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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通炕

 
萨若兰
  
  1931年,日本人在中国制造了“九·一八”事变,蒋介石不准东北军抵抗,致使日本人易如反掌地侵占了东北三省。日本人扶植溥仪做傀儡,建立伪满洲国,东北三省沦为日本帝国主义的殖民地。
  热河省土默特左旗,自清末到民国年间,是个蒙汉分治的地方。日本的膏药旗插在海州城门上,关东军浩浩荡荡入关,占领了包括县城在内的整个城市,而且势力范围正向农村渗透。海州城里终日枪声不断,人心惶惶,受到惊扰的男女老少无法安生,纷纷外逃。
  平日里以教书为业的李伊凡先生也带着妻女向农村转移,他穿着长衫,提着一个箱包,一路向南奔跑,磕磕绊绊,远离市郊。
  柳树营子村正如孟浩然所描述的那样: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这里三面环山,西有医巫闾山余脉龙骨山、红台山,北依十八盘山,东部分布着低山丘陵,唯南部越过小山包可直通边里,修有官道。
  从高处远眺,小村庄呈马蹄形座落,绕阳河在村东由北向南绕山蜿蜒流去,波光粼粼,如玉带缠绕,似银蛇舞动。河边柳树成荫,奇形怪状,似腾空的骏马,像舞女翩跹,柳树营子因此而得名。
  柳树营子是个蒙汉杂居的小村庄,住着六十多户人家。柳树营子虽然不大,但地理位置十分重要,柳树营子以南几十华里就是边里,下了十八盘山,往北就是县城和海州城。日本人侵占东北以后,柳树营子这块风水宝地,也毫不例外地成为他们争夺的目标。连年的自然灾害、多如牛毛的苛捐杂税,加上侵略者的铁蹄践踏,给老百姓的生活带来无穷的灾难,民房破烂,百姓衣不蔽体,构成极不和谐的塞外风光。
  柳树营子村富人石虎,因在土默特左旗政府担任梅林之职,村人都叫他石虎梅林。为了给他从窑子铺里赎出来的小老婆花仙姑过本命年,他在自家门前召开那达慕大会,旗政府大小官员来捧场,看台上居然还有驻县城公署的日本参事官阿部虎男等几个日本人。
  这是石虎梅林为他的小老婆精心安排的一场显示身份和地位的大会,也是石虎梅林露富的大会,极度张扬。在摔跤、射箭、赛马比赛中,各路英雄登场亮相,因此也是一次群英会。
  石虎梅林家大门口一大早就聚集了上千人,来自附近各地的男人们在博克、射箭、赛马好汉三技比赛中大显身手,围观者掌声不断。
  博克场上,一场又一场激烈的角逐之后,进入决赛程序,只见两个膀阔腰圆的中年汉子袒胸露臂,穿着“昭德格”(摔跤时的行头),颈部套着“将嘎”(五色彩带),下身穿着肥大的白色摔跤裤,脚上蹬着马靴,像天鹰一样挥舞双臂跳跃入场。人们屏住呼吸,为他们捏着一把汗。这两个博克手一个是柳树营子村的召那苏图,另一个是石虎梅林的家丁刘双。他们的实力不相上下,只见他们浑身运足了力气,暗暗与对方较劲。
  召那苏图一脸的严肃,两道浓黑的刷子眉使他显得更加与众不同,他和刘双绕场一圈后,听到裁判官一声令下,开始摔跤。刘双一出手扳住召那苏图的肩胛,试图摔倒召那苏图。召那苏图紧紧抱住他的腰带,反而把他摔了个趔趄。几个回合之后,召那苏图越战越勇,最后将刘双重重地摔在地上,村人大声为召那苏图叫好。刘双被召那苏图战胜,内心很不服气,他左手握着疼痛的右手说:召那苏图,下次我一定打败你,你等着!召那苏图抖了抖刷子眉,客气地拍着他的肩膀说:好,随时恭候,咱们下次再战!
  在射箭比赛场地,参赛者需在百米之外对着用五种不同颜色涂成的毡片靶射箭,靶心用大红色涂成太阳状,谁射中靶心最多,谁就算胜利。比赛结果,来自边里的高连胜射中靶心最多,这大大出乎人们的意料,对他投以艳羡的目光,掌声不断。有人议论说,此人定有来头,不简单,不然一个来自边里的汉人,咋会比当地的蒙古人射得都准呢。
  在赛马场上,十匹草原马向离弦的箭一样驮着骑手飞奔,经过激烈角逐,优劣已成定局。石虎梅林家的马倌袁炳林骑着一匹枣红马出现在现场,只见他的马像离弦的箭,一开始就跑在前面。
  召那苏图刚刚摔完了跤,还没换衣服,就来到赛马场上看赛马,他看见二弟乌日图骑着自家的黄骠马,老弟德力格尔骑着一匹白马一前一后紧跟在袁炳林的后面跑,于是站起身来,挥臂高喊,加油助威。最后,袁炳林获胜,其次是乌日图,再其次是德力格尔。他们十个人中除了乌日图和德力格尔兄弟,其余的七人都是石虎梅林的家丁,骑的都是梅林家上等的好马。
  石虎梅林和他的小老婆花仙姑在现场观看比赛,急得直吼:“这七个完蛋玩艺儿,搁在一起都干不过一个袁炳林,骑着我的好马,还落在后面,没用的东西!”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挤在人群中,他叫那钦,带着三个弟兄来到现场,然而他的心思并不在看赛马上,而是睁大眼睛盯着奔跑的马匹。他没想到石虎梅林家会有这么多上等的好马,煞是眼馋。
  召那苏图看着赛马场上的赛事,跃跃欲试,等三项竞技活动一结束,人们还没散去的时候,他像秦琼一样威风凛凛地骑着自家的黄骠马,提着弓箭出现在赛场上表演骑射。这是他的杀手锏,只见他威猛地立在马背上,提起弓箭向百米之外的毡片靶射去,每射一箭均中靶心,在场的人们欢呼雀跃,连连为他叫好,称赞他是巴特尔。
  坐在看台上的阿部虎男等几个日本人看不得中国人被称为英雄,向石虎梅林提出要出人和召那苏图决战,于是石虎梅林叫停,现场一下子寂静下来。人们向看台上张望时,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日本武士甩掉外衣,直奔召那苏图而来,召那苏图把缰绳交给身边的人,像铁杵一样站立着。人们赶紧散开,让出场地,站到边儿上去,把日本武士和召那苏图围在中间。
  在看台上认为明白了蒙古式摔跤套路的日本武士列开架势来到召那苏图的对面立定,伸出右手食指勾引召那苏图,召那苏图一下子明白他是要和自己过招。召那苏图毫不惧怕,两人越靠越近,周围的人们都为他捏着一把汗。
  “召那苏图,上,别怕他!”召那苏图听到围观的人们为自己鼓劲儿,立刻来了勇气,主动出击,与日本武士摔了起来,可是,他出手不利,被日本武士摔了个趔趄。
  “好家伙,来者不善啊!”召那苏图这样想着,继续与日本武士交手,一时间纠缠不休。召那苏图被日本武士扯住坎肩,再用力一推,仰面倒在地上,场外唏嘘一片,看台上的阿部虎男等日本人见了,得意起来。
  蒙古式摔跤,既不同于中国式摔跤,也不同于日本的相扑。它要求不许抱腿,不准打脸,不准突然从后背把人拉倒,触及眼睛和耳朵,不许拉头发,踢肚子或膝部以上的任何部位。可是在第二轮摔跤时,日本武士犯规,踢了召那苏图一脚,正踢在他的大腿内侧,幸亏召那苏图躲闪及时,不然就踢在要害上了。
  裁判官赶忙叫停,少顷,两人接着摔,召那苏图获胜。周围看客的呐喊助威,使召那苏图信心倍增。到第三轮时,他又把日本武士重重地摔倒在地而获胜,日本武士从地上爬起,灰溜溜地跑回看台。霎时间,整个博克场上群情激奋,人们把召那苏图举起来,一次次地抛向半空,又放在地上。从此,他成为人们心中真正的巴特尔。
  突然,天空出现一片乌云,下起了太阳雨,豆粒大的雨滴淅淅沥沥地砸在地面上。人群骚乱起来,有的抱头躲在树下,有的往家跑,那达慕大会不得不宣布中断。雨下得急,不一会儿,街面上就形成了泥水。
  雨猛烈地下了好一阵,停了。召那苏图牵着黄骠马,抖了抖被雨淋湿的马鞍子,和两个弟弟抱怨着开始往家走。
  “这石虎梅林也没好好看时辰啊,咋这时候突然下雨了呢?”
  “就是啊,选了个不阴不阳的天气!”
  “这整的,心情都变得乱七八糟的了。”
  
  
  召那苏图和妻子玛尼儿女双全,女儿呼达古拉五岁,儿子毕力格三岁。两个弟弟乌日图和德力格尔没成家,和他们生活在一起。召那苏图的父辈曾是靠倒腾马匹发家的买卖人,家庭基础比别人家好,可是到他这一辈,由于天灾人祸,家境逐渐败落。
  此刻,一家人正坐在炕上,围着炕桌准备吃午饭,意犹未尽地谈论着参加那达慕大会的事。乌日图说:
  “大哥今天摔跤摔得真带劲儿,三下两下就把刘双摔趴下了,骑射表演得也好,尤其是把日本武士摔了个狗啃泥,真过瘾,呵呵……”
  “蒙古式摔跤,他们摔过几回?”召那苏图说。
  “今天二哥咱俩的马不争气了,要不也得拿它个第一,袁炳林的马比二哥我俩的好,不然他也干不过咱们!”德力格尔说。
  “人家那是石虎梅林的马,平时喂的是黑豆,放屁都比咱骑的马放得响。”乌日图说。
  召那苏图想起往事,不禁叹了一口气:“唉……阿爸活着时,咱家可不是现在这个样子,阿爸边里边外地倒腾马匹,有时还带着我去呢,我在私塾里念书取得好成绩时,阿爸一高兴就带我出去学骑马,那时的日子可好过多喽!”
  玛尼盛了一盆牛犊汤上来,三个兄弟的对话她都听见了。她说:
  “袁炳林是咱家亲戚,他赛马拿第一,咱也一样高兴,今天中午我特意给你们做了牛犊汤,你们哥仨赛出了好成绩,我得给你们改善一下伙食!”
  玛尼说着,开始给他们的碗里盛牛犊汤。乌日图接过碗,津津有味地吃着问道:
  “嫂子,这荞面是从哪儿弄来的啊?还真是新鲜玩艺儿呢。”
  玛尼说:“是你大哥从科尔沁弄来的。”
  一家人便不再作声,各自往嘴里划拉牛犊汤,不大一会儿,一盆子的牛犊汤吃得精光。
  呼达古拉和毕力格先后吃完了饭,撂下筷子到院子里玩。这时,天空出现两架飞机,轰鸣着向东俯冲而去。呼达古拉看见了,不知是什么东西,连忙跑进屋。
  “阿爸、额吉!你们快出来看啊,天上飞的不知是啥东西,轰隆轰隆响,还带翅膀呢!”呼达古拉比比划划地描述说。
  几个大人在屋里也听见了轰鸣声,召那苏图和玛尼撂筷子就出去,手搭凉篷往天上看。乌日图和德力格尔也跑了出来,哥俩跑出院子,往北猛拐向十八盘山。
  乌日图和德力格尔一口气跑到十八盘山上的时候,飞机早已没了踪影,他们向东北方看去,那里已是火光冲天;向西看去,海州城天空一片阴霾,不时地传来枪炮声。兄弟俩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正要下山,见一拨一拨的人携家带口地向这边涌来。李伊凡一家三口人也神色惊慌,风尘仆仆地走来。
  乌日图上前问道:“喂,你们是干啥的?想上哪儿去啊?”
  李伊凡叹了口气回答说:“唉,我们也不知道上哪儿去,谁收留我们,我们就在谁那儿躲一躲,你们不知道,日本人已经打进海州城,县城也被他们占领了,离咱这儿不远的彰武县已经沦陷,日本人的飞机在彰武投了好几颗炸弹,炸死了好多人呢,你们看见了吧?刚才在天上飞的,那就是日本人的飞机,指不定又要炸哪儿呢!”
  乌日图和德力格尔兄弟俩惊愕得不知说什么,对李伊凡先生所说的“沦陷”一词也似懂非懂,只好和李伊凡一家人往山下走。
  乌日图盛情地说:“不然你们跟我们回村吧,我大哥总有办法安顿你们的。”
  李伊凡一家人没有别的去处,只好跟着乌日图兄弟俩往前走,互相通报了姓名,心里感到暖暖的。
  乌日图一进院就喊:“大哥、大嫂,咱家来客人了!”
  召那苏图正在院子里摆弄猎枪,一听到二弟喊叫,放下猎枪看去,见是李伊凡带着妻女而来,正在纳闷,只听乌日图告诉说:“大哥,他们是逃难的,他叫李伊凡。”
  李伊凡握住召那苏图的手,作自我介绍:“老兄,我是海州城里的一个教书匠,现在海州城和县城都让日本人占了,他们杀人放火,无恶不做,我们就趁乱跑出来了!”
  玛尼在旁听着,拽了拽召那苏图的衣袖,示意进屋商量一下。玛尼说:
  “我说他阿爸,这乌日图和德力格尔有没有脑子啊?把不认不熟的人领到家里来,谁知道他们是干啥的,万一是坏人咋办?”可是召那苏图说:
  “你别管是干啥的,咱先把他们安顿下来再说吧!人家有了难,又碰上了咱们,总算是有缘分吧?”玛尼说:
  “那你看着办吧,咱家粮食本来就不够吃,又多了三张嘴,真是的!”
  召那苏图走出屋子,对李伊凡先生说:“这样吧,今晚你们先住在我家,明天我帮你们找房子,那些出去跑盲流的人有不少没回来,房子都空着,拾掇拾掇暂时还能住人,明天我们帮你们拾掇吧。”李伊凡说:
  “那太好了,真是太谢谢你们了!”
  当晚,李伊凡一家人就在召那苏图家暂住。召那苏图让李伊凡给讲讲外面的抗战形势,李伊凡就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日本侵略者妄图把东北作为他们侵略中国的大后方,他们为了满足庞大的军费开支,把魔爪伸到海州城,其实就是为了掠夺煤炭资源。”召那苏图说:
  “我听说东北军不抵抗就入关了,日本人不费一枪一弹就把咱东北给占了,那东北军咋那么完蛋呢?”李伊凡说:
  “东北军听蒋介石的,老蒋不让抵抗,他张学良年纪轻轻的,也没办法。”
  召那苏图担心地说:“那咱老百姓可咋整?要是没人管,那不就得完犊子了吗?”李伊凡说:
  “完不了,有共产党的领导,老百姓的抗日情绪高涨,一定能赶跑日本鬼子,大哥,咱们还得做到有备无患啊,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嘛。”
  召那苏图觉得李伊凡先生说得在理,不住地点头,一家人头一次听到这样的话题,聚精会神地听着,大开眼界,兴奋得很晚才入睡。
  召那苏图昨晚听了李伊凡先生的点拨,决定去一趟边里的马市,淘弄点枪炮什么的。他特意起了个大早,草草地吃了饭,告别玛尼,骑上自家的黄骠马,“得得得”地消失在村头。
  召那苏图骑马通过柳条边边门白土厂门,再走不远就到达马市,见已有贩马者秘密来此交易。远途而来的马匹有的喷着响鼻,有的因为困顿,立在地上打着盹。
  召那苏图第一次去逛马市,看什么都感觉新鲜,看见一老汉正在卖杂货,就停下脚步,装作买熨斗,问老汉这附近有没有卖枪炮的。老汉一惊,以为他是胡子,支支吾吾地不敢告诉他。召那苏图说:
  “老大爷,您别害怕,我不是胡子,更不会伤害你。”
  老汉想了想,告诉他前面不远处有一个叫“立德堂”的店铺,是专门收军粮的,稍带着秘密做些军火生意,你得假装买大烟进去,人家才会卖你。召那苏图说了声谢谢,就往前走,来到那家店铺跟前,大模大样地走了进去。
  店主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召那苏图向他说明了来意,和他攀谈起来。召那苏图得知,店主人姓王,常年以倒腾粮食、烟草为业,至于代卖军火还是近两年的事。召那苏图在他这里订购了五支枪,其中一支是盒子枪。店主人说:
  “这是我经营军火以来,头一次有人订购这么多,一般都是看家护院用的,不过……需要冒一些风险从锦州引进,说不定哪天到,你啊,就时不时地过来看看吧。”
  这时,旁边有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也来到店里,召那苏图认出这是那达慕大会上射箭获胜的边里人高连胜,于是主动热情地和他打招呼。高连胜看到召那苏图,感到很意外,惊异地问:
  “大哥,你咋会在这里啊?”
  召那苏图呵呵地笑着说:“这地方就行你来,还不行我来啊?”
  高连胜会意地笑了,召那苏图谈完了事情,向店主和高连胜说了声再会,就走出了店铺。
  
