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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若琴弦,终成绝响

 
烟雨遥
  史铁生先生的《病隙碎笔》在书柜里静静地躺了几个月,只是买来的时候粗略地看了几页,然后总是忙。到底忙些什么,收获些什么,我似乎很迷茫,日常琐碎的干扰和自身的懒散,让我痛恨自己的不求上进。静下心来,再读《病隙碎笔》,不禁感慨万端,自己的浅薄和庸碌逐渐清晰起来。
  说起史铁生先生,很多人会和残疾联想到一起,更有很多人会以为他是因为残疾才如此声名远播。其实不然。先生在21岁人生最好的年华,双腿瘫痪,从此开始了轮椅生活。用先生自己的话说“一个满心迎接爱情的人,好没影儿地先迎来了残疾,无论怎么说,这一招是够损的,我不信有谁能不惊慌、不哭泣”。他所憧憬的世界在那一刻山崩地裂,所有的梦想化为虚无,他不是神,也非圣人,也会消沉失落,也会悲观失望。《秋天的怀念》一文里,他也曾表现出暴怒无常,对生命、对未来充满了惶恐,但母亲临终的牵挂让他明白,要“好好儿活”;《我与地坛》里也写到他的恓惶和绝望,无助和脆弱。但好在这一切先生挺了过来,并且有了文字,一路相伴着走来,他用手中的笔弹奏生命之弦,思考生命的意义和取向,成了亿万人心中的“文化英雄”和“精神标杆”。
  《病隙碎笔》顾名思义,是在生病的间隙里挤出时间和心智写一些琐碎的生活感悟,点滴的心情和生命的体验。全书无标题,名为碎笔,但形散而神不散,字字珠玑,看似杂乱无章,却有一条显而易见的思辨线牢牢地穿起每一颗珍珠,怎么把玩都不会散落或丢失。先生曾自嘲说“自己职业是生病,业余在写作”。其实这确实是先生的生命状态,如歌年华双腿瘫痪,后又得了尿毒症,长达九年的透析,一千多次的针刺,使他的动脉和静脉点隆成蚯蚓状,痛苦不言而喻。可这丝毫阻止不了先生写作的欲望,就用那些仅有的间隙,一点点写出生命的绝响。在《病隙碎笔》里先生用生动、通俗而平易的笔触,幽默的语调将哲理深嵌其中,一如既往思考人生和命运,残缺与爱情,苦难和信仰,写作和艺术等等,智慧安详贯穿全书,朴实无华却又鲜活无比,在一次次透析的痛苦煎熬里挣扎出生命的顽强和不屈,借文字书写自己的生命奇迹。
  无论是他的《合欢树》《我的梦想》《老屋小记》,还是《怀念地坛》《命若琴弦》,我们看到的都是他深情的流淌,那些文字像天上闪亮的星星,像春风中摇曳的花儿,像山涧里潺潺的小溪,像缓缓弹奏的乐曲,那么温暖,那么明朗,那么动人,轻轻地飘入你的内心,抓住你最柔软的内心,让你跟着悸动。这生命似乎也如琴弦般有韧性,宁折不弯,唯有时时刻刻绷紧,才能流淌出极致的动人大美。
  关于人生和命运的思考,是从人类有思想以来一直就有的。命运是个什么东西,似乎没人能说得清楚。人生不如意之十之八九,没有人会一生坦途。先生《命若琴弦》里的小瞎子问老瞎子:干嘛咱们是瞎子?老瞎子说:就因为咱们是瞎子。佛曰:每一颗心生来就是孤单而残缺的,多数带着这种残缺度过一生。因而有人怨天由人,有人自暴自弃,有人悲观厌世,而以残缺之身微笑着面对命运的挑战和不公,接受生活的种种不堪、波折或是打击,这需要怎样的勇气和历练,需要多少血和泪的洗礼,走过多少漫漫长路,才能有的淡然与冷静?
