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訄仇

 
刘学忠
 
 一                                  
  方明邂逅李刚是在国营小煤矿的井下的。
  方明也是走投无路,才一咬牙到这背井离乡的煤矿来的。一下井才知道这里是真正的十八层地狱,比监狱可怕多了。巷道呲牙咧嘴,不时嘎巴嘎巴地响,有的地方竟是裸巷。头顶上的水滴滴哒哒,地下那儿都是水,脚一踩下去“吧唧”,“吧唧”的。尤其那局扇(小型鼓风机)发出“嗷嗷”高分贝刺耳的尖叫声,太瘆人了。
  他跟在段长身后战战兢兢地走,就有些后悔。到了掌子头,(最前面的工作地点)段长大声地喊:“老李,给你送个人。”
  “没看我正忙着吗。”被称作老李的叫李刚,是这里的班长,他头也不回地闷声闷气不耐烦地甩了一句。
  只见他吆三喝四,正在处理小冒顶。他冒着稀里哗啦往下流淌的岩石与煤块的混合物,一手抓起碗口粗的梁子,倏一下横上去,有人立起顶子,有人塞楔子,他抡起锤子,“咚咚”几下就把棚子支牢,于是大家七手八脚往里掖杉杆子(细而短的木杆),向杉杆上塞杏条,几分钟工夫把冒顶处理完了。如果不是动作快手脚麻利,冒起来没头,那事可就大了。
  方明看了,浑身冒冷汗:“我的妈呀,这真是四块石头夹块肉的地方,难怪都说‘入井三分险’呀!”
  “方才里边没人吧!”段长虽是“身经百战出生入死”从最基层提上来的干部,但遇到冒顶也还有点紧张,常言道:瓦斯、水、冒顶,煤矿三大灾难。
  “没有。你这当不当正不正地送什么人。”李刚很自信地说。
  “你不是着急要吗。”段长说。
  这时李刚才注意到躲在段长身后的方明,彼此的头灯照在对方的脸上,四目相对,两人的神情立刻僵住了,僵得稀奇古怪,僵出的内容能翻江倒海。
  段长说:“他叫方明,吉林来的。”说完用力拍一下他的肩膀,示意:“你看这体格,你看这块头,我都把最棒的人给你送来了,你再能干,没有几个好人也不行啊,常言道,‘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
  李刚仔细瞅一瞅,心想不用介绍,即使扒了皮我也认识他的瓤,认识他的心肝肺。他一头雾水:“他怎么能到这里来呢?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他不用冥思苦想设计种种方案了。”
  方明揉了揉眼睛, 仔细辨认着:“妈呀,不是冤家不聚头,真是冤家路窄。”
  李刚血液直往上涌,手攥的嘎巴嘎巴直响。往事一宗宗一件件在眼前晃动:“就是这个人,让他活得委屈,活得艰难,活得尊严全无。让他妻离子散,无家可归。”
  李刚冷静一下,他害怕一时冲动坏了他蓄谋已久的“大事”,再说,端上桌的肉包子,早晚能吃到嘴。就铜铸铁打般站在原地没动,但是还是旁击侧敲地给他个下马威:“我们这个班活累,一个月下来,不死也得扒层皮。再说,我这个人脾气暴躁,还好动手动脚的,指不定你哪天犯了错误,我失手一棒子给你‘骇死’!”
  此言一出把段长弄懵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心想,李刚今天干吗说这么狠的话?
  方明则哆哆嗦嗦头也不敢抬,一个猥琐龌龊小人相,远没有当年文教助理趾高气扬小人得势的张狂。此情此景,方明的心就软一下。到这里来的人,哪个人没有故事,老颟的儿子出了车祸,肇事者逃之夭夭,得花钱治呀。小崽的爸,肝炎,死不死活不活的,也得用钱。到了这步天地,都是同病相怜呀。再说自己已经失言,天机不可泄露。就说:“闹着玩的,让他知道咱也是一级‘干部’,别拿豆包不当干粮,小瞧了咱。”
  “那是。那是,监狱也是这样的,县官不如现管。”方明一边点头哈腰,一边习惯地伸手去裤兜摸烟,想敬上一支。一摸是空的,入井前烟、火早就被没收了。
  李刚见方明穿一件破雨衣,浑身上下都是洞。今天掌子面的水忒大,像小孩撒尿似的,“哧哧”往下浇。到那里干活,一会就得变成落汤鸡,非大病一场不可。就说:“去装煤,别偷懒!”
  方明如释重负,几乎是跑着去装煤的,心想离他越远越好。他拼命地一锹连一锹地装,还不时用眼睛溜着,唯恐李刚一步窜过来一锹把它拍死。
  李刚见到方明就想起自己怎么来煤矿的。
  那是个萧杀的冬日,阳光苍白,北风呼啸,一挂小驴车在崎岖山路上颠簸。车上的李刚狠呆呆地咬着嘴唇,怒视远方,一言不发。妻子抱着不满周岁的女儿,泪水不断打在孩子稚嫩的脸上。
  他们来到火车站的时候,这里人头攒动,每天仅有的一对列车已经开始卖票了。
  李刚把车票递给她的时候,想到就此劳燕分飞,各奔东西,再怎么坚强的人,也难以控制,就把头扭过去:“给你。我去北的车先开,你多保重。”
  妻子接过车票没说话。李刚忍不住回过头,只见她那双忧郁的大眼睛,痴呆地盯着女儿,似乎在说:“今后只有咱们母女相依为命了。”她低着头,不停地在亲女儿,她感觉到李刚在看她,就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真狠!”
  “不狠行吗,你为了我丢了工作,到这穷山僻壤来,我已经是大错特错,罪恶滔天十恶不赦了。再这么跟我熬下去,猴年马月是头。回你老家,给老爹认个错,爷俩再怎么闹崩了,你毕竟是他们的亲骨肉,怎么也得容纳你。哪还不能当民办,凭你的水平不愁转正。遇个好人就嫁了吧,如果你嫌累赘,就把孩子送给我妈。至于我你别管,挣点钱留给我妈和女儿,然后干一件大逆不道的‘大事’,出一口恶气,就不枉活一生一世,就死而无憾了。”
  李刚不知道是用怎样的语气、怎样的腔调说完这番话的,一个大老爷们已经鼻涕一把泪一把的了。
  她说:“我既然跟你来了就义无反顾,开弓没有回头箭。除非你死了,我等你。一张纸能分清法律责任却无法分开我们的感情。”
  李刚不敢看她,不想听她说什么,也不敢跟她拥抱,他怕心一软,脚就迈不出去。
  他迅速亲了一下女儿,扭头就奔向检票口。身后女儿的叫声,尖尖细细,悠长而凄凉,淹没在鼎沸的喧嚣中。
  方明忐忑不安,总算挨到了下班。升井后的第一个想法就是鞋底抹油赶快溜。心想:“真是倒霉,点低的时候,喝口凉水都塞牙。不敢回老家,怕他赵永刚也是原因之一,这不是把一块肥肉送到老虎嘴里了吗。又一转念,身份证一千元押金咋办。再说,他叫李刚,不是赵永刚,难道天底下真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这时他突然想起儿时一句最可瘆的话——点低点低娶个媳妇……”想到这自己“扑哧”笑了。
  他想试探一下,故意和班长套近乎,说你长的跟我认识的那个人一模一样。李刚为了麻痹他也就顺杆往上爬,我有个孪生兄弟,父亡娘改嫁, 就更名改姓叫赵永刚,在吉林当老师。也好多年没联系了。
  “他在吉林什么地方?”方明急不可耐地问。
  “好像是在山海美,一个叫什么蛋的大山沟里。”
  “哎呀呀,我认识,我们还是好朋友呢。”他一拍大腿,“今后咱们也是哥们了。”
  为了表明遇到了知己,且觉得相见恨晚,就把自己的事往外抖落:说自己已官至副乡长,正如日中天仕途无量的时候,不知中央哪个首长放个屁:“与知青发生关系一律视为强奸。”要从快从重打击。这就让人家抓个“奸后犯”,这阵风可厉害了,有判二十年的、判无期的,从监狱里拉出来重判,就给枪毙了。多亏我舅舅多方活动,上下打点,弄个保外就医,只蹲几个月大狱,就出来了。我不敢回老家,怕招人耳目,就一“屁腾”跑到这北疆来,他们上哪找我!
