我的记录基本上是原野老师的原音重现。

01
  林  喦:原野老师您好,您散文创作的题材还是比较集中于抒写蒙古族的草原生活并形成了您散文创作的一个习惯和风格。在您的身上所留存着的挥之不去的草原文化DNA和纯正的蒙古族血统有关系,能跟我们说说草原和蒙古族文化对您的影响吗?
  原  野:我是蒙古人,民族文化对我的影响是潜移默化的,这种文化如果能够影响我的写作,它是更为复杂和高级的一种情况,自己也可能说不清。我从小生活在城市,城市和牧区是完全不一样的,但凡有城市,就有人的聚集,有密集的房子、有街道,这和蒙古文化完全不相同。小时候上学,因历史原因,那时学校不开设蒙语课,我接受的是汉文化的全日制教育,一个汉字看似很小,但其实它很大,由汉字构成的汉语体系其能量更为巨大,它一定会影响你的世界观,影响你的观察生活、认知世界的方式,特别是你吸收能量的方式和你释放能量的方式。但在家庭里,跟父母在一起,因家里人都说蒙古语,我会接受到蒙古语。
  蒙古语跟汉语完全不一样,它对于生活的描述,对于心理的描述完全不一样,我就有机会在这两种的语言当中,从小到大来认识生活,有的时候在写作的时候也是会不自觉的在心里比较一下,这个话蒙古语是怎么说的,汉语是怎么说的,我一般会有意识的选择更简捷的、更生动的,换句话说更有画面感和更有音乐性的说法来描述,我比较看重的是一种生动的方式,而不是深刻的方式。
  我在写作的时候,特别写到牧区生活,写到草原、牧民生活的时候,我常常会觉得匮乏,这个话是怎么样说。你比如说你看到了牧区的大自然的变化,下雨之前草原那种云彩的颜色、草地的颜色,还有空气中潮湿的气味,你是没法形容的,你没有足够的这种文学描写的储备能力。对草原 , 所谓蓝蓝的天空、洁白的羊群,这是非常肤浅、非常皮相的一种对旅游者对牧区的看法,你稍微想一下就知道在冬天、在秋天这个风景不一样。另外,人的心也不一样啊,比如牧区的牧民们在悲伤的时候、在高兴的时候,他在白天、在黑夜里,他是怎么样的呢?于一般的写作者而言,你还没有足够的生活,即使生活在牧区,你如果没有一种创作的或者是文学家的眼光来看待,你说不清楚草原。
 
02
  林  喦:您从小在父母身边长大,家里人都说蒙古语,他们会对你有哪些影响?其实这个问题也就是上一个问题,不仅是您的父母家人,也包括蒙古人的生活对您有什么样的影响?
  原  野:父母给我的影响有这么几条:一是他们对老人孝敬。他们即使在非直系长辈面前,也是毕恭毕敬,他们会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献给老人,他们对自己所有的长辈完全像对自己的亲生父母一样,那么全身心地供奉,这个给我很大的影响。后来到牧区去,我发现尊老是所有的蒙古人集体伦理特征。他们常常会说一个词,就是“De demen”(音)这是——“祖先们 上辈们”的意思。他们尊崇源流,也就是说他们所尊重的老人,是在他们心灵和生活链条里联系祖先的一个环节。从老人这个链条环节里,可以一直上溯到自己的祖先。牧区的蒙古人,包括所有的蒙古人,他们说到祖先全然肃然起敬,他们没有人会忽略或小看这件事——你的父母长亲是你祖先的一部分,而且是离你最近的一部分,这件事还小吗?所以他们在供奉老人、尊敬老人的时候,是把自己的整个血统、把自己整个源流的感情都放在老人身上,这个跟汉族人所说的“孝”有相近的地方,也不尽相同。蒙古人孝老给我深刻的印象,这种印象述说了祖先其实包含了传统,也包括我们的来路。
  第二是他们引导我珍惜生活、珍惜弱小。我的父母,或者蒙古人,他们有一种怜惜弱小的特征。对小猫小狗小花小草,他们非常珍惜,也就是说蒙古人对于所有生灵的东西都倍加珍惜。
