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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灰窑沟

 
郑海涛
  石灰窑沟是个窝在山里的小营子,一家家土平房像粪堆似的在山脚下摆着。过去,这里有一条小沟烧石灰,现在早就不烧了,满营子连块石灰渣子都找不到。张宝田家的村志上写着,从一八四八年开始,十多年间,从山东赶着驴驭子和马车来了张王李赵杨五个姓的人家,总共四十一个人,在一条大沟的五条小沟盖房居住。到一九五0年,这个村的人到了三百一十二人,后来逐年减少,现在只剩下十一户三十九人。
  那些年,从山东过来逃荒的人很多,拖家带口,一拨一拨的往这边跑来。有的投亲靠友找地方住下,没有亲友的自己找地方住下,东沟也有,西梁也有,一家家住得像羊拉屎似的零散。老张家先进了沟,接着是老王家,到老杨家来时相隔了十多年。老张家占了条流水沟,在水流子两边开了一片片的地,种着五谷杂粮,养着牛马驴猪羊,成了这条沟的上等户,让后来的山东人都高看一眼。那年春天一个蓝天白云的日子,从县衙骑着马来了几个官差,到几条沟转了转,然后来到张姓人年长的张疙瘩家。为首的官差说,人无头不走,鸟无头不飞,这里得有个牵头的,县衙的官差来办事也有个抓手,便封张疙瘩为这个营子的里正,经管这个营子,每年给两担米官赏,往后县衙有事都朝他说。张疙瘩在营子里有了官职,觉得很好,心想这是祖坟埋正了的结果,他这辈子冒了青烟,便让儿子杀了只羊,留几位官差喝了酒,吃了饭,把剩下的羊肉包好让他们带回去。打这往后,张疙瘩在这条沟便成了说一不二的人,逢年过节家里有了送礼的。直到老杨家开了石灰窑,窑主杨大脑袋强势后,到县衙鼓捣几回,县衙便把张疙瘩儿子的官职给撸了,让杨大脑袋的儿子当了管事儿的,往后这个营子便叫成了“石灰窑沟”。杨姓人直到一九四八年这个营子来了武工队搞土改才败势,张姓开始由生产队长干到村民组长,成为这个村的大户。
  听张宝田的太爷说,杨姓人家从山东来时是三家十一口人,赶着三挂马车,装着箱子和柜。杨大脑袋抱着一条像狼的大狗,他三个儿子长的跟老虎似的,每人拎着一把大刀,一挂车上坐一个。这三挂马车进了沟把张疙瘩吓了一跳,心里嘀咕道:“操,这是胡子进山了咋的,又来了一拨人,往后说话做事可得小心些……”
  杨大脑袋领着几个儿子在几条沟转了转,最后选中离张疙瘩住的这条沟隔一道梁的小沟停了下来。他们一家在山东祖辈烧石灰,因出了案子跑到这里,选了一些地方都不中意,看这里有可烧石灰的石头,而且石质好,出灰多,便在这条沟盖房住下,建窑烧灰,日子很快过了起来。后来,杨大脑袋的儿子当了甲长,张姓、王姓、李姓、赵姓都高看杨姓一眼,见面露出低三下四的样子。再后来,这几个姓在石灰窑沟结了亲,张家的姑娘嫁给了李家的儿子,赵家的儿子娶了王家的姑娘,等到张疙瘩和杨大脑袋都死了的时候,这五个姓多多少少都成了儿女亲家,石灰窑沟的人也多了起来,每个沟岔儿都住着几户人家。当上甲长的杨大富每年的官赏县衙已给到三担米,出沟进沟骑着枣红马,穿一身长袍马袿,戴着瓜皮帽,马背上搭着个钱搭子,见人便拿出有身份的样子,认识不认识都点点头;人们都认识他,见面也点点头,转身便在肚子里骂他:“装犊子呀,你快死了吧,让我爹也当一把甲长,在石灰窑沟牛些日子!”
