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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城:在漫长的中华文明中游历

时间:2019-05-07 09:19      来源:文学报 张滢莹

《棋王》《树王》《孩子王》,谈及当代小说,阿城的名字总是与这三部作品一起被人再三提及。因为小说而获得巨大声誉的他,并没有停留在文学现场,而是将自己活成了一个隐士。这些年,虽然暂别文学创作,阿城始终站在将古代文明同当下联结的一条道路上——从田野调查、文献搜集到为中央美院的学生授课。他并不在意别人对于自己的看法,也不喜欢自我宣传,但总有人牵挂着他,想知道阿城在做些什么,他关心的是什么。2017年,一组采访名人的纪录短片《阿城和他的名人读者们》中,包括陈丹青、刘小东在内的多位文化名人谈了自己眼中的阿城,满是钦慕和敬佩——阿城好像活在别人为他编织的传奇里,实际又从来不在其中。

上一次阿城来上海,还是因为《洛书河图》的出版。五年时间转瞬即逝,当这位许多人心目中的“作家中的作家”再次抵沪时,带来的仍不是众人期待中的小说新作,而是新一部对于古代文明发展的思考和梳理之作——《昙曜五窟》。这也是继《洛书河图》对于文明的造型探源之后,阿城对于古代造型艺术与文化关系的进一步思考。

4月20日下午,思南文学之家门口排起长队。前来参加此次思南读书会的,不少是阿城很多年的粉丝。

“(他)怎么不写小说了呢?写得那么好的。”

“写得太好,就觉得小说没劲呗。做做文化考察,蛮好蛮好。”

“我还以为今天人会更多的。”

“正常的,小说看的人多。讲古文化,几个人有耐心听?”

等待入场的队伍中,零星有几句这样的困惑。

活动并未在两点开始。这是思南读书会非常罕见的延迟,原因是作为讲座辅助的PPT文件太大,后台试播时候有点卡顿。五分钟后,问题解决了,阿城在读者的掌声和期待的目光中缓步上台。

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同龄的阿城,今年70周岁,面容未改,架着一副金丝边圆片眼镜,只是寸把长的头发花白更甚从前。上台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主办方为他准备好的椅子搬到一旁,然后站着开始了演讲。他身后的大屏幕上,是一张像漩涡一样的湛蓝色星轨图。

在《威尼斯日记》中,阿城曾写道,在台上“观察观众,观察肆意,观察环境,也观察你自己。这实际是一个造成两重人格的方法,将冷静的一重留给‘自己’”。在这场以造型文化为主线的演讲中,他同样在观察一切,也被一切所观察。

期间,从对北极星政治涵义的理解,到“宅兹中国”新解等,在场观众经历了一场“阿城式”的观念刷新。缓慢平和的语调中,他仿佛说书人,轻而易举地将你带入他的语境,跟随他的阐释,在漫长的中华文明中游历。

最后一张PPT播放时,场内响起一片会意的笑声。阿城很难得地端着一杯咖啡(因为室内场地不准吸烟,嗜烟如命的他只能以咖啡来提神),也笑了。

白底的PPT上只有一行宋体大字,“谢谢诸位的耐心”,后面跟着的,是三个感叹号。

 

今天要讲的,《昙曜五窟:文明的造型探源》一开始的一部分,其实是和《洛书河图:文明的造型探源》那一部分是连着的。

因为地球自转的原因,在星轨图上有一颗不动的星,好像其他的星都绕着它转动,如今我们叫它北极星。我国古代的人,认为这是一极——当它具有唯一性的时候,被尊称为太一、泰一、天极,我们的泰山也是从这里来的,泰山是专门祭祀泰一的,相当于祭坛的作用,许多帝王做了皇帝以后,就回到泰山去祭祀泰一,但是往往不顺利。比如汉武帝上去的时候,到了现在我们称南天门的地方,让群臣等候,因为皇帝有独自祭祀的特权,便自己上山了。结果上去之后,狂风大雨,电闪雷鸣,他一个人披头散发跑下来了。

在世界上,只有北极星这一个点是不转动的,它被认为是唯一的神,没有其他的神。其他比如东方青龙、南方朱雀,都是灵,而不是神,再下去之后是仙、怪、精、妖之类一层层下来的。

