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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说

 
付桂秋
  惊蛰一过,眼瞅着地里的土就松软了。尤其是柳树,早早就开始返青,春风刚忽悠几天,那树就像水蛇腰的女人,站不直了。
  靠山村的路是南北走向,东西各一溜儿房子。村东头南侧的三间房子比路面明显下沉,青砖黑瓦,带着岁月的痕迹。但小院儿还算干净。一只公鸡领着两只母鸡在栅栏里悠闲地觅食,旁边停一台黑轿车。
  王老爷子推开黒漆木门,用手里的黄杨木拐杖指着眼前的院子说:“这儿,今年栽土豆,靠边儿种两垄花豆角,茄子么,一垄就够了,南边儿还……”
  “我都五十二啦!还拿我当硬劳力?今年没人给你种了!你先慢慢收拾一下,清明我们都回来,这回没商量,必须走。我先回家了。”王家老大边说边钻进黑轿车,一脚油门就跑了。
  看着远去的车子,王老爷子用拐杖使劲儿敲了两下地面:“兔崽子,我就不去!”
  他在院子里转了转,慢吞吞坐在房山头石墩上。
  眼看就清明了,南墙根儿草一巴掌高了,桃树的花苞也鼓胀起来,就连这黑石头,都晒得热热乎乎的,往上一坐,像夏天一样舒服。他向后偎了偎,微抬头,半眯眼,和老天爷神交。这接地的热气,把老大激起的怨气儿都抚下去了。
  当年他爹就这样靠着房山根儿,似睡非睡地晒眵目糊儿。耳边有家雀儿燕子鸡鸭鹅狗的叫声,风里带着湿土味儿、庄稼味儿、蒿草味儿,偶尔掏出烟袋,吧嗒两口儿,高兴了再整俩盅儿,正经挺享受呢。
  他时常纳闷儿,咋越来越像老爹了呢,甚至还像爷爷,只不过没穿青布衫和缅裆裤而已。他转身,看看爷爷和爹躺着的南山岗子,松树墨绿墨绿的,天空瓦蓝瓦蓝的,心里踏实,又闭上眼。
  和老伴儿苦熬苦攒,可算把孩子们都供出去了,这倒好,家不稀罕了,也不听你话了。原来这院子笑声吵闹声都装不下,能淌出去半里地,人气儿足着呢。如今孩子们都飞了,老伴儿也走了,就剩他一人儿。盼他们出息有啥用?!
  他想好了,不管你们稀不稀罕,反正头拱地也不能让园子撂荒了。不能像对门儿刘二黑子家,一年多没人住,房檐儿都长草了,那还是啥过日子人家呀。
  他正琢磨着咋办,又听见汽车声由远及近。他以为儿子又回来了,急忙睁开眼,看到过来的是一辆白色小轿车,停门外了。紧跟着,又来一辆小面包。俩车下来十来个人,带着什么家什,踢了当啷进了对门儿。
  他用拐杖一撑就站起来,边往外走边喊:“哎哎……你们……这是干啥的?啊?”
  轿车车窗摇下来,一个花里胡哨的女人对他喊:“没事儿。我把房子拆了。”
  “啥?还……拆房?你谁呀?”他真急了,这还有王法没了?他想迈大步过去,可腿脚不听使唤,怎么急都一点点挪。
  女人笑了,说:“我小梅子呗。王大爷你不认识我了?”
  这回王老爷子从声音辨出来了,是对门老丫头。这丫头从小就风风火火的,刘二黑子没儿子,就拿她当儿子养。她还真像个淘小子,敢打架,上树、打弹弓、摔泥碗碗儿啥都会玩儿。听说现在有出息了,刘家几个孩子里,数她最有钱,前年秋天把她爹妈接省城住去了。
  他就骂:“败家的丫头!你还真要上房揭瓦了?拆房,那你爹妈回来住哪儿?!我和你爸前些日子通的电话,他还说开春儿就回来呢,还让我给他留花豆角种子呢。”
  “就是要断了他回来的念头儿,那么大岁数了,回来住谁放心呢?这破房子,白给都没人要,也就你们当宝儿。王大爷,这儿啥都不方便,你也进城吧,别在这儿耗着了。”说完,小梅子又把车窗摇上了。
  王老爷子泄气了,这回刘二黑子也回不来了。村里光屁股长大的几个老哥们儿,死的死走的走,如今就剩他一个了……
  对面尘土飞扬,叮叮当当一会儿,三间房子就没了模样。小梅子掏出手机拍了几下,又对这边喊了一句:“王大爷,我回家了。”不等他回答,俩车都开走了。
  王老爷子看着对面院子,乱糟糟一片狼藉,心里骂道:败家子!那么好的房子,一大家人的根,说扒就扒了。这都被灌了迷魂汤了,家都不稀罕了。他心里不是个滋味儿,自个儿这宅子更老,孩子们也同样不稀罕,还一个劲儿让走,刚才老大又下了最后通牒,看来是兔崽子们合计好了,今年园子不给种了,是想逼我走。
  这帮兔崽子,我就不能听你们的!我可不能让家空了,这地界留着爷爷奶奶爹妈老伴儿的魂灵呢,我得守着,谁爱走谁走!
  一阵热乎乎的风吹来,王老爷子感觉鼻子脸都痒痒的,他抬手一摸搜,干枯的老手就湿了。嗨,一双老眼又添彩儿了,迎风流泪。
  他拄着拐杖,左手压着左肋往回走,骂道:“一帮败家子!还什么回家?啥叫家?埋着祖宗的地界才是家!”
  王老爷子打定了主意,左肋扇再怎么疼都不能说。可不能像刘二黑子一样,说是进城检查身体,骗去了就不让回来了。就是死,我也要死在自个儿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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