  李刚自从跟妻子挥泪告别,就更名改姓来到这煤矿卧薪尝胆,为了办“大事”再也没回过家。当然也就不知道这个当年耀武扬威的人锒铛入狱了。真是人不报天报,天不报时晨没到。这么想心里就平衡许多,想办“大事”的心情又淡了点。
  方明心里还是不踏实,一看到李刚那眼神,怎么说也是赵永刚,就毛骨悚然。找段长说换一个班。段长说,别人想进还进不来呢,你还不知道吧,全井数咱这段挣钱多,段里数你们那个班挣的多,你若不是个大块头我还不给他呢。再说换班也得到月末,那时人家要不要你还两说着呢。
  方明只好作罢。但心里还是惴惴不安,宁可信其真不可信其假,就小心翼翼地时时提防着。
  民办教师转正这几天,送礼的送礼,找关系的找关系,忙的不亦乐乎。赵永刚两口子,只知埋头教书,书呆子木讷的那种,按现代人的说法就是日本女人的名字——“缺心眼子”。
  赵永刚两口子傻等也不无道理的。他总觉得自己的水平高出别人一大截子,转正应该没问题。
  刚来的时候,因为不是“师字”头毕业的,学历再高也是隔行如隔山,中心校长还是领他们装模作样地听听课,算是实习了。
  那两堂课听得他们两口子,啼笑皆非。一回到家里,二人就捧腹大笑,笑得前仰后合,流出了眼泪。
  一堂课讲毛主席的诗词沁园春《雪》。老师一开口就说,今天咱们讲“沁(必)园春”,校长的脸有点挂不住,就小声说:“沁,沁。”学生知道老师念错了,就 一个传一个,传到前边,前边这个学生没讲究方式,站起来,大声浩气地说:“老师,沁,沁!”
  老师正按着自己的思路,准备分析课文,就不假思索地说:“唚,唚什么唚,到外边唚去!”
  老校长脸一阵红一阵白的,并小声自我解嘲地说:“我们这嘎达以前都念‘必’的,这标准音真是一时还弄不准。”
  他们俩只好认真点点头。
  另一堂课,听的是课文分析。年轻的女老师,长的很漂亮。妻子没少拿这堂课说事:“看你那天没出息劲,眼睛都直了。”说完还做个鬼脸,她那样子十分滑稽可笑。赵永刚立马反唇相讥:“‘回头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从爱在一身’,我妻子那是天上难找,地上难寻呀,几百年才出一个的绝代佳人。”
  “哎呀呀,说你胖,你还喘起来了,你是皇帝,咱也不稀罕。你就嘴好,尿罐子镶金边。就过过眼瘾吧,我还不知道你呀,蚊子那么大的胆,有那贼心也没那贼胆。”
  漂亮老师,课文分析得也十分“出彩”——有一句“国旗徐徐上升”老师居然一边打着手势,一边说:“这表示什么,表示工作有门!”
  妻子听了,几乎要笑出声来,她急忙用手帕捂着嘴,装着嗑痰的样子。赵永刚则屏声敛气,不动声色。校长看在眼里,十分尴尬。赵永刚就小声说:“这老师想象力还挺丰富的。”
  除了听了两堂公办老师的课外,还听一堂民办老师的课,这老师是有名的劳模,伸手在黑板写字的时候,手背上的皴光亮可见,课讲得如何且不说,就这黑手给他们留下深刻印象,赵永刚即兴仿照“小老鼠上灯台,偷油吃下不来”的韵脚写一首《小黑手上讲台》的打油诗。虽然这首诗只是两口间饭后茶余的笑料,不知道如何流传出去,到后来竟授人以柄,自食恶果。
  听了三堂课,走走过场,就不再让他们听了,老校长就说:“教孩子识几个字,你们绰绰有余,没问题。”还发起牢骚,“咱这地方,山高路远,交通闭塞,每年分不来几个中师生,即使来了,也留不住。教师奇缺啊,兔子没毛将就材料吧。咳,教学相长,慢慢来吧。”
  在这些人堆理,别说还是高等院校的的高材生,就是一般的,也是麟角凤尾鹤立鸡群了。
  终有一天,文教助理方明找妻子谈话。赵永刚很高兴,他觉得自己在教学上勤勤恳恳,水平明显摆在那,工作又是中规中矩,挑不出什么毛病,转正应该没什么问题。也许是先透露信息,买个好送个人情吧,说你们俩是出类拔萃的,全公社人有目共睹,转正非你们莫属了。这么美美想的时候,就回家做饭,做两个好菜提前庆贺一下。
  “谈的怎么样呀?”妻子一进屋,赵永刚就急忙问。
  “有什么咋样,转不转正能咋的。”妻子阴沉个脸,没好气。
  “到底怎么说的?”
  “说这次指标很少,竞争很激烈,意思让咱们上泡呗。”丈夫一再追问,她只好随机应变胡编一下。
  后来才知道这小子花花肠子,在私里他不止一次地半真半假地说过,我总想尝尝大学生是什么滋味。赵永刚也感到他对妻子垂涎三尺。
  有人说,越是偏僻闭塞的地方,对“官”的敬畏越大,也把官的权力无限放大,在他们眼中“官”有生杀予夺的大权。村长就是个不小的官,至于各级助理在他管辖范围内的事他就是钦差大臣,说一不二了,至于社长、书记在他们眼里就是皇帝了。所以,乡里很多人办事的时候,不是先弄明白这事符不符合政策,而是首先想到给办事人晋点什么供,久而久之,就形成一个规律:不论办什么事不能走正门,只能走偏门和后门。还有听起来是很龌龊的事,说乡干部村村都有“相好的”,到哪个村都有给杀小鸡的,因为“老丈爷”多。这些话绝不是空穴来风,绝不是是戏言,有一恶性事件足可见一斑——偷情这类事有的村子很张扬,人们办事不走“夫人路”线,走“相好路线”,“相好的”自然也就有了身价,就这样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所以都到了不避讳的地步,男劳力下地干活,乡干部在光天化日之下就“走村串户”。
  那日“小玍子”看得分明肖助理溜进了“傻三哥”的院,就故意对“傻三哥”说;“昨天我做了个梦,梦见从灶坑里钻出来一个王八,它对我说:‘操,又憋气又窝火。’三哥,你说它说的对不?”
  “傻三哥”勃然大怒,你少来这一套,别指桑骂槐,我当王八愿意,你想当还当不上呢,因为你老婆那个×没人待见。说着就抡起锄头打将过来。
  别跟我装“假二横子”,有能耐回家使去,回家看看吧,你们家炕若是不结实,现在就干塌了。
  “傻三哥”羞恼成怒,扔下锄头就往家跑,一脚把院门踹开,拾起院里一把镐头,活活把一对男女砸死了。
  一个恶性事件,把人抓起来,审一审,枪毙了完事。没有人想一想,事件发生的深层次的原因。
  由此,可见一那一时期当地民生状况之一斑。就连开个玩笑都离不开“性”。赵永刚他们两口子这个不习惯,他们纯粹是书呆子,哪懂这些“人情世故”
  文教助理方明与妻子的谈话一开始,就毫不隐晦大说特说自己丈夫的坏话,说他呀,剥削家庭出身,黑五类的孝子贤孙,就是雷霆万钧也落不到他身上一个雨点。至于你吗,那就另当别论了。说着那三角眼就色迷迷的,一副赖蛤蟆想吃天鹅肉的样子。
  “只要你——说以后让你当中心校长,暂时还没绝对把握,转正,在我这就是嘴一张一闭一句话的事。”说着就冷不防把妻子死死抱住。她毫无防备,一时乱了方寸。但毕竟是高智商的人,冷静一下,故意嗔声嗔气地说:“你急什么,别让人看见,快松开。”
  方明没想到,让他冥思苦想挖空心思的事,竟不费吹灰之力。他正沉浸在“轻易得手”的喜悦中,妻子运足了劲,挣脱开来,转过身,左右开弓“啪啪”掴出两个响亮的耳光,骂声“你个臭流氓!”便夺门而出。
  这一夜,她辗转反侧久久未眠,落到这步天地,真是虎落平川被犬欺,龙搁浅滩遭虾戏,不免潸然泪下。她想到公社告他,但这一名二声的以后还咋教学生。再说对丈夫的面子也过不去。忍了吧,又没把自己咋的,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方明连夜跑到书记家,说这次转正机会难得呀,不考试不评议报个表完事。以后就没这么容易了,至少得考试,你小舅子这次弄不上以后可就难了。
  “他呀,小学还没毕业,斗大字不识几个,教一年级还常念错字,我看教到哪算哪吧,别误人子弟。”
  “那哪行呀,这事你得听我的,你保持沉默就行了。”那献媚取宠的奴才相暴露的淋漓尽致。
  “我为什么听你的?人事问题最敏感,不可以胡来。”书记把脸板起来。
  在外屋干活的夫人听得一清二楚,就麻溜端一盘苹果进来,一进门就数落自己丈夫:“人家是为咱们弟弟好,干嘛跟小方虎着个脸,又没借你谷子还你稗子。谁水平有多高,以后慢慢学呗。”说着把苹果放在小方面前,“你吃个苹果,这苹果好着呢,是从里城熊岳带过来的,甜着呢。”
  “去,去一边干活去,这里没有你的事。”
  “怎么没有我的事,我弟弟的事就是我的事。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转个正式老师吗,又不是提拔什么大官。你是黑脸包公,咱惹不起,明天我带他去找我叔去!”书记夫人打出一张王牌。
  这叔是何其人也,虽然不是掌握生死予夺的大官,但位置重要,组织部人事科长,常言道:“在组织部转一圈,大小是个官。”况且人家是科长,乡这一级的干部,谁要动一动,那是第一关。
  “别拿你叔压人,芝麻大的官,我还不屌他呢。”
  “好,好,不屌他,不尿他,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可别来央求我。”两人都拉起硬来,有点剑拔弩张。
  方明是个聪明人,人家两口子,是唱双簧还是演戏,咱管不了,自己知道怎么做就行了。就起身:“书记,这事就汇报到这。我得回去准备准备明天会议的材料。”
  “不送了。”书记哼了一声。
  夫人急忙跟出来,拍着方明的肩膀:“小方,别听他的,你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嫂子亏待不了你。”
  “嫂子,有你这句话就行。你放心,你弟弟的事就包在我身上了,今后我要有个危难遭灾的,还得仰仗嫂子了。”
  “没问题,别说在咱们公社,就是在咱们县里,只要你没杀人放火,没有你嫂子摆不平的事。”夫人夸下海口。
  文教助理方明与中心校长研究教师转正人选时,他心怀鬼胎用赵永刚的出身压校长。
  “出身咋的,出身不由己,选择在个人。人家都大学毕业了,怎么就不能当个公办老师?”校长说这话时底气有些不足,因为那时话是这么说,但是出身“不好”的什么好事也摊不上。
  “老校长,你就别和我争,文件规定第一条就是政治,有根红苗壮的,为啥要黑五类?再说,他是精简下放的,谁家会把好桃子扔出来,估计也不是什么好货。”
  “你说话要有根据,我看过他们的档案,在学校是学习部长,在单位是先进工作者。至于下放那是国家的事,多少大工程都下马了,又不是个人能左右得了的。”
  “老校长,我不能掘你的面子,赵永刚就等下一批,先把他媳妇转了。”
  最后只好折中了。
  二人列席公社党委会,方明没事先跟校长沟通,便抛出个重磅炸弹——“原来研究是有她的,不过有了新的情况,就在昨天,她主动找我,竭尽卖弄风情之能事,说只要转正愿以身相报。”又说自己怎样坐怀不乱,俨然就是当年的柳下惠了。同时用手点着脸:“你们看,你们看,这口红怎么洗都不掉(那两记耳光打的太重,经过一宿红印子还隐约可见),多亏媳妇是个色盲,不然我就惨了。”
  大家听得目瞪口呆。有人说:“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呀,竟有这等事!”