从武王伐纣,建立周朝开始,这一时期的青铜器型上可以明显看出有崇拜天极神的符号,这一点沿用了商的神符符号。为什么呢?因为原有的符号已经被大家广泛接受,突然变成另外一个符,你再说你自己才是和天命有关系,要花很大的成本向人解释,于是直接把前朝的沿用下来,就不用付出那么大的成本。

但是到西周晚期的时候,天极神符从青铜器上慢慢消失了,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天极神符的存在,是祭祀时最根本的东西,而这个东西的消失,意味着什么?在西周晚期时,我们知道有个周厉王,他的暴虐让很多人受不了,于是国人后来把周厉王驱逐了。所谓的国人说的是谁?不是全国人民,是在洛阳附近属于王的领土里面的人。驱逐了周厉王后,贵族大臣和其他诸侯国的贵族就组成了一个联席会议,大家在会议上都有发言权和表决权,这个联席会议有个国号,叫共和。

在这一时期的青铜器上,原本继承于商的天极神的符型不一样了,虽然仍有头、能看出脚,但是像花纹一样重复、规律地出现,围绕器物一圈,不再是单独一个。这和“共和”的政治内容是相符的,这样的改动,也并非随意改动:联席会议取得了原本属于一个人的祭祀权,可以共同祭祀天极神。在历史中,青铜器是重器、是礼器,发生这样的变化,与实际情况非常符合。出现“共和文”,就意味着天极神没有了唯一性。所以到东周时候,我们会发现,周王的权力本来就是不够大的,贵族都有相当的力量可以和国王的权力抗衡。就是这样的图,一定要记住,是一个标志,一看见它——西周晚期。

秦始皇统一中国后,让大臣给他选封号。大家说,你还是王,秦王,这有什么说的?他说不要,我不是王。王是祭祀者,神是被祭祀者,大臣猜出来了,他要当神。最后,嬴政不但要当祖先神,也就是“皇”,还要当天极神,也就是“帝”,而且自称第一代。秦鼎的造型是素面无纹的,为什么,因为秦始皇认为自己就是“帝”,不用祭祀自己,也就没必要把自己铸在上面了。所以国之重器的鼎,逐渐衰落了。

有意思的是,后来兴起我们熟悉的儒家“帝王术”,其实并不是教你怎么做皇帝,而是“使帝称王术”——让秦始皇去泰山祭祀。秦始皇去了,既然祭祀了天极神,那你自己一定不是神——就这样,从而将他降格为王。这是儒家在当时高压政策下,一种很聪明的做法。后来汉武帝也是这个意思,他专制厉害,去泰山祭祀时,却差点被雷劈死,他终于知道了自己不是神,所以后来才会下《罪己诏》,坦诚自己的罪孽。

转过来说,“宅兹中国”的事,是怎么发生的呢?

1963年,宝鸡市贾村一个姓陈的农民,家旁边有一个土堆,不小心挖塌了,里面掉出个尊来。农民也不知道是什么,就搬回家装粮食,后来手头紧,以30块的价钱当铜卖给了废品站。30块当时是一笔大钱了,农村一个人一年也就几块钱收入。结果宝鸡市博物馆刚成立,需要有藏品,就上各个废品站看看有什么东西,买下了这个尊。这就是陕西宝鸡博物馆的第一件藏品——何尊。

在1975年,原本打算运到日本去参展的这个尊,被发现内底部有铭文,于是作为重要文物被拦截下来,不允许出国。打了拓片后专家一看,中间有四个字,宅兹中国。大家相当兴奋,说这是目前可以看到最早关于“中国”的表述。

这个铭文,记述了周成王“宅兹中国”的事。《尚书》中有两篇记载了建造洛邑王城之前、之中、之后,周公祭天的事。为什么?因为他要取得神的同意:我要在这里建一个首都,这事您怎么看?神如果说可以,那么他就拥有了合法性,可以理所当然地在这里建立都城。因为这个事,周公几次三番宅兹中国。