  第三是给了我乐观顽强的人格引导。你稍微想一下,地理学上说的蒙古高原,地处北亚。北部亚洲所处的自然环境是很残酷的,并不是旅游者所看到的蓝蓝的天空、绿绿的草原,这两样东西都不能吃、也不能喝,它们不是蒙古民族生存下来的首先的条件。人活下来,首先是有蛋白质来源,通过劳动能够养活自己养活自己的老人和自己的孩子们。那么到了牧区去,会发现牧民们很乐观、很达观,这在他们的音乐里表现鲜明。事实上,所有生活在严酷环境里的人都很乐观,比如爱尔兰人,澳大利亚人。 
  四是敬畏神灵。我到牧区去,并不是寻找写作资源,更多的是感受民族的整体风貌,而不仅仅是观察哪一个人的样子。举个例子来说,有一年我到巴林右旗的“沃森花”(音)那个地方,在天亮前参加祭奠敖包的活动。牧民凌晨三点半叫醒了我,天那时还是非常黑。我觉得有一个人拦腰把我抱住,放到一个感觉是摩托车的后座上。我就抱着这个摩托车手的腰往前走。四外都黑,你想从天空上得到一点照亮大地的光线都没有,但摩托车开的很稳,开着开着,会觉得路过了一个很浅的河水,听到了河水的声音,然后在地上停下来。我们步行往上走,走到一座山的山头的时候可以看到圆形轮廓,这是敖包,接着祭祀敖包开始了,村里边的敖包长念祭文,表达对于天地神灵的感激,祈求天地间各路的神灵保佑这个小小的村子来年圆满丰收,人畜平安。之后每人献上自己的礼物,献完礼物这个时候有一点光线了。我看到这个村里所有的男人都来了,敖包是不允许女人上去,他们都穿着华丽的蒙古袍,神色肃穆。祭祀了,他们又欣然,就像达成了一项非常好的协议,那个时候我看到他们鼻梁上有对天色的反光,我感觉这个民族心里面有一种天真和古老的愿望,这种东西会打动你,虽然你说不清打动你的是什么,虔诚产生美。
  五是宁静踏实。跟着牧民一起生活的时候,你听到的话语特别少,牧民平常不怎么说话,他没有更多的话要说,他就是默默地坐着喝茶;还有比如说他套上马要去一个地方办一件事的时候,他会跟马有简单的几句话,然后他给它放上鞍子,套上笼头,然后上马,骑马就走。在牧区没有语言喧哗,你觉得耳根子特别清静,那个时候你会注意到天空,你会注意到大地和河流,你看到河流一点都没有流动,甚至天空的云彩反映在水面上也会静止了,你如果再仔细看,河对岸会有土拨鼠坐着,坐在那儿吃东西,或是洗脸。你再仔细看,羊群跟你刚才看到的位置又不一样,又移动了,后来你看到蒙古人骑马从很远的地方走过来,如无事,但他们一定在做一件事情。在这个安详的大地上,每一个生灵都在做着一件事情,这都不是用语言诉说出来的,也没有人用语言说什么。它是安静的,你能倾听到好多东西,譬如星空的絮语——假如星辰偶尔也会说话的话。
  那么我用这些场景来说明,草原生活首先是对人心灵的洗礼,它让你安静下来,让你去注意到天空和大地。你会觉得自己的思想与生活在草原上是微不足道的,人在大地上何其渺小,他是生灵之一种而已。你会转换心肠,你会用一种新的眼光去体察生活,然后去感受它。这是对一个写作的人来讲会有一种营养作用,但说不清它是怎样的一种作用,如果要是用语言来概括一下说呢,牧区生活或者蒙古人的生活,会让您更本真、更单纯、去花哨化、去计谋化,这些都不需要。实际上计谋和策略原本也都是一种没办法的事情,不得已而为之。一个光明的人,一个踏实的人不需要这些东西。草原会让你更纯朴一些,这个纯朴并不是你晒的脸很红,或者是你穿的衣服很破,是让你心灵质朴,我觉得这一点是很好。即使你不写散文,也没有人逼迫你写散文,做这样一个人也是很好的,对别人对自己而言,都很幸福。

03
  林  喦:您新近出版的散文集《流水似的走马》共收录了10万多字新作和10万字旧作,半对半,封面上印着“游牧散文”的字样, 您谈谈您赋予这个概念的含义是什么呢?
