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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头绳

 
魏红莲
  三姐小名玲子,大名米海玲,是我大娘的三闺女,我的堂姐。我奶奶和大娘一家生活在乡下的老家,我从小被在城里工作的父母寄养在大娘家。
  三姐和结实边挖菜窖边自由恋爱的事,是我发现的。
  大娘家的菜窖在院子里,地势低,窖底渗水,就想到东坡上生产队的地里挖一个。这可不是占集体便宜,春天种地前,窖里的菜吃没了,把挖出来的土回填,不影响种地。挖菜窖是个力气活,当然是三姐的事,我大爷比我爷爷还早死好几年呢,奶奶上了年纪,大娘体弱多病,大姐二姐都出嫁了,堂哥从小得了哮喘,整天喘不上气来,半大小子什么活也干不了,三姐就像电影里的李铁梅,家里千斤重担,她要挑上八百斤。
  从大娘家院子东北角门出去,绕过东厢房山墙,穿过一小片枣树林,便到了挖菜窖的地里,说起来好像很远,走起来也就半分钟。一个晴朗的深秋天气,三姐扛着一把镐头一把锹走在前面,我和大娘家那只叫黑子的狗跟在她身后,一起上了山坡。我至今清楚地记得那天她穿一件月白底印黄花的上衣,褪了色的蓝斜纹布裤子,屁股上打着两块补丁,补丁是纯蓝的新布。两条又黑又长又柔软的辫子顺着后背垂下来,辫梢上的红头绳打着蝴蝶结,蝴蝶结的位置正好在圆鼓鼓翘起的那两块补丁上,随着身体走动时腰肢细微的扭动,辫梢轻轻地晃动着,就好像两只红蝴蝶坚持要落在那两块新布上,却怎么也落不稳,我都看呆了,后来的几十年,这两只蝴蝶多次翩跹在我的梦境里。
  三姐找一块平坦的地方先丈量出来一个3m×2m的长方形,然后把辫子交叉盘在头上,好看得像电影里的阿诗玛。她先一锹一锹地挖出轮廓,再仔细地校正,挖菜窖像所有的农活一样,看似没什么技术含量,但要做好也不是那么容易。先挖出的土尽量抛得远些,因为菜窖越挖越深,挖出的土越来越多,抛土越来越费力,弄不好会出溜回去。
  挖下三锹深后是生土层了,亘古以来都没有活动过的死土,坚硬瓷实,铁锹蹬不动,得用镐头先把土刨松,再用铁锹往外铲。三姐累得气喘吁吁,这时有人来帮忙了。
  来人叫结实,人如其名,结实健壮,他是整个庄子里我最敬佩的人,不但能爬上河边那棵树干光溜溜的大杨树看小喜鹊孵出来没有,还能把一块木头修理成一把手枪送给我。
我看见他很高兴,说:“结实,你咋来了?”没等结实回答,三姐先说话了:“小喜,咋不叫哥?没大没小的。”没等我回答,结实先说话了:“小喜爱叫不叫吧,省得以后还得改口,你叫不就行了?”三姐累得通红的脸更红了。
  结实接过镐头,一阵猛刨,边刨边说:“明年再挖就省劲了,都是回填的活土。”没等三姐动手,他又夺过铁掀,“呼呼”几下子就把刨下的一堆土扬了出去,累出一脸的汗。三姐说:“你歇一会吧。”边说边把手伸进花袄的兜里想掏什么,却犹豫着没有掏出来。我以为有什么好吃的,两手抓着手腕把她的手拽出来,原来她手里攥着一条半新的粉红色手绢。
  结实伸手接手绢,三姐不想给她,把手背到身后,结实说:“看你!我跟你换还不行吗?”说着从衣兜里掏出一卷红头绳塞在我三姐的手里,顺手拽过我三姐的手绢,三姐低着头一句话不说,脸都快赶上头绳红了。我蹲在窖沿上看着有趣,说:“你们这就是换东西了吧?”