  
  早上,雨后的空气异常新鲜,草木生长旺盛。
  石虎梅林家的马倌袁炳林赶着梅林家的十几匹马到十八盘山下去放牧,在马厩里圈了一夜的马,一见到青草,不抬头地吃起来,嚼得汁液横流。
  这时,三个蒙面人突然从沟壑里窜出,他们个个拿着枪,直奔吃草的马匹而来。袁炳林一看见他们,心一下子收紧了。
  “你们想干啥?”袁炳林问。
  领头的胡子那钦神秘地笑着,一挥手里的盒子枪,两个弟兄就冲向马群,牵走了三匹马,其中一匹是在那达慕大会的赛马场上获胜的那匹枣红马。袁炳林试图阻止他们,可是那钦用枪抵住了袁炳林的太阳穴,说:。
  “放老实点,你要敢动一动,我就一枪崩了你!回去告诉你们石虎梅林,以后少欺负穷人,不然有他好戏看!”
  “兄弟,你这不是整石虎梅林,是在整我啊,他一旦知道丢了马,那我不就倒霉了吗?”袁炳林说。
  “那你现在就逃,要不就跟着我当胡子,你自己选择吧,我数三个数,你必须尽快做出选择,一二三!”那钦高举着枪,步步紧逼。
  可是,袁炳林就是不吭声。那钦说:
  “你不吱声是吧?你小子骑马骑得快,脑子倒动得慢,好,我可以放你走,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可别后悔啊!”
  那钦收起枪,把食指和拇指放在嘴唇上向树林子里一吹口哨,一匹枣骝马飞奔而来,他迅速跨上马,绝尘而去。
  袁炳林即没有逃走,也没跟着那钦,而是把剩余的马赶回石虎梅林家,一进院就喊叫:“梅林大人,不好了,马被胡子劫了!”
  石虎梅林出来一看,发现确实少了三匹好马,其中还有他视若珍宝的那匹枣红马,又急又气,大呼小叫:“废物,还不把它追回来?快去追!”
  石虎梅林让袁炳林带路,派几个家丁骑马出去追赶,并扬言要是追不回来,就让袁炳林赔个倾家荡产。
  袁炳林他们出去找马,一直找到边里的马市,也没找到,到天黑时垂头丧气地回到石虎梅林家。
  石虎梅林气得火冒三丈,“嗷嗷”冲着袁炳林喊叫:“都怨你没看好,你吃我的喝我的,连马都看不住,简直是废物!”袁炳林解释说:
  “那三个胡子个个带着枪,我一个人根本就干不过他们。”
  石虎梅林一听解释,更生气了,拽住袁炳林的衣领喊叫:“事到如今,你说这些有啥用,啊?要是让他们卖到边里的马市,就永远找不回来了,你赔我的马!”
  袁炳林哆里哆嗦地说:“我赔,我赔!”
  余怒未消的石虎梅林扯着嗓子吼:“滚,给我滚!”
  袁炳林趁势跑出石虎梅林家大院,回到了家。
  翌日大清早,石虎梅林派管家带人去袁炳林在卧凤屯的家,抄了他的家,牵走他家的牲畜,没收家中所有粮食等值钱的东西,致使他家一下子空空如也。
  袁炳林的母亲出来拦阻,被石虎梅林的管家一脚踢在心口上,当时就咽了气,他的妻儿扑上去哭泣。
  袁炳林看母亲断了气,奋起反抗,上前欲夺回自家的粮食,与管家撕打起来。一家丁上来拉偏架,拽住袁炳林的胳膊不放,袁炳林挣脱他,一脚踢倒了管家,打碎了管家的眼镜,碎裂的镜片扎到了管家的眼睛,顿时鲜血直流。
  最后,袁炳林被拿下,让他们捆缚手脚带走,扣押起来。
  袁炳林的妻子白玉英是召那苏图的姨表妹,袁炳林被抓走后,她实在没办法,就带着年幼的儿子从三里地以外的卧凤屯来找召那苏图出主意。
  召那苏图一听表妹哭诉,再也坐不住了,来回在地上踱着步子。白玉英以央求的口吻说:
  “表哥,帮我想个办法,救救孩子他阿爸!”召那苏图安慰表妹说:
  “先别着急,让我想想办法。”
  玛尼知道白玉英母子一定是空腹而来,给她们热了饭菜,摆好炕桌说:
  “该吃饭时吃饭,你大哥会想办法的,炳林是个好人,这些年跟咱家相处没差过事儿,你大哥我俩都喜欢他,菩萨保佑,他肯定没事的。”
  玛尼正说话时,李伊凡先生来召那苏图家借凳子,见他家有客人,而且客人脸上还挂着泪滴,一家人表情凝重,忙问出了什么事?召那苏图没有隐瞒,说出了实情。李伊凡告诉说:
  “石虎梅林的女儿曾是我的学生,我帮你们说说看!”
  白玉英看到了希望,高兴得更是不知说什么好,眼泪汪汪地连连言谢。
  石虎梅林家自从丢了马,晚上安排家丁看门,严加防范。他骑了一匹快马,刚从旗政府回来,到家屁股还没挨炕,院子里的大狼狗就狂吠起来。
  原来是李伊凡和召那苏图来敲门,李伊凡对看门的家丁说找石虎梅林有要紧事商量,家丁认识李伊凡,惊喜地说:“哦,你是李先生,好久没来了,快进来吧!”
  石虎梅林一见到李伊凡,感到很意外,惊讶地问:
  “李先生,你咋来了呢?”
  “我现在流落到柳树营子住呢。”李伊凡说。
  “哦,是吗?那你啥时候来的啊?”石虎梅林继续问道。
  “就是日本人打开海州大门那天来的,今天特意来看看你。”李伊凡回答。
  石虎梅林家的帮工孟根给李伊凡和召那苏图沏来了热茶。一阵寒暄之后,李伊凡说明了来意。石虎梅林一听他是为解救袁炳林而来,脸色就变了,他说:
  “袁炳林已经被关押,他没看护好我的马匹,还打坏了我的管家。”李伊凡说:
  “可你对他的惩罚已经够重了,不仅让他倾家荡产,还搭了一条人命,俗话说,得饶人处且饶人,这兵荒马乱的,人家孩子老婆咋整,乡里乡亲的,咱做事也不能太绝了,你说是吧?”
  石虎梅林思忖片刻,说:“看在李先生给我女儿当了一回老师的面儿上,我可以免他一死,但是何时放人,得让我考虑一下。”李伊凡追问:
  “那……你想考虑多久呢?三天以后,我听个音儿行吗?”石虎梅林说:
  “我考虑好了自然会告诉你,七天以后吧。”
  于是,李伊凡和召那苏图起身告辞。
  这天,召那苏图第二次去李伊凡先生家打听消息,白玉英在他家坐卧不安,等着表哥带回好消息。
  召那苏图回来了,白玉英飞快地迎了出去,赶忙问道:“表哥,咋样了?”
  召那苏图说:“李先生两次去石虎梅林家求情,可是石虎梅林闭门谢客,根本就见不到人,再去时才知道他们不知何时已经搬家,说是搬到诺颜格日住去了。”
  白玉英失望地说:“那咋办啊?表哥,你无论如何也要救救他啊!”
  召那苏图皱起眉头思忖着说:“看来,咱们必须尽快把人救出来,省得夜长梦多。”
  乌日图插话说:“问题是石虎梅林把他关在哪儿了呢?我看还不如先摸清情况再说。”
  召那苏图灵机一动,对乌日图说:“二弟,你去一趟孟根家,他是石虎梅林家的帮工,一定知道情况。”
  乌日图应了一声,出去了。不大一会儿,孟根跟着乌日图一起来到召那苏图家,大家围坐在炕上商量怎样救人。孟根告诉说:
  “袁炳林一开始就关在石虎梅林家的地下室里,天天挨鞭子,搬家以后就不知关哪儿去了,他家的钥匙都在花仙姑手里把着呢,你们得赶快把人救出来,不然会被活活打死的。”
  白玉英听了,又抹起了眼泪,玛尼在旁安慰她:“别着急,你大哥他们会有办法救他的。”
  
  
  石虎梅林家新居位于旗政府中心地带,外有影壁墙遮挡,红墙灰瓦,森严壁垒。
  石虎梅林的小老婆花仙姑正在家抽闷烟,等待男人回来。
  花仙姑本是个窑子铺的妓女,是石虎梅林当年逛窑子铺赎出来的,不过是他身下的玩物而已,这几年也早让他玩腻了。但看她抽烟的姿势就像摆pose,扬起漂亮的瓜子脸,像一条美女蛇“咝咝”地抬头吐着信子。她盘腿坐着,一直盘到两腿重合,蓄上烟末,用自编的香蒿绳点燃。香蒿绳吊在半空被点着,着得很慢。她的嘴唇上下一巴嗒烟嘴,烟袋锅子里就冒出火星,烟圈从她的鼻孔和嘴里一齐往外冒,一串一串的。
  花仙姑掐了烟,磕哒磕哒烟袋锅,正准备先休息,家丁进来告诉说,梅林大人晚些回来,旗政府里有要事可办。花仙姑对此心怀不满,嘴唇噘起老高,埋怨道:“真是的,动不动就晚回来!”
  于是,花仙姑一个人上炕准备睡觉,她喊孟根端来一盆洗脚水,哼哼唧唧地唱着歌洗脚:“树上的鸟儿也打盹啊,一只狐狸看见了啊,馋得那个要了命啊……”
  这正是下手的好时机,夜色里,石虎梅林家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孟根出来倒花仙姑的洗脚水,召那苏图在墙外听到响动,“噌噌噌”翻墙而入,让乌日图在墙外等候。
  花仙姑刚刚躺下,召那苏图带着一把杀猪刀蒙面闯入居室,她刚要叫唤,就被召那苏图堵住了嘴。
  召那苏图威胁道:“别叫,叫一声我砍死你!快说,你们把袁炳林关到哪儿去了?”花仙姑不慌不忙地说:
  “那是他们男人的事,我哪儿知道!”
  召那苏图厉声喝问:“你家一定还有地下室,钥匙在哪儿?拿出来!”
  花仙姑支支吾吾地不肯拿钥匙,召那苏图举刀就要砍,她吓得哆里哆嗦地拿出了一串铜制的钥匙。召那苏图抢过钥匙,把花仙姑的嘴堵住,把她捆绑好,竟自去了地下室。
  召那苏图从洞口顺着梯子下去,跳到地面上,果然发现袁炳林被反剪双臂,嘴里堵着一条肮脏的破布跪在地上。召那苏图一把扯开破布,给他松绑。
  召那苏图和袁炳林跑到石虎梅林家院墙根处,就要上墙时,被看门的家丁发现,吼道:“谁?”
  召那苏图把袁炳林举上墙头,乌日图在墙外接应,成功解救了袁炳林。家丁向墙上开枪,召那苏图迅速蹲在地上。石虎梅林的家丁刘双举着火把而来,召那苏图耸身一跳,用杀猪刀猛力扎去,扎到了刘双的肩头,刘双嚎叫着跑开。管家独眼龙带人从屋里冲出,向召那苏图开枪,召那苏图机智地躲过。
  独眼龙吼叫道:“别开枪,抓活的,我就要看看是哪个大胆毛贼,这回就别想活着出去!”
  召那苏图和他们奋力撕打,他试图踢掉一个家丁的枪,可是刚一伸出腿,那家丁一枪托砸在他的鼻梁上,眼泪随着鲜血一起流淌而下。
  这时,召那苏图发现他家厕所旁有一个角门,从角门逃出,翻墙跳到墙外,成功脱逃。
  袁炳林被解救出来以后,出走到边里,投身绿林,不知去向。
  召那苏图连夜套上马车送表妹白玉英母子回家,可是转念一想,又不放心,决定把她们送到他姨家,也就是表妹白玉英在木头营子村的娘家。
  白玉英一看表哥到了卧凤屯未停车,而是继续往前走,正纳闷时,召那苏图说:
  “我还是把你们送姨家去吧,多住几天你们再回来,也别告诉她出了啥事,不然她会担心的。”白玉英说:
  “大哥,你还是把我们送家去吧,额吉身体不好,这半夜三更的,她一定会问这问那,瞒不住的。”召那苏图说:
  “我是担心万一石虎梅林派人找到你家来咋办?”
  白玉英一听犯愁了,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那我和额吉咋说好呢?”召那苏图说:
  “你就说孩子病了,连夜来找木头营子的老蒙医给孩子看病,炳林出门又不在家。”
  白玉英听了,点了点头。
  召那苏图哪里知道,他送表妹白玉英走后,石虎梅林带几个家丁举着灯笼火把来家叫嚣:“召那苏图,你给我出来!”
  玛尼听到喊叫,壮着胆子开门说:“梅林老爷,我家召那苏图不知跑哪儿去了,我们出去找了一圈,也没找着他呢。”
  石虎梅林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你家召那苏图不但放跑了袁炳林,还打坏了我的家丁,罪不容赦!”玛尼说:
  “梅林老爷,求你饶了他吧,他就是个粗人,不懂深浅的。”
  石虎梅林说话带拐弯:“饶了他?说得倒轻巧,你让我咋样能饶他?你们给我家造成这么多的损失,拿啥赔啊?”
  玛尼没办法,只得表态说:“我家有一匹黄骠马,是召那苏图去边里卖皮张换的,就给你们顶帐吧。”
  玛尼说完,让小叔子乌日图带石虎梅林去马厩。石虎梅林跟着乌日图来到他家的马厩一看,确实是那匹黄骠马在吃草,就让乌日图解下缰绳。德力格尔非常喜爱这匹马,他一个劲儿地给二哥使眼色,意思是不要送给石虎梅林,可是嫂子玛尼说了,他也没办法。
  石虎梅林在那达慕大会上看过这匹黄骠马,它虽然略显削瘦,但是依石虎梅林的眼力,确实是一匹好马。于是,他让家丁扯着马缰绳匆匆走出召那苏图家的院子。临走时还丢下一句话:“告诉你们,以后没能耐少和我斗,这事还没完!” 
  石虎梅林说完,带着人马消失在暗夜里。德力格尔眼看着黄骠马被他们牵走,心疼得直落泪。
  召那苏图送表妹回来时,已是凌晨四点多钟,四周依然很静。
  召那苏图累得直不起腰来,脱了衣服就钻进被窝。玛尼告诉说:“你们走后,石虎梅林带人来抓你,说是你打坏了他的家丁,放跑了炳林,要惩罚你,没办法我就向他求饶,可他还说让咱家赔偿损失,没办法,我就拿那匹黄骠马顶罪,让他们牵走了。”
  召那苏图忿忿地说:“石虎梅林真是老虎屁股摸不得,有怨必报,无法无天,现在又有了日本人撑腰,这土鳖玩艺儿真是太霸道了!”
  德力格尔在旁说:“大哥,我们把黄骠马要回来吧!”
  乌日图却说:“我看是不可能了,不过,这匹马认家,指不定啥时候自己就跑回来了呢。”
  这天夜晚,日本驻旗公署的参事官阿部虎男不用随从,骑了一匹栗色的快马来到石虎梅林家。
  阿部虎男每次来到石虎梅林家都受到高规格的接待,山珍海味摆满了桌,还有上等的邱家烧酒喝,有帮工伺候。尤其是石虎梅林的小老婆花仙姑,花枝招展,屁股一扭一扭的直钩人。
  席间,阿部虎男不时地瞄花仙姑一眼,那小娘们就愈发狐媚十足,勾得他魂不守舍,花仙姑也以自家男人攀上了皇军的参事官而倍感荣耀。
  当夜,阿部虎男佯装喝醉了酒,就在石虎梅林家过夜。
  德力格尔心疼那匹黄骠马,心疼得睡不着,叫醒了二哥乌日图,两人索性起身去诺颜格日看马。他们赶了十几华里夜路来到石虎梅林家西墙下,爬上墙头,向他家的马厩看去。可是,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见。
  这时,他们听到石虎梅林家的门开了,石虎梅林出来解手。乌日图和德力格尔看见有人出来,“咕咚”一声跳下墙往家跑。
  石虎梅林警觉地吼道:“谁?”
  阿部虎男和石虎梅林的小老婆花仙姑睡在一起,听到动静也醒了。
  花仙姑撒娇地问:“外面咋的了?”
  阿部虎男搂着她,听了一会儿动静,说:“没事的,宝贝!”
  石虎梅林趿拉着鞋,回到病包子一样的大老婆身边躺下。他听到隔壁传来花仙姑浪声浪气的说话声,再也睡不着了,心里直犯嘀咕:“这小婊子,明天我就让你跟着小日本滚犊子!”
  