  原  野:“游牧散文”这个概念来自一个偶然的念头。我是这样想的,从文体上来说,散文适合于说那些更漫无边际、更广阔、更驳杂的题材。过去说到“草原散文”的时候,我觉得还没有说到点子上。如果我们把目光集中到牧区,集中到牧民身上的时候,我就感觉说“草原散文”就有些过于静态,事实上牧业的生产方式和牧民的生活方式是动态的,它更多在游牧当中完成。
  草原对人的吸引,不光是它的环境,如“蓝蓝的天空、白白的羊群”——这是一种小学生的眼光。跟牧民一起去放牧生活,我们不光看到牧民坐在马背上赶马,这个问题的核心是他在放牧,这是他们的生活方式。所以说我们还想看到牛群、羊群、马群,山是什么样子,河水是什么样子的。在不同的光线下,在秋天、春天和夏天里面河水都不一样,早上和晚上的河水也不一样,人们还想知道牧区河里的小鱼在做什么,小动物在做什么,树林里边那些生灵是什么样子。
  游牧散文这个“游”字好像更贴切一点,一是来说他生产生活的主要特征,第二个就是说他们生产生活的背影是更加广阔的,更加动态的。日本的学术界在说中国北方少数民族的时候,叫“中国北方骑马民族”,这样就把农耕文化和游牧文化划分的很清楚,把中国古代的东胡、柔然、鲜卑、匈奴、突厥这些民族都包括进来了,也把现代的哈萨克族、蒙古族也包括进来了,这样也是为了学术上的方便。那所谓“骑马民族”的这个人,他不会早上起来无端地坐在马上待着,他是一定要有生产生活。在写作过程中呢,作品的主人公不光有牧民和牛羊,还有大自然,在游牧当中,人能更全面地看到大自然的美。
  有一个词说大自然“壮丽”,在牧区看到的大自然确实非常壮丽,可以看到天和地和人之间动态的、相互依存的关系。这是“游牧散文”所想表达的内涵,是我做的文学尝试。这也是吸引我做的一件事情,它需要一个写作者更多的要变成一个参与者,你得跟牧民们一起放牧。放牧不是人人都能做的一件事情,就像人不可能生来能做一个好的农民、好的渔民一样,他有技术、他有体力、而且有匠人心灵在如此寂寞的、广阔的空间,你赶着牛羊,天天如此,这不是一个很简单的事情。你的心灵要想承载这些东西也不容易,首先寂寞你就没法排遣。虽然我们说大自然是壮丽的,但大自然是默无声息,天地大美而不言,你要在这里生活一辈子的话,很不容易。我有一个类似强迫症似的想法,就是老想知道牧区寡言的人、不爱说话的人,他们到底在想什么,实际他们什么也没有想,但我认为他心里还是有一些东西没说出来,我想去找到这个东西,去了解这个东西,记录牧民心灵深处的湖水的倒影。另外我也希望自己有能力有机会来描写在游牧当中的大自然,描写疾风般的马群嗒嗒走过,你如果能注意到草尖儿上有一只蝴蝶惊慌地飞过,也是非常值得记录的,你想到它原来落在这儿,它后来却落在哪儿,还有天空上的小鸟,还有好多好多的生灵,这个都可以放在“游牧散文”这个框架里边来观察和描写。
 
04
  林  喦:您为什么给这部散文集起名为《流水似的走马》,您说的“走马”是什么意思呢?
