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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日报》
 

坚守中有新解——评李舫散文

 
孟繁华

散文是最古老的文体,也是不断焕发新生机的文体。特别是一些中青年作家,近年来他们的散文呈现出的新样貌,预示了这个古老文体无限的可能性。其中,李舫就是一位成就突出引人瞩目的散文作家。李舫是个女性作家,但读她的散文,却有一种不让须眉的丈夫气,一种气贯长虹的浩然之气。她的散文,按照批评界惯用的说法,多为“宏大叙事”。“宏大叙事”是一个具有极大内涵的概念,有的评论家曾经批评那种大而无当、空洞浮泛没有内容的作品为“宏大叙事”,其实不然。真正意义上的“宏大叙事”——那种具有家国情怀、有内容、有担当的作品,理应得到重视和肯定。李舫的散文,就是我所看重的那种“宏大叙事”,雄浑沉潜,雄迈大气。只要看她的题目诸如:《苟利国家生死以》《春秋时代的春与秋》《千古斯文道场》《在火中生莲》《纸上乾坤》等,就知道李舫在书写什么,在关注什么。她写的人与事,对中华民族是“铸魂”的人与事,是确立中华民族元记忆的人与事。延续伟大的民族传统,铸造民族恒久不灭的灵魂,是这些篇章最初的动因和基本思想。因此,这样的宏大叙事通过文学化的表达,我们就如同面对长江黄河泰山昆仑,心中升腾起的是敬意、尊崇以及阔大无边的情怀和向往。

李舫的散文取资范围相对集中、影响较大的作品,几乎都与历史有关。历史就是时间——“时间,也许更是一代宗师‘苍繁柳密’的武林手段、‘风狂雨急’的江湖脚跟。在无数个刀锋扑面而来,闪烁在令人窒息的时间碎片里。儿女情怀,时代风云,武林快意,在雨滴烟横、雪落灯斜处,淡淡晕染。天下之大,一块饼到底是一个武林还是一个世界,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作为一个人,不论居庙堂之高还是处江湖之远而心忧天下的情思。”这是李舫瞩目历史——时间的原初想法。她意在告知我们,历史已经远去,时间不会倒流。但远去并不是过去,历史仍在今天挥发着巨大作用。于是,她纵横于中国古代历史立马横刀任意驰骋。从先秦诸子百家一直到大清王朝乃至当代,古今事,笑谈间,她对史料的把握和文学性的处理,独具匠心别具一格。她有一名篇《春秋时代的春与秋》,是专述孔子与老子的篇什。春秋时代是一个伟大的时代,锦绣瑰丽巨人辈出。它如诗如画气象万千,又如远在云端魅力无边。那个时代,是我们民族的元话语时代,民族的思想瑰宝钻石般地光耀千秋万代。因为有了那样的时代,中国文化才可以在世界民族之林中被尊重被敬慕。

在雅斯贝尔斯提到的古代文明中,有两个中国文化巨人,一个是孔子,一个是老子。孔子专注文化典籍的整理与传承,老子侧重文化体系的创新和发展。一部《论语》,11705字,一部《道德经》,5284字,两部经典,统共16989字,按今天的报纸排版,不过三个版面容量。然而,两者所代表的相互交锋又相互融合的价值取向,激荡着中国文化延绵不绝、无限繁茂的多元和多样。

李舫援引黑格尔的话说:“一个民族有一群仰望星空的人,他们才有希望。”而两千五百年前的长夜里,老子与孔子就是两位仰望星空的智者,他们刚刚结束一场人类历史上的伟大对话,旋即坚定地奔向各自的未来——一个怀抱“至智”的讥诮,“绝圣弃智”“绝仁弃义”“绝巧弃利”;一个满腹“至善”的温良,惶惶不可终日,“累累若丧家之狗”。在那个风起云涌、命如草芥的时代,他们孜孜矻矻,奔突以求,终于用冷峻包藏了宽柔,从渺小拓展着宏阔,由卑微抵达至伟岸,正是因为有他们的秉烛探幽,才有了中国文化的纵横捭阖、博大精深。

这是李舫的想象,也是李舫站在今天向伟大先贤的致敬;《千古斯文道场》,写的是稷下学宫的流变。稷下学宫,又称稷下之学,战国时期田齐的官办高等学府,始建于齐桓公田午。稷下学宫是世界上第一所由官方举办、私家主持的特殊形式的高等学府。中国学术思想史上这场不可多见、蔚为壮观的“百家争鸣”,是以齐国稷下学宫为中心展开的。它作为当时百家学术争鸣的中心园地,有力地促成了天下学术争鸣局面的形成。当然,那也可以看作是整个民族的启蒙之学。这样一段浪漫而伟大的历史,为一个现代知识分子提供无限想象和驰骋的空间。于是李舫眼前出现了这样一个历史场景——