  
  召那苏图从边里订购的枪支到了,他和两个弟弟乌日图、德力格尔摆弄着枪,乐得合不拢嘴。召那苏图兴致勃勃地说:
  “这是我好不容易淘弄到的枪,以后可就不好弄了。”
  “大哥,这回咱把黄骠马抢回来吧,我还一次没骑着就让石虎梅林牵走了。”德力格尔不无遗憾地说。召那苏图说:
  “别着急啊,你们两个还不会打枪呢,明天早起,我教你俩练枪去。”
  乌日图和德力格尔一听说练枪,高兴得不得了。
  召那苏图说:“咱们还得加小心,伪满政府有禁枪令,一旦让他们发现,不没收了才怪,尤其不能让石虎梅林知道。”乌日图不以为然地说:
  “他石虎梅林能把咱们咋的?伪满政府也保障不了咱老百姓的安全,有枪的也不是咱一家,至少还有个猎枪呢。”
  俗话说,一场秋雨一场寒。中秋以后,辽西地区昼夜温差加大,尤其是昨晚后半夜下了一场秋雨,天气凉嗖嗖的。
  在柳树营子以北约八华里的十八盘山,各种树木繁多,郁郁葱葱,清风徐来,雨珠打在地上,一股土腥味和着草香和树木的香气散发在空气中。
  十八盘山虽然不高,却将小村庄与海州城和县城相隔,成为南来北往人们的必经之地,也是胡子经常出没的地方。由于人们必经此山,逐渐形成十八盘山路。山路像蟒蛇一样一圈一圈地盘伏在山上,人们走在上面,像扯着蛇头在往上走,回眸俯瞰,总能看到蛇尾在甩动。
  召那苏图兄弟三人带了长短两条枪,去十八盘山的沟壑里练枪。
  雨水多的年份,山上蘑菇也多,女人们呼朋唤友地上山采蘑菇。玛尼和同村的好姐妹哈斯也在山上,哈斯还领着一个姑娘,说是他的表妹,叫其其格,家住莫古土,离柳树营子有十几华里。
  玛尼好奇地问其其格:“那你们那儿为啥叫莫古土呢?”
  其其格告诉说:“我们那儿的山上有人发现过蟒蛇,老大老大的蟒蛇,所以叫莫古土。”
  三人挎着沉甸甸的蘑菇下山时,沟壑里突然传来枪声。玛尼定睛看去,见是召那苏图带着两个小叔子在练枪,于是和哈斯、其其格去看个究竟。
  哥三个见玛尼领着哈斯和一个陌生姑娘走过来,都朝这边看,哈斯主动热情地向他们介绍自己的表妹其其格,当乌日图火辣辣的目光与其其格的目光相遇的一霎那,其其格羞红了脸,红得像成熟的苹果,这让乌日图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远处突然传来枪声,召那苏图赶紧招呼玛尼她们躲进沟里藏起来,自己趴到沟沿上去看。
  原来是那钦骑着一匹枣红马跑在头里,后面跟着几个弟兄。紧接着是石虎梅林带着几个日本人穷追不舍地追赶着那钦。
  石虎梅林骑着那匹黄骠马,向那钦喊话:“大胆毛贼,劫了我的马,还明目张胆地骑着跑,今天让我抓到,看我不收拾你!”
  石虎梅林说着向那钦打来一枪,那钦一弯腰躲过,飞出的子弹却射中那钦的一个弟兄,应声倒地。那钦向身后开枪,打死了一个鬼子。
  召那苏图兄弟见石虎梅林骑的正是自家的黄骠马,非常兴奋,浑身的血液在周身奔涌,召那苏图连连吹起口哨,通人性的黄骠马听到熟悉的哨音,先是一惊,听出是主人在召唤,飞也似地狂奔起来,腾空尥起蹶子,将石虎梅林掀下马来。
  那几个日本人继续追赶那钦,乌日图和德力格尔刚刚学会放枪,瞄准日本人就是一枪,撂倒了一个日本兵,召那苏图为他们叫好。
  鬼子转移注意力,停止追逐那钦,向召那苏图兄弟射击,召那苏图举枪撂倒了一个鬼子。那钦怕敌人伤害无辜,向敌人连开数枪,结果了其余的鬼子。
  石虎梅林倒地后,爬起身向那钦打来一枪,那钦机智地躲过。这时,召那苏图瞅准机会向石虎梅林射击,打中他的右手腕,他手里的枪也掉在地上,灰溜溜地抓住一匹鬼子骑过的马就跑回了家。德力格尔还想给石虎梅林一枪,却被大哥召那苏图阻止。
  召那苏图“咴咴”地吹起哨子,黄骠马在阳光下像滚火球一样由远及近地向召那苏图兄弟飞驰而来。兄弟三人冲出沟壑,迎上前去,抱住马鬃,热泪盈眶。
  召那苏图兄弟初次出来练枪,就与敌人交火,更增强了信心。那钦感念召那苏图兄弟的救命之恩,从此与他们结为生死之交。
  那钦的弟兄把缴获的五支枪敛起来,交给那钦。
  那钦对召那苏图说:“大哥,这五支枪你们拿去打鬼子用吧,这小日本造的枪还真好使呢!”
  召那苏图三兄弟也不客气,接过枪扛在肩上,高兴得不得了。
  召那苏图拍拍那钦的肩膀说:“都说你是个胡子头,可你从来不欺负穷人,倒有些豪侠之气,你这个兄弟我交定了。”
  那钦说:“我本来就是穷人出身,这世道逼良为盗,我也是没别的活路才这样啊!”
  他们就这样说着话走下山去。惊魂未定的玛尼、哈斯和其其格目睹了这一切,悄悄跟在他们后面一同回家。
  石虎梅林被日本驻县城的参事官阿部虎男困住,无法离开。阿部虎男说:
  “梅林先生,你的听着,皇军在帮你追赶劫匪时被一股游击队消灭,真是奇耻大辱!你的,作为旗府官员要拿出诚意,确保皇军的安全。”
  由于此事因石虎梅林追赶自己的马匹而引起,石虎梅林深感内疚,生怕影响了与皇军的关系,点头哈腰,连连表示一定配合。
  阿部虎男正好利用他这种心理,把他利用于股掌之间,让他更加死心塌地为皇军效劳。阿部虎男下命令似地对石虎梅林说:
  “梅林先生,你的,给我安排你们的人当个卧底,我的,要摸清游击队究竟在哪里?”石虎梅林马上答应说:
  “太君,请你放心,我马上给你们安排一个人,专门听皇军调遣。”
  阿部虎男满意地说:“哟嘻,你的忠诚老实,皇军大大地有赏!”
  石虎梅林陪着笑脸出去,不一会儿就领来一个三十多岁,细眉细眼,栽歪着右膀子的矮个儿年轻人,满脸堆笑地报告:“太君,他叫刘双,是边里人,也是我家的家丁,人很精明,腿脚勤快,太君可以随时调遣。”
  石虎梅林说完,关上门就骑上马回家去了。
  刘双自从被召那苏图打坏了肩膀,什么也干不了,石虎梅林把他交给日本人,也算是解脱。
  阿部虎男来回踱着步子绕着刘双,突然停下脚步问:“你的,愿意为皇军效劳?”
  可是,刘双漫不经心地回答:“愿意不愿意又能咋样?”
  阿部虎男愠怒地说:“你的,什么意思?狡猾狡猾的!”
  阿部虎男说着,向身后挥了一下手,于是马上叫来两个日本兵,把长长的宝剑明晃晃地架在刘双的脖颈上,然后威胁道:
  “你的,不合作的,刀起头落,合作的,皇军日后重重地有赏!”
  刘双感觉到闪着寒光的大刀就架在自己的脖子上,害怕起来,怕得脸色煞白,他的眼前浮起自己古稀之年的老母亲的身影,想起老人家还在家里过着朝不保夕的苦日子,眼睛潮湿了,他强忍泪水,答应和他们配合。
  刘双没想到自己在日本人那里还有用处,于是问道:“太君,你到底想让我干啥?”阿部虎男说:
  “我要你配合皇军一定要抓住游击队!”
  刘双迫于压力,点头应允。
  