  原  野:走马,在蒙古牧民的语言里面,有一个特殊的含义。蒙古马可以分几种,一种就是奔跑的马,就是我们以速度取胜的,四蹄腾空那种马。走马是说经过训练的,经过驯化的,由马倌精心培养育的一种马,蒙古语叫“jue rao”(音),这种马走的非常平稳,看着它四蹄翻展,但是它的脊背是平的。牧民们常常说骑上一匹好走马,你端着一碗清水,水也不会从碗里洒出来。马的这种能力,不是天生就有的,它要经过驯化。如果哪个牧民家里有一匹好走马,那会受到别人极大的尊敬,这是可以带来荣耀的一匹马,在蒙古好多歌曲里面,在诗歌和赞颂词里面,走马居于很高的位置上,包括驯服走马的这个马倌,蒙古语叫做“wai ya qin”(音),本意是“拴马的人,拴马匠,拴马者”,他也是非同寻常的人。
  牧民们要想驯一匹好的走马,他先要在马群里边挑选。他首先要选就是骨骼细的马,马的耳朵象竹签子一样尖尖的,这就证明它非常警觉,听觉好。臀部要宽大,腰身要长。还有一个特点,这种马容易受到惊吓,在训练之前它不是一个温和也不是一个迟钝的马。要把它驯服,拴马匠要到草原深处找一个地方,扎一个帐篷,然后驯服这个马,要教给它步伐,这个话不是很好说的,姑且这么来说吧,它的前肢和后肢,是左右一顺撇,这个是教出来的。在驯走马的时候给它吃什么草喂什么料都是有说道的,比如说初夏的时候要给它喂草,不能喂太多,因为初夏的草,你看牛羊和马吃的很香,草新鲜,马会很胖但是它没有力量,这种草蛋白质含量不高。秋天的草叫“油草”,让它多吃油草,这个时候草的营养成份高,在阳光的光合使用下,蛋白质积累的多了,马吃这种草它身上发亮,长油膘。还有训练走马的时候,一天给它喝几次水,每次喝多少,是凉水还是把它晒热一点儿,都有说道。比如说到了三九天最冷的那一天,按照历法,可能是大寒或者冬至那天,就把它外边拴一晚上,让它冻,冻出来的马特别精神,特别能走。这样的马在赛马会上,是在走马的方阵里比赛。一般好的走马得第一,就能受到方圆十里甚至百里的人的尊崇,这样的走马也会被封为“达日罕”。是谁能够被封为“达日罕”呢?首先是山,达日罕的含义是“神圣的、不可触动的、永远存在的”。好走马是可以被封为“达日罕”的,一辈子要养它老。
  在蒙古语里形容走马的品级有这么几种,翻译成汉语说有骆驼走马,这个走的比较慢;还有一种比较挖苦的说法叫猪走马,比较迟钝;还有一种叫羊走马,胆小的,眼睛看着地面;最好的走马是流水似的走马,跟汉语里边说的行云流水是一样的,它是最好的,顶级的,这是对走马最高的赞颂。反映出蒙古文化里对马的尊崇。这本书的书名起作“流水似的走马”,第一是像牧民们的心情一样,对走马加以赞颂,说马的可爱、马的温顺、还有马的吃苦耐劳和灵巧。第二也是想通过这个书沾一沾走马的光,得到好运气。马有智慧,它一定跟人类的思想有接通的地方,他们彼此能够相互达成心意,它完成主人的任务,主人也会对它爱护倍至。好多到牧区你要是跟牧民们说起来,你夸谁家的马是流水似的走马,那牧民肯定是喜笑颜开,简直就是太好了,这是一个最好的称颂。
 
05
  林  喦:您的散文在当代创作潮流中独辟蹊径,您是如何达成的?