  “换东西”是我们这儿的方言,意即交换信物定终身的意思。三姐作势要打我:“小喜,你个臭小子,净胡说八道,我打死你!”我一点没害怕,连躲都没躲,每次我惹她生气,她都是这样子,没有哪一次真舍得打我。
  结实倒是没生气,笑着说:“换东西就换东西呗。”三姐说:“你走吧,让人看见你在这儿不好。”“有啥不好?早晚大家得知道,就换东西了怎么的?!反正我爸妈都挺稀罕你。”我急忙提醒他:“你爸稀罕我三姐,你妈稀罕索艳丽,他俩谁说了算?”三姐瞪大了眼睛看着我,又看结实,结实窜上窖沿拉起我的手,拽着往坡下跑好几房远才站下,黑子也跟着窜了下来。结实说:“看不出来呀,啊?你都听懂了?小子还挺有心的!欠打了是吧?不兴跟你三姐说那天的事!听着了吗?还想不想要弹弓了?”我看着他不出声,心想:我才不是里外不分的傻孩子,那可是我三姐,你和他谁远谁近能分不清?还打我,你打个试试!我躺地下打滚哭!你做的弹弓再好,我还不稀要了。他见威逼利诱不起作用,换了个口气,诚恳地说:“小喜,咱庄里的小孩子,我对你最好,是吧?咱俩是铁哥们啊!给别人做的枪有给你的好吗?那天你看见的那根吊针管,就是预备给你绑弹弓的!咱们都是男子汉,可不能像个小丫头似的扯闲话,你要是告诉你三姐,不是对她好,是给她添懊糟!”
  结实动之以情晓之以义,我是个通情达理重感情的人,略一思考,点头答应了。他松了一口气,小声嘟囔了一句我不太懂的话:“这个顺毛驴。”我们俩又走回去,三姐低着头刨土,我担心她再追问,谁知她此后竟然一直没有提起过。
  其实事情是这样的,前几天我和黑子路过结实家门口,前蹦后跳的黑子看见结实家的母狗便情不自禁地进了院,两个狗东西眯缝着眼睛噏动着鼻子互相嗅来嗅去。我看见结实靠在敞开的窗户下,也进院和他并排靠着,这时我听到屋里结实爸妈在大声说话。结实爸说:“反正我还是觉着玲子好,长得带福相,地里活也好,针线活也好,哪样都拿得起来,脾气还柔软。”结实妈是大队妇女主任,从政,说话有水平:“你是鼠目寸光,就看眼目前一疙瘩!索艳丽是独女,她爸早晚得给她转城镇户口,安排上班,结实和她结婚,有了孩子就吃商品粮!那个米彩玲再好,一辈子顺着垄沟找豆包吃!你就不能高瞻远瞩向前方!咹?!”结实爸说:“索艳丽是个秧子,成天就知道臭美,娶那么个儿媳妇,儿子还得倒过来伺候她。”结实妈说:“玲子的命该有多硬?妨死了她爸,还把她妈他弟妨得病歪歪的。”“你个当干部的,咋还说封建迷信的话?”“啥叫我说?全庄人谁不知道?我问你,咱家的事谁说了算?!”这时候奶奶喊吃饭,我便回家了,不知道到底结实爸妈谁说了算。
  索艳丽是公社粮站主任的独生女,长得细高挑,脸蛋白嫩,说话细声细气,娇滴滴的样子,衣服也比别人穿得时兴,走到哪儿都带着一股雪花膏味儿,很引人注目。不过我不喜欢她,一是她从来不搭理我,整天仰着脸不正眼瞅人,再就是我觉得她嘴唇、胸脯和屁股都太薄。看人家我三姐,水汪汪大眼睛双眼皮,嘴虽然不大,肉嘟嘟的嘴唇像月季花骨朵,侧面看会发现胸脯和屁股比别的部位饱满,身上还总有一股淡淡的肥皂香气。她一个人撑起老弱病残的家,脸上经常挂着鲜花般的微笑。
  第二天结实又来帮忙,怕铁锹镐头地碰着我,他们不让我下去。我和黑子站在窖沿土堆上瞅着他们,我听见三姐提到索艳丽,结实笑嘻嘻地说:“捡豆腐捡边儿,娶媳妇娶三儿,我就看你好。”他忽然窜上来站在土堆上,面对着整个小山庄放声歌唱:“就在我的身旁,有位好姑娘······”这等于是向全庄人宣告了他和我三姐的恋情,而在这以前,庄里人都认为他和索艳丽才是门当户对。