  
  天黑下来了,玛尼借着油灯的光亮缝补衣裳,一幅美丽的剪影映在低矮潮湿的墙壁上。
  玛尼想起白天在山上和哈斯、其其格采蘑菇时看到的交火场面,感慨起来:现在兵荒马乱的,作为女人家,不出去采蘑菇、挖野菜,你说吃啥?出去吧,不是遇上胡子,就是日本鬼子,怕得提心吊胆,谁曾想这石虎梅林也不是个好东西,把日本鬼子引进来,也不知道他想干啥。
  召那苏图说:“那还不简单嘛,他们相互利用呗。”
  这时,乌日图拿着一件旧衣服进来,把它扔给玛尼说:“嫂子,我的衣服破了,给咱缝缝呗。”
  玛尼一边缝衣服一边感叹地说:“你说这乌日图也老大不小了,还光棍一条,也该娶个媳妇了。”
  召那苏图说:“问题是也没个相当的姑娘啊,他自己也不张罗。”
  玛尼说:“看你说的,这年头搞对象也不能吵吵巴伙的啊,你这当大哥的也不管。”
  召那苏图笑了笑说:“那咋管啊?你有相中的姑娘啊?”
  玛尼说:“我看哈斯的表妹其其格就挺好的,你今天不也看见了吗?那姑娘长得秀眯儿的,手脚麻利能干,采蘑菇比我采得还多呢,要是去托托哈斯两口子,没准能成。”
  召那苏图说:“那你得弄准成点,人家姑娘到底有没有对象啊?”
  玛尼说:“我问过哈斯,她说没有啊。”
  召那苏图说:“哪天咱去哈斯家说说看,让她们给保个媒,这年头,有姑娘的人家就像藏了个宝贝,看门的狗都爱咬人,说亲的肯定不少。”
  召那苏图说着说着,来了困意,打了个哈欠,把腿伸进满是补丁的麻花被子里,碓了一下玛尼,说:唉,睡吧,不早了。
  玛尼放下针线活,吹了油灯,躺下。召那苏图继续想心事,想着想着就打起了呼噜。
  翌日晚饭后,召那苏图让德力格尔把李伊凡先生请到家来,想商量一下该怎样对付日本人的事。
  玛尼给李先生沏了一杯红茶,她知道这是一次很机密的大事。两个男人坐在炕上喝茶,越喝越清醒。
  召那苏图说:“我说李先生,你是个有学问的人,小日本敢到咱这两亩三分地上撒野,咱也不能就这么窝窝囊囊地忍着,是不是给他们点颜色瞧瞧呢?”
  李伊凡说:“当然不能忍,现在不是流行一种民谣嘛,自从来了东洋佬,保甲长和牌长多得不得了,催粮派税到处来窜扰,蒙汉百姓可添了孬糟。你说这东北军不抵抗,伪满官员引狼入室,保长、甲长、牌长多如牛毛,咱老百姓再不反抗,那就没别的出路了。”
  召那苏图卷了一根旱烟,递给李伊凡,李伊凡说不抽,召那苏图就给自己点上,吧嗒吧嗒地抽起来,吐着烟圈说:“这东北军不打鬼子,现在入关的入关,连枪也不给咱留下,他们不保家卫国,我们不也得看家护院吗?这么整可真够呛啊!”
  李伊凡说:“没有枪,咱就得自己想办法,现在去边里都有日本鬼子的岗哨,没枪没炮没有武装是不行啊!”
  召那苏图表示赞同:“就是啊,我家倒是有几支枪,可是太少了,干不过人家,眼下淘弄枪是最关键的事,到哪儿弄呢?我找你来,就是想商量这事儿。”
  李伊凡告诉说:“石虎梅林家有枪,就看他是不是用在抗日上。”
  召那苏图说:“你可别提他了,他替日本鬼子卖命,连自己的小老婆都舍得,这土鳖玩艺儿!”
  李伊凡说:“现在是大敌压境,咱得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抗日啊,我觉得石虎梅林和鬼子勾结,只是为了保全自己的利益,他毕竟是中国人,我看咱们不妨做做他的思想工作。”
  召那苏图有点不耐烦地说:“那你做去吧,我可懒得瞅他!”
  李伊凡说:“我明天就去找他谈谈,看他能不能和咱们一起抗日。”
  李伊凡来到石虎梅林家,恰好他躺在炕上抽大烟,见到李伊凡进来,热情地邀他上炕坐。别看石虎梅林有官老爷作风,但他对李先生还是很礼让的。
  两人一阵客气之后,石虎梅林狡黠地调侃起李伊凡:“李先生无事不登门,今天是不是有要紧事啊?”李伊凡说:
  “梅林先生,日本人已经侵略到咱村里来了,咱们是中国人,不能眼看着乡亲们受外敌欺侮啊!”可石虎梅林说:
  “那有啥办法啊,日本人有的是好枪好炮,咱们这几个人还能斗得过人家?不自量力呢!”李伊凡说:
  “那咱也不能就这么呆下去啊,总得给点颜色看看,不然咱们也太好欺负了。”
  石虎梅林嚯地站起身,背着手来回走动着说:“那你说咋办?”李伊凡说:
  “大家一起抗日,有枪都拿出来,用在抗日上,你看咋样?”石虎梅林一撇嘴说:
  “我可不敢得罪日本人,我家有枪不假,看家护院还不够用呢。对了,你咋知道我家有枪呢?是不是听召那苏图那小子说的?那次袁炳林被我们扣押,就是被他解救出去的,早晚有一天我整他,哼!”
  李伊凡看出石虎梅林的思想活动,无非是想借他的嘴传达给召那苏图一个不好的信号,就说:
  “你家有枪谁不知道啊,大敌当前,我们的枪口就不要对内了,你在衙门口做事这么多年,凡是有良心的中国人都应该一致抗日。”
  石虎梅林听得不耐烦,趁着李伊凡起身来回走动的机会,吩咐家丁送客,李伊凡便走出了他的家。
  李伊凡走后,石虎梅林越想越生气,把烟头摔在地上说:
  “这小子说话咋这么臭呢?连枪都没有,还说抗日呢,我的枪是拿白花花的大洋跟日本人换的,想利用我,美得你,受熊不受敬的玩艺儿,说我没良心,良心值多少钱?哼!”
  金秋时节,柳树营子大片平地喜获丰收,苞米棒子沉沉下垂,露出金黄的穗头,高粱红得像火,风姿绰约,亭亭玉立,远远可见人们正在地里擗苞米。
  这一年,不用说富人家的平地丰收,就连贫苦农民家的薄地也能多收三五斗。可是,大街上贴出告示,干活回来的人们聚堆站着往墙上看,上书:为实现大东亚之共荣,满洲政府对粮食、牲畜、布匹实行统制,不允许买卖,一旦抓住就按经济犯论处。
  召那苏图干活回来,也凑热闹上前去看。人们看完了告示,纷纷议论:“哼,粮食、牲畜、布匹都不让买卖,那就老老实实在家呆着受穷吧!”
  召那苏图意识到,必须趁着家里还有点粮食的时候,尽快让二弟乌日图说上媳妇,于是他直接走向哈斯和图里古热家。
  图里古热夫妇俩刚刚收工回家,在门口与召那苏图相遇,他们热情地把他迎进家门。哈斯和图里古热夫妇都是侃快人,一听召那苏图提起表妹其其格,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痛痛快快地说:“这个媒人,我们当定了!”
  召那苏图从图里古热家出来,兴冲冲地往家走,走到十八盘山脚下,看见有三个男人正在泉边饮马。他们是高连胜,那钦和石虎梅林的家丁刘双。这次,那钦牵的不是那匹抢来的枣红马,而是一匹黑马。
  高连胜见了召那苏图,主动和他搭讪:“大哥,今年是不是丰收了啊?”召那苏图喜滋滋地说:
  “多收个三五斗吧,好地都让石虎梅林霸占着,他家的粮食供应日本鬼子还不够呢,咱只能开荒种两三亩薄地,哎,你们咋在这儿?”高连胜说:
  “我们听说这里有一条道能通到科尔沁,就想走走看。”
  召那苏图见到刘双,不明白高连胜和刘双怎么会在一起,于是问道:
  “哎,刘双,你不是在石虎梅林家做事的吗?咋又跟了高老弟呢?”
  刘双见到召那苏图,想起召那苏图在解救袁炳林时打伤自己,从此肩膀落下终生残疾的情景,不由得恨从胆边生,说话尾音上调,还带刺:
  “我和高大哥都是边里人,离不远,说话也投机,就走到一块儿了,怎么的,这事你也管啊?”召那苏图说:
  “这叫啥话啊,我不管你,问问还不行啊?”
  高连胜不知召那苏图和刘双之间有什么恩怨,批评刘双道:
  “刘双,你不应该见到大哥就说带钩子的话,这不是明显抬杠吗?”可是刘双说:
  “啥大哥大哥的,你叫大哥,我啥也不叫,你看,我的肩膀就是他给打残的,骨头都打折了,还没接好呢。”
  那钦一看刘双数落召那苏图,很不高兴,言语攻击:
  “那是你活该,谁让你给石虎梅林卖命来着,要不是我引荐你跟上高达日嘎,你还不知道干啥缺德事来着呢,告诉你,召大哥是我的救命恩人,以后碰见他,你得放尊重点!”刘双不爱听这话,反驳说:
  “看你说的,好像我多坏似的,我不也是为了活着嘛,我家里还有七十多岁的老娘靠我养呢!”
  高连胜怕事态扩大,拉着那钦和刘双上马,与召那苏图作别。召那苏图看见高连胜的马靴里还有一支短枪,露出乌黑的枪柄,正惊愕时,见他们松了嚼子,策马远去。
  
  
  进入冬子月,天气寒冷起来,可是召那苏图家的气氛却很热闹,大人小孩喜气洋洋地穿梭在召那苏图家的院子里。这天,是召那苏图的二弟乌日图迎娶其其格的大喜日子。
  乌日图把蒙着红盖头,穿着红衣裳的其其格从马车上一接下来,图里古热和哈斯手里摇着九宫八卦法轮在前面领路,并把羊踝骨递给一对新人,让他们各拿住一头,在摆着宴席的屋里跪拜长生天。这时,喇嘛开始诵经,气氛神秘而严肃。
  高连胜带着那钦、刘双路过柳树营子时,见召那苏图家热热闹闹的聚满了人,下马上前看个究竟,才知他家正给乌日图举办婚礼。
  哈斯把新人的头发拢在一处梳理,意即结发。就在哈斯给一对新人梳头时,高连胜认出新娘子就是其其格,一下子傻了眼。只听祝颂人开始念祝颂辞:
  祈祷十方神圣,
  在新人结发之喜日,
  扎下福根,
  以虔诚纯洁的心灵祈祷,
  愿你们安乐美好地生活,
  愿你们和谐幸福地生活,
  呼瑞……
  呼瑞……
  召那苏图见到高连胜三人,以为他们是来参加婚礼的,满面笑容地迎接他们的到来。可是高连胜即不进屋,更不入席,而是走向其其格。
  其其格掀起盖头见了他,喜出望外地叫了一声:“连胜哥,你还活着?”
  高连胜说:“我这不是活得挺好的吗?”
  此刻,高连胜纵有千言万语,也不好说什么,只是对她说了一句祝福的话,跨上马,逃也似地飞驰而去。
  高连胜的出现,使其其格的情绪发生变化,她试图喊住他,让他回来。可是,高连胜头也没有回。
  乌日图和其其格的婚礼顺利进行,参加婚礼的人们推杯换盏,沉浸在喜庆气氛中。
  乌日图和其其格的婚房布置得很简陋,把三间土房的火炕腾出一间,中间用隔扇一截,就是婚房了。
  洞房花烛夜,几个闹洞房的年轻人都走了,外面寂静无声。可是其其格说什么也不想上炕,乌日图揭开她的红盖头,试图亲吻她,她却扭过头去,这让乌日图深感不安。他越来越不明白,一开始还兴高采烈的其其格,为什么突然变得这样,满脸疑惑。
  其其格背对着乌日图,回忆起和高连胜相识的点点滴滴:
  她回忆起两年前的一个冬季,一个腿部受伤的“卖艺”人骑着马,流落到莫古土村,他就是高连胜。其其格的父亲是个心地善良的蒙医生,他见高连胜的腿上有伤,就收留了他,给他治病,让他在自己家里养伤。
  通过交谈,父女俩才知,高连胜原是一名买卖人,经常在边里边外活动,靠倒腾牲口和草原特产维持生计,后来成为抗日义勇军战士,在边里一带与日本鬼子交锋而受伤,被鬼子追赶,才跑到这里。高连胜还告诉他们,日本鬼子侵占东北以后,不让老百姓做买卖,还把他打伤,砸了他的饭碗,看到日本人奸淫掳掠,无恶不作,他无比痛恨,就联合一个叫袁炳林的人,把一部分为了抗日没入关的东北军军官和绿林好汉200多人集结起来,举起带有“兴中灭日”字样,火焰图案的三角形抗日大旗。
  其其格和她的父亲听了高连胜的陈述,非常敬佩,他们细心照料高连胜,使他的身体恢复很快,其其格和高连胜之间还产生了恋情。
  高连胜伤痛痊愈以后,需要归队,临行时,他给其其格留下一个红色的斗篷和一块血胆玛瑙手镯,算是定情物。可让其其格没想到的是,高连胜一去便杳无音讯。
  莫古土的山上突然枪声大作,日本关东军兵与义勇军发生交战,牺牲了十几名义勇军战士,其其格的父亲从外面回来说:“连胜再也不会来咱家了,他牺牲了。”
  其其格拼命地往山上跑,到了山上,看见的却是一具具血肉模糊的遗体。
  在柳树营子西南六华里,有一座海拔500多米,绵延几十里的红台山,山上有完整的墩台、梯形台,还有两道明代边墙,一道是顺着山势由高到低绵延而下,一道是顺着山的豁口与山平行分布。
  时间过得真快,眼看又到了来年的金秋十月,天气渐凉,草木向枯,正是打猎的好时节。
  天刚放亮,召那苏图和他的小弟德力格尔戴上草帽,带着弓箭和自制的打猎工具,踩着露珠,来到红台山上打猎。为了防身,他还特意带了一把盒子枪。他沿着山路往上走,森林里各种鸟鸣虫叫,让他们感觉很惬意,召那苏图不由得吹起口哨。可是,德力格尔看着两侧阴森森的森林,担心地说:
  “大哥,我有点胆突的,要是碰上鬼子咋办?”召那苏图说:
  “有我呢,你怕啥?碰上了咱就跟他们干!”
  召那苏图远处一只野鸡突然飞起,弯弓搭箭猛地射去,野鸡落在一片灌木丛里。突然,他看见一只刺猬背着一身的针刺在灌木丛中蠕动,又一箭射去,刺猬马上就不动了。他让德力格尔去拣猎物,乐颠颠地往山下走。
  就在这时,他们的身后突然传来枪声、马蹄声,三个骑马人一边向身后开枪,一边飞奔而来,一股日本鬼子紧紧追赶着他们。召那苏图和德力格尔立即蹲在灌木丛中观察动静,认出跑在前面的是高连胜,另外两个是那钦和刘双。
  为了保护高连胜三人,召那苏图掏出盒子枪,从鬼子背后突然袭击,“啪啪”就是两枪。鬼子以为中了埋伏,向山上看了半天,也没发现什么,赶紧撤兵,逃之夭夭。
  高连胜他们下了马,看见召那苏图,就远远地奔向他,拱手言谢:
  “大哥,咱们又见面了,老弟拜谢您的救命之恩。”那钦在旁告诉说:
  “召大哥,你可能还不知道,高大哥现在是我们抗日义勇军的达日嘎,统领着一千多名义勇军战士呢。”
  召那苏图对高连胜有了进一步了解,非常敬佩。德力格尔听说高连胜是义勇军的达日嘎,跃跃欲试地说:
  “大哥,我也当义勇军战士杀鬼子去!”召那苏图却说:
  “你还小呢,哪儿都有你,一边儿呆着去!”
  德力格尔不敢反驳大哥,噘着嘴就一边儿站着去了。召那苏图和高连胜他们说着话,不知不觉就到了山下。
  又是一年榆钱绿,春季里,野地里的曲麻菜也长出翠绿鲜嫩的叶子,一片片,一簇簇。
  玛尼、其其格和村中好姐妹哈斯三人挎着篮子,结伴去坡地上的苞米地里挖野菜。她们刚走到地头,玛尼看见一只狼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山下,赶紧停住脚步说:“你们看见了吗?那边有一只狼!”
  哈斯看见了狼,吓得头发都倒竖起来:“哦,还真是狼啊!”
  其其格吓得后退两步,差点把拿在手里的篮子也丢在地上。她害怕地说:“咱们回家吧,也许一会儿还有第二只呢,我害怕!”
  玛尼以前多次见过狼,安慰她说:“别怕,看来是一只刚吃了死孩子肉的狼,不像是饿狼,不然早冲咱们来了,没事。”
  还好,那只狼没有伤害他们的意思,悠然走远。等狼走远了,她们才放心地挖起了野菜。但看地里长着一片片的野菜,她们蹲在地里挖得过瘾,很快就忘记了狼的事。
  忽然,两个骑马扛枪的日本鬼子出现在田间土路上,他们像是打前站的探路者,在马背上比比划划地说着话。其其格看见了,赶紧招呼离自己不远蹲着挖野菜的玛尼,并高喊哈斯的名字,可是哈斯离得远,听不见。
  眼看日本鬼子越来越近了,说时迟那时快,玛尼和其其格一起躲到土崖子底下藏起来。这里可以看得见上面,可上面的人看不见她们。眼见那两个日本鬼子朝崖下东张西望,她们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同时为哈斯捏着一把汗,担心她会落入敌手。
  鬼子叽哩呱啦地说着话,商量怎样下崖找她们,却见远处还有一个哈斯一闪身躲进一片树林里,下了马,追进树林里,把她按倒。哈斯吓得大声哭喊,两只“野狼”淫邪地笑着,将她轮奸,然后骑上马扬长而去。
  玛尼和其其格听到马蹄声远去,从土崖下跑出,扶起浑身瘫软,痛哭流涕的哈斯,送她回家。一路上,哈斯哭闹着不想回家,几次挣脱寻死,都被她俩追回。
  哈斯哭着说:“我不回家,我没脸回家,让我去死,让我去死吧!呜呜……”
  玛尼劝慰道:“哈斯,听姐一句话行不?你还有吃奶的女儿,不能就这么走了啊!”
  其其格也说:“姐,咱只要活着,就有机会报仇,不能就这么便宜了他们,你说是不是?”
  哈斯听了她俩的话,终于冷静下来,无奈地点头,精神恍惚。
  