  原  野:我觉得独辟蹊径是每一个文学创作者应该追求的一个方向,但是对中国作家来说这样的追求会有很大的难度,这和我们的文化传统有关系,直白的讲中国人习惯于模仿,习惯于把话说得稳定,那么独辟蹊径是危险的,你如果言他人所未言也是危险的。我们在这样一种传统当中,我们都在不自觉的模仿别人,我们差不多不会发出独特的声音来,不光是文学创作,比如说产品来说,中国人是最擅于模仿的,而且在这方面来说中国人表现出一种全球所没有的聪明才智。实际上我们在面对大量的书写当中,几乎分不出来是谁在说出自己的声音,看不到这一点有什么独特性,也不习惯于有什么独特性的东西。
  我觉得一个人如果能去追求独辟蹊径的话,他首先应该要具备心灵上的自由,这差不多是很重要的一件事情,就是坚决拒绝陈词滥调,拒绝那些别人已经嚼过的馍,而且你得知道你所说的话是不是你自己想说的话,这些话是不是新鲜的,是不是一个独特的发现,也就是说我们拒绝去当羊群中的羊。你到牧区去看羊群,好多人说你看洁白的羊群如何如何,但你看到羊在低着头走路,它根本不看前方道路,它实际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走,它走的原因是别的羊在走,它的前面、它的后面都是羊群,你把一只羊放到咱们所说的碧绿的草地上,它会惶恐。如果一只羊而不是羊群在草地上,连吃草它都不会,它必须跟羊群在一起,去吃那个前面的羊没来得及吃光的草,然后一边吃一边走度过一天又一天。它不能够像狼一样生活,更谈不上像鹰一样在天空飞翔并寻找它视野中的猎物,羊往前走的原因就是前面有羊走,据说前面有一只领头羊。这种现象在文学作品中常常能看到,有的时候有人号称自己写了一个什么独特的东西,他的独特在哪儿呢?在语言上吗?没有,在构思上吗?也不是的,他只是在故事上。他把生活发生的事情,用虚构的方法,加以嫁接,这个事情的结局可能是出人意料的,让作者特别高兴认为这是他独特的发现。
  所谓情节无所谓独特不独特,我觉得一个作家的独特性,包括我们前面所说的心灵的自由,比如在语言上,你的语言一定应该是与众不同的,而且你的想法也与众不同。艺术家的想法无所谓好不好,无所谓有了好的想法和不好的想法,他应该是独特的,与众不同的,当我们说到里尔克、说到博尔赫斯、说到辛格、说到契诃夫的时候,我们都没认为他们是文学界里边的道德楷模,或者他们是维护文学稳定的写作者,我们说他们独特地表达了自己的生活。
  头些天,我在一个讲座上我跟同学们举了一个例子,我说博尔赫斯的诗,当他说到战争的时候,说到一个士兵阵亡的时候是这样说的:“一颗子弹在河边追上了他,但这清澈的河水却没有名字”。同学们很惊讶,甚至表现出拒绝这样一种说法,不就是阵亡吗?也就是说我们的中学语文教育没有老师告诉同学文学还可以这样表达和发现,当你稍稍做出不一样的表达的时候,连这些硕士生都不接受,他认为这是胡扯。在文学上我认为不光是存在创新的问题,它应该一直是创新的,一直是向自己去了解自己,一个作家一定要让自己走在一个荒芜人烟的、没有道路的一个荆棘地里,在荆棘地里往前走,而非平坦的大路。但是我们现在看到的作家,好多人都在宽阔的,有标识的,修的非常好的柏油路上高歌猛进,我觉得这不是应该在文学上所看到的一种现象。当你成群结队地在文学的广阔的大马路上行走的时候,你根本没有什么自己的声音,你只是羊群里边的一只羊而已,你在低头走路,你都没有时间看天空。我相信羊这一辈子都没看过天空,羊也从来没有考虑过自由的问题。
 
06
  林  喦:作为有成就的文体家,您是怎么样建立属于自己的诗化风格的?
