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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写作与“灰烬时间”

时间:2019-01-10 13:07      来源:《中华文学选刊》 金理

“时间永是流驶,街市依旧太平,有限的几个生命,在中国是不算什么的”(鲁迅《纪念刘和珍君》),去年这个时候,还在为胡迁的离世而惊愕、伤痛;但飞溅而起的浪花倏忽间就被时间永流和街市太平吸纳得无声无息。我与胡迁素无交往,自不敢谬托知己。我从《大裂》开始对这位作家产生好感,然而在今年读完小说集《远处的拉莫》之后,总有些许疑惑、遗憾挥之不去。我想,坦率地表达一己阅读感受,并不是对逝者的不尊重;无论如何,纪念一个作家最好的方式,就是认真对待他的作品吧。

胡迁笔下有着类同的人物形象和稳固的取景器,比如零余者,比如暴力循环,比如和周遭环境的格格不入……这一切的中心是不可化解的生存痛苦。也正因为神经那么敏感,情绪那么炽烈,理想那么高远,所以每遇挫折和压力,格外引发剧烈的反弹。但这一切对读者来说又构成巨大挑战,我们往往疏于将小说中如寓言般静默在永恒里的痛苦,置放到具体的社会结构和权力关系中进行辨析,而易于将和人群疏离的自我、傲然与世界为战的姿态,板结为理解个体和社会两造之间关系的稳固模式。这是非常典型的对青春写作的接受法,尤其胡迁的电影《大象席地而坐》进一步加剧了那种浪漫、自我戏剧化,这些“美丽而苍凉的手势”不可避免地渗入到对胡迁文学世界的认知中,于是,他创作的某一面向会得到不加节制地夸张,由此掩盖了其他面向。

在一篇短文中我曾经有过这样的感慨:“这其他面向,可能是胡迁作品中本已存在却被我们忽视的,也有可能是天不假年未及发展出来的。我隐隐觉得,我们目前关注的,只是处于上升形态中的胡迁,如果他的文学能够完成一次降落的位移,那将是读者和中国文学的幸运。”

我在班宇的《逍遥游》(《收获》第4期)中看到一次降落。小说写三个各自身陷一大堆生活麻烦的普通人出门“穷游”,这一路上,既看山河风景,也小心翼翼地探入人心幽微的褶皱。仿佛置身于暗夜,但也感受到光,但这光也是明灭不定的,就像小说所言,“光隐没在轨道里”。

班宇很善于处理这种交界的、混沌的人生境遇;耐心地缝合种种看似对立的两极之间的辩证关系,徘徊在明与暗、信与疑、希望与绝望之间,达到一种哀而不伤的艺术效果。小说中三个人物的日常生活显然是单调、疲乏甚至绝望的,一场出游好比探出头来透口气,但终究要回归到原先的生活轨道,什么都没有改变;但也未必,下楼来的“我”还是原来的“我”吗?小说结尾,“我”回到家却不进屋,特意留一点时间给父亲,原先紧张的父女关系似乎增添了一丝善意和体贴。小说中写旅途的核心情节是一次登楼远望,“我”仿佛看见云雾中的骏马,耳畔还有嘶鸣,暗合“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成玄英疏:“青春之时,阳气发动,遥望薮泽之中,犹如奔马”。被庸常生活压抑得透不过气的“我”,终于在此刻“青春发动”。但等下楼后来到山谷,才发觉此前登楼时耳闻的嘶鸣声,原是驯马所为,“鞭子抽得极凶,人和马离得很近,双方像是在台上进行搏斗”,这哪里是精神发抒,是人间的受难和磨折。但是这样想也不对,上面这两个场景不是互否的关系,倘若不嫌附会的话,登高楼与下山谷、登高远望与重回庸常俗世,我愿意联系起柏拉图笔下哲人的“上升”和“下降”,在见证了阳光之后,需要携带着审慎与节制,“重返洞穴”。

在成年仪式和民间童话中,往往存在一段“灰烬时间”,在灰堆里“经历某种冬眠或昏睡的仪式”,象征孩子气的死亡和人格的再生。比如一个出身高贵的王子沦为厨房小厮,从事卑微鄙俗的日常杂务,“代表了从高处摔落”,但日后的建功立业实则离不开这段日常性的磨炼(徐丹《倾空的器皿:成年仪式与欧美文学中的成长主题》)。这么说吧,在“灰烬时间”,青年人了解自身的限度与潜力,从而学会谦卑而热情地面对世界;灰烬中埋藏的点点星火,正是未来持续燃烧的热源。

我的意思是,青春写作也许只有通过一段“灰烬时间”,才能获得生长。在周嘉宁的《基本美》(《收获》第1期)中,我见证了生长的气象。阅读《基本美》的体验其实并不畅快,一个段落经常需要翻来覆去地读。然而从阅读过程的辛苦中,我能感觉到周嘉宁表述过程中的艰难,因为她要诚恳地表述精神生活遭遇的危机与成长。这篇作品对于当下青年文学而言具有重大意义。比如,在这个群体此前的文学表达中,触目可见颓废、愤怒、对世界大声说“不”的姿态。周嘉宁通过小说中“洲”这个人物对上述姿态作出清醒的反思。那种愤怒和排他,会板结为一种程序化的表达,恰恰成为青年人拒绝介入世界的姿态;在这种浪漫化的表达过后,一切都没有改变。其实大声说“不”还不是困难的,困难的是在说“不”之后,滤去愤怒和排他的姿态(这种姿态中还附着着一种优越感,就是周嘉宁在小说中提及的“傲慢”),仿佛经历“灰烬时间”,转而“降落”到日常生活中,确立起自身的位置和意义,展开长久而耐心地修复世界的工作,这项工作必然是从点点滴滴的琐碎事务开始的,必然伴随着和各种各样凡庸的人事产生交涉、撕扯,无疑这一切都是耗损心力的。但这才是青年人真实地去触动世界的开始、这才是现实有可能发生改变的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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