  我们家的人是赞成这门婚事的,原因多方面:一是玲子嫁在本庄,家里有什么事她照样可以出力,二是结实家日子殷实,玲子可以不受穷,三呢结实妈是大队干部,也算朝中有人,当然最主要的还是结实本人是德智体全面发展的好青年。所以这件婚事成与不成就看结实那头了。
  菜窖有两米深的时候,结实用铁锹把四壁修理得平整光滑,与窖底垂直。用四根碗口粗的原木横担在窖上方,原木的上面再一捆挤一捆地摆上一层高粱秸,然后把挖出的土铲起来一部分覆盖在高粱秸上,只在西北角留个二尺见方的窖口供人出入。
  让人高兴的是,结实妈同意了结实和我三姐的婚事,这倒不是结实爸说了算,他当不了结实妈的家。那天结实妈拿出看家本事又哭又闹,摔盆砸碗,结实也不含糊,向他爸使了个眼色,抡起镐头便刨房子,结实妈舍不得房子,事情就以结实的意志为转移了。但结实妈是有条件投降,年前结婚不行,得解决了命硬的问题、过了除夕那道坎儿再说。
  我三姐那道坎儿,是宫万全说的,他在我们庄里是个有用的人,谁家要是跑丢了新买来的猪崽儿,或是小孩夜哭不睡之类,都去找他掐算一下,未必是真信他,所谓病急乱投医,毕竟也有灵验的时候。
  据说六年前的秋天,我三姐在山坡上割草,一镰刀搂在马蜂窝上,“嗡”的一声,倾巢而出的蜂群犹如一团黄色的烟雾升腾起来,吃惊之余她还算冷静,记起平日大人们嘱咐的话,没有抱头逃窜,而是就地趴下,双手捂脸。虽然躲过马蜂主力致命地攻击,身上还是被蜇了十几针。被马蜂蜇一下在我们这里不算啥大事,即使我三姐被多蛰几针,大人们也没怎么在意,任由她疼得“嘶嘶”地倒吸冷气。第二天,她的脸红肿胀大,眼睛都睁不开了,不时抽搐,大娘这才觉得事态严重,急忙找来宫万全。宫万全进屋后,我三姐渐渐安静下来,他坐在炕沿上抽了一袋烟,慢悠悠地说:“玲子是冲撞了山神,你给我两角钱买香,我回家给山神烧香求情,过三天就好了。”又吧嗒了几口烟,说:“马蜂蜇了是个惊动,这孩子命硬,到了十八岁和十九岁交接的年午黑夜上还有个‘坎儿’,得好好破占,要是闯过去了,一生平安;要是闯不过去,······”他没有说出来的话大家都明白,“坎儿”在我们这里指的是夺人性命的天灾人祸,过不去坎儿,就没命了;破占即破解之意。我大娘似信非信,到了第三天,三姐的脸有消肿的迹象,又过了两天便好利索了。这让我大娘在意起“坎儿”的事,但又不确信,宫万全给人破占一次得两三块钱,要是没有的事,岂不是白瞎了钱?于是我大娘出去十好几里地,找一个在我们这一带很有名气的能让黑熊仙附体的香头,问他宫万全的话是不是真的,附体的黑熊仙略一沉吟说是,他能破占。我大娘想,五六年以后的事,也不必忙在一时,给了香头两角钱便回来了。