  原  野:我觉得诗化风格这个提问使我们有机会在这个访谈当中谈到了语言。我们说到创作,说到散文的写作,我认为我们一直都在谈论语言的问题,我们索性直接来谈这个问题。
  散文写作,我觉得它的第一条,以及最后一条,或者说它的所有的问题都是语言的问题。不管是诗化的语言或者是什么样的语言,它应该是一个有个性的、有追求的创作的样貌。我们对有些人的散文写作不够满意,实际上读者的不满意大多在于对他的语言的不满意。看不下去,就是不知其所云。我们在从中看到大量对于古人的生平的描述,对于古人言论的摘录,边摘录边说一些他个人的点评,这其实是非常奇怪的一件事情,在这里边看不到语言,看不到你的语言,当然也没有你的心灵发现,我觉得心灵发现和语言在好多情况下差不多是一回事情。
  最近读了一些文章,有些人说到量子力学的时候,甚至说客观世界都是不存在的。我差不多快要相信这一种说法了。但是我认为文学只在语言里面存在,它没法单独的还有另外的一种存在。我偶尔参加一些人的研讨会,我记得有一次,有一个辽大的教授评论一个写作者写的太好了,说这个人的作品里边既有鲁迅的犀利,又有冰心的温婉,还有托尔斯泰的浑厚,又有林语堂的幽默,总之是各种美学风格之集大成,然后这个评论家在发言快要结束的时候说这个作者的写作也有一些个瑕疵,这个瑕疵就是语言不好。我听了十分震惊,我第一次发现世界上还有这么样的一个评论家,还有这样来评论文学作品的呢。这语言是一个门槛,是一个入场券,是这个文章的质与文,如果语言都不好还能达到鲁迅、冰心、托尔斯泰之境地吗?这是开玩笑,还是在搞笑,我觉得象这种话如果让郭德刚说还差不多,因为它实在是太挖苦了,太幽默了,但那个评论家他没有挖苦作者的意思,因为作者也在场上坐着,他频频地微笑、点头,他觉得留一个小瑕疵,说他语言不好,他欣然接受,他觉得他已经完成了一个伟大的任务,只剩下一个小问题可以忽略不计。这完全是对于文学的误解。
  语言实际就是我们所说的一切。如果连客观世界都可能不存在的话,那么没有语言就根本谈不上散文创作、诗歌创作和小说创作。我们就随便拿起个药瓶来看一下,连药瓶的说明书的语言都很好,“每日三次,一次一片,饭后温水冲服。”没废话,很简洁,你试图修改都没法修改,就连药瓶说明书能做到的事情,好多作者还做不到这一点,然后跟别人说我在写散文,这个实在是太荒唐了。我觉得语言第一条就是准确,然后是生动。
  我们最后再说到诗化这个问题,诗化不是里面有多少华丽的词藻,而是作品整体具备一种气象,这个气象它是可以包含一种诗意在里面,而不是单独的哪一些话描述了哪些东西,它可以表现一种氛围,这种氛围实际是作者心里的一种氛围,一种想象。
  我们试着举个例子,比如描写大自然。如果一个人描写大自然而不是游记的话,应该以大自然作为主角。比如他来写草、写河流,而且又不去引用别人说过的话的话,那么他写起来实际是很困难的,因为你写草,真是不好写,而且大家都见过草,你写那个庄子,别人没见过庄子,随便你胡说,你写孔子也是可以随便你来说,但是大家都见过青草、见过白云、见过沙漠、见过河流,那你怎么样来写呢?我觉得有两条,第一就是对大自然的爱,这是最重要的一件事情,你实际是把你的爱写出来。第二就是观察力,这是文字创作起码的能力。这两项能力结合到一起,再加上想象力,就是你的语言的能力。如果你的语言能够显示出你写作的力量,你足以把你看到的和心里想的写出来,比如去写大自然。但我相信好多作者写不了大自然,他写大自然的时候,开始使用成语,用两三个、七八个,或者十几个成语就把大自然给一笔带过了,比如花红柳绿、春暖花开,如此等等,他没有观察,换句话说他手里什么都有,但他没有语言。那么一个没有语言的人,他是一个什么样的写作者呢,这是难以想象的,剩下他所走的道路就是模仿的道路,就是引用和摘用的道路,离原创很远。他把这样创作的方法叫做文化类散文,这倒也是一种书写的方式。但是文化类散文,他所做的工作如果不是一个文化的普及性工作的话,那他们又在做什么呢,我搞不太清楚这件事情,当然我并不关心他们到底在做什么。
 