  
  通过哈斯的事,召那苏图意识到必须马上采取措施,保护自己的家人和全村人的生命安全,他召集全家人召开炕桌会议,研究对策。
  召那苏图说:“哈斯的事你们也都知道了,我算是看透了,只要这小日本赶不走,咱庄稼人别想过消停日子,咱们一会儿就开始干活,把火炕改造一下,鬼子一旦进村,咱也得有个藏身的地方。还有粮食,得把它藏起来,一粒粮食也不能落到鬼子手里。”
  乌日图忧心忡忡地问:“大哥,那大牲畜咋办?”
  召那苏图说:“能藏就藏,实在不行就杀了吃肉。”
  玛尼担心地说:“就怕鬼子夜间进村,要是那样咋办?”
  召那苏图说:“从今天晚上开始,家里搁人轮流值班,睡觉别太实了,囫囵个儿睡。”
  一切部署完毕,召那苏图指使德力格尔去通知各家各户,照他家的方法去做,然后带领家人开始搭炕,他们在内屋西墙处沿墙搭了一长条的火炕,形成一个能容得下七八个人的封闭空间,在一侧安上暗门。
  玛尼看到搭好的两用火炕,夸赞道:“这两用炕搭得太好了,能住人,还能藏身。”
  召那苏图呵呵地笑着说:“后面这半截子才是藏人的地方,这里不能走烟,走烟了,它呛人。这还没完呢,我得在这底下修个地道,直通到房后去,这样鬼子来了,咱还能从这里跑到外面去。”
  月上柳梢,柳树营子笼罩在静谧的夜色中,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已是深夜,人们刚睡着,从县城来了一小股日伪军,他们不打枪,不放炮,像幽灵一样摸进村里。
  鬼子每到一家,“咣咣”敲门,又拍又踹,他们挨家挨户来搜刮,闹得满村鸡鸣狗吠。柳树营子再也无法安静,村人从睡梦中一个个被惊醒。
  召那苏图一家人早有防备,东倒西歪地睡在炕上。
  召那苏图听见外面异常的动静,叫醒躺了一炕的家人,让他们快躲起来。呼达古拉从小胆子小,慌乱地下地穿鞋。毕力格不知害怕,还在炕上睡觉,说什么也不愿意起来。玛尼抱起毕力格,拉着呼达古拉就躲进炕洞里。其其格显得很沉着,不住地安慰着玛尼和孩子们:“别害怕,没事的!”
  召那苏图让两个弟弟也躲进去,可是乌日图和德力格尔不肯钻进炕洞,各拿了一把枪,躲在里屋门后。
  召那苏图家的木门被敲得山响,他看女人孩子已藏好,把盒子枪别在腰间,不慌不忙地去开门。
  原来,别看日伪军虚张声势,这次才来了二十几个人。一个蓄着仁丹胡,五短身材的日本军官带着几个兵进屋就开始四处寻找,像一匹匹饿极了的狼。这个日本军官就是日本驻旗公署的参事官阿部虎男。
  召那苏图不慌不忙,沉着地上前搭讪:“太君,这半夜三更的,你们有啥事儿啊?”
  阿部虎男虎着脸说:“你的,缴税的有,有粮食的,统统地缴上来!” 
  召那苏图说:“我家只有一只大公鸡,没粮食吃,就等着明天杀吃肉呢,愿意拿你们就拿去吧!”
  召那苏图为了把敌人引开,带他们走出屋子,来到外面,打开鸡舍让他们看。阿部虎男拿着手电筒往里晃了晃,发现里面确实有一只公鸡,命一个鬼子兵拎起鸡翅膀就往外拽。没想到,这只大公鸡拼命挣扎,竟然在鬼子的手背上拉了一抔屎。鬼子兵一松手,公鸡咯咯地叫着抖起翅膀,飞落地上。公鸡因为天黑看不见东西,到处乱钻,借着手电筒的光亮飞了出去,几个日伪军就去追,一直追出了院子。
  召那苏图看他们走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早上,挂在西天的云彩像变戏法似地翻滚着,忽而像一团黑烟腾跃,像豺狼虎豹一样张牙舞爪,忽而又露出灿烂的朝霞。
  召那苏图正在家里打制板凳,玛尼扎着围裙在厨房忙做饭,两个孩子呼达古拉和毕力格无忧无虑地玩猜闷(猜谜语)。
  呼达古拉考弟弟:“红嘴,扁腰,尾巴撅,房上高。你说是啥?”
  毕力格脱口答出:“这太简单了,是火炕!”
  呼达古拉兴奋地叫好:“哈哈……算你聪明!”
  这时,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打破了柳树营子的宁静,由石虎梅林带路,一群荷枪实弹的日本鬼子在阿部虎男的带领下闯进村子,把村人都撵到村西头集中起来。乌日图和德力格尔去山上干活没在家,召那苏图夫妇带着一双儿女,还有其其格随大流似地和村人一起扎堆而来。
  石虎梅林扯着破锣嗓子“哇哇”地喊叫:“老乡们,现在孙家湾煤矿缺人手,希望大家有力出力,为实现大东亚共荣做出贡献!煤挖出来我们烧不愁,吃不愁,去矿上干活有衣裳裤子穿,有白米饭吃,还给工钱……”
  召那苏图在下面不满地和玛尼说着话,人群中也有人悄声地骂着:
  “哼,尽扯蛋!他们要是好兵,就不抢咱们的粮食了,这一帮土鳖玩艺儿!”
  “煤挖出来才不会给我们烧呢,尽瞎说,骗人!
  “就是嘛,石虎梅林这个专吃窝边草的兔崽子!”
  不管石虎梅林怎么喊,就是没人响应,他接着叫嚣:“现在点名了啊,点到名字的站到前面来,一会儿就跟我们走!”他顿了顿,向一个胖翻译点了点头,胖翻译便开始点名:
  “孙占荣……有没有?”
  孙占荣站在人群里,低头不语。石虎梅林往人群里一撒目,找到金子了似地喊叫:“孙占荣,叫你呢,站出来!”
  可是,孙占荣就是不出来。一个日本兵上前把他推向前排,他不耐烦地甩了甩肩膀站定。
  石虎梅林叫到了召那苏图的名字:“召那苏图!”
  石虎梅林看召那苏图站在原地不动,指使一个鬼子兵把他推搡到前排。召那苏图怒目圆睁,奋力挣扎,嘴也不老实地骂道:“土鳖玩艺儿,放开我!”
  石虎梅林一听召那苏图出言不逊,威胁道:“告诉你,召那苏图,没能耐别和皇军滋拉,念到你的名字,无条件服从,否则有你好戏看,皇军有的是枪炮!”
  紧接着,石虎梅林又念到了乌日图的名字:“乌日图,乌日图!”
  胖翻译连喊两声乌日图的名字,没人答应。石虎梅林在人群里撒目半天,发现乌日图确实不在,示意接着点名。
  “德力格尔……”
  同样没人答应,石虎梅林就问召那苏图:“召那苏图,你的两个弟弟咋都不在?”召那苏图回答说:
  “干活去了!土鳖玩艺儿,你们把别人都放了,我一个人去!”
  玛尼上前拽住召那苏图的衣服,试图阻止他。她刚向前迈出步子,石虎梅林就冲到人群里把她薅出来,“啪啪”搧了她两嘴巴,她的嘴角立刻流出血来。召那苏图强压怒火大吼:
  “石虎,你一个男人,对女人下手,有尿儿冲我来!”
  石虎梅林被召那苏图这么一骂,感觉很没面子,气恼地推搡着召那苏图狂吼:
  “走,你得替你的表妹夫袁炳林顶罪,等我抓到他,连他一起收拾,新帐老帐一起算!”
  日本鬼子把召那苏图和孙占荣等十几个男人捆了起来,押着他们下了山。
  乌日图和德力格尔去山上干活回来时,在山下遇李伊凡先生说,石虎梅林带日本鬼子正在抓劳工,把村人都集中起来了,德力格尔一听,骑马向骆驼山飞奔,把这一消息报告给了高连胜。
  高连胜立即组织义勇军战士,准备下山,他向大家作动员说:
  “同志们,柳树营子发现敌情,日本鬼子进村了,大家上马!”
  高连胜带着人马向柳树营子飞奔而来,他们迎头给敌人以突然袭击,打倒了好几个日本鬼子,吓得敌人坐着三轮摩托车,带着召那苏图、孙占荣等几个人飞快地逃跑了。
  鬼子的三轮摩托车一路颠簸,“突突突”地跑了好一会儿,到达柳树营子东部的绕阳河边,押解着召那苏图他们下车。
  召那苏图虽然双手被捆缚,但嘴不停地咒骂着。石虎梅林恼羞成怒,把召那苏图带到一棵大柳树前拷问:
  “说!是谁把高连胜他们引来的?你弟弟乌日图和德力格尔在哪儿?”
  召那苏图一声不吭,愤怒地瞪着石虎梅林。阿部虎男一挥手,两个日本兵上来按住他,给他灌辣椒水,企图强行让他开口,可是,召那苏图就是没有说出弟弟的下落。
  鬼子见他嘴硬,也没有办法,就带着他向孙家湾方向驶去。
  
  
  召那苏图被带走后,玛尼一下子没有了主心骨,整日忧心忡忡,急得团团转,她和其其格商量,决定一起去找李伊凡先生,让他帮忙出出主意,两人一起往他家走去。
  玛尼和其其格刚到李伊凡家门口,见他正往外走,就告诉他:“李先生,石虎梅林带着日本人把你大哥抓走了,说是去孙家湾煤矿挖煤。”
  李伊凡说:“嗯,我在海州城听说这事了,说是鬼子从柳树营子等几个村子里抓了一大批劳工。”
  玛尼无奈地说:“李先生,求你帮忙想想办法,救救你大哥吧!”
  李伊凡肯定地说:“依大哥的性格,他就是在矿井里也不会停止和鬼子斗争的,你们放心,我想想办法。”
  李伊凡意识到召那苏图这一被抓,如果不尽快解救,定会凶多吉少,他想了很多解救召那苏图的办法,左思右想,终觉不妥,在屋地上来回踱着步子,终于有了好办法:
  “对,就这么办!”
  早上,劳工们就着咸菜疙瘩,吃过橡子面窝头,喝了几口能数得出米粒的稀粥,走向矿井。有两位矿工一边走一边痛骂。
  “小鬼子真可恶,白天黑夜地让我们干活,还给我们吃这破玩艺儿,太难吃了!
  “就是嘛,又苦又涩的,吃得直想吐!”
  召那苏图吃过早饭,和大家一样向矿井走去,他觉得再这样下去,整个人就会垮掉,必须采取措施,要求改善伙食。
  召那苏图下井就和工友们商议,采取绝食的办法,强迫炭业公司改善伙食。大家一传十,十传百,认为这个办法好,积极响应。
  中午,食堂开饭了,高粱米饭、大葱大酱摆上了桌,可是劳工们谁也没去吃,而是回到工棚里休息。
  眼看下井的时间快到了,仍然没有人来吃饭,鬼子头儿急了,派人到工棚里叫骂:
  “你们的,造反的有?不吃的,死啦死啦的!”
  可是不管鬼子怎样叫嚣,工友们一动不动地躺着,气得鬼子不是上去踢人,就是拿鞭子抽。不一会儿,鬼子头来了好几个人,逼问道:
  “你们的,想要绝食?说,是谁领头闹事的?”
  工友们还是没人搭腔。
  鬼子头儿中有人叽哩呱啦地说着什么,那意思是说现在劳工不好招,如果不改善伙食,势必影响挖煤进度。
  食堂的饭桌上多了两道菜,一个是炒菜,一个是炖菜。食堂师傅是个矮胖矮胖的日本人,他做完了菜,到工棚里喊劳工们吃饭。
  一股炒菜的香味传到工棚里,工友们有的禁不住饿,起身走出工棚去吃饭,召那苏图和一个叫李木子的人最后走出工棚。
  就这样,只要伙食不好,劳工们就采取各种办法磨洋工,让鬼子头儿们极其恼火。
  被铁丝网环绕的孙家湾煤矿,矿井口有荷枪实弹的日本鬼子把守,劳工们一个接一个地下井,召那苏图也在其中。这时,和召那苏图一起被抓到矿上的孙占荣因发高烧在井口晕倒。鬼子把头见了,不分青红皂白用穿着皮靴子的脚上去就踢,还用皮鞭子劈头盖脸地猛力向他抽去。孙占荣被打得在地上翻滚,不住地求饶,可是鬼子把头越打越起劲,边打边说:
  “你的,偷懒的有,良心大大地坏了,打死你拖出去喂狗的有!”
  召那苏图实在看不下去了,握紧拳头就要挥出去,被旁边的工友李木子阻止说:“好汉不吃眼前亏,咱找机会再收拾他!”
  召那苏图却说:“他是我的老乡,我不能看着不管。”
  召那苏图大步走向鬼子把头,抢下他挥起的鞭子,扔在地上。
  鬼子把头急了,斥问召那苏图:“你的,反抗的有?”
  召那苏图什么也没说,背起孙占荣就回到工棚。鬼子把头尾追而来,挥鞭向召那苏图抽去,逼他下井,召那苏图被抽了好几鞭,愤怒地下了井。鬼子把头这才放心地就着花生米,在矿井边喝起了酒。
  中午,在煤矿升井时,召那苏图见日本把头一个人喝醉了酒,在一个废井边转悠,给李木子递了个眼色,李木子心领神会。趁把头不备,召那苏图脚下使个绊子就把他摔倒,李木子上去就把他拖入井边,“咕咚”一声将其扔进废井中。把头还没回过神来,就落入深井中,一命呜呼。召那苏图向李木子抖了抖刷子眉,两人会心地笑了。
  在交谈中,召那苏图才知道,李木子是共产党人。召那苏图意识到日本鬼子不会不发现把头的死,和孙占荣、李木子商量下一步怎么办的问题。李木子分析说:
  “这些劳工的来源有四种:一种是老工人,也就是被招募上来的自由工人;第二种是像我这样的特殊工人,都是从关内抗日战场上被俘虏的抗日军人和解放区的农会干部;第三种是国兵漏子;第四种人是像你们这样从附近各县抓来的劳工。日本鬼子根本就不拿我们当人看,他们认的是煤,而不是人,大家都痛恨鬼子,咱们要是领头和鬼子拼,保证大家都跟着干!”
  召那苏图说:“好,咱们不能死在这里,就是死也得像个英雄。”
  李木子斩钉截铁地说:“没商量,暴动,必须活着出去!”
  他们一旦商定,立即动手,用煤灰在手上写字,互相传达信息。
  中午,一老汉来送饭,李木子认识他,召那苏图和李木子商议,将暴动的时间、地点通过老汉传达给外面的李伊凡先生,并托付李伊凡先生通报给高连胜。
  一切准备停当,只等暴动的时刻到来。
  初秋的一个后半夜,几十里矿区黑咕隆咚,沉寂无声,只有鬼子修筑的炮楼上,还闪动着鬼火一样的灯光。灯虽然亮着,可炮楼上的两个伪警备队员却像是困倦的小鸡仔,站也站不稳,索性拄着枪坐下睡觉。
  “嗡嗡”直响的电网里,就是特殊工人住的几栋工棚,长十几米的对面大炕上,睡着密密压压三四十个特殊工人。工棚靠一侧开门,有鬼子号长把门睡觉。此刻,号长正在做搂着女人入洞房的美梦,就被悄悄爬起来的特殊工人掐死。这时,李木子激动而郑重地宣布一个消息:
  “同志们,准备暴动!”
  躺在炕上的特殊工人哪个也没有睡着,他们听到命令就下了炕,整齐地站成两排。几乎与此同时,召那苏图领着其他工棚的人来集合。暴动的队伍共有五百多人,分成两个大队,由李木子和召那苏图各带一个队,李木子任暴动总指挥,召那苏图兼任突击队队长。
  据他们事先观察,工棚北面的厕所后面有一条排水沟从电网下穿过,人如果紧贴沟底爬行,有可能爬出电网。李木子命令召那苏图带领突击队,先看看能否从水沟爬出电网。
  召那苏图带领突击队来到电网前,他先派一个身体矮小的突击队员上去了。可是那个队员刚爬到电网下,忽见三千三百伏高压电网发出刺眼的蓝色弧光,人体立刻被烧焦。
  电网起火,立刻惊动了值夜班的伪警备队队员,霎时,“笛笛”的尖利哨声响起,“唰……”探照灯的白色光柱横扫过来,警备队队员的喊叫声,鬼子的叫骂声和枪声骤然响起。面对突变的情况,李木子当机立断,命令召那苏图带领一大队和突击队向电网方向突围,自己带领二大队向大门突围,兵分两路潮水般冲出,敌人的火力也被分散了。
  敌人以为暴动工人不可能逾越电网,把主要火力集中在封锁大门上,这就使召那苏图的暴动队伍有了可乘之机。召那苏图灵机一动,向身边的几个工人下命令:
  “赶快去大房子,把门板卸下来,铺在电网上,这样就能过去了,快!”
  几个工人应声而去,不大会儿就抬着几个大门板跑了回来,铺在电网上,工人们跑上门板就往外跳。这时,敌人发现正在往外跳的暴动工人,又把火力集中在电网处,用机枪嗒嗒嗒地扫射,封锁电网。
  李木子率领的二大队工人被敌人密集火力挡在了大门口,他们手无寸铁,只能用砖头、石块和敌人打,冲了几次也没有冲到大门口,都被打了回来。因为敌人把火力又集中向电网那里,大门口处的火力弱了下来。
  李木子高喊:“同志们,冲啊!”
  暴动工人一齐向大门涌去。敌人的机枪一个劲儿地在咆哮,工人暴动队伍前排倒下,后排涌上来。召那苏图和工人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有一口气就往外跑!
  遗憾的是,李木子没能跑出来,被敌人逮捕。召那苏图和几十名暴动工人成功脱逃,他们跑着跑着,迎面来了一支马队,原来是高连胜和李伊凡带领五十多人的队伍来接应,命令工人们快速上马,驮着他们风驰电掣般地奔驰在旷野中。
  
