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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于2017年3月24日《文艺报》
 

以小见大是她的美学宣言

 
周景雷

铺天盖地的日常生活每日都掺杂在我们的周围,这需要写作者去剥离出更有意义、更符合自己表达风格和表达意愿的内容。上个世纪80年代中期以后,特别是“70后”女作家们进入并占据文坛一隅以来,日常生活写作发展尤甚,张鲁镭不仅是其中之一,而且一路坚持,未曾放弃或改弦更张。

首先来看叙事风格。每一个故事都要有与之相匹配的叙述文字,比如没有莫言叙述语言的夸张、跳跃和自由奔放,则其没有《生死疲劳》《四十一炮》和《蛙》;没有王安忆语言上的细致、絮叨、反复和沉静,则就没有她的《天香》《匿名》等。在很多情况下,故事、语言和作家本人是相统一的,分裂的情况并不多见,而张鲁镭显然属于要在小说中建立自己叙事风格的写作者。她在自己的小说中建立起与她所关注的世俗庸常世界相匹配的话语体系,不仅小说中人物间的对话如此,就是正常的陈述性的语言亦是如此。她没有在小说语言上作层次拆分,而是浑然一体,显示了她全身心融入的写作努力。她将方言土语以及随着时代变化从媒体或者网络中脱逸出来的、变化了的方言土语都尽情展示出来。

这种语言的使用不仅使其与人物相对应,也与所触及的生活空间相对应,并通过夸张的、连续的罗织和铺排把她的语言世界打造得丰满和形象。比如她说房子大:“三室两厅外加个大阳台,足有一百好几十平”;说屋里东西多:“花盆摞起来比人都高,大大小小的桌椅板凳像小山似的堆在地上,还有不少纸盒箱子放在角落里”;说颜色多:“这里的颜色更热闹,床罩上的红花比小孩儿脑袋还大,窗帘上的荷叶艳得直往下滴绿水……”(《逛街》)。

在叙述过程中,张鲁镭还大量使用模态性语言来进一步加强对日常生活原生态的挖掘和呈现。模态性语言是日常生活中一种生动的、立体的话语方式,它往往通过描摹或再现的方式去记述事物或行为,因此就常常有现场感,其生动性和感染力是不言而喻的。这种语言充满喜感,广受喜爱。张鲁镭的小说确实有很强的戏剧性、有场景感甚至有舞台感,比如形容吃东西时的声音是“咔咔的”,形容吃东西的动作是“呼噜噜滋溜溜”,形容食物的味道是“贼啦浓酽”等。这种语言风格具有还原性、表演性和动作性,通过这些词语不仅能读到文字还能听到声音,也能看到影像。

在叙事风格上还有一点需要关注,张鲁镭非常舍得用较大篇幅对人物肖像进行描写,而且描写中的夸张、周致,在当下的中短篇小说中并不多见。当下的中短篇小说非常发达,也可以说是佳作频出。但有一个不容回避的问题是,很多作品在充分重视故事性、主题性和修辞性问题时,却忽略了两个很重要的文学要素:景物描写和肖像描写。阅读者常常感觉这样的小说中人物面目模糊,所处环境不清,缺乏人或故事与环境的交流互动,造成了一篇小说有可能讲了一个完整故事,但对一篇小说而言却是不饱满的,影响了文学作品所应该具有的审美效果。张鲁镭已经注意到了这个问题,以《美丽鞋匠铺》为例,在描写鞋匠铺女主人春花时,作者写到她腮上红、嘴唇红、眼皮和眉毛之间也红,说“后来在大家熟得跟烂柿子似的时候,春天发现她每次涂口红时就顺手用食指在嘴唇上一抿,把抿下来的口红再蹭到眼皮上。”这种描写幽默而传神,对人物性格发展和故事情节的推进起到了重要作用。

可以说,张鲁镭的小说中凡涉及某一具体出场人物需要专门描述时,均以肖像描写为重要引导或辅助。由此出发,我们还可以看到她在叙事时对故事有头有尾的交代,通过夸张、散淡和幽默的语言方式对现实问题的触碰,让人感觉到颇有赵树理、汪曾祺等前辈的遗风。

再看情感态度。与一般作家的创作相同,张鲁镭的创作也是从寻找和发现问题的角度来构思和写作的,因此问题意识也高悬在作品中。而差别在于要发现什么样的问题以及如何来处理问题,在发现和处理这些问题时会赋予其一种什么样的主观情绪。不同的问题选择和主观情绪会使作品呈现出不同的面貌,这种选择应该首先基于对日常生活和普通大众(小人物)的认识。我以为,在这类题材中,当我们将日常生活和底层小人物融合在一起的时候,就会发现在这一层面中,其实知足与快乐远远大于无限的欲望和无边的悲戚,安命乐天远远大于控诉和批判。张鲁镭发现了这样的秘密并通过创作公布了这一发现。因此,其创作就出现了欢快与微讽相结合的情感策略。欢乐表现在她作品的调子始终是轻爽明亮的,甚至富有喜剧效果。她所要表现的大都是小感动、小温暖、小情感、小担当、小智谋、小坚守以及与这些相反的小冷漠、小计谋、小争斗、小波澜、小曲折甚至小罪恶等,这与她着眼于小人物的小日子有关。其中,就大多数人物的生活态度而言都是积极的,就叙述过程而言都是明快的。这既符合所述生活层面的实际,也符合作家本人的生活体验。她不是带着问题去寻找和丰富生活,而是在生活中体验问题。

当然,这并不是说张鲁镭在面对生活面对现实的时候就闭上了另一只眼,而恰恰相反,她很警醒自己所述生活的真实样貌,看到了不和谐、不规范、不道德、不公平、不惬意等诸多现实问题,甚至在有的小说中专门就此进行描述,比如《美丽鞋匠铺》《杀鸡何用牛刀》《夜下黑》等,只不过她不是使用那种激烈的冲撞的方式,而是通过微讽的方式来传达自己的态度。我们几乎在她所有小说中都能发现这种暗讽和微讽。如果我们把暗讽和微讽作为一种修辞,那么可以说这是张鲁镭小说中最重要的也是最显著的修辞手段。

张鲁镭对于庸常的生活、人物的肖像的细致入微描摹,恰是向文学传统致敬;其情感态度具体而微,从“小”入手,以“小”见大,表明其情感风格和修辞手段,也是她的美学宣言。张鲁镭的文学世界是细小而丰盈的,朴素而现实的,“一叶落而知天下秋”,我们从她的文学可以观察存在的世界,理解文学的价值判断和精神选择——这也是我们期待她更优秀的作品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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