  在人们咒来咒去的时候,杨大富并没有因大伙的咒骂而死去,家里的日子越过越好,房子越盖越多,牲口越养越多,人也胖了,石灰窑已开到五眼。每天从早到晚,他家住着的那条沟总有五股青烟慢悠悠向天上飘去,最后淡淡的和云彩合在一起,显得石灰窑沟很静,在这条沟放个屁那条沟都可能听到。
  在石灰窑沟,几辈子人就这样闻着干火燎的石灰味儿过着清淡的日子,很多人不到五十岁就得一种怪病走了,有人说是老杨家开石灰窑冒出的烟有毒,进肚子多了要损寿的。而老杨家的人寿命都很长,一来二去,人们也就不知道命长命短是咋回事儿了。当杨家的石灰窑从五眼灭到一眼的时候,杨大富已活到了九十岁,还能叼着烟袋戴着眼镜看《三国》,还能走东家串西家说三道四,讲王五李六。当张疙瘩那年在营子口栽下的柳树长到快三搂粗的时候,这年冬天,冒着飘飘的大雪,一支武装工作队突然开进了石灰窑沟。
  这年冬天冷得比较早,飘飘的大雪下了一场又一场,武工队进入石灰窑沟时,地上的雪已没了脚脖子。武工队十个人,都带着枪,队长叫肖德生。这支队伍进驻石灰窑沟后,直接来到张宝田家,让张宝田的爹张歪脖把破旧的东厢房倒出来,十个人收拾收拾便住了进去。肖德生让文书给了张歪脖十块大洋,算是一段时间房子的租金。之后,自己买粮买柴做饭,第二天便开展工作。肖队长对张歪脖讲了武工队到石灰窑沟来的目的,就是发动穷苦人起来和富人进行清算,动员进步青年参军参战,打好全国的解放战争。说别的张老歪一时也听不懂,但听到贫苦人可以和村里的富人进行清算,立刻来了精神。他说,石灰窑沟的富人是杨大富这一窝子人。杨家的老祖宗来时就横,在山东老家不知犯了什么案子,一伙人带着几片大刀来的,没把别人放在眼里。这里的地现在老杨家占的最多,后来开了几辈子石灰窑,村里很多人祖祖辈辈都给他们扛过活。肖队长把张老歪说的话记下了,告诉他,近几天武工队要到各家各户了解情况,由于对这里不熟悉,让张老歪当向导,这样可以节省不少时间。全国马上要解放了,有武工队撑腰不要有啥忧虑,共产党打江山就是让穷人过上吃穿不愁的好日子。张老歪想了想,说:“行,这些没良心的人早该收拾了!这样吧,我们哥几个都跟着你们干,都听你的吩咐!”其实,武工队在来这里之前已派人化装进行了打探,这才确定把张老歪家作为工作的本营,只是张老歪不知道罢了。
  在往后的一段日子,武工队分成三个组,在张歪脖哥几个的带领下,很快把石灰窑沟挨家走了一遍,肖德生心里有了下一步工作的路数。紧接着,在一天上午,武工队突然对杨大富家进行了搜查,收缴了三把大刀和两杆洋炮,对杨大炮当甲长的大儿子杨三槐进行扣押,关在张歪脖家一间仓房里。
  就在这天夜里,一支地方武装突然袭击了石灰窑沟,就在武工队和这伙人进行激烈的对射时,关在仓房里的杨三槐趁着没人看管跳窗逃走,杨大富一家人在这伙地方武装的帮助下带着值钱的东西跑了,丢下一院子的房子和牲口,老远就听见这些牲口吓人的叫声。
  第二天清早,肖德生正准备召集人收拾局面时,突然接到上级命令,让武工队立即撤出,去执行一个紧急任务。肖德生告诉张老歪,他们有任务赶往县城,很快就会回来,让他注意杨大富一家的动向,说完便带领队伍急忙走了。
  武工队走后的当天过晌,杨大富一家人马拖拖回来了。经过这一折腾,杨大富回来的当天便一口气没上来死了。杨三槐派人把周围十里八村有钱的人家都捎了口信儿,对石灰窑沟挨家挨户打过招呼。当传信人来到张歪脖家时,见大门关着,院里很静,一家人不见了影子,赶紧回去告诉了杨三槐。杨三槐看着眼前父亲的棺材,恶狠狠地骂道:“这家人把老爷子气死跑了?该死的兔子跑不出萝卜锅,等把老爷子的事办完,看我怎么收拾这一家子,跑了和尚跑不了庙!”