  
  召那苏图跑回家里时,满脸漆黑,身上还带着浓烈的火药味。在一年的时间里,他在孙家湾挖煤,吃尽苦头,瘦得皮包骨。
  玛尼见到他从死亡线上回来,心疼得直落泪,召那苏图拍拍她的肩,示意让她安静下来,玛尼抽泣了好一会儿才止住。呼达古拉和毕力格抱住阿爸的腿,召那苏图慈爱地抚摸着两个孩子的头。玛尼对他说:
  “你能活着回来就好了,这回哪儿也别去了,老老实实在家眯着吧。”
  召那苏图回到家里,连续多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进,他在休整自己的同时,也在考虑如何继续打鬼子的事。可是,玛尼不同意他再出去惹事,说要是让石虎梅林看见,兴许又来抓你,石虎梅林整天和日本鬼子混在一块儿,你不在家时,几次上门收税,把其其格家的毛驴也牵走了。召那苏图说:
  “你不说这事还好,一说这事,我就气不打一处来,这土鳖玩艺儿,咱柳树营子闹鬼子,都和石虎梅林有关!哪天我非得收拾他不可,叫他打这以后,别再跟日本人来往,不然就叫他没命!” 
  一大早,玛尼刚起来开始做饭,图里古热来借粮,他说:“大嫂,我家的粮食都让鬼子抢走了,还说我私藏粮食,把我打了,这小鬼子欺人太甚了,我恨不能拿枪一个个杀了他们!”
  刚刚起床的召那苏图掀开门帘,让图里古热进屋说话,于是图里古热走了进来,一进屋就哭出了声,声音嘶哑着说:“大哥,我咋这么倒霉啊,哈斯让鬼子轮奸,她天天晚上做恶梦,梦见鬼子在欺负她,现在粮食也没有了,我们实在是活不下去了啊!”
  玛尼给图里古热装了半斗高粱米,安慰道:“图里古热,你放心,你家没粮食,可以吃我家的,至少还饿不死你们。”
  图里古热擦了眼泪,连连言谢。召那苏图说:“老弟,你放心,咱们早晚有一天和小鬼子算帐,眼下咱们的力量太薄弱,必须和义勇军联合才行,时机一到,咱们就打!”
  图里古热说:“大哥,我现在就想去杀鬼子,把他们都突突了。”
  德力格尔听说要去找高连胜的义勇军,又来了兴致,从炕上跳起来说:“我也去杀鬼子!”
  召那苏图说:“你一个小孩崽子,哪儿都想去,在家眯着!”
  德力格尔心里不服气,和召那苏图比比个儿,然后说:“大哥,我都十七岁了,你尽说我小小的,我的个子都快追上你了。”
  召那苏图并不理会德力格尔:而是把眼神转向图里古热:“你先把粮食送家去,吃完饭再来找我,咱们一起上骆驼山找高连胜的义勇军去。”
  图里古热连声说好,跑跑颠颠地带着粮食回家去了。
  不到一袋烟的工夫,图里古热又来了,于是召那苏图带着他,直奔义勇军而去。
  乌日图一看大哥带着图里古热走了,也坐不住了。他看到日本人进村烧杀抢掠,无恶不做,早就憋着一肚子气。他和其其格商量说:“其实我早就想参加义勇军,在家这么呆下去可不行,说不定哪天得让鬼子欺负死。”其其格却说:
  “你还是等大哥回来再说吧,我看上哪儿也不如在家抗日,咱家也不是没有枪。”
  乌日图说:“咱家那几条破枪能顶啥啊?没等瞄准好呢,鬼子的先进武器早把咱打倒了。”
  其其格说:“那你也得等大哥回来再说啊,你走了,家里就剩女人和孩子,咋办啊?德力格尔也才十七岁。”
  乌日图说:“我算是看透了,这小鬼子要是打不完,咱们就没个好,我得找巴图商量商量去,那天他对我说找八路军去,我看看是咋个找法。”
  乌日图说着,抬腿就走,其其格想叫他回来,可欲言又止。
  玛尼在院子里摘菠菜时,见召那苏图踌躇满志地回来,欣喜地上前搭话:“你回来了?抗日的事和高连胜商量得咋样?”
  召那苏图说:“挺好的,咱们进屋说话吧。”
  玛尼收拾了没摘完的菠菜,跟着召那苏图进了屋。召那苏图告诉她说:
  “图里古热想留下参加义勇军,可是高连胜达日嘎说咱们最好自己成立游击队,小打小闹地先和鬼子斗着,估计打不过时就告诉他们,他们来支援咱们。”
  玛尼说:“这不行吧,他们指不定上哪儿打鬼子去,咱咋能找到他们啊?万一干不过鬼子,牺牲了咋办?”
  召那苏图说:“这啥话呢,打仗就得有流血牺牲,怕也不行。”
  召那苏图盘腿坐在炕沿上正喝茶时,乌日图回来了,一家人围在一起谈论着当前的抗日形势,德力格尔和呼达古拉、毕力格年纪小,拄着腮邦子,趴在炕上听。
  召那苏图说:“现在咱们周边都布满了日本兵,高连胜他们的义勇军枪支弹药也不足,新战士两三年都摸不着枪,他告诉咱们尽快成立自己的武装,鬼子一旦进村,好里应外合,联合打击。”
  乌日图说:“那要是鬼子来了,咱们打不过,咋样才能尽快让高连胜他们知道啊?”
  玛尼说:“对啊,我担心的也是这事儿。”
  召那苏图说:“高连胜让咱在十八盘山上设岗哨,鬼子大队人马一旦向十八盘山方向来,就在山上点狼烟,这样他们就看见了。”
  乌日图说:“大哥,我还是想找八路军去,人家那是正规军,我和巴图商量好,明天起早就走。”
  召那苏图立时皱起眉头说:“你上哪儿找八路军去啊?你知道八路军在哪儿呢?再说其其格你俩刚结婚,我看你还是在家抗日吧。”
  乌日图一听,嘲讽似地说:“在家抗日?开玩笑!那高连胜连自己的性命都难保呢,能管咱们?我看还不如找八路军去,唰唰地杀鬼子,多痛快!”
  召那苏图说:“你可别小看高连胜,现在他的兵有1000多人,人数每天都在涨,你们不知道,袁炳林也在义勇军里呢,是他们俩一起组建的义勇军,专门跟鬼子打游击,纪律还挺严明,什么七不抢八不夺的,可受人拥护呢,那钦和他的弟兄都参加进去了,他们可不是单打独斗,而是联合抗战,这小子真尿性!”
  乌日图坚持己见地说:“大哥,我已经和巴图商量妥妥的了,巴图说,八路军就在南边呢,他知道咋找。”
  召那苏图不放心地问:“那你是铁了心要走了?现在鬼子到处设关卡,我们出县城都费了好大的劲,我看你啊,恐怕连白土厂门都过不去。”
  乌日图说:“我必须要走,一个大男人,不能就这么守在家里,多没出息啊!”
  召那苏图思忖片刻,决定同意让乌日图去,他说:“你们要是商量好了,我也不拦你,只要是打鬼子,我支持,只是担心你罢了。”
  召那苏图说完,拍了一下乌日图的肩膀,穿鞋下地。玛尼看小叔子主意已定,也表示无奈:“这咋都这么任性呢,真让人担心!”
  玛尼说完看着其其格,其其格明白她的意思,叹着气说:
  “咳,这些天,乌日图像着魔了似的,天天叨咕这事,走走吧,我也不管了。”
  玛尼一听,进厨房忙活去了,其其格也扭头跟着玛尼干活去了。
  清晨,鸡还没叫头遍呢,召那苏图家的油灯就亮了。玛尼起来做饭,习惯早起的召那苏图也起来了,乌日图和其其格心里装着事,早就睡不着了,也一骨碌爬起。
  其其格为乌日图简单地打点了行装,一边看着他吃饭,一边不住地在旁叮嘱,召那苏图和玛尼也不放心地唠叨着。乌日图默不作声地往嘴里吧啦着饭,不时地点着头。
  乌日图临行时,玛尼给他带了盘缠,他背好了行囊出门时,突然显得不放心起来,他说:“大哥大嫂,我走后,其其格就交给你们了,等我打跑了日本鬼子,成了大英雄,就回来好好和你们过消停日子,我走了!”
  乌日图说完,头也不回地跨出了门槛。看着丈夫乌日图的背影,其其格有一种莫名的惆怅和眷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玛尼也抹起了眼泪,召那苏图的眼睛也湿润了,他叹了一口气,看着弟弟走出了院子,消失在村子的尽头。
  乌日图不敢回头看哥嫂,更不敢看妻子其其格的眼睛。他和其其格结婚还不到半年,总觉得其其格的心里装着另外一个人,装着高连胜,所以他要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做一个能屈能伸的男子汉。他向前走着,终于忍不住,猛地一回头,见其其格抹着眼泪在往回走,心里好一阵酸楚。他暗暗发誓,
  “其其格,你等着,我一定做出个样子给你看的!”
  此刻,一首民歌《望故乡》回荡在乌日图耳边:
  登上那高坡哟,
  依稀看见故乡。
  走下那高坡哟,
  心中无限感伤。
  
  登上那山崖哟,
  仿佛看见故乡。
  走下那山崖哟,
  泪水沾满衣裳。
  
十一
  
  乌日图和巴图背负简单的行囊南下去寻找八路军,可是到了兵营才知道,这是一支未入关的东北军中的杂牌军,实际上就是伪满国兵,很后悔自己当初的决定,终日闷闷不乐,彷徨不安,长嘘短叹。
  月色中,他抱枪坐在外面,抽着闷烟,恨恨地想事。和乌日图一起当国兵的同村人巴图走了过来,看乌日图心事重重,找话逗他:
  “乌日图,想媳妇了?”
  乌日图说:“唉……我太后悔了,咱这是当的啥兵啊?国难当头,乡亲们的牛羊都让日本鬼子抢走了,兄弟被抓去,姐妹被祸害,可咱们就是无法抵抗,这是啥混蛋打法?!”
  巴图怕周围有人听见,对乌日图不好,告诉他:“嘘……小声点!”
  巴图看周围没有别人,接着说话:“问题是当初咱们想得太简单了,要是早知道这样,也不来了。”
  乌日图耷拉着脑袋说:“咱们不如去参加义勇军了,起码能撂倒一批日本鬼子,那多过瘾!”
  巴图说:“现在还说这些有啥用,咱这批没入关的杂牌军,正因为想抗日才留下来的,等着吧,没准哪天咱就出发打鬼子去。”
  队伍里传来忧伤的歌声,乌日图知道那是一首正在流传的蒙古族民歌《抗日歌》:
  松树之所以摇曳,
  是因为寒风凛冽。
  婴儿离开母亲的怀抱,
  是因为日寇和伪满造孽。
   