  今天开会,书记的屁股就没坐稳椅子,肚子一直咕咕叫,一会一往外头跑。有人说:“去卫生院挂个‘吊瓶’吧。”他说“挺一挺”,同时就把几粒儿“痢特灵”就着凉茶水吞了进去。就在这时,书记又捂着肚子猫着腰跑了出去。
  “这等事,我怎么不知道?”校长先是怀疑,后来就镇静下来。
  “这事,我还能敲锣打鼓满大街嚷嚷呀?若不是事关教书育人的大事,若不是在党委会,我才不说呢。”
  “我就不相信?”老校长梗着脖子。
  事情将在这里,有人说:“既然人品有问题下次再说吧。”
  老校长灵机一动:“妻子不行,丈夫总可以吧。人家两口子水平摆在那里,一个都不给转,怎么也说不过去!”
  这回方明没拿出身说事,而说,他们两口子水平有,转正的机会还有,考也难不住他们。可有些人就不同了,于是他把昨天在书记家说的话又说了一遍。谁不知道书记小舅子的水平,但这个场合谁敢说啥呀,尤其是不早也不晚偏偏这时书记不在场,一旦说了,别人再给添枝加叶,到了书记耳朵里不一定变成什么样了。
  主管文教的革委会副主任,脑袋“好使”,“聪明绝顶”,眼睛滴溜溜一转,拿出征求意见的眼光直视着革委会主任说:“既然这样,就把他先顶上来吧。”
  社长也不是“笨蛋”,个中的暗道机关他了然于胸,心想就顺水推舟吧,谁让我们是是搭档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只可惜这两个大学生做了牺牲品:“好吧,我尊重文教助理和主管文教的革委会副主任的意见。”
  等书记回来,主持会议的革委会主任含糊其辞地说:“教师转正的事,我们统一了意见,你还看看不?”
  “这事你主管,已经形成决议了,就行了。”书记捂着肚子痛苦地摆一摆手。
  会后校长忙找他们夫妻俩做工作,说我哪好和书记争,将来还有机会,就等下一批吧。
  妻子一脸冷漠一脸恓惶。丈夫说,有机会就有盼头,下一批就下一批吧。
  公社这一级的会议哪有保密可言,有谁在会上放个屁都能臭到街上去。所以会议的情况就像挤牙膏一点一点传出来了。尤其女教师开始嚼舌头了:“哎呀呀,你看她那魔鬼身材,走起路来,风扶杨柳似的,眼睛也勾魂摄魄,风情万种的,猫就是找腥味的,哪个男人能受得了。”
  “我早就看出来就是个狐狸精。”
  “还勾引文教助理,咋不跟书记呢?”
  嚼舌头的多半是嫉妒,闲着没事,无缝下蛆的货。
  也有说公道话的:“人家两口子,要水平有水平,要长相有长相,亲亲我我的,好的一个人似的,还能看上他呀,猴头八相的。”
  到了这一步,妻子顾不了许多,就到公社告发了,可是恶人先告状了。结果不抹还好,越抹越黑,在全公社掀起了轩然大波。人们说的更难听了:“这母狗不晃荡尾巴,那公狗是不敢上的呀。”
  真是人言可畏,唾沫星子淹死人。妻子一窝囊得了一场大病。
  刚得病的时候,赵永刚给她服了药,做好饭,还得坚持上班啊,不然的话,一个萝呗顶一个坑,谁给你管这一班学生。
  她自己躺在土炕上,虽然赵永刚把炕烧得滚热,但是身子冷啊,在被窝里瑟瑟地抖,外边的秋雨,点点滴滴敲打着窗棂“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她精神到了崩溃边缘,难道谁也逃不脱“红颜薄命”的窠臼?现在唯一让她欣慰的是赵永刚对她一如既往地好,如果哪一天,他听信小人谗言,对她两样了,自己跟父母已经闹翻了,有家也回不去了,那时只有死路一条了。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有人开门进来。来人是老校长的老婆,她把手里的篮子放在炕上,伸手摸妻子的头:“哎呀,这烧得火炭似的,光吃西药片不行。”说着就到外屋点火,把自己带来的婆婆丁放在锅里熬,并打了几个荷包蛋。不一会,就把一盆热气腾腾的汤端上来了:“孩子,喝汤,吃鸡蛋。挺着吃。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的慌,发透汗,泄了火,就好了。”这朴实的话,句句打在她心坎上,多么像妈妈。像久违了的妈妈,人在为难时,人在病时,最脆弱。她还没吃一口,拽住老婆婆一只手,“哇”的一声就哭了,这哭声里有委屈、有无奈、有对亲人的思念,对老婆婆的感激。
  “孩子,别哭,别哭。”老婆婆抚摸着他的头,“别听那些烂舌头的,放她们家‘约吧’(不圆的意思)屁!脚正不怕鞋子歪,听‘蝲蝲蛄’叫还不种二洼地了。”老婆婆的声调不高,但却铿锵有力。
  老婆婆就这样一直陪她说话,直到快晌午的时候才走,临走时还不忘嘱咐:“好好养病,娃还等你上课呢。别胡思乱想,咱们农村就这样,总有那么一伙人,闲着没事,乱嚼舌头,东家长西家短,七支蛤蟆八只眼的,就当是一个臭屁,随风刮跑了。”
  老婆婆刚出门,就又踅回来:“我光顾唠闲嗑了,还把正事給忘了,我们家那口子告诉你:‘公社要成立初中了,老师就指望你们了。’”
  老婆婆走了不久,学生还没放学,最后一节是科任老师的课,赵永刚就风风火火跑回来。
  妻子头一句话就说:“老校长夫人,真是大好人。”赵永刚看到屋里屋外这一切,什么都明白了,长叹一口气:“这世上还是好人多。”
  一放学,好多学生都涌进来。他们班的学生几乎都来了,屋子小,屋里屋外都是人。都想看一眼老师,都想跟老师说一句话。见此情景,妻子真是感动了,一劲流眼泪:“谢谢,谢谢。”赵永刚代劳:“同学们,你们老师只是得了感冒,过两天就会好的。谢谢大家了,同学们快回家吃饭吧,下午还要上学呢。”
  学生渐渐离去,可有个小男生却不走。他走到妻子面前:“老师你怎么得病了?”奶声奶气地飘进妻子的心田。她仔细看看并不是自己班的学生,可能小男孩看出老师的诧异,就说:“老师,我是二年级的,你给我们上过音乐课。”
  学生对音乐课,情有独钟,对音乐老师也就爱屋及乌了。尤其妻子酷爱音乐,又天生一个好嗓子,学生自然爱戴有佳。
  妻子看到眼前这可爱的孩子,想到和他一样大的小弟弟,爱恋之情油然而生:“你叫什么名字?”“仇宝国。”小男孩爽朗地答道。他说着就从兜里掏出一包东西:“你吃了这东西,能治病,还能——”他没把话说完,就把包裹打开,是几枚花花绿绿的喜鹊蛋。赵永刚也过来看,就大惊失色:“学校三令五申,不让上树掏蛋,你怎么还上树呀?”赵永刚说。妻子不愿听责备孩子的话,就开脱说:“是你爸爸掏的吧。”“不是,我爸爸牺牲了。是‘借壁子’叔叔掏的。”孩子说得平淡自然,但大人的心理却沉重了。孩子不知道大人的心情,按着自己的思路说下去:“老师,你吃下去,能治你脸上的雀斑。他们都这么说的,叫以毒攻毒。”他说的十分认真。妻子脸上确实有几颗雀斑,长得恰到好处,滑稽可笑,看上去怎么也不是成年人,总像天真活泼的孩子。
  孩子瞪大眼睛,天真无邪的样子,可爱极了。两个大人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老师我想让你唱歌,你一高兴,病就好了。”小男孩一直按着自己的思路说下去,并没受到大人情绪的干扰。
  妻子太爱这个学生了,张口就唱:“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妻子加了很多滑音、颤音,凄凄楚楚。
  “老师,不要,不要,唱高兴的。”学生急了,几乎哭着说的。
  “好,好好。”妻子停了一会,调整一下情绪,“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毛主席就是那不落的太阳……”
  小男孩十分高兴,拍着手,身子也晃动起来,简直就是手舞足蹈了。
  就在这时,一个小脚老太太蹒跚地来找孙子。
  这一下,终于对上号了。老人家是两代烈属,丈夫的忠骨埋在南国椰林之乡,儿子的鲜血洒在异国土地,现在是祖孙二人相依为命。“借壁子”的叔叔,是小男孩爸爸的战友,他时时刻刻履行对牺牲战友的承诺:“你的妈妈就是我的妈妈,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