  先生说:生命本无意义,是“我”使(自己的)生命获得了意义。当命运把你放置在一个孤立无援的境地时,你只能靠你自己,靠你心中的信仰和梦想,就算遥不可及,它或许能支撑着你走下去,索性先生有了文字。他把整个生命和心血交付文字,笔耕不辍,书写出一片海阔天空,他是最纯粹的写作者。蚌病成珠,因为有了这些命运的捉弄和磨砺,先生将所有的怨恨和不满化为爱的期盼,用他所有的气力弹奏一曲生命的绝唱。
  而最难得的是先生可以超越残疾,超越人们的“残疾情结”,持一种客观而公正的态度,思想饱满而健全:乐观、幽默、风趣、淡然。先生抛却尘世的车马喧嚣,坐在轮椅上感知四季更迭,天地洪荒,感知人性的本真。然后抛开残疾的身份,以旁观者清的姿态静静地审视人生,审视人性的光辉和善恶,自私和博大,蛮横和怯懦,虚荣和伪装。自己与自己的生命对话,挖出所有的贪、嗔、痴,用犀利精辟的文笔,理性深邃的思维,把自己的精神层面一一解剖开来,在孜孜不倦的写作和寻找中,将生命不能承受之重轻轻化解,既别开生面,又真诚睿智。“铁生是一个有信仰的人,一个真正坚持精神高度的写作者,淳厚、坦然、诚朴、有尊严。”中国作协主席铁凝如是说。
  先生在他六十岁生日前夕突发脑溢血仓促离世,留给世人无尽的悲痛和哀悼。他曾说过:“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所以他坚强而无畏。他生前的遗愿是不举行遗体告别仪式,器官捐献给医学研究。许是他知道自己命定的寂寞,一生在思辨中度过,所以一切都已看透,安安静静地来,安安静静地走。医生夸赞的角膜和心脏不能用,却用上了肝脏,移植给了一位天津的病人,大大出乎了妻子的意料。他的离世,让和他相濡以沫的陈希米悲痛万分,饱含深情地写了《让死活下去》。文章的开头引用了《旧约·诗篇》的一句话:除你以外,在天上,我还有谁呢?除你以外,在地上,我也无爱慕。先生始终活在她的生命意识里从未离开,点点思念化为无穷无尽的文字,扣响生命之门。如果先生泉下有知,一定对这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心存感激和欣慰吧。那些朝朝暮暮,缠缠绵绵,站在同一精神高度的灵魂的相知相和,是他一生的幸福。
  先生的《病隙碎笔》没有用佶屈聱牙的语句彰显他的文字功底,也没有正规的说教来证明他的思辨,看似断断续续却又骨肉相连,波涛汹涌,于沉着冷静之中铿锵入耳。他说:“天堂即是人的仰望”,那么于他,文学就是他的天堂,他的仰望,它能窥见人生的真谛、价值取向、信仰取舍。人生在世,走着走着,不留神就到了人生边上,我们能留下什么,又能带走什么?我们能改变什么,又能改变什么?我们满怀豪情地准备活下去靠的是什么?先生告诉我们:靠着信心,靠着对未来并无凭据的猜想和希望。
  作家韩少功说:“《病隙碎笔》几乎是一个爱好科普知识的耶稣,一篇可以在教堂管风琴乐中朗读的童话,是一种在尘世中重建天国的艰巨努力。史铁生是一个生命的奇迹,在漫长的轮椅生涯里至强至尊,一座文学的高峰,其想象力和思辨力一再刷新当代精神的高度,一种千万人心痛的温暖,让人们在瞬息中触摸永恒,在微粒中进入广远,在艰难和痛苦中打心眼里宽厚地微笑”。这是一种无以伦比的气度和力量,是指引无数在暗夜中徘徊于取舍之间的人们的一盏心灯。
  很喜欢先生《命若琴弦》里的一句话:心弦也要两个点——一头是追求,一头是目的——你才能在中间这紧绷绷的过程上弹响心曲。更感动于老瞎子师傅临终前对他说的话:记住,人的命就像这琴弦,拉紧了才能弹好,弹好了就够了。我想,这是先生心里的话,也是他一生的写照。他生命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不停地弹奏着,直到最后一刻。
  史铁生先生的作品之所以能引起人们心灵的震撼,是他将自己所有的情感投入其中,挖掘生命的点点滴滴。先生说:“艺术或文学,不要做成生活(哪怕是苦难生活)的侍从或帮腔,要像侦探,从任何流畅的秩序里听见磕磕绊绊的声音,在任何熟悉的地方看出陌生。”每一部好的作品,都是作者生命的一道伤疤,唯有真的疼过,才会触目惊心,只有经历了无数次沙的刺痛,才能温润出美丽的珍珠,从而光芒万丈。每一次抚摸,都意味深长,是破茧成蝶的生命传奇。
  先生这一生命运多舛,却生如夏花之灿烂,死如秋叶之静美,和约伯一样,心中有不灭的希望在支撑,就算尝尽苦难与不公依然不怨不恨,怀平和之心,最终得到福报。先生字里行间的安静美好,超然淡泊似一剂良药,医治心灵的伤痛和命运的无情,让我们重新倾听奔奔忙忙不知所归的脚步声,找准自己的人生坐标,生命方可以大步流星如入无人之境。
命若琴弦,终成绝响。先生留下的是一座至高的精神丰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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