  十五的月亮是天上的灯笼,
  十岁的儿子是阿爸额吉心中的灯笼。
  在家时是出门打柴的庄稼人,
  一当国兵就学会了动枪炮。
   
  车马虽然跑得快,
  哪有带翅膀的飞机飞得快?
  虽然一遍遍地想起家来,
  要想回家怎么可能!
  伪满国兵军营里,响起一阵急促的哨声。巴图一边跑步前进,一边向乌日图透漏消息说咱们就要去打鬼子了,乌日图听了,非常高兴。
  这次行动非常诡秘,大家听到哨声,迅速集合好,就出发了。他们共有七十多人,一路奔跑,来到海州郊外布阵埋伏。乌日图他们这才明白,他们是准备拦截日本人去往锦州的运煤火车。
  这时,高连胜带领的抗日义勇军四十余人骑马出现在对面的山坡上,乌日图以为是日本人呢,等他们靠近一看,认出领头的是高连胜,紧跟在后面的是那钦等人。只见高连胜和那钦带兵埋伏在山林里,枪口也对准了敌人运煤的火车。
  一列满载煤炭的火车越来越靠近了,乌日图他们屏住呼吸,随着一声令下,机枪、手榴弹一齐向敌人开火。火车上的鬼子武器精良,乌日图他们的队伍里不时有人伤亡倒地,发出惨烈的呻吟声。敌人也有伤亡,从火车车皮上掉落下来。
  高连胜他们的火力更猛,两军经过一个多小时的联合激战,致使鬼子满载煤炭的火车脱轨,翻在路旁,押运煤炭的一个小队的日寇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悉数被歼,一节节车箱东倒西歪地躺在铁轨旁,乌黑发亮的煤块洒了一地。
  在打扫战场时,乌日图见到那钦,格外高兴,两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乌日图问:“你们义勇军咋会在这里?”
  那钦说:“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都是打鬼子,这样咱不知不觉就走到一起了。这就好比是咱兄弟俩,虽然说你是国兵,我是义勇军,别人一旦欺负咱兄弟,兄弟就要一致对外。”
  乌日图会意地笑了,他为那钦这个胡子已经成长为一名光荣的义勇军战士,能和自己一起打鬼子而倍感欣慰。
  日本参事官阿部虎男接到海州那边的命令,派日伪讨伐队去海州郊外增援。
  高连胜他们从海州郊外撤出,向县城进发途中,趟过一条小河时,遭遇日伪讨伐队,双方发生激战。
  高连胜考虑到敌强我弱的形势,决定采取游击战术与敌人迂回作战。敌人了解到游击队实力不足的情况后,集中火力向他们猛烈扫射。敌人的子弹落在地面上,顿时浮起滚滚烟尘,打在树枝上,树叶哗哗落地。
  高连胜指挥大家避开敌人火力,以大树作掩护打击敌人。
  这时,乌日图他们的队伍听到枪声,知道又有了敌情,跑步前进,与义勇军会合,共同抗击日寇。
  乌日图在震耳欲聋的枪声中没有听见指挥,一个人暴露在一堵墙外阻击敌人。在这紧急时刻,巴图向他喊道:“乌日图!快趴下!”
  乌日图刚刚弯下腰,敌人的一颗子弹“嗖”地从他的耳边穿过,他迅速转了个身,继续向敌人开火。突然,一颗流弹打中乌日图的胸部,他牺牲了。
  巴图奔过去抱住乌日图的头,见他已经没有了气息,哭了,他放下乌日图,一面狠狠地向鬼子射击,一面撤离。
  高连胜他们的义勇军继续向敌人扫射,火力很猛。讨伐队因为有更重要的任务,不想恋战,带着剩余的三十多人向兔子一样逃回县城。
  高连胜发现乌日图躺在地上,上前看时,才知他已经没有了气息,那钦也赶过来,无声地哭泣。
  乌日图牺牲的消息传到柳树营子,村人七手八脚地帮忙把他的遗体用马车运回来,运到柳树营子西面的龙骨山脚下。
  高连胜和那钦也赶来了,他们摘下帽子,向乌日图的遗体鞠躬。
  其其格让玛尼搀扶着,哭嚎着说:“乌日图,我还没给你生儿子呢,你咋这么短命啊?”
  召那苏图的眼泪流到腮边,悲愤至极,他看到乌日图的眼睛还没闭上,用手轻轻地遮住他的眼睛,声音颤抖着说:“二弟,要是你的灵魂还在,你要看着大哥给你报仇,打倒小日本!”
  德力格尔擦拭着眼泪,哽咽不已,忿忿地说:“大哥,你让我参加义勇军吧,这仇咱一定要报!
  召那苏图一下子抱住德力格尔说:“德力格尔,你二哥已经没了,大哥舍不得你!”
  这时,李伊凡先生风尘仆仆地赶来,他一上山,神情庄重地向乌日图的遗体敬了个礼,然后握住召那苏图的手说:“二弟阵亡的事我知道了,特意来看看你们,这仇咱早晚要报,但我们不能报私仇,而是要报民族的仇,全中国人民的仇,小日本胆敢到我们的国土上侵略我们,凡是有血性的中国人都应该行动起来,痛击日本鬼子,把他们打回老家去!”
  德力格尔抑制不住愤怒,攥起拳头高呼:“把小日本打回老家去!”
  在场的人们也跟着激奋异常,振臂高呼:“打回老家去……”
  召那苏图紧咬着牙关说:“土鳖玩艺儿,打回老家太便宜了他们,统统打死,让他们回不去!李先生,你说,咋样才能把鬼子打出去?你是文化人,给我们支个招儿吧!”
  李伊凡说:“现在,中国内地的抗日形势非常紧张,芦沟桥事变以后,全面抗战爆发,八路军在前线作战,缺少人力物力,暂时没有力量增援东北抗日,你们有打鬼子的想法非常好。这样吧,大家不用远走,守住十八盘山要塞,就能打退南来北往的日本鬼子,毁灭敌人妄图把东北作为大后方的梦想!”
  高连胜说:“我非常赞同李先生的说法,我和召大哥商量过,咱们必须马上行动,联手打击敌人!”
  其其格看到大家激奋昂扬,揩干眼泪,振作起来。她说:“打鬼子,算我一个,我一定要给乌日图报仇!”
  李伊凡鼓励她说:“其其格,你是柳树营子第一个参加抗日的女同志,太好了!”
  在场的哈斯来了劲头,也要求参加抗日,陆续又有几个妇女报名,大家为她们鼓起掌来。
  高连胜说:“我看柳树营子成立游击队的时机已经成熟,不管怎样,大家先干完了活再说吧。”
  于是,大家七手八脚地掩埋了乌日图的遗体,齐刷刷地跪在他的坟墓前磕头。完事以后,召那苏图开始给小弟德力格尔部署任务。
  大家掩埋了乌日图的遗体,聚在召那苏图身边,他下命令似地吩咐德力格尔:“德力格尔,你去通知各户出一个人到山下来开会。”
  高连胜提议说:“大哥,以后你就让德力格尔当通讯员吧,有敌情时就让他给我传个信儿。”
  召那苏图表示同意,德力格尔答应着飞快地跑下山去,不到一袋烟的工夫,他已经通知了村中各户,男女老少陆陆续续朝山上涌来。大家一听说要打日本鬼子,早就憋足了劲,个个都亢奋起来。李伊凡等大家都到齐了,开始讲话:
  “乡亲们,国难当头,我们必须成立自己的队伍,我提议,召那苏图担任柳树营子村游击队队长,图里古热、其其格为游击队副队长,德力格尔为游击队通讯员。”
  召那苏图征求大家的意见说:“李先生有学问,见的世面多,我提议,就让他当指导员,大家同意不同意啊?”
  在场的人们齐声喊:“同意!”
  李伊凡号召大家:“不想当亡国奴的,就跟着我们干,准备好猎枪、弓箭、打狗棍、铁锹、杀猪刀、斧头、镰刀,只要能打小日本的武器都行,只要他们敢来,就和他们打,夺下他们的枪!”
  图里古热说:“我家有个布鲁,打兔子最好使了,鬼子再来,杂种馅儿的,我就用布鲁削他!”
  图里古热话音刚落,人群中引来一阵哄堂大笑。
  召那苏图说:“我家有大小十支枪,除了我们自己用的,剩下的发给大家,要是谁家还有枪,别藏着,都拿出来,咱们做个统计,不会放枪的,安排人教你们,从今往后,小日本敢进村,咱就揍他个稀巴烂!”
  村民一:我家有个盒子枪!
  村民二:我家有个猎枪!
  村民三:我家有个火铳!
  ……
  这样一统计,全村所有的枪支,包括猎枪等在内,共有三十多支。
  李伊凡强调说:“咱们光有抗日热情还不够,游击队成立起来了,就是一个统一的组织,必须服从命令,个人服从组织。”
  于是,在李伊凡的提议下,大家做了明确分工,还制定了纪律。
  李伊凡说:“现在,咱们要利用优势打游击战,打仗免不了要有流血牺牲,其其格,你要尽快组织一批药品,游击队的后勤卫生工作和妇女儿童工作就交给你了,咱们的枪支弹药又少,大家要记住,必须智取!
  人群中响起雷鸣般的掌声,热血在周身奔涌,抗击日本侵略者的愿望比任何时候都强烈。
  
十二
  
  柳树营子成立游击队的消息传到石虎梅林耳中,他害怕极了,可是他又不想与游击队直接冲突,于是决定与阿部虎男密谋消灭这支新生力量。
  阿部虎男因为忙于县城防务,有一阵子没来石虎梅林家了。这天,他受邀于石虎梅林,忙中偷闲,来到他家。
  石虎梅林见阿部虎男来家,便像哈巴狗一样,一边给他点烟,一边上前嘘寒问暖。
  石虎梅林:太君有一阵子没来了,最近是不是很忙啊?
  阿部虎男:这段时间煤矿有人闹暴动,不是跑海州就是去新邱,忙得很。
  石虎梅林:柳树营子有个叫召那苏图的人在矿上参加暴动跑回了家,听说最近又召集村人成立了游击队,指不定做出啥事来呢!
  阿部虎男一听,警觉起来,厉声问:“你的,为什么不抓住他?”
  石虎梅林说:“我说这事,就是想和你商量该咋办。”
  阿部虎男说:“你的,太笨了,对付这样的人,你们动用几个国军就够了,你们的人为了活着可以挣皇军的钱,可一说打仗就畏手畏脚!”
  阿部虎男不满地朝自己的侍从一挥手,在他的耳边唏嘘几句,侍从便骑马回县城勾人去了。
  后半夜,一小股日伪军趁人们熟睡之机进村。他们不问青红皂白,直接闯入召那苏图家院子。
  呼达古拉从小睡觉轻,听到外面有杂沓的脚步声,赶紧招呼大人。召那苏图立即让玛尼带着孩子躲进炕洞里去,其其格和德力格尔每人摸到一支长枪,召那苏图拿起身边的盒子枪,两人一起顺着事先挖好的地道冲到房后。
  敌人“咣咣”猛敲召那苏图家的门,见没人出来开门,就上去踹,三下两下,踹开了他家的木板门。敌人探头探脑地进屋一看,见空无一人,而被子里尚有余温,断定人没走远,开始搜寻。召那苏图突然从后窗向敌人开枪,顷刻撂倒了两三个鬼子。其其格和德力格尔也不示弱,绕到前窗,从窗户伸进枪筒,打倒了两个敌人。
  炕洞中的玛尼和两个孩子近距离听见枪声,非常紧张,她带着孩子们在炕洞里沿着地道向房后跑,由于怀孕行动不便,加上紧张,她跌倒了,造成流产,抱着肚子在地上打滚。
  鬼子叽哩呱啦地从屋里向外冲,遭到李伊凡带领的游击队的迎头痛击,那几个伪军本来就缺乏诚意,撤出了召那苏图家的院子,剩下的鬼子抱头鼠窜。
  柳树营子人对石虎梅林与鬼子沆瀣一气,引狼入室,欺负百姓的做法早就恨之入骨,尤其是召那苏图和图里古热一直惦记着整他一把。
  夜色朦胧,月上柳梢,晚风吹来,斑驳的树影在地面上婆娑,美丽如画。可是召那苏图和图里古热哪有心情欣赏这夜色的美,而是趁夜跳墙进入石虎梅林家大院,见他家还点着红灯笼。
  他们蹑手蹑脚地走到窗根下,把吐沫沾在手上,捅开他家窗格子上的纸往里一看,发现石虎梅林和他的小老婆花仙姑正在干那事。
  召那苏图把枪从窗子伸进去,对准石虎梅林裸露的屁股“呯”地开了一枪。石虎梅林中弹,慌忙从花仙姑身上滚落下来,屁股被打出一个枪口大的洞,鲜血汩汩地流了出来。
  石虎梅林捂着屁股,赶忙喊人,当班的孟根跑了进来。孟根看见石虎梅林光着屁股,花仙姑也衣衫不整,臊得不敢直视他们。石虎梅林命孟根出去查看,孟根逃也似地跑出去查看。
  孟根出去看时,召那苏图早就跑没了影。孟根很纳闷石虎梅林家戒备森严,是谁这么胆大呢?当他检查到窗户跟前时,发现窗台上放着一个木片,上面写着:告诉你,以后不许和日本鬼子来往,否则要你的狗命!
  石虎梅林受伤后,受到的惊吓比外伤还要严重,一蹶不振,阿部虎男给他请了个日本医生治伤。花仙姑借此机会又有了与阿部虎男接触的机会,这个游离于两个男人之间的女人被阿部虎男尽情玩弄,极尽风骚。
  此刻,花仙姑在另一间屋子里正与阿部虎男调情,她坐在他的腿上,忸怩作态地撒娇。
  花仙姑:太君,以后你就多来几趟嘛,人家守着个老骨头好没意思。
  阿部虎男盯着花仙姑肉嘟嘟的胸脯,馋涎欲滴。
  阿部虎男:好的,我的多来看看你,你的明白?
  花仙姑一听,心领神会地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这段时间以来,召那苏图家的大通炕上经常聚满了人,人们都说他是惹事的主,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英雄。
  又一个月明风高之夜,四周一片静谧,召那苏图家的油灯却依然亮着,蘸了大麻籽油的棉花芯跳动着红色的火苗。他家的土炕上人影幢幢,从外面看像是坐满了人。
  召那苏图、李伊凡先生、图里古热和其其格正在商量如何壮大队伍、组织枪支弹药等事宜。
  李伊凡分析敌我双方武装力量以后说:“现在困扰游击队发展的最大问题是武器弹药严重匮乏,队伍还不够庞大,五十多个人的游击队一旦遇上人数众多、武器精良的日伪军恐怕敌不过人家,所以我建议,凡是十五岁以上的男孩子,愿意加入游击队的,我们都可以吸纳,年龄小的至少还可以站岗放哨,一有敌情,就通个风,报个信儿啥的。”
  召那苏图说:“嗯,我同意李先生的意见,至于枪支弹药的问题,我们可以想法子组织组织,实在不行,就得从鬼子手里抢,抢一支是一支,不过这得万无一失才行。”
  他们正说着话,在外面放哨的德力格尔突然“嘭嘭”地来敲门,告诉他们鬼子来了。
  召那苏图说:“好家伙,送枪支弹药的来了,咱们见机行事!”
  召那苏图急中生智,赶紧打开炕洞门,示意让大家藏进炕洞去。
  李伊凡说:“我看还是让女人和孩子藏起来吧,男人们准备战斗!”
  李伊凡说完,和图里古热一起躲在屋门后,随时准备打击敌人。玛尼带着呼达古拉和毕力格迅速隐藏起来。其其格不愿意藏身,留下来准备战斗。
  五个日本兵闯了进来,领头的是那个戴眼镜的胖翻译。
  胖翻译问:“老乡,别害怕,你们有没有发现胡子?你们村里有胡子没?”
  召那苏图反问道:“啥胡子?没有!”
  胖翻译问:“有猪肉、大麻籽、布匹的,交出来,皇军有多少要多少!”
  召那苏图说:“太君,你看,我家哪有啥猪肉啊,连人都饿得皮包骨了!大麻籽、布匹那玩艺儿更没有,连我们自己都快露屁股了!”
  召那苏图摊着两只大手,做出无奈的表情,胖翻译立刻拉下脸说:“你的,良心坏透了,不是良民,一会儿我们翻出来,你就是经济犯!”
  鬼子进入厨房四处翻东西,见墙角有一口破缸,凑过去一看,见是空的,狠命地踢了一脚。这时,李伊凡先生从敌人身后开了一枪,撂倒了一个鬼子。图里古热也开了一枪,又打倒一个鬼子。
  剩下的三个鬼子胡乱开枪往屋里冲,身后又挨了枪子,最后仅剩胖翻译被包围。召那苏图、李伊凡和图里古热一起瞄准了他。
  召那苏图、李伊凡和图里古热齐声喊道:“放下武器,举起手来!”
  胖翻译还想举枪顽抗,召那苏图一枪把他击毙,看着他像猪一样瘫倒在地,子弹穿透了他的胸膛,手里的盒子枪掉在地上,图里古热上去把枪拿在手里。
  召那苏图说:“把他拖出去,别让他脏了我家屋地,亏他会说一口地道的中国话,不然我上次就该干穿他,这土鳖玩艺儿!
  图里古热把胖翻译拖了出去,召那苏图和李伊凡也忙活起来,把其他的鬼子尸体拖到外面,连夜派人运到红台山的深沟里喂了野狼。
  