  老奶奶走到妻子面前,把枯瘦的手搭在她头上:“孩子,挺住,天塌不下来!”这句话,出自如此身世老奶奶之口,重如千钧。
  妻子眼泪夺眶而出:“老奶奶,孩儿记住了,天塌不下来。”
  祖孙走的时候,赵永刚追出多远,硬把老校长夫人送来的一小筐鸡蛋给了他们。
  第二天,妻子烧还没退,一咬牙,支吧支吧就去上班了。
  在井下见到方明那天,李刚就想,苍天呀,大地呀,哪个仙人大姐赐给我这么好的机会。不用一命顶一命了,在井下弄死个人就像捻死个臭虫那么简单,往采空区一扔,就从人间蒸发了,就是亨特来了,狄仁杰复活了也无法破案。再说也完全可以让他“合理合法光明正大”的一命呜呼。
  方明也看出这井下高深莫测。月末发工资班长一点没扣他的,就甩给李刚两张票。
  “挣点钱不容易寄给老婆孩子吧。”李刚语重心长地说。
  “哪还有家了,一入狱就树倒猢狲散了。人家一纸诉状断了婚姻关系,将家里值钱的东西悉数卷走,已经鸡飞蛋打人财两空了。”他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李刚不要他的钱,方明就拉他到寡妇饭店去喝酒。这饭店,是当地最火的饭店,经常是车水马龙,门庭若市。
  一进门,老板娘就给李刚一个媚眼,是对他拉来一个新人吃饭的奖赏。李刚装着没看见,就竞直走到里边的角落里。
  李刚怕酒多失言,谎称不胜酒力,只喝一杯啤酒。可方明借酒消愁,“咕咚”,“咕咚”,将劣质二锅头一个劲往喉咙里倒。说都是我把事做绝了,事事卡人脖子,不让人出气呀,还让人家破人……我这脑袋没让共产党砍下来,指不定哪一天就得让什么人拿去。”他哭得呼天抢地。
  “李哥,这是给你们加的菜,不收钱的。”老板娘亲自端上一盘拉皮。
  “谢了,老板娘。”李刚一本正经的说。
  “大哥,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就到咱这饭店来。”她拍着方明的肩膀,自来熟。
  方明抬头用眼一撩,就有点意马心猿。
  “喝酒,喝酒,方老弟。”赵永刚举起酒杯,打断他们的“暗送秋波”,他怕方明误解他是“拉皮条的”
  李刚想,你还有良心,也许知道自己要死,鸟将死其鸣亦哀,人将死其言亦善。李刚觉得他故意把“亡”字没说出来,家是破了,亡从何来?一种不祥之兆袭上心头。得回家看看。
  其实那日方明并非醉的一塌糊涂,他一半是人一半是鬼,在试探李刚。
  在井下凡是他认为李刚一下就能要他命的地方都特别留神。
  一日从掌子面放车,放车自然一路下坡。人要控制闸的,他在前李刚在后,他怕李刚不刹闸,一下就把他挤成肉饼,他总觉得李刚就是赵永刚,赵永刚绝对能干出这种事的,他不是年啦吧唧的人,他已经领略过的。都怪自己把事做绝了。再说,凭赵永刚的聪明劲,事后制造个闸失灵的现场,那是手到擒来的。他就是“合情合理光明正大”的升天了。所以他总觉得后面的车唰唰冲下来,自己就不敢踩闸。 到了车场连车带人飞起来,好在他提前跳一下,胳膊腿儿没折,却弄个鼻青脸肿。
  李刚过来瞅一瞅,骂一句“熊样的”,就派人护送他升井了。
  妻子一上班,一片乌云都散了。那些以为她会一蹶不振的人,也缄口不语了。学生们则雀跃欢呼,一下课就把老师围住:“老师,你不要再有病了,我妈妈都为你祈祷了,老天会保佑好人的。”“老师你要多喝汤,发汗。”“老师……”
  孩子们七嘴八舌,百灵鸟似的叽叽喳喳,妻子心中的阴霾,让孩子们冰清玉洁春风吹得一干二净。
  上班的第二天,赵永刚的妻子与书记夫人在小胡同不期而遇。人们在传说女老师与教育助理的绯闻的同时,也传说是书记的小舅子把她顶下来了。起先书记夫人并不知道方明是怎样做的,后来听说是这么一回事,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今天二人狭路相逢,书记夫人十分尴尬,赵永刚妻子已经调整好心态,见面一笑,先开口:“嫂子,你这是去哪,忙什么呀?”书记夫人一时语塞:“我,我,刚从仇奶奶家回来,看看有什么困难,能帮就帮一把。”她说着胡编的话,看着这么好的姑娘,被咱给顶下来,心里就有几分愧疚,就夸下海口:“大妹子,别听那些娘们胡唚!你嫂子我这人,没有什么文化,但好赖人我还分得清的。下次转正包在我身上。”
  “那就谢谢嫂子了,其实,没关系的,嘴长在人家身上,人家愿意怎么说就怎么说吧。”
  “对,好样的。你越在乎,他们越邪乎,你不在乎,他们就自讨没趣了。有时间,到我家串门。”说完就急急忙忙走了。
  书记夫人走后,女老师伫立良久,自言自语道:“人呐人啊!”
  第二次民办转正是通过考试择优录用。公社推荐,学习三个月,再试用半年转正。时值赵永刚妻子生孩子,她没戏了。其实赵永刚公社研究时由于方明从中作梗也没有他。是中心校长觉得实在对不住这两口子,也许他太爱才了,就跟主管文教的副社长软磨硬泡,说让考个试有啥不行,最后用不用还不是你们说了算。就这样赵永刚也和其他人一样去考了。并满怀信心,觉得前途一片光明。
  全县考了第一名,可最终还是没让他转正。为什么呢?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说他骄傲自大,这也许有点,除了他们两口子全乡再没一个大学生,有两个中师毕业的就算人物了。民办教师那就甭提了,戏说到北山抓个兔子都能当民办。什么强奸犯释放的,贪污被开除的,都可以的。就是文教助理这等人物也是不学无术的,在公开场合竞把拉丁美洲说成是个国家名,惹得下边的老师一片哗然。同时还有白纸黑字的材料为证——那首《小黑手上讲台》打油诗,不知道怎么就传出去了,一下引起全公社老师的众怒。
  更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说他谩骂蔑视党委。
  他是说过党委就是一班人。他怕有人把“班”误为“般”,就又加了一句,就是一班人马。有人就可能犯错误呀,公社党委会犯错误,县委、省委乃至中央都可能犯错误。毛主席说过,只有两种人不可能犯错误,一是死人,二是还没有生下来的人。你们看一看中共《关于若干历史问题的决定》就知道了。
  这番议论无论在什么场合都无可厚非的。可经过人们口口相传,添枝加叶,再由“文人”润笔着色断章取义,或者还有别有用心者,故意歪曲,到了公社党委那里就变成——公社党委就是一般人,没啥了不起的,只不过是一群人与马为伍的乌合之众罢了。
  以阶级斗争为纲政治挂帅的年代,这还了得。党委书记怒发冲冠,一拍桌子:“这人太狂太目空一切,别说转正连民办都得考虑。严格说污蔑谩骂公社党委,就是污蔑谩骂共产党,抓个现行都不冤枉。”
  书记说这番话,是带着情绪的。他话虽然说得这么狠,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愧疚,若不是自己小舅子把人家顶下来,人家也不会有这么大情绪。
  事是摆平了,可老婆一直没给他好脸,原因就是他“大义灭亲”——关于他小舅子转正问题,他一直蒙在鼓里。一次跟妻子谈到内弟的前途问题,书记说:“他根本不是教书的料,上边的正策我看要变,别一棵树吊死了,今后想法干点别的吧。”妻子只是闪烁其词,没说个所以。直到上边批下来,书记才恍然大悟。
  他恼火了,大发雷霆,要翻案。一开始,大家以为他做做样子,给大家看看就拉倒了。公社主任主动把责任揽过去:“都怪我们当初没考虑周全,没把住关,水平确实差一些,今后慢慢提高吧,现在木已成舟,大家也是为你好。省得你们两口子为这事总‘鸡生格斗’的。”
  “为我好,我为谁好,我就为个破老娘们负责?我宁可打光棍!我得为党负责,为一万乡亲负责。你们这样做,是害我,坑我,今后还让不让我干工作了!”
