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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藤:河那边

时间:2018-10-11 11:12      来源:人民文学微信公众号
  每个人心中都有彼岸。彼岸是一个人的梦想、向往、寄托以及不容涂抹的记忆。
  我儿时生活的松嫩平原有一条河,叫讷谟尔河,河水湍急,像一条巨蟒穿行在广袤的湿地里。小时候我常到河边去钓鱼,一根钓竿,一罐蚯蚓,一个柳编鱼篓,三五个小伙伴,河边一转就是一天。钓的是一种叫船丁子的冷水鱼,鱼不大,却坚挺,刺和肉都出奇的硬。因为水急,无法固定鱼漂,钓鱼时人会沿着河岸往下流走,我们称之为钓走鱼。在没有鱼上钩的时候,我会把目光投向河南岸,南岸是一块细长的沙洲,沙洲外围长满河柳,中间高处则是成片的山丁子树,当然这是俗称,学名应该叫棠棣。听大人讲,沙洲再往南是连片的涝塘,里面长满一种叫小叶樟的苫房草,但因为过河危险,加之涝塘里有漂筏,很少有人过河去打草,也就没有人去打扰河那边的宁静。
  我不关心小叶樟,我感兴趣的是河那边沙洲上的一窝水獭。这窝水獭有七只,大大小小,应该是同一个家族。它们似乎无视北岸垂钓者的存在,在沙滩上打闹嬉戏,时而在岸上追来撵去,时而钻入水里,踩着水露出小脑袋仰泳。它们的眼睛圆鼓鼓的,像黑加仑,白色胡须很长,鼻翼能开能合,皮毛防水,出水后抖动几下便清清爽爽。因为这些可爱的小动物,我对河那边充满了好奇,总觉得在那些茂密的柳丛和棠棣树林里还隐藏着其他大型动物。有一次,蒙蒙雾气里我分明看到一只白色的大型动物在沙滩上若隐若现,待雾气散去后又不见了。问河边一个种甜菜的生产队社员,这个年过五旬的社员说:你有福气了孩子,河那边是白虎,能见到白虎的人会有好运气。我知道这是糊弄小孩子的话,这块湿地里獐狍野鹿不少,而虎豹这样的猛兽却闻所未闻。我问这个社员是不是去过河那边,他惊恐地摇摇头,拔出噙在嘴里的烟袋说:河那边去不得,有貔子,貔子会迷人。
  很多当地人听过关于貔子的种种传说,但貔子长什么样却无人知晓。这个社员对貔子那种惊恐的表情给我印象极深,我渴望有缘见到貔子。很可惜,一直到我上中学离开故乡,在河那边沙洲上见到的也只是水獭。
  我很为这些水獭庆幸,河那边之所以能成为水獭的乐园,是因为有一条湍急的河流相隔,如果没有河,这些可爱的水獭恐怕早就变成了人们的猎物,因为水獭皮毛十分珍贵,有一件水獭皮做领的大衣或帽子是值得炫耀的事情。
  进入八十年代,上大学、工作,尽管无暇再回讷谟尔河垂钓,但记忆中河那边的情景仍时常浮现在脑海里,柳叶泛黄,棠棣醉紫,水獭一家无忧无虑、滑稽可笑的姿态仿佛还在眼前。当有人问起我去过的地方哪里最美时,我会不假思索地说河那边最美。也许别人会感到茫然,这不奇怪,与佛家修行所说的“彼岸世界”同理,“河那边”也成了我独家词典中的理想国。
  后来,听说讷谟尔上游修了水库,那条湍急的河流变得细若游丝,有的地方旱季甚至会断流,裸露出干涸的河床,人们自然就可以跨过河去收割小叶樟,砍伐棠棣树,再将沙洲变成建筑采沙场,将湿地开垦成稻田,那一家水獭的遭遇便可想而知了。
  河那边就这样不在了,水獭就这样不见了,因为,没有了讷谟尔河做屏障,水獭领地自然无法保全。我想,纵然讷谟尔河还是那么湍急,又能阻挡人的紧逼吗?泰山建了索道,珠峰被一拨又一拨人登顶,许多人把征服自然作为最大的快乐,可是征服之后失去了什么,却很少有人去反思。泰山之所以为封禅祭天之所,在于泰山之高,正如古人所说:“天高不可及,于泰山上立封禅而祭之,冀近神灵也。”你坐着索道优哉游哉地进入天街,与平地逛古城有什么区别?珠穆朗玛之所以神圣,因为它无比圣洁,纤尘不染,你奋不顾身一拨又一拨登顶,带走的是荣誉,留下的却可能是垃圾。人,不能只为自己的欲望而存在,与自然和谐,与万物共生,才符合《道德经》中所说的“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的告诫。
  我崇尚生态文学的理念,但我表达的却不仅仅是文学。青山在,金山银山就在;青山不在,金山银山也不可能持续。这就是古人说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道理。我们的前人总是过于强调万物皆备于我,殊不知万物皆有灵性,某些动物不用任何仪器就能预测地震,显然超过了人的感应能力,既然人在向动物学习的过程中取得了某些进步,为什么还要踏着动物的鲜血和尸体前行?当地球上只剩下人类自己时,人类该是多么的孤独!
  河那边的存在是希望的存在,人类所有的航行都是为了抵达彼岸。《青山在》中皮匠传人毕国兴实现了转型,猎手索三因为貔子的拯救得以存活,结局似乎令人欣慰,但现实却并不如此。北方白虎,依然是个传说;至于貔子,这种曾遍布大半个中国的小动物,多年前已经绝迹,它们只是存在于北方的某些地名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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