  时过境迁,又经过政府破除迷信的宣传,大家几乎已经淡忘了这件事,如今结实妈与婚事结合在一起旧事重提,让我家人有些屈辱感,但为了避免节外生枝,更觉得“坎儿”之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破占一下遮遮心疑没什么不好。宫万全是经结实妈提醒才想起他当年的预言,跟着结实妈来到我大娘家炕上,闭上眼睛,大拇指依次点按其余四指的指节,左手完了换右手,之后睁开眼睛说:这个”坎儿”很是凶险,现在破占有点晚了,玲子得“躲星”,大年三十天黑之后到正月初一亮天之前,要待到一个看不见星星的地方,十丈之内不能有人,最好是菜窖里,这样玲子算是到阴间走了一回,要是能活着出来,便是两世为人,再无妨碍。正月初六是一年里最好的黄道吉日,两个孩子便可以结婚了。他向我大娘布置了这次祈禳所需的供品:一个猪头,九块豆腐,一只公鸡。这些东西拿到他家,由他烧香祷告,给米海玲消灾免祸。做这件事属泄露天机,有损他的福寿,另要八十一个黏豆包,三斤粉条,算是补偿。
  接下来最忙的是三姐,不但要准备嫁衣嫁鞋,把家里人需要的衣服缝制出来,还要给结实赶出一双新鞋,天天在灯下忙到后半夜。但我看得出来她心里美着呢,笑容长在脸上似的。三姐结婚,本来应该她的亲弟弟去挂门帘,宫万全说他的属相犯冲而选定了我。以往过年我只能做一件衣服,今年父母多买了几尺布,三姐从头到脚给我缝了一身新。而且作为新亲的一员,到了三姐的婆家,被待为上宾,喝茶水,吃馃子,坐四碟八碗的正席,还可以拿到整整一块钱的红包。且不说穿、吃和钱的事,仅新亲这份荣耀,足以使我的小伙伴们非常羡慕,腊月里我在兴奋和期待中数着日子。
  大年三十,吃过年饭,奶奶和大娘赶着包了些饺子,要煮熟了给三姐带下窖半夜里吃。
三姐正洗头呢,结实来了,给我三姐带来两条新红头绳,还偷偷塞给她一把糖球,后来她把糖偷偷地给了我。三姐灵巧地编好两条大辫子,扎上结实给的红头绳,我大娘也煮好了饺子,一切准备就绪,太阳压山了,我们送三姐下窖。结实先下到窖里,接过我奶奶递下来的燃得正旺的炭火盆和我大娘递下的两支蜡烛一包火柴,又在窖里早已铺好的苞米皮上放上一床旧棉被。我也踩着梯子下到窖里。简易的梯子,是一个胳膊粗的树叉,在开叉的上方横着每向上一尺多的距离绑上一根手腕粗的树棍做撑,共绑了三根,把没开叉的那一头朝下,斜靠到窖壁上而已。窖里垛着一垛白菜,里面并不太冷,只是有些潮湿,散发着淡淡的霉味。结实把露出的苞米皮掖到棉被下,火盆和点燃的蜡烛放在离棉被远一些的地方,对刚下窖的三姐说:“你要小心,千万别着火啊。不要怕,我在外面等你。”他看见我三姐拎着用麻绳缠在一起的鞋底鞋帮,问:“那干啥?”三姐笑着说:“反正我在下面也没啥事,正好把棉鞋给你绱上。”结实说:“躲星的事我本来不信,可事关你的性命,又不敢不信。”三姐说:“我也不信,还不是为了让你妈顺心,好成全咱俩。”
  因为窖里潮湿,梯子的圆木撑很滑,我上到一半的时候踩出溜了,又掉了下去,结实把我举出窖口,我爬出来又探头朝窖里看去,结实和三姐紧紧地抱在一起。
  平时用两捆苞米秸盖窖口,今天怕窖里透风,大娘又抱来两捆压在上面,奶奶把一条旧棉门帘盖在苞米秸上,四角压上石头,结实又仔细地检查一遍,天黑了,我们才不得不离开。
  夜里九点多钟下起雪来,这个大年夜,奶奶、大娘心不在焉地忙碌着,结实一直在附近徘徊,却不敢靠太近,奶奶嘱咐过他要在十丈之外。半夜时他妈来找他回去放鞭炮、吃饺子,半个多时辰后他又着急忙慌地赶回来。后来我困了,和衣而睡,大人们在忐忑不安中眼睁睁地盼着亮天。朦胧中我听大娘说天上最后一颗星星也没有了,一骨碌爬起来,和大人们往后山坡奔去。白雪掩盖了大地,菜窖只显出高于四周的轮廓,结实踢开石头,扯掉棉门帘,把苞米秸踹飞了,趴到窖口,喊了一声:“米海玲!”
