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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未离开

 
侯艳杰
  刚捧着亮的遗像发了一夜呆。亮是他的下属,一个来自东北农村的小伙子,相处一年,刚喜欢亮的勤劳质朴,喜欢他的乐观进取,喜欢他的孝顺懂事。昨天在一起谈笑风声的情景还历历在目,今天一大早在从邮局回来的路上,一辆飞驰的汽车无情的从亮的身上碾过后扬长而去,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消失了。
  他知道今天是亮给母亲寄钱的日子,每个月的这天他都会给母亲寄钱,他还知道每隔半个月,亮都会准时给母亲打个电话。他还知道亮的母亲在东北老家,年轻轻就守寡,省吃俭用,含辛茹苦把儿子拉扯大,供他念书,九十年代末,亮大学毕业后分配到现在这个南方小城,和刚在一个单位。
  天快亮了,刚开始收拾亮的遗物,准备火化,亮平时生活很节俭,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收拾好以后,一本精致的日记本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翻开第一页是老家的住址和母亲的电话号,他粗略的翻了翻,里面夹着一些汇款的收据,这是亮的日记,里面记载着他从中学时代到现在的心路历程。刚有些迷茫,这个消息该不该告诉亮的母亲,如果说了,会是怎样的后果?他越想越头疼,心如一团乱麻,一时半会也理不出头绪。
  亮子的遗体火化了,他暂时先把亮的骨灰寄存起来了,晚上躺在床上翻看亮的日记,他一边看一边流泪,从日记里他知道亮对她的母亲有多重要,如果母亲知道真相,一定会痛不欲生,甚至......,他不敢想了,心里经过无数次挣扎,他决定瞒下来。
  半个月后,他模仿亮的声音和语气战战兢兢地给母亲打了电话,母亲在电话那头说儿子,你的声音怎么变了,他吞吞吐吐地说,嗓子上长了一个东西,做了一个小手术,母亲说这样啊,那你一定要小心,别吃辣的和腥的东西,他说,知道了。母亲说了很多嘱咐他的话,他突然觉得心里暖暖的,他从小没有了母亲,孤苦伶仃,如今,母亲的声音是那样温柔,像春风轻轻地抚摸他的脸,他用从亮的日记里得来的信息小心翼翼地和母亲交谈,几分钟的对话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通完话,他手心里都是汗,放下电话,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关总算过去了。
  又过了半个月,他照着亮汇款单据的地址给母亲寄去了一笔钱。再半个月,给母亲打电话,再半个月,寄钱。时光匆匆,一晃三年,三年里,为了给母亲寄钱,他偷偷地戒了烟,推掉了各种应酬,无论走到哪,每个月寄一次钱,半个月打一次电话都不曾耽搁,因为他知道千里之外的这个老人,整天盼星星盼月亮掰着手指头过日子,这是她唯一的念想。刚开始他不敢多说话,怕露出破绽,每次打电话都要写个稿再三斟酌好,可是渐渐地他发现他没有了拘束,他和母亲畅所欲言,他说工作的事情,说小城的景色,说小城的人,母亲就说起他小时的趣事,说他的哪个小伙伴结婚了,哪家媳妇生了个龙凤胎,每次他都觉得有说不完的话,后来他竟无比的期待与母亲的通话。
  他真的想永远就这样下去。
  可是有一天,他突然觉得不能永远瞒下去,是疖子总要出头的。他决定要北上去亮的老家,把真相说出来,其实他还有一份私心,三年了,母亲的声音经常萦绕在他的梦里,以至于他有一种错觉,觉得她就是他的亲生母亲,他们的血脉已经连在一起,他要去见见这个让他朝思暮想的母亲,如果他愿意,他要把她接来,给她养老送终。这个想法起初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可是这是他内心最直接最热切的想法,有了这个想法,多迟疑一分钟,他都要发疯!
  他和妻子摊牌了。妻子先是震惊,后是强烈反对,她觉得这简直天方夜谭,太荒唐,太离奇,太不可思议了。他无法说服妻子,嘤嘤地哭了,是的,他哭了,哭得凄凄惨惨,哭得悲悲切切,哭得一塌糊涂。她和他结婚十年了,第一次见他哭,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她知道,这个男人是认真的,动了真感情。
  妻子一夜未睡,他也一夜未睡,天亮了,妻子把闲置的卧室收拾了出来,对肿着眼泡的丈夫说,如果你真的决定了,就去接来吧。他先是一愣,随后激动地把妻子抱了起来,转了好几个圈,像个孩子似的手舞足蹈,他给母亲打电话说回去看她,母亲乐坏了,还嘱咐他别乱花钱买些不实用的东西。
  有了妻子给的定心丸,他踏实了很多,可是当火车离母亲越来越近的时候,他又忐忑起来,该怎么说出真相才不至于让母亲太过悲伤,他想了几种说法,又都被自己否定了,他知道无论怎么说,对于一个母亲这个打击都太大了,只能听天由命,顺其自然了。
  走进母亲的小院,母亲在院子里除草,看见他,母亲一点也不吃惊,笑着说,“孩子,你来了。”反倒是他诧异地看着母亲,满脸狐疑。母亲亲切地拉着他的手,把他拉进屋,坐在炕上,接过他手里四四方方的盒子说“儿子,到家了”,说完泪如雨下,他一下傻了,杵在那里,一动不动,事先想好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母亲哭了一会,说别傻站着了,上炕吧,我告诉你怎么回事。原来,母亲早就听出他声音有问题,从小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孩子,怎么会不知道他的声音呢,虽然怀疑,母亲也没点破,编了他儿时的趣事,刚没察觉出来,母亲就犯了合计。她托人按照汇款的地址去打听亮的消息,才知道亮出了车祸。母亲悲痛欲绝,不吃不喝决定了此残生,好和儿子作伴,三四天滴水未进后,突然她想到刚每隔半个月准时给她打电话,如果她不在了,那个孩子该多失望啊。于是她决定要坚强地活下去,她不动声色地和刚通电话,把刚寄给她的钱都攒起来一分未动,三年来,她觉得儿子从未离开,一直都在惦记她,而她也把她的思念寄托在刚身上,三年,这一对母子就这样彼此牵挂了三年。
  刚听了热泪盈眶,泣不成声,他说了他的想法,母亲摇摇头没有答应。刚有些失落,但又不能勉强。几天里刚吃着母亲给他做的猪肉炖粉条,酸菜馅饺子,穿着母亲纳的千层底布鞋,陪母亲赶集,收拾院子,看夕阳,看日出。
  美好的日子总是短暂,转眼刚该走了,一大早,母亲给他收拾了东西,还给他装了一大兜子的土特产,他恋恋不舍地与母亲告了别,一步一回头,磨磨蹭蹭地走出了院子,突然,母亲喊了一声,“孩子,等等”,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母亲,母亲一字一句地说,“我想好了,我跟你走.”他笑了,喜极而泣。
  原来,爱从未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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