07
  林  喦:有人说您使用汉文写作达到了一个炉火纯青的程度,您的写作对于汉语言是有贡献的。
  原  野:先要说的就是,显然我没达到炉火纯青的程度,但是我想我使用汉语言来写作,内心里非常珍惜汉语言,我觉得使用汉语的时候,可能是比有些人更在意、更珍惜,我愿意更考究地来使用汉语言,我特别欣赏汉语言从古典文学当中一直到现在我们的口语当中所能表现出来的那一份纯真,我喜欢汉语言里面能够表达纯真、含蓄、有意味以及幽默的表达方法。还有它白描的生动,我特别喜欢汉语这一点,这是语言里边带出来的境界。
  我喜欢过一句话,这是台湾的诗人郑秋予说的,他说“我一看到象沧海、明月这样的词,心里就感动”,他实际上说的就是汉语言里边所包括的独特的魅力。那么我是蒙古人,用我一个朋友的话说,你用人家汉语来赚钱吃饭,你是占了便宜的。我在这一点上,我真是很感激汉语言所承载的中华传统文化给我的指导和营养,但是在这一条路上往前走,它没有止境的。这就象在草原上走路,我们觉得山离自己并不远,但是你走了很长时间,发现山还在远方,那么也就是说你一直走,走下去就是了。
  作为一个蒙古族的作家,使用汉文来创作,它还有一个写作上的现状,就是在脑子里不断地切换两种语言,进行比较和筛选,然后你有使用蒙古语这样的背景,我觉得有可能会使你使用汉语更准确,你会比较一下,你也会发现汉语里面更生动的说法。因为对汉语言来言,你是个外来者,你会比长期使用汉语的人有更多的好奇心,你会更注意这种语言新鲜的地方、生动的地方、有趣的地方和好多奥妙的地方。这样一种写作,它实际是满怀欣喜的,这也是非常有趣的一种实践活动,在这一点上,我感恩汉语言,能够使用汉语言写作这也是我的荣幸,这也是我的福气。
 
08
  林 喦:席慕蓉是名满海内外的著名诗人,也是您的好朋友
  原 野:席慕蓉老师是一个古典的人,我觉得她的诗歌和散文作品已经能够影响到两代半人了,从上个世纪三、四十年代初出生的人一直到九零后、零零后,跨度非常大。我说她是古典的人,是因为她是以艺术为生命的大家。她是一位油画家,她曾经以第一名的成绩毕业于比利时布鲁塞尔皇家艺术学院。她画好多画,但她的诗歌影响非常大。
       台湾是一个从地域上来说不是很开阔的岛屿,但是她的诗歌却可以影响整个大陆和华文世界,这是了不起的。我给她起了外号是席霞客,明朝有个著名的旅行家叫徐霞客。席霞客老师几乎每年都要到内蒙古,到牧区去听歌,去看遗址,然后记录她的情感,在这一点上,我觉得席老师非常值得赞颂,她把她的心肠放到牧区的河水里去淘洗,然后让自己的心肠有一股完全的蒙古高原的气息,再用这副心肠来写作,而不仅仅去找一些故事铺陈。
  我们现在太多的作家,是去找离奇的故事,每天看新闻,还有一些作家在我看来可能是更可笑,去看大量的DVD片子,然后去听别人讲故事。有的时候我也见到一些作家朋友,他们会说你上次给我讲的东西,我已经写到文章里了,他觉得这是个礼物要送给我,我觉得特别可笑,那你自己对生活没有感觉吗?你会枯竭到这个程度,你为什么还要去写作呢?报纸上有一句话叫“扎根大地”,还有一个词叫“深扎”——这是一个最新创造的一个政治文化名词,席老师一直在“深扎”。这样一个人拿出这样一个时间,深扎在生活中肯定是浪漫的,她写的东西你能听得出里面有风声,有河水的声音。而且她在尽最大的能力在反映蒙古高原的历史,反映我们的祖先。
  席老师是我的朋友但首先是我的老师,她对我多有鼓励,我更多地跟她学习到一些纯粹的、没有功利性的东西,她对于蒙古族的热爱也深深地感染了我。在内心深处我对自己的民族也有挚爱,我觉得这是不用说的一件事,没有这个民族就没有你。