  窖里面没有回声,结实调转身体,“扑通”一声跳了下去,紧接着下面传出他焦急的呼唤:“米海玲!”我手抓着窖口的高粱秸,脚尖寻找着梯子的横撑,却不料一脚踩空,手一松,“啪唧”掉了下去,屁股实实着着地墩到地上。原来梯子倒在了一边,我感到喘不上气,过了几秒钟才缓过劲来,疼地放声大哭,却没人搭理我,这时才发现三姐头朝里躺在那儿,梯子倒在她身边。结实抱起她,绝望的呜咽着:“玲子,你醒醒!你别吓唬我啊!”
  借着窖口的天光,我看见三姐的上衣是敞开的,贴身的红兜肚扯下来扔在白菜垛上,裸露着胸口,两只乳房静悄悄的站着,小巧玲珑的乳头竟是紫红色的。两条辫子还光溜溜的,只是有一条辫子上的红头绳没有了。她脸色发青,张着嘴,嘴唇暗紫,眼角有些血迹,手里攥着一把苞米叶。地上掉落着从窖口扯下来的苞米秸,一盆炭火没有丝毫的热气,大半支蜡烛倒在火盆旁边,火柴散落在地上,火柴头都是黑色的,应该是每一根都被擦划过,但每一根都没有燃烧。窖口下的窖壁上有好几道梯子倒下时留下的弧形划痕。这时我大娘也掉下窖来,我奶奶在上面一叠声地问:“咋了?啊?到底咋了?”大娘一句话没说便晕了过去,结实只是哭。我说:“我三姐好像死了。”
  三姐的尸体被放在一块木板上抬下山坡,她的两条辫子顺着木板边耷拉下来,一条扎着血红的头绳,另一条散开了一段,发丝在寒风里飘着。结实抱着一双白布底黑趟绒面的棉鞋,一直叨咕一句话,像是问别人,又像是问自己:“那一根红头绳呢?那一根红头绳呢?”我和他把窖里的角角落落都找遍了,就是没有那根脱落的红头绳的踪迹。
  正月初六,奶奶和大娘坐在炕上掉眼泪,大娘说:“妈,咱们玲子要是不死,今个当新媳妇了。”奶奶说:“也是她的命吧,到底没闯过这个坎儿,闷死到菜窖里了。”
  三姐死后,宫万全被人称为宫半仙,因为他在六年前便算出我三姐哪天有“坎儿”,所以越来越多的人来求他打卦算命,可是宫万全再也没给人算过命。
  春天,窖里的菜吃没了,也到了种地的时候,我大娘去填窖,结实来了,他不让任何人动手,一个人默默地把窖顶上的土扒开,高粱秸拽下来,抻出那几根原木,接下来用铁锹把土回填就可以了。大娘在一边抽噎着淌眼泪,我想起三姐,心里也很难过,黑子通人气,一动不动地蹲在地上,黑幽幽的大眼睛里满是忧伤。
  结实转回身去捡铁锹,忽然,黑子“呜呜”地叫了两声,背上的毛一根根竖起,冲着窖里狂吠起来,大娘、结实和我同时朝窖里看去,只见窖底正中,刚才拆窖顶时散落下去的一层薄土上,一条血红的头绳一圈圈缠绕成个小小的圆筒,红头绳的两端系成一个蝴蝶结,一尘不染的鲜艳着,就像是我三姐刚把它从辫梢儿上捋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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