复旦大学的葛兆光教授以“宅兹中国”这四个字为名写了一本书,分析了中国文化根源性的问题,分析得非常好。但是我认为,宅兹中国说的不是地理概念。我们先不管“宅”,也不管“兹”和“国”,看这个“中”。这是个象形字,而且对应真实的东西非常具体。我们常认为中指的就是中央的意思,其实它有一个对应物,就是中国古代用于丧葬、祭祀或者是战争的鼓,叫建鼓。在战争中,击鼓是前进,鸣金是撤退。而建鼓的作用是求神保佑、给己方以神助,建立信心和鼓舞士气,也就是说,建鼓是用来和神发生联系的。我们知道,许多青铜器铭文第一个字都是“唯”,唯的金文字形是一只鸟,在何尊的铭文里,四次呼唤灵鸟,鸟作为很重要的信使,承载着向天极神传递信息的作用。建鼓的图像大量存在于汉代墓室石刻,尤其在山东、河南地区的汉代墓室。

由是,何尊铭文即是一篇祷文。我个人认为最珍贵的,是至今云南、贵州、四川等苗族居住地区仍在丧葬中使用建鼓与笙的古老仪式。在苗族,因为人去世以后有这样一个仪式,鼓和笙有专门的屋子存放,用好以后就不能再敲了。但是现在因为旅游业需要,不少地方把这个仪式变成了一个旅游项目。我个人认为在文化使用行为上,要和旅游业有所区别。

当我们了解了建鼓的作用后,再来看“宅”。在金文里,宝盖头都是斜屋顶上一个尖,这实际上是一个建筑,宗教建筑,因此带宝盖头的字都和宗教祭祀相关。家以前的解释是什么?有猪才可以成家?不是的。在宗教建筑里面,猪是大夫用作祭祀的物品,看到猪,就知道这是大夫级的祭祀。

根据其他已知的字形进行推测,宅一定是个宗教活动,宅兹就是在这里搭建一个场所,宅兹中国——我们搭建一个场所,在这里举行仪式,仪式是什么?打建鼓。当我们了解建鼓的作用,我们就能理解宅兹中国是祭祀仪式,通过这样的仪式,来和天极神发生联系,取得权力的合法性。

在这里面,我们就引申出来古代的首都,例如北京的中轴线是什么意思。北京中轴线的北端,并没有和子午线严密重合,存在一定偏角。有专家说这是古人使用指南针时的磁偏角所致,其实并非。中轴线所对的并不是子午线,北端指向的,是作为“不动点”的北极星。这是中轴线和星象的关系——由星象来决定祭祀路线和权力的合法性。找到这个道理,才可以理解中轴线的意思是什么?就是我能够祭祀它,我的权力的合法性就在于这条线。

北极星、太一或者是紫薇星,不动的那一点,是中国山水画中常见的象征结构。我们看宋徽宗,他比较有名的是弄了一个皇家画院,有专职画家在画画。都画些什么呢?做美术史的人说,画一些写实的等等。不是,在他任上,黄河清,这件事情非常大,为什么呢?黄河清,圣人出,天下太平。他为了表达这件事,才成立的画院,比如《清明上河图》,和他自己画的《瑞鹤图》等一系列的东西都是配合祥瑞的。我们看画院画家李成的《万壑松风图》,仔细看,中间一座山上有一块当头石,周围七个石笋山峰。这张画,其实画的是宋朝的合法性。这张画虽然褶皱损坏,但一路保存了下来,它的星象意义太重要了。

再说《千里江山图》。2010年在美院讲这个课的时候,《千里江山图》还没有现在这么热,也没什么人看,我问学生好不好,学生都说,当然好啊。我说,明明画得不够好,不能因为它是国宝,就觉得在艺术境地上是最高的。因为这个画,画得非常死板,树都是一样的,好像模板一样拼在一起的一张画。这张画,应该是画壁画之前工匠的色彩稿,最后的上墙稿。在这张画上的一个南宋的官印上,乾隆覆盖了一个自己的章,这是绝无仅有的事——人家盖了,你盖在人家上面,只有《千里江山图》上有。为什么?乾隆一直认为自己是金人后继,镇印于宋印,有其政治意义。他盖完章,就把这个画丢到库房去了,就看过这一次,出了这么一口气,再不看了。

(根据活动速记及《昙曜五窟》内容整理,未经本人核定。整理 张滢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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