席老师常常会寄给我一些她的新作品集,我看她作品集的时候,我就想起她非常爽朗的声音。她讲她的见闻,我觉得席老师很了不起,她真是不知老之将至(笑)。当然每个人都会记得自己的生理年龄,但是席老师到牧区之后,她已经回到了童年时代,回到了儿童时期。她的一生是特别幸福的,因为她有非常敏锐的采集美的这么一个能力,这个能力不是人人都有的,一万个人里边也许连一个人也摊不上。因为她有这个敏锐的对于美的采集能力,所以她吸收了很多的美,并且陶醉其中,我觉得这是可以定义人生幸福的一个标准,要不然我们还怎么来谈论幸福呢?从席老师那里我学到了如何获得幸福,幸福一定跟天地有关,而不仅仅跟你自己有关,不仅仅跟商场有关,不仅仅跟金钱有关。那么跟天地有关,并不是说你要去到大自然当中旅游,,而在乎你的心地。你的心能不能跟天地接上,这就象充电器跟手机之间的关系,你都充不上电,你只好焦虑,在把手机用到最小一格之后苟延残喘,那就谈不上幸福,幸福和你没有关系。
  席老师,不光是画、诗歌和散文写的好,她照片也好,她最打动我的是她的那种仪态、她的那种心理、那种朴素,她在美和幸福的面前永远把持着自己的那种心态。这是非常了不起的。

09
  林 喦:写《地毯的那一端》《白手帕》的台湾著名散文家张晓风是席慕蓉的朋友,对您也有赞誉。
  原 野:我读过张晓风老师的诗文,我看到了张晓风老师作品的同时,想起了现居美国的另一位大作家王鼎钧的作品,同时还想起了一位大家都非常尊重的大诗人、大学问家叶嘉莹老师,叶嘉莹老师也是席慕容老师的好朋友。张晓风让我最敬佩的是,当我们说写作这件事的时候,我们面对的是汉文字,汉文字是从先秦诗经流淌过来的一条河流,从古诗十九首,到汉乐府诗,从唐诗、宋词到元曲,就是这样的一种文字,我们动手把这一个字一个字搬过来,来砌自己的小房子的时候,你不能忘记它源头。张晓风老师的文章中呈现出来的汉字就有这样一个源流特质,这是非常美好的,也是非常深远的。我觉得这样的写作是非常有身份的。一个人写作一定要有身份,就是说你背后一定要有一些东西,什么东西呢?张晓风老师背后有汉乐府诗,有古诗十九首,有唐诗,有宋词,同时她能“化”的特别好,她让汉字回到象古代的样子,比如说简约、平白、有味道、传神,同时又能和当下的现实生活相结合,来描画她眼前的故事,来说出她自己的心里话,也就是使用“雅驯”的汉文汉语来写作,这才叫身份,这才叫地位,我觉得这是很了不起的。
  张晓风老师她鼓励过我,但是我想我的写作跟她写作还有很大差距,虽然写的题材不一样,我觉得我还要老老实实地去学习。中国古典文学博大精深,它并不光是人们说的国学,有人说国学这个词的时候把这个词说的太大了,实际上你好好读读诗经,行有余力然后学文,再读一读汉乐府,你这辈子都差不多了,你还有时间的话再读读杜甫的诗,然后回来你再写作,你看看你有没有进步。当然这个里边还有一个问题,这个问题不是时间的问题,是心的问题,即你的心能和古诗十九首接上吗?你能读的懂吗?你有那种心态吗?如果没有这种心态,还是我所说的充电器和手机之间的关系,你充不上电。所以写作上的心态,你自己的位置还是很重要。你是把自己当成小学生,当成儿童,你还是把自己当成大师,当成文坛盟主,每一种姿态和你能不能学进去东西有相关性。
  也就是说我们常常会在一些诸如在道家的学说里面、在修道者的言行当中、比如站桩有句话是获得能量,那么这个能量到底是从哪来的呢,按着南怀瑾老师的说法,按着太极拳的说法,说这个能量来自虚空,这几乎难以理解但属真谛,尽管我阐释不了。只有在虚无当中,在低下即所谓谦虚当中你才能获取实有,你不可能在实有当中再获取实有,你不能把自己当成一个吹的特别饱满的气球招摇过市,那样你再稍微吹一点,马上就破。你忘了你是个气球,是橡胶制品,你不是泰山石所做的星球,这当然是一些题外话了。
  林  喦:谢谢您,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听您讲述很舒服也很愉快,受教颇多,感觉还没有尽兴,这次先到这里,有机会再向您学习,您辛苦了!同时也感谢同事李楠、史清华帮助整理。
2018年1月初  锦州  深夜
编号: 辽ICP备05007754号 通讯地址: 辽宁作家网 沈阳市大东区小北关街31号 邮编:110041 电邮:lnzjw2008@sin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