这样一群人轰轰烈烈,衔命而出,他们用自己的智慧、立场、观点、方法,去观察,去思索,去判断,他们带来了人类文明的道道霞光,点燃了激情岁月的想象和期盼。当时,凡到稷下学宫的文人学者、知识分子,无论其学术派别、思想观点、政治倾向,以及国别、年龄、资历等如何,都可以自由发表自己的学术见解,从而使稷下学宫成为当时各学派荟萃的中心。这些学者们互相争辩、诘难、吸收,成为真正体现春秋战国“百家争鸣”的典型。

当然,“稷下学宫荟萃了天下名流。稷下先生并非走马兰台,你方唱罢我登场,争鸣一番,批评一通,绝大多数先生学者耐得住寂寞,忍得住凄凉,静心整理各家的言论。他们在稷山之侧,合力书写这本叫做‘社稷’的大书。”因此,与其说李舫在写稷下之学,毋宁说她在面对当下。

李舫不仅关注本土历史题材,西方历史人物和事件,也是她选择和表达的对象。墨西哥女画家弗里达·卡罗、俄罗斯抽象主义画家瓦西里·康定斯基、瑞士雕塑家贾柯梅蒂、挪威画家爱华德·蒙克等。这些文章原则上可以称作散文,这是相对韵文而言。但具体说来,它们也可以是人物传记、片段艺术史或者其他什么。文体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李舫用她丰富的艺术史知识,以发现边缘的执着,让我们有机会看到了域外那些大艺术家卓然不群的风采和命运。她对人物艺术成就,尤其是命运的关注,给我留下极深的印象。她对这些为艺术带来革命性变化、创造了新时代的巨匠,以敬仰、同情、惋惜、赞颂等丰富又复杂的笔触,就这样展现在我们面前。在丰富我们艺术史知识的同时,也喜忧参半地体会了别样的人生。

修辞的豪放、雄迈,是李舫的散文一大特点。这自然与她个人性格、修养乃至趣味的选择有关。比如在《大道兮低回——大宋王朝在景德元年》一文,是写“命乖运舛的景德元年,宋真宗历经天灾、人祸、兵燹的考验,审时度势,终于在这年的腊月打开了一个叫做‘澶渊之盟’的锦囊,从此,大宋王朝开始了养精蓄锐、潜心发展的进程。”行文开篇却是“缤纷的焰火,在除夕漆黑的夜空砰然炸裂,如流星雨一般飘然散落,带着明亮的尾巴,划出绝美的线条,辽阔而寂静。”修辞雄健大开大阖,这是为文章“造势”,也是奠定文章的基调。在这种惊天历地的情势中,预示了大宋王朝景德年间的多事之秋。因此,李舫的散文无论是说人说事,都有她整体的构思和设计。她熟悉历史材料驾轻就熟信手拈来,但不是信笔由缰随心所欲。她写的是散文,文字洒脱自如,同时文章又包裹得很紧,须臾未离文章的“核儿”。她所有的文章几乎都有这样的特点。

另一方面,通过李舫的创作,也可以印证当下关于文学艺术论争的某些观点。这就是文学艺术变与不变、创新与守成的争论。在文学艺术史上,古今之争、新旧之争一直在延续。变是绝对的,不变是相对的。但是,就文学艺术而言,坚持那些不变的观念可能更难。面对一个大变革的时代,坚持不变、守成,就意味着守旧、保守、顽冥不化、九斤老太。但是,文学艺术的价值标准,包括对忠诚、正义、爱、友谊、善等的基本人性的要求,能变吗?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关于文学艺术与物质生产的不平衡规律,已经阐明了这一点。我想,李舫对历史重大事件和重要人物的专注和书写,也可以理解为是对“旧”的坚守,但她有自己心的阐发和立场。这样,坚守中有新解,创新不废知常。她的创作便根深叶茂,既有历史感又有当下性。李舫自己说:“我对于自己的定位,就是一个以笔为刀、为剑、为玫瑰、为火炬的作家。以一己之力,遥问苍穹。而我对作家的定义,就是智慧和担当,作家以笔、以命、以心、以爱、以思,铺展历史的长卷,讴歌生命的宽阔,时而悲怆低回,时而驻足仰望,在暗夜里期冀星辰,他们宛如子规长歌,恰似啼血东风,幽微中蠡窥宏阔,黯淡里喜见光明。……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是我的日常生活,也是我关乎大悲喜和大彻悟的哲学问道,其中的趣味和悠然,不言自明。”她对自己的期许令人感动,当然也令人羡慕。在李舫大作《纸上乾坤》出版之际,我对她的作品做了这样的评论。我期待她取得更大的文学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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