  “你真这么想,那真就是我的错,我当初以为你是知道的。”
  “你呀,你呀——”他指着革委会主任的鼻子,“这么多年,你还不了解我,你害了我呀。”
  之后他果然召开了党委会,会上他公开做了检讨,革委会主任也做了检查,而且痛哭流涕。
  会上一致同意《撤销……转正的报告》,责成方明去办理。
  “转正不容易,撤销也不容易。”方明一开始还按夫人旨意说,“这事办不了,转正就是正式教师了,没犯什么错误,怎么可以撤销呢?”
  书记把方明叫来:“听说那事你办不了?”方明把事先准备好的一大堆理由说出来。“行了,既然这点事你都办不了,你啥也不用干了,等着组织安排吧。这事我自己去办!”
  方明看书记来“真格”的了:“书记,别别别呀,我明天就去,再找找熟人,不行,我找我舅舅。我就不信办不下来!”
  “干工作要脚踏实地,今后少在我面前耍花货!”就这样方明只好硬着头皮办了下来。
  办下来以后,书记夫人炸锅了,闹腾好一阵子。直到弟弟到县刑警大队当了“协警”才慢慢消停下来。因为这“协警”慢慢是可以转正的。
  书记关于赵永刚的事,发了一通火,赵永刚有口难分述,转正还有什么戏。后来多亏老校长多方斡旋,左右逢源才保住民办这个位置。
  赵永刚心灰意冷时,校长又来做工作,说明年,最晚后年,一老包,凡是够水平的全转。还说,这帮娃上初中还等你们教呢。今后“民办”就销声匿迹成为历史。你就等着吧!
  赵永刚想有希望就好,再等吧。
  方明伤好后,他们班就去岩巷打掘进了。掘进虽然不受瓦斯的威胁,但粉尘大,容易得矽肺,挣钱也少。也许是井长鞭打快牛,那里正需要攻坚——地质复杂,煤层丢了,不然井长不会轻易把采煤队调去掘进的。
  一次放完炮,大家都说炮声不对,好像丢一圈。井下用的是电雷管——“瞬发”和“延发”两类。几个炮眼串联成一圈,然后再并联到老线上,这叫串并联。爆炸的顺序也有先后,有时先爆破的石头砸断了连线,就成了哑炮。
  每当这时,就得有一个人顶炮烟上去,找到被炸断的线头接上就行,并没什么危险。只是那炮烟辛辣呛得人“嗑嗑”地咳嗽,直掉眼泪,所以这活是大家轮着干的。方明新来,以前都是李刚替他干。
  “你也算老人儿了,今天你去一趟吧。”李刚平平淡淡地对方明说。
  方明想这又是好机会,只要算计好我接完线的时间,不等我离开,一拧发爆器,我就玩完了,事后再制造发爆器自动联电的现场,就一了百了了。
  不管李刚怎么装,他总觉得他就是赵永刚。只要看到那凶巴巴的眼神,就胆颤心惊。不过李刚不仅不另眼看待,还处处照顾自己,难道他真的不是。难道他是宰相,君子胸怀,以德报怨。也许他想稳住咱,先给你个甜枣吃,到时候给你致命一击。没事的时候他就这么胡思乱想。不过他现在不想跑了,这里钱不少挣,跑出去可干啥,那个七杆子八竿子打不着的舅舅早就退下来,即使当令也得“钱少爷”铺路。至于老所长,那是个贪得无厌的家伙,我拿什么给“三爷”做见面礼呀。再说李刚想治我,凭他现在的人脉,撒下天罗地网,我插翅也难飞,不等到车站就得让人逮回来。另外李刚正走鸿运,刚刚转正,井里要提他当段长,矿里说那是大材小用,当个井长都绰绰有余。原来他大学里学的专业和矿山有关,他太能韬光养晦了,真人不露相呀!他是个人物香饽饽,临时工时就让他当副段长,他说人微言轻没干。在这个节骨眼,他敢铤而走险杀人越货!
  李刚越对方明好,他就越不是滋味,他曾想找个什么茬,让李刚狠狠揍自己一顿,即使缺胳膊少腿也行,人家可是一条命呀。这么想的时候便连夜噩梦不断。一个披头散发的女鬼向他索命,要把他碎尸万段,那长长的十指闪着扑朔迷离的光,要掏出他的心肝肺,看看黑到什么程度,又使劲揪起他的头发要点天灯。吓得他浑身冒虚汗大呼小叫,惹得四邻不得安宁。而且他觉得自己就是李刚手心里的一块肉,随时都可以吞下去。与其这样受折磨不如一死了之。我不欠别人什么,那个知青上医科大学了,我蹲狱坐牢了,算是扯平了。只欠李刚两口子的,一条命够了吧。再说他也没有理由不去呀。
  这么一想,就轻松多了,便痛痛快快地答应着。他整理一下衣服,还对李刚笑一笑,一副赴汤蹈火视死如归的样子,顶炮烟上去了。到了掌子,磨磨蹭蹭接完了线,一屁股坐下,心想,“坐飞机”死是啥滋味。但刚一坐下便鬼使神差的想到寡妇饭店,好死不如赖活着!便腾一下起来一路狂奔,
  因为这些天他总是醉生梦死神不守舍的样子,一下班就泡在寡妇饭店里,常常喝的烂醉如泥。挣点钱月月光,有人说那钱也不全花在酒菜上,说那寡妇是多种经营户,说话的人还用手拈一下,“只要有这个”她是山神庙的横批“有求必应”的主。方明就这样今朝有酒今朝醉,不管明日是与非的混日子。
  那寡妇可不是一般的主,上上下下,黑道白道,三教九流,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虽然人过三十,但风韵犹存,人长得白净丰满,虽没有闭月羞花之容,沉鱼落雁之美,但胸和臀却异军突起,颇得矿工的青睐,人送绰号“大白梨”。尤其是那张嘴,说你好,能天花乱坠;说你孬,就一文不值。平时柔情似水,发起泼来,可以砸碗摔瓶子,骂你个狗血喷头。
  方明每次到她饭店,除非是实在忙不过来,不然的话,非得把他拉到里屋不可。
  “大哥啊,人活着为了啥,不就是个吃喝玩乐吗,别成天提了个灌铅脑袋,吃饱喝足就得玩。别说咱们小老百姓,国家都得玩,你看今天这个晚会,明天那个比赛,连国家领导出国访问,下去考察,其实都是旅游一半。你妹子没有别的能耐,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就到妹子这里来,温存一番,一片乌云都散了。”
  她还不失时机地挺着胸,把两个大咂在人前甩来甩去,用手把肥硕的屁股拍得“啪啪”地响:“你看,咱比城里花里胡哨的小姐,实惠多了,物美价廉。”
  “你他妈真能勾引人,不冒烟的工厂,一本万利。”
  “大哥,话可不能说得这么难听。人一生一半时间都是玩,玩什么,玩人,你好我也好,这是玩的最高境界。我们的工作,为那么多人提供快乐,不说我们高尚吧,也不能说我们下贱,你说是不是。女人说我们,那是看我们挣钱而妒忌;男人说我们,那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男人哪个不是馋猫,闻着腥味就上。哪个不是小猪,拱着黑豆囤那还能松口。别说你们这帮煤黑子,就那些人模狗样的、道貌岸然的,在人前‘叭叭’讲话的,哪个没到老娘这里‘喝水讨饭’,完了在我事先写好的条子上一签字走人。”
  “你他妈的,瞧不起我们男人。”方明觉得受到侮辱。
  “大哥,你可说错了,男人也分三六九等。就拿你说吧,我就知道你不是‘撸锄杠’的(指农民),指定是个落难之人。我不是什么人都侍奉的,你去问问那些煤黑子,有的给我多少钱,也别想碰老娘一下。你说我瞧得起是没瞧得起你。当然你要与你们李班长比,我就瞧不起你,那是纯爷们,咱想不要钱,人家眼皮也不瞭一下。咱没那个福,要跟了那样爷们,咱认可牵马坠登,当牛做马也心甘。如果不是咱那个生前窝囊,我大白梨也不到了这步天地。不说,不说了,说这些干什么。话又说回来,现在我大白梨活得逍遥自在。你们那个李班长也是个大傻瓜,放着一碗肉不吃,装什么苦行僧!”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方明感慨了。
  “这就对了,等你妹子有了钱,就把这房翻盖成二层小楼,一楼饭店,二楼旅店,咱也找几个靓妞当服务员。咱这有山有水,有吃有玩,绿色原生态。这是神仙过的日子,你还愁个啥!”