  停尸七天后,杨三槐招集几百人吹吹打打把杨大富入了土。过晌送过盘缠后,他立刻换了一张嘴脸,带领几个家族兄弟拎着镐把,像一群狼来到张歪脖家,踹开大门和房门,从里到外一顿猛砸,张歪脖家很快成了一堆破烂。完后,杨三槐站在院子里大声喊道:“告诉你们石灰窑沟的人,石灰窑沟是我们老杨家的天下,谁敢和我们过不去,张歪脖家就是下场!”喊完领人甩手走了。
  张歪脖一家一直没有回来,谁也不知道躲到了哪里,满院子的破烂被大雪捂了一冬,里面连个脚印都没有。人们背地说:“只要老杨家在石灰窑沟说了算,张歪脖是不敢再露面了。”
  过年后,等出了正月,一天清早,太阳还在东山后猫着的时候,肖德生带着武工队在张歪脖的引领下回到石灰窑沟,直接到来杨三槐家,把他从被窝里拎出来,光腚绑在门口的大杨树上。接着,把这一家老少连哭带叫都赶进院外的两间仓房里关起来。肖德生向前来看热闹的村民宣布,杨家大院为石灰窑沟农会办公的地方,任命张歪脖为石灰窑沟农会主席,今后这里他说了算。
  接着,张歪脖在石灰窑沟找了十几个胆子大的张姓爷儿们,每人拿着一把大刀、洋炮或镐把成立了民兵排,让老光棍张二虎当排长。张二虎当上民兵排长后,摇头晃脑带着人押着冻得半死的杨三槐,敲锣打鼓在沟里沟外转了一圈儿后,拉到沟口老柳树下,一脚把他踹趴在地上。张二虎举起镐把,恶狠狠地骂道:“杨三槐,你他娘的都娶两个老婆了,我张二虎连一个都没有,我不打死你都对不起老天爷!”随着话音镐把落了下来,把杨三槐的脑袋砸得细碎,然后一脚把他踢进沟去,身子很快被滑下去的雪埋住。
  往后,石灰窑沟又成了张姓的天下。老杨家的人除了杨三槐远房妹子杨桂芝被张二虎强娶为老婆留在石灰窑沟,别人都在三年困难时期和“文革”期间下了关东,再也没有人回来。这年冬天,外面冷得出门能冻掉下巴,懒人张二虎家的水缸没水了,他躺在被窝里不出来,老婆杨桂芝急着做饭,只好自己出去挑水。在往上摇辘辘时,脚下一滑掉进井里淹死了,此后石灰窑沟就没有了杨姓,只有张王李赵,而姓张的人多,从生产队长到会计、保管、民兵排长,都是老张家的人。在这些年里,石灰窑沟的日子很不好过,年年都有人拖家带口往外走,而走了的人都没有回来。石灰窑沟穷了,在沟外的人眼里是穷掉底儿的地方,再也没有人理会,就连大队干部几年也来不了一回。这里虽然离县府并不太远,却像是被人忘掉了。最让人心冷的是,石灰窑沟的男人都娶不上媳妇了,就是傻女人也不愿意嫁到这里,也没有哪个姑娘愿意留在这条沟。于是,石灰窑沟的青年人不管是丫头还是小子都一个个离开了这里,到外面寻找自己的日子去了,留下来的人岁数越来越大,等到二0一0年张宝田当村民组长时,营子里岁数最小的二牛他妈都超过了五十。
  近一段日子,张宝田总感觉自己比以前老得快了,眼皮老是发干,身子骨也皱,像没上油的车轴。他时常到营子头那棵三搂粗的老柳树下转转,数一数树上有多少根干巴枝子,有几个树洞。在夏天,他站在树下看着几条长虫在穿堂的树洞里出来进去亲热,心里暖乎乎的感到一阵阵好受。他时常去想父亲张歪脖做的那些事情,想石灰窑沟从农会主席到生产队长,再到村民组长所过的日子,去想从这条沟走出去没有回来的人,也想自己哪天一口气上不来死去埋在哪里最好。想来想去,他越想越觉得自己想这些很没劲,不如放个屁有味儿,可是他管不住自己,又不能不去想这些乱事儿。在石灰窑沟屁股大的地方,除了这些他也想不起别的,脑袋里翻来复去老是这些乱麻秧子事儿。老杨家的人都走光了,到外面干啥的都有,他听说有一个人考上了大学,毕业后留在北京,一步步当到了副省级干部。这几年县里去人联系,姓杨的人很给面子。帮助县里和镇里办了不少大事。想到这些,张宝田脑袋里晴亮了一些,哼哼着鬼调儿到二牛他妈家院外转悠一会儿,到园子里拔了几棵葱回家做饭去了。
  二牛因说不上媳妇到南方打工去了,过年也不回来,只给他妈邮点钱。这女人爱打扮自己,拿着儿子邮来的钱到集市去买最便宜的衣服,只要花儿花就行。她穿上红红绿绿的花衣服,便到外面和东家西家扯闲话,就是隔着墙头也能说上半天。吃过晚饭,石灰窑沟到了最热闹的时候,张宝田把录音机拎出来摆在大门口,大声放着秧歌曲,全石灰窑沟的人都能听到。接着,人们一个一个从家里走出来,在张宝田家院外的小场子使劲儿扭起来。随着秧歌曲调,各家的人都出来了,除了老头就是老太太,二牛他妈是最年轻的,也穿得最鲜,扭得最欢,把两块肥腚甩来甩去,让跟在后面的张宝田看着非常好受。张宝田的孩子都不在跟前,光杆一人,二牛他妈也是光杆一人,张宝田总想和这女人整点事儿,看到她的影子心里就着火,烧得五脏六腑都疼。一天,他趁眼前没人,在经过这女人身边时赶紧摸了一把屁股,二牛他妈像蝎子扎腚似的大叫一声,吓得张宝田魂儿都丢了,骂了句:“叫你妈个汉子,下辈子也不碰你这个鬼了!”赶紧跑回家去。
  秧歌曲子在石灰窑沟卖力地响着,天上的星星也在静心听着,场子上的人从越扭越多到越扭越少,最后扭到只剩下张宝田一个人时,这才关掉录音机,抬头数了一会儿天上的星儿星,拎起录音机关上大门回家睡觉去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着,石灰窑沟的日子除了鸡飞狗叫很平静。让人没有想到的是,前天,沟里老张家一百零一岁的老太太睡觉睡死了,咽气时没有一点动静。就在老太太烧完“五七”后的第二天,沟外老李家的二姑娘妞子到城里一家饭店打工去了。妞子的奶奶气得在炕上踮着屁股骂:“啥打工呀,就是搞对象去了!这孩子不学好,随她的杆儿妈,不是好人养的,好人不能养这样的孩子!”妞子的奶奶骂完,眼里掉下一把泪来,接着就哭个没完没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一口气没上来也走了。等妞子的奶奶烧过“百日”后,张宝田算了算,现在石灰窑沟能喘气儿的只有三十六个人了。
  过了些日子,吃过早饭,张宝田来到院门口,揉了揉有些发干的眼睛,望着通往沟外的那条土道,想着儿子一遍遍给他打来的电话,觉得心里堵的很难受。他想到城里的儿子家去,住着有暖气有自来水的楼房享受几天,可是又舍不得石灰窑沟。他走了,吃过晚饭这帮老头老太太扭秧歌时谁来放录音机呢……打鼓也行,让三胖子打,他左胳膊断过,使不上劲,也打不好,一锤重一锤轻的,打不好鼓也扭不好……再说了,沟里没有会吹喇叭的,这秧歌怎么扭……他想着自己走后村里人晚饭后没法扭秧歌的样子,想着后院二牛他妈扭秧歌甩起来的肥腚,心里七上八下的,耳边好像又想起儿子打来的电话声。
  这天早上,张宝田吃过饭来到营子口的老柳树下,抬着脸又数起了干树杈子。这时,太阳从东山顶使劲爬上来了,像一块抹了油的大饼,在村里的鸡鸣狗叫声中慢慢地往头上挪动,晃得张宝田眼前一片耀眼的光。他转过身去,看见像是谁家的一头散驴从营子里出来了,抬起左手搭眼罩儿一看,暗自笑了:哪是什么驴呀,二牛他妈穿着一身花衣裳正扭着肥腚往这边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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