  二人巫山云雨渐入佳境的时候,婆娘发起骚来,竟肆无忌惮地大呼小叫。每到这时,方明就大把大把地掏钱,以至于到月末连买饭票的钱都没有了。
  婆娘这一套臭理论,见谁都推销。现在多元化,林子大什么鸟都有,文化也多,茶有茶文化,酒有酒文化,吃喝有饮食文化,“大白梨”这番言论也许就是“妓女文化”了。
  方明稀里糊涂往下跑,与上来看究竟的李刚撞个满怀。“你这个倒头驴,发什么疯!”李刚骂一句。
  又一次转正的机会来了,这次中心校长运足了劲,提前找了社长,又找了书记,他纵横捭阖总算说服了他们。随后就迫不及待地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赵永刚夫妇,让他们放心好了。
  可赵永刚还是心神不安,慌慌的,不落底。忽一天有人传信过来,说老母病了,想儿子。这时他才释然,原来是母子心灵感应呀。
  晚饭过后,赵永刚嘱咐妻子关好门窗早点睡吧,就匆匆上路了。
  丈夫前脚走,门“吱嘎”一声响,文教助理后脚就进来了。
  一进屋就夸赵永刚真是个孝子,听母亲病了连夜就走了。然后又调侃,把娇妻美人扔下,孤伶伶的就不怕别人抢了。
  要说孤也真孤,他们住的是生产队遗弃的水泵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远离大堡子。
  文教助理寒暄过后就直奔主题:“还想不想转正呀?”
  “转怎么的,不转又怎么的。”她头也不抬冷冷地回答。
  “我还是那句话,转正就是上下嘴唇一动一句话的事,而且这次我可打保票,不出一年,这中心校长的交椅就是你的了。”他不慌不忙咬文嚼字地说,“你还不知道吧,我的副革委会主任的令很快就下来了,主管文教。只要你——”
  “你妄想,我活是老赵家人死是老赵家鬼。”
  “那当然,那当然,别误会,你们照样是夫妻,不过咱们比夫妻还夫妻。”
  “你无耻,你流氓,你给我滚!”说着就往外推。
  方明被推到门口,他不急不躁,一转身“咔嚓”把门划上。转过身来,皮笑肉不笑地说:“我打开天窗说亮话,今天我非得尝尝鲜不可。从了,你好,我好,大家都好。否则我要霸王硬上弓,这个地方你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至于事后,谁听你的,常言道捉贼见脏,捉奸拿双,死无对证。你什么好处也捞不到。别说转正,民办也没了,修理地球去吧。”
  说完这段长台词,一屁股坐在炕上,翘起二郎腿:“何去何从,你自己掂量吧。你是个聪明人,识时务者方俊杰。”
  “你干什么凶巴巴的。”妻子知道今天是在劫难逃了,就强装笑脸说。
  “你少来这一套,我吃一堑长一智。脱衣服!你自己脱,前途一片光明,我给你扒下来就是后一条路。”
  妻子想只有拼了,就慢慢往后退,手从后面摸起了剪刀,喊着:“我拼了,不就是个死吗。”
  挥舞着剪刀猛扑过来。
  可怜的女人呀,身单力薄,还没到方明身前,人家一个扫堂腿,她就摔了个大前趴,剪刀也叮叮咣咣飞出老远。方明顺势骑上去,开始扒衣服。
  正在这时有人破窗而入,揪起方明一顿拳打脚踢。方明忙跪在地上,鸡鹐米似的磕头求饶。定神一看是赵永刚就来了精神,你敢打我!边说边往后退,到了门口拔下门栓落荒而逃。并回头说,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原来赵永刚一走出村子天就黑了,心想妈是老病早一天晚一天都行,主要是不放心妻子,所以就折了回来。
  扶起妻子,替妻子整理好衣服,二人相对无语。心想,都说老天无绝人之路,路在哪里?开始二人想绕过派出所到县局报案,但仔细一想,强奸有啥证据,实事求是也只是个未遂,也没严重后果,最后还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再说又是转正的关键时刻。二人仰天长叹,忍了吧,于是二人抱头痛哭一夜未眠。
  天一亮,公社派出所来人了,很客气地说,所长请你们二位去一趟。
  调查取证,赵永刚这边自然是实话实说。
  方明那边也编的天衣无缝,说关于转正我是公事公办,可他们都记恨我,设下圈套,约我去说有急事汇报,结果惨遭毒打。
  双方各执一词,都无旁证。但有一点是事实,方明被赵永刚打了,且断了一根肋骨,构成轻伤害。
  结果定性殴斗致伤。人家方明宽宏大度,放弃经济索赔,但赵永刚还是受到刑拘一周的处罚。
  等赵永刚释放回来,转正之事虽然尚未结束,但没人找他们谈话,没人让他们填什么表格,这是赵永刚早就预料到的结果。
  妻子照样上班,赵永刚破天荒没有上班。老校长这些天为转正的事忙得焦头烂额,赵永刚没上班更好,现在见面可咋说呀,啥结果没有,他想,这次,不四脚落地,不能再提前放炮了。
  其实赵永刚他们两口转正,并非一点戏都没有。老校长与文教助理方明争得面红耳赤,找到公社主任,主任面有难色:“他们的事,我可做不了主。你们不记得了,书记说过,‘他连民办都不够格!’所以这事得等书记回来拍板。”这些情况赵永刚他们哪里知道。
  赵永刚回来后,三天三夜没说一句话,三天三夜没合眼。他翻来覆去地想,是个男人,就得滚滚长江,萧萧风雨,就要安命立身,掷地有声。再不能这样窝囊地活下去。最后做出让妻子匪夷所思的决定:离婚。
  妻子说死就一起死,活就一起活,坚决不离。赵永刚只好起诉到法院。
  法院公开审理了此案。法庭上赵永刚慷慨陈词,什么赶劲说什么,感情破裂,不孝敬父母,甚至说有第三者插足等等,妻子只是默默流泪,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合议庭几经合议,最后还是判离了。
  拿到判决书那刻,两人突然抱在一起,当众泪如泉涌。
  县报的法制专栏还发了一个“豆腐块”《一桩痛恻心扉的离婚案》。
  虽然干“大事”的心情日渐淡薄,但总是一块心病。干之前他决定回家看一看,还想去妻子老家再见见她,也许是最后一面。
  到家意外地见到了女儿,她个也高了,脸也大了,和她妈一模一样,别提他是多么高兴了。但问起她妈,人一下就傻了。
  老校长向他原原本本地讲述了他走后所发生的一切。
  你们那天走的太突然,我实在顾不过来你们这边。报表最后期限眼瞅就到了,等书记等得眼睛发蓝,就跑到县里去找,人家传达中央会议精神,谁也不让进。那天你们还没走的时候,书记就回来了,我正在向书记回报。还没等我回报,书记就说:“你来得正好,开会这几天,我就对号入座,想赵永刚的问题。过去咱们对知识分子有偏见,也太苛求。都怪我们没有战略眼光,今后我们要重视知识,尊重人才,科教兴国,科学的春天来了。咱们公社要办中学,咱们要理贤下士,求贤若渴。”书记说得眉飞色舞,老校长根本插不上话。他急了,就打断书记的话:“人家走了,就在今天。”
  “追!”书记斩钉截铁地说,“绑,也得把他们绑回来。开车追,让武装助理跟着。”
  “真绑呀?”校长不解其意。
  书记笑了笑,原来,这吉普车,一出门就得带个修理工,武装助理在部队曾当过汽车连的文书,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一到火车站,我就傻眼了,南北两趟车都开走了。我就后悔,为什么不事先向你们透露点情况。但是,我不死心,就在车站里里外外“撒么”,那时车站人很少,我突然看到候车室西北角长凳上有个抱小孩女的,我认定她就是你妻子。我三步并作两步奔过。果然是她。
  她已哭成泪人,神智都有些恍惚,我们来到她跟前时,他却浑然不知。她正喃喃自语:“我不能在自己父母面前,在父老乡亲面前丢人现眼,哪里跌倒哪里爬起来。再说我真舍不得那些学生,什么转正不转正的,让我和他们在一起就足够了。”
  我喊了几声“李老师”,她没答应。我就直呼她的名字。他突然一“激灵”清醒过来,看到我和武装助理,就歇斯底里大发作:“你们还要怎么样,我又没犯法,你们已经逼得我们妻离子散了。”我来不及多解释,就问:“赵永刚在哪里?”
  “走了,去天涯海角了,出国了,你们抓去吧!”其实她真不知道赵永刚去哪里了,只知道向北,具体是哪个车站都不知道。
  回来以后,虽然这次转正已经来不及了,但书记有了话,今后转正不成问题,小学没有名额,咱们公社办中学,县里给公办名额,我打包票。
  你妈来接她,说你自己怎么过,不管你们两口子是怎么回事,孙女是我的亲骨肉。
  她说,我有双手怎么也饿不死。
  开始我让她做临时代课,这么多老师,产假病假总得有人代课,钱也不少挣。后来有个机会就转为顶编代课了,以后转正不受时间限制,只要有指标,教育局一条龙,随时可转,公社管不着。
  但形式上还得跟他们打个招呼,身为革委会副主任的方明,满口答应。说她教书是把好手,主要是受赵永刚的影响,其实赵永刚拿现在政策来看,就是成分高一点,也没啥问题。杀人不过头点地,咱们得给人出路呀。
  他嘴上这么说,谁知道他心里打的什么鬼主意,我就倍加小心,每天派一名大女生给她作伴。
  她渐渐恢复了青春,人也丰满起来,不那么憔悴了。有时还爬山越岭去看你妈,其实她是打听你的消息。
  那时我们开展“送字上门”活动,对那些一时上不了学的孩子,老师利用业余时间,到他们家里教几个字。本来代课老师可以不参加这项活动的,但她积极要求,也就给他安排任务了。
  每次他都是和一个大男生一起走的。她说:“大白天我怕啥,可就是怕狗。”你是知道的,咱山沟里的狗历害着的,不是说吗,“城里的孩子,山沟的狗。”,家家养一条大狗,虎背熊腰的,往大门口一蹲,那真是尽忠守职的门卫。
  她去的那个自然屯共有四家,据那个学生讲,那天她非常开心。
  第一家是个小女孩,七八岁的样子,去的时候,正抱着小弟弟玩,父母都到生产队上工了。
  小女孩非常懂事,见老师来了,还抱着孩子,就忙给老师施礼。然后就把上次学的字,默写一遍让老师检查,字写得工工整整。“好,好好,老师今天多教你几个字。”
  教完字,小女孩还有一个额外要求:“老师,他们都说您唱歌好,能不能教我几句。”说完,一双期盼的大眼睛就那么瞪着,让人无法拒绝。
  于是歌声就从低矮的茅草屋传出:“太阳一出照四方,毛主席的思想闪金光,太阳照得人身暖哎,毛主席思想的光辉照得咱心里亮……”
  小女孩自然条件非常好,乐感很好,一张口就上调。教了几遍,她基本学会了。
  临走的时候,小女孩一直送到大门口,眼泪汪汪的:“老师,你可一定再来呀。”
  “一定,一定,下次还教你歌。”
  第二家,是个失聪的小男孩。小男孩非常聪明,教的字,很快就能默写下来。临走的时候,小男孩依依不舍,也提出个要求,他用手语打出:“老师,您的名字?”
  于是她工工整整写上:李欣然。
  小男孩如获至宝,把写有她的名字这张纸贴在自己的胸口,给老师深深鞠了一躬。
  向最后一家走时,那个男生有些畏难:“老师,他们家有两条狗,历害着呢。”
  “那咋办?”
  “咱能否不去?”
  “那不行,绝对不行!”老师斩钉截铁地说,“咱们提前喊呗。”
  “那个女孩是个哑巴,没用的。”
  师生俩就这么犹犹豫豫地往前走,他们远远地就望到,那家大门外有个小女孩坐在石墩上,向他们招手。并发出“啊,啊”地声音。烈日炎炎的,不知道她在这里等了多少时间了。“老师,就是她们家,就是她们家!”此时小女孩已经飞快地跑过来,她像久别亲人一样上前拉住老师的手。
  说到这,老校长把一个笔记本推过去:“这是你妻子的日记,她记录了当时的感受。”
  赵永刚翻到那页,“看到孩子们的眼神,那种期盼,那种强烈的求知欲望,看到乡亲们那种热情,我才知道他们需要我。我什么都不想了,以前我总想,有朝一日,我要从事我所学的专业。我也什么都不计较,什么公办民办,只要无愧我心就行了。”
  老校长说,就这样你妻子风雨无阻,一个人包了那个自然屯,每逢她去的日子,孩子们就像过年一样高兴。大人们也十分在意,有到公社办事的车就把他接去。乡亲们还尽可能为她准备点吃的,比如,一穗玉米,一块地瓜。如果晚了,就派人送回来。
  你一直没信,她说,假期她要去北边找你。书记说:“你把他找回来,中学这一摊子事,就你们俩口子张罗吧,别牵扯老校长的精力了。”
  哪成想,就在这时,偏偏出了事。那次“送字”完后,天还大早,她说,翻过这座山,就到你妈家,好多天没看老人家了,应该去看看。乡亲们要送他一程,她说:“天大亮着呢,我不怕人,就怕狗,乡亲们对我都好着呢。”
  走在山路上,突然杀出个程咬金,这荒山野岭,人迹罕至,就在光天化日之下,尽管她奋力反抗,无奈身小力薄,还难逃厄运。
  事后你妻子稀泥一样瘫在草丛里。那人得意洋洋踢了一脚:“装什么死,敬酒不吃吃罚酒。”便扬长而去。
  这些都从遗书中传出来的,不能说全是事实,但绝不是空穴来风人为杜撰出来的。
  后来有人发现一女子在山里自缢来报案,老所长联想到前一天我报案你妻子失踪,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也不顾有违犯纪律之嫌,立即只身单骑奔赴现场。事后他像上级解释,如果刚刚自缢,就得争分夺秒,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呀!虽然衣服破烂不堪,但一眼就看出是你的妻子。县刑警队例行照相,尸检身上发现多处伤痕,现场有搏斗过的痕迹,内检有精液。这是一起明显强奸致死案。
  但是在奸后自缢身亡,还是奸后他杀身亡上,有过一些争论。最后老所长,因为是第一个到现场的,他说:“我敢用脑袋担保,绝对不是他杀。”另外,绳索上除了死者的指纹外,没有第二个人的指纹,所以定为奸后自缢。这样案子社会危害程度就降低了很多。一时破不了案也情有可原。
  那时的办案人员,其中有人曾经怀疑过方明,因为他与被害者之间有过一些说不清的事,虽然一开始说他没有作案时间,在县里开会,其实他是提前一天回来的。后来得知他是负责政法委副书记的外甥,就立马把提前回来的情节抹掉了,没有作案时间,就一了百了。
  以上我说的和后边我要说的都是道听途说,也许又加上人们的合理想象和猜测,真伪你自己琢磨吧。
  老所长资深历久有丰富的办案经验,一到现场就戴上手套,仔细收身,收出一沓厚厚的遗书。一开头就说,刚哥,给我报仇,方明是强奸犯。下边洋洋洒洒写了全过程。最后说,我本来想守身如玉,等到你回来那天,可现在玉碎了,我活下去的最后一线希望没了……
  凭这封遗书和现代的技术手段,方明难逃法网。他权衡利弊,还是顾活人吧,于是他把遗书偷偷放到内衣兜里。
  当晚老所长约了方明密谈,让他仔细看看前几行就揣在兜里。方明“扑嗵”一声跪在地上:“你是我爹,是我再生父母,救儿一命。”(当时他正上报下届乡长人选)同时他又祈誓升天:“不出半年,我就是倾家荡产也让您当上县公安局副局长。”方明说这话绝不是瞎吹,因为他一个远方舅舅是分管政法的副书记。也许老谋深算的所长早就想到这一点,不然的话,早就公事公办了。
  后来老所长如愿以偿地当上了公安局副局长,这事就你知我知天知地知,遗书就永远烂在他们俩肚子里了。
  但不知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方明入狱后,遗书的事就传得沸沸扬扬。说遗书字字血声声泪写的明明白白。那小子真不是东西,是狗改不了吃屎,都为你鸣不平。
  (许多年以后,当年的老所长已升到常务副市长,因贪污巨款必死无疑。为了立功保命,也许临死也得抓个垫背的,才把这桩强奸致死案交代出来,案情和人们传言的大体相同。)
  赵永刚临走之前,又到妻子坟头大哭一场。把带来的各种水果、小食品、啤酒一一摆好,就像妻子哭丈夫那样,边哭边数落:我月月给你父母寄钱,怎么就不见你一点回音呢,我把你想歪了,以为你有了新欢就乐不思蜀了。我是猪脑子,你是什么人我还不知道,应该想到这里的变数。再说你怎么又回到这虎狼之地,我在时都保护不了你,你个弱女子怎么能抵挡住呢!今天带来的都是你爱吃的,橘子、香蕉、菠萝,你怀孕时那么想吃都吃不到,今天你就吃个够。今天咱俩好好喝一通,说着就用手指一抠,“砰”打开一瓶,我先喝为敬,就“咚咚”把一瓶灌了下去。又起了一瓶,围绕坟头倒了半瓶说:“你只能喝这些,我知道你不会喝酒,别喝醉了,让阎王爷笑话。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得防着点。”
  一阵秋风刮过来,卷起落叶漫天飞舞。枯树上一只乌鸦,“呱呱”凄厉地叫几声飞走了。
  之后他跪在坟头,庄严虔诚地重重磕了三个头,尘土四起:“我与他不共戴天,不杀死他誓不为人。你安息你瞑目吧,在那里等我。”
  李刚是有一定城府的人,一回到矿上和往常一样,然而在方明的眼里,他却带一些杀气。觉得李刚以前对自己那种同时天涯沦落人的怜悯之心荡然无存了。有这种感觉的还有一人,那就是“大白梨”。
  那天赶上李刚“大倒班”(就是上一个班,休三个班),他走进“大白梨”饭店的时候,店里已经没有几个人了。
  “唉吆,怎么好久不见了,是不是要升副井长了就看不上咱这小饭店了。”李刚一进屋“大白梨”就一扭三愰地过来打招呼。
  “何出此言,咱就是个挖煤的工人,不嫌咱一身汗臭味就行了。”李刚找个地方坐下后调侃地说。
  以前他可不是这样,对付“大白梨”最好的办法就是沉默,充其量抿嘴笑一笑而已。
  “大白梨”感到他有些异样,就有点受宠若惊,就进一步试探:“今天看咱们是谁嫌弃谁?后厨,上几个硬菜,搬一箱啤酒过来!”“大白梨”吩咐完就坐在李刚对面。
  “老板娘,我可没开支呢,囊中羞涩。”李刚说。
  “我请客。不嫌咱这钱脏就行了。”她说这话时低下头,有点自卑。
  “大白梨”说的一点没错,过去,尽管李刚嘴里不说,但谁都能看得出,他十分厌恶和鄙视这些龌龊不堪的事。因为他心中仍然有她,他也清楚记得她说:“一张纸只能分清法律责任却分不开我们的感情。”他几乎忘了离婚这码事了,尽管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再与她相会,但也要为她洁身自好。这是个强大的精神支柱,以至于对异性从心里和生理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异常反应。
  四个菜——糖醋排骨、熘肝尖、俏青椒、雪衣豆沙,很快就上来了。“大白梨”起开一瓶啤酒,把李刚的杯子斟满,刚要往自己杯子倒的时候,她停下了:“李大哥,如果你真的不嫌弃,今天你就赏个脸,让妹妹陪陪你。如果你嫌弃,我立马走人。你好自为之,吃饱喝足你也走人就是了。不过我可怜兮兮主动陪人是有选择的,不是什么人都赔的。”
  她拿着酒瓶子说完这一席话,让李刚很感动。他从她手里夺过瓶子,“咚咚咚”把“大白梨”的酒杯斟满:“我什么都没说,怎么惹出你这一大堆话。”李刚有些不好意识。
  “大白梨”撩一眼李刚,心想还用说吗,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大哥,小妹先喝为敬了。”
  李刚也一仰脖,一杯酒灌进去了。李刚心里有事,常言道,抽剑劈水水更流,借酒浇愁愁更愁。
  二人推杯换盏,几巡过后都有些微醺。李刚看对面的女人就颇有些姿色,如出水芙蓉,似人面桃花。李刚的眼神也有些扑朔迷离,有些游移不定,在人家身上敏感部位扫来扫去。
  “大白梨”是久经沙场的老将,见此情景,吩咐关门打烊,就把李刚掺到里屋。
  李刚并非醉得一塌糊涂,他没有坚决反抗半推半就上了床。李刚可不是银样镴枪头,真枪实弹,骁勇无比,似乎把几年积蓄的能量都释放出来。“大白梨”积极配合,二人相得益彰。她心满意足,不觉得是一个男人压在她身上,而是她终于征服、占有了这个男人,颇有成就感。
  平时李刚文质彬彬,腼腆得像个大姑娘,现在判若两人,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她这样想的时候,就随同李刚一起疯狂起来。李刚开始大呼小叫,“大白梨”开始的时候,觉得这个李刚真是奇人,干什么都出类拔萃。但后来终于听明白他是喊“欣然,欣然。”是一个女人的名字,就不由得热泪两行。见状,李刚才知道自己在喊妻子的名字,他看到眼前这个臭名昭著的“大白梨”,自己就像掉进伏天的大粪坑里,同时似乎还有一只苍蝇飞进嘴里,令人作呕不止,于是身体各个部位全线疲软,如一滩稀泥。
  这些天一直找不到煤,井长又在邻近掘一条巷道,为了相互躲炮方便,中间用导洞相连。
  这一段地质破碎,顶板“不老实“。沙岩最怕裂隙水,夹层来点水,神不知鬼不觉地“啪”就掉一片。已经伤了两个弟兄了,虽然都是轻伤,但一上班大家都心惊胆战的。李刚也想,自己指不定哪一天就走了,该办的“事”必须办了,不能心慈面软。该断不断反受其乱,无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也应该让九泉之下妻子的灵魂安息了!
  今天一上班,李刚就提醒大家,咱们在一起已干挺长时间了,“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都精神点,紧点手,谁也别装熊,挣多挣少得保命。这么一说小崽就直抽鼻子。
  这些天方明总觉得李刚要最后对他下毒手,即使李刚在他身后瞅他,他也感到如芒在背。放完炮要处理顶板。李刚用命令的口吻:“方明你去,危险的活大家得抡着干。”在李刚心里某一个阴暗角落里,确实想过:“掉下一块石头,把你拍死,也活该,谁让你作恶多端了。再说,风险均等,你也怨不着谁。”他虽然有这么一闪念,但看他这些天他总醉生梦死的样子,还是叮嘱一句:“小心点,仔细点,机灵点,别迷里迷糊的。”
  平时一个人处理,一人瞭望就行了,其他人坐一边喘口气。今天八双眼睛都死死盯着,有的拿樑子,有的拿柱子,有的拿杉杆子,有的拿锤子,那架势如临大敌。
  眼看要处理完了,方明还不放心,拿撬棍这捅捅那敲敲。
  “不好,有空声。”离方明最近的李刚说。话音未落,一块磨盘大的岩块慢悠悠地往下滑,由于速度慢,方明、李刚及所有的人开始时都没有发现,但岩盘突然改变了速率,一瞬间把方明压个嘴啃地。
  李刚毫不犹豫地抱着顶子一个箭步冲进去,其他人也一股脑地涌进来,手里没拿东西的就手擎头顶肩扛。
  方明原来想这一拍可交待了,“反抗”毫无意义。但见李刚冲进与自己同生死共患难,就立马打起精神来,手脚脊背全身各个部位都调动起来,骨节咯吱吱地响。李刚从牙缝里挤出“闷住坚持”的同时,慢慢向方明靠拢,他希望把更多的分量分在自己身上,因为这里最吃紧。
  由于匆忙,柱子都没吃上劲,一个萝卜一个坑也没有闲人调整,杉杆子身小力薄早就嘎叭嘎叭被压断了。千钧重担全压在血肉之躯上,手脚触到地,脊梁高高拱起。石渣压进肉里,殷红的血流淌下来。
  李刚说齐喊“救命!”,那边的炮就响了,岩盘就往下一沉,上面轰隆隆响,不知道又有多少重量压下来。岩盘与八个人较起劲儿来,不把他们压成肉饼誓不罢休似的。现在八个人就是一个人,就一种选择。嘴唇咬出血了,耳朵也渗出血来,遍体鳞伤,眼睛如原始人那样突出来了。他们视死如归,心里说,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今日一同死。那场面惊天地泣鬼神、煞是凄楚悲壮。
  “坚持,躲炮的马上就来了。”李刚发出微弱的声音。
  眼看要坚持不住了,人的脸都憋成猪肝色,五官变形,各个狰狞。这时谁往外跨一步,便与其他人阴阳两界了,但谁也不跨。
  “救命,救命!”这声音开始还绵软悠长,但渐渐弱下去,就细若游丝了……
  导峒里有了光亮,头灯的光注交相辉映。有人发现这里出了事,就喊:“闷住,坚持”一路狂奔过来。
  来人各个身手麻利,柱子,顶子,楔子,一阵叮叮铛铛都吃上了劲,就把人从里边一个一个慢慢地拖了出来。
  八个人缓过气来,艰难地爬到一起抱头痛哭,哭得天昏地暗地动山摇。
  哭罢,方明两手死死抓住李刚:“你不是李刚,你是赵永刚。你第一天说的话是真的。你为什么要救我,其实我生不如死,度日如年,我就等你杀呢,你有多少机会,你为什么不下手?你转正是我使得坏,你媳妇是我强奸的,那时我不知天高地厚,我得意忘形,鬼迷心窍……”说着,说着,他口吐鲜血,头一歪不省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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