十三
  
  6月中旬以后,辽西大地细雨绵绵。
  这天,高连胜所在的义勇军收到来自彰武县的可靠情报说:一支由日本关东军十六旅和伪警察组成的车队共300余人正从新立屯向彰武进发,目标是要讨伐那里的义勇军。
  高连胜决定先发制敌,立即组织兵力,向彰武进发,指挥义勇军在彰武县边界公路两旁设下埋伏。
  日伪军的车队果然开来,高连胜放过前面的伪警察不打,而是把目标放在后面的日军车队。日军车队一进入埋伏圈,高连胜一声令下,义勇军猛烈开火,打得敌人措手不及。
  经两个小时激战,义勇军毙敌40余人,俘虏日军7人,其余日伪军仓皇逃走。
  在这次战斗中,义勇军伤亡30多人,其余人员在高连胜的指挥下迅速撤离。
  彰武之战使义勇军战士伤亡30余人,其中有二十多名伤员。高连胜决定把伤员们转移到柳树营子治疗。
  召那苏图热情接纳了这些伤员,把他们分散安排在游击队员的家里养伤,召那苏图家住进五名重伤员,被安排在厢房里。
  召那苏图对他们说:“这座厢房原来是用来办私塾的,鬼子一进来私塾就黄了,你们将就着住吧。”
  义勇军里有一名女卫生员,叫石尚兰,正值青春年华,和德力格尔年龄相仿,看起来文静而稳重。她每次来给伤员换药,都显得匆匆忙忙,因为二十多名伤员要靠她一个人护理。召那苏图就安排其其格帮忙给她打下手,捎带着学习一些伤员护理知识。
      由于石尚兰和其其格精心护理,其他伤员身体恢复很快,多数归队,只剩下几名重伤员。
  石尚兰给伤员换完了药,好不容易有了点闲暇,于是看书打发时间。
  德力格尔从外面进来,见石尚兰正在聚精会神地看《论持久战》,便和她攀谈起来。
  德力格尔:书上的那些字你都认识啊?
  石尚兰:当然认识,我在海州城念了六年书呢,参加义勇军以后,高连胜达日嘎通过黄显声处长把我推荐到延安去学习,没事时就学文化,不然这书我还真的看不懂呢。
  德力格尔:真羡慕你,我只念过四年的私塾,日本人来了私塾就解散了。
  石尚兰:这阵子我没时间读书学习,只要大家参加战斗就有人员伤亡,我实在是离不开,想回家看看我爸都没时间呢。
  德力格尔:你家在哪儿住?我送你回家。
  石尚兰:我家原来就住这儿的,后来就搬到诺颜格日住去了。
  德力格尔:那么说你是石虎梅林的女儿?你变化也太大了,都认不出来了!
  石尚兰:那你说是变丑了还是变好看了啊?
  德力格尔:变好看了呗,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啊。
  石尚兰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德力格尔早就听说石尚兰在海州城里读书,没想到在这里遇见,感到很意外。石尚兰也感到有点唐突,她向德力格尔讲起自己参加义勇军的经过:
  在海州城,石尚兰和同学们参加反日游行,被日伪军打散,她和同学李小莉沿着胡同奔跑,迎面遇李伊凡先生,把她们带到家中隐匿起来。李小莉是李伊凡先生的女儿,李家迁到柳树营子住下来以后,石尚兰不愿意回家,就女扮男装投奔了义勇军。
  德力格尔了解到石尚兰就是石虎梅林的女儿,失去了一半的热情,对她仅以老乡相称。因为石虎梅林是他们家的仇敌,这一点石尚兰也很清楚。
  可是久而久之,德力格尔发现石尚兰不仅知书达理,而且很有进步思想,和她的父亲有着天壤之别。
  有时,德力格尔和石尚兰也谈到她的父亲:“你阿爸和你可真不一样,我简直不敢相信你就是他的女儿。”
  石尚兰呵呵地笑着说:“可我就是他的女儿啊,有什么不一样呢?”
  德力格尔说:“反正是不一样,你阿爸太反动了,以后最好劝他不要与人民为敌,勾结日本人。”
  石尚兰说:“我阿爸是我阿爸,我是我,不能混为一谈。我从小对我阿爸敬畏有余,很少和他多说话。”
  德力格尔说:“如果你阿爸继续为虎作伥,与人民为敌,人民就可以把他推翻,下场不会太好。”
  石尚兰喜欢德力格尔的睿智、阳刚和勇敢,她也知道如果两人交往下去,德力格尔和她的父亲就是一对不可融合的矛盾,而且这两个人,她哪一样都不能舍弃。虽然他们之间谁也没说出那个字,但在别人眼里,他们就是一对恋人。
  石尚兰说:“我阿爸也受伤了,可是我没时间回家看他,伤员们过两天就没事了,我打算回家去看看他,到时我和他好好谈谈。”
  德力格尔说:“你不用着急劝他,他也不会这么快就转变,实在不行,咱也救不了他,充其量是道不同不与之谋。”
  石尚兰说:“我阿爸是个很顽固的人,如果说不通,我也没办法。”
  德力格尔说:“要是那样,你阿爸就不可救药了。”
  石尚兰终于有了一次回家的机会,陪她一同回来的还有德力格尔。可是,德力格尔把她送到她的家门口就回家去了。
  石尚兰一进屋就给她的梅林父亲撒娇地搂脖,说着亲腻的话。
  吃晚饭时,石虎梅林慈爱地看着女儿说起话来:“你可是很长时间没回来了,听说还加入了什么义勇军,这么重大的事为啥不和我商量一下呢?”
  石尚兰解释说:“阿爸,国难当头,整个海州城都已经放不下一张平静的桌椅了,我还能去哪儿啊?”
  石虎梅林说:“回家来啊,一个姑娘家,就这么在外面野混,成何体统?”
  石尚兰说:“才不是野混呢,我是在抗日。”
  石虎梅林一听抗日这个字眼,生气地说:“抗日是男人的事,一个姑娘家的,抗啥日啊?不然就嫁人,省得我搁这疙瘩成天替你操心,你可倒好,阿爸受伤这么多天,都不回来一趟。”
  石尚兰说:“我不是没时间嘛,再说了,我也没有特别通行证啊。”
  石虎梅林说:“你成天忙个啥啊?搞对象了?我看你心都长到外头了,还说一句对付一句的,翅膀硬了,是不?他日本人再坏,还敢拦住我的女儿?真是反天了!”
  石尚兰让父亲这么一数落,再也吃不下去了,把筷子含在嘴里,不作声了。
  石虎梅林却越说越来劲,把一肚子对女儿的不满都说了出来,说她不知道孝敬老人了,敢顶嘴了什么的。石尚兰想起德力格尔的嘱咐,耐着性子听着父亲的唠叨,她觉得父亲的性格变了,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也老了许多。
  石尚兰:阿爸,我心里不是没有你,心里其实天天惦记着你,只是我参加了抗日,有了新的人生目标,也有了一批志同道合的战友,真的是太忙了啊。
  石虎梅林发现自己对女儿的教化丝毫没起作用,愈加生气:“你别老提抗日抗日的,他义勇军就能干过洋枪洋炮的日本人啊?更不用说那些土枪土炮的游击队了,饭都吃不饱还抗日呢,尽扯犊子!阿爸要是不和日本人搞好关系,咱家第一个就被他们给端了,还有你吃饭的地方吗?”
  石尚兰说:“可日本人是咱们的敌人,你咋和敌人交往呢?爸,以后你不要和游击队作对,和召那苏图家作对,免得激起民愤。”
  石虎梅林一听,更生气了,声音也变大了:“召那苏图家和你啥关系?你和他家的德力格尔搞对象了?”
  石尚兰说:“阿爸,我喜欢德力格尔,至少人家是抗日的。”
  石虎梅林最不能接受的就是这样的现实,气得直瞪眼,“啪”地一声一巴掌打在女儿的脸上,石尚兰也“啪”地把筷子放在桌上,捂着脸离开了家。
  “你给我回来!”石虎梅林试图追回女儿,可是石尚兰头也没有回,就出了大门。
  德力格尔说回家,其实并没有走远,而是在石尚兰家附近绕着圈子。他看见石尚兰负气从家里跑了出来,赶紧迎了上去。
  石尚兰问:“哎,你不是说要回家的吗?”
  德力格尔说:“我不是不放心你嘛。”
  石尚兰说:“那咱们一起回义勇军军营,以后你也当义勇军战士吧,好不好?”
  德力格尔说:“嗯,当然好,我早就想当了,可是我大哥老是把我当小孩看。”
  德力格尔把石尚兰扶上马,两人朝着县城以北的骆驼山进发。
  
十四
  
  高连胜在乌日图牺牲后,一直惦记着其其格的安危,他只身一人转战南北,历尽风险。可是他没有时间儿女情长,只把其其格放在心上,于是趁着宿营的机会,他和德力格尔聊天。
  高连胜转弯抹角地打听柳树营子的情况,进而打听其其格一个人过得好不好。
  德力格尔说:“她还能怎样?跟我二哥过了才几个月就成了小寡妇,没啥福气。”
  高连胜感慨地说:“也许她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德力格尔试探地说:“高大哥,既然你心里有她,为什么不娶她呢?反正她也是孤身一人。”
  高连胜说:“这兵荒马乱的,也不是时候,等把鬼子打完了再说。睡吧!”
  高连胜打了个哈欠,翻过身,睡着了。
  为了继续与敌人展开斗争,召那苏图感到枪支弹药的严重匮乏困扰着村人的安全,与李伊凡先生商议,决定组织一部分枪支。
  他们再度来到边里,以进城走亲之名,进入北镇城,恰遇高连胜打胜仗,扛着战利品走在路上。只见高连胜他们共有一个中队的人马唱着《抗日义勇军进行曲》从山路上迎面走来。高连胜走在头里,见了召那苏图和李伊凡,兴奋地招呼他们。
  高连胜纳闷地问:“哎,大哥,你们咋在这儿?”
  召那苏图说:“我们想去边里联系联系枪支,现在子弹也不够了,枪也不太好使。”
  高连胜说:“别去了,那里的铺子早被人端了,还是我帮你们吧。于是给他俩拨了四条枪、两箱手榴弹和一千发子弹,帮他们用马匹驮回去。”
  召那苏图高兴地接过高连胜拨给的四条长枪扛在肩上。
  高连胜的队伍走到红台山脚下,需要西进去往锦州,于是和召那苏图、李伊凡先生分道扬镳。
  此刻,进驻县城的日本参事官阿部虎男正在他的办公室里研究热河省地图。
  这时,商人打扮的日本特务大平正美在刘双的带领下带着重要情报回来了。两人在门外毕恭毕敬地齐声喊报告,阿部虎男见自己派出的人回来了,希望有重大发现。
  阿部虎男头也不抬地说:“进来!”
  大平正美一进来就毕恭毕敬地向阿部虎男行了个九十度大弯的军礼,然后报告:“报告参事官,有一股游击队就在十八盘山下柳树营子一带活动,他们有组织有纪律,其中有一个共党分子叫李伊凡,是个教书先生,还有一个叫召那苏图,是当地农民。”
  阿部虎男听得不耐烦:“驴唇不对马嘴,我说的是高连胜,他有消息没?”
  大平正美说:“高连胜骑着马,带领一部分兵力已经去往锦州。”
  刘双说:“报告太君,柳树营子游击队之所以这么胆大包天,是因为外围有义勇军支持。”
  阿部虎男说:“好,明天清早集合,突袭柳树营子,什么游击队、义勇军,个个击破!”
  大平正美的脑袋带滚珠似地点了一下:“咳!”
  此时的刘双为了一点可怜的饷金,已完全成为叛徒,日本侵略者的帮凶,他听大平正美喊了一声咳,也不由自主地咳了一声。
  阿部虎男亲自带一个中队的兵力趁夜进村,他们开着两辆卡车,满载兵士,个个荷枪实弹,从东向西鱼贯而来。
  在村头负责放哨的游击队员发现雾霭中有一团黑影在移动,而且离村子越来越近,赶忙学猫叫把敌情传递给下一个岗哨,猫叫声一声接一声,告诉村人们赶快藏身,玛尼带着两个孩子呼达古拉和毕力格迅速藏进炕洞。
  日本鬼子进村以后,没遇上来回走动的人,阿部虎男怕中埋伏,“叽哩呱啦”地说着日语,警觉地命令几个鬼子兵先挨门逐户地进行搜查。
  召那苏图他们的游击队埋伏在山林里,为了不打草惊蛇,他们屏住呼吸,只等最佳时机。鬼子兵连续搜查了好几家,除了个别没来得及藏身的老人和小孩,没发现游击队和义勇军的可疑线索,回来向阿部虎男禀报。
  阿部虎男不信,向天开了一枪嘶吼:“你们的,出来的干活!”
  召那苏图瞅准时机,果断地下命令:“打!”
  于是,顷刻间枪声大作,双方发生激战,游击队从四面八方痛击敌人,手榴弹在敌群中炸开了花。进入召那苏图家的鬼子放弃搜查,冲出屋子,向外扫射,有的被游击队员击中,惨叫着倒下。
  战斗持续到后半夜,日军和游击队各有伤亡。阿部虎男没想到游击队有这么大的实力敢与皇军抗衡,意识到柳树营子村人不可小觑,手一挥,决定撤兵。游击队乘胜追击,一直把敌人赶到米家湾附近才罢手,阿部虎男带领兵马摸爬滚打缩回县城。
  日本侵略者的魔爪伸到了内蒙古草原,草场受到严重破坏。他们妄图把内蒙古作为进一步侵略苏联的大后方,占据美丽的大草原,在海拉尔等地修筑地下工事,在草原上大量抓劳工,一批批地把他们带到军车上,运往呼伦贝尔。
  德力格尔在上校团长高连胜的影响下,成长为上校营长。这天,他接到高连胜的命令,要他带兵赴科尔沁,说有一批劳工正被日本人押解,走在去海拉尔的路上。
  高连胜说:“日本人真是太可恶了,为了保密,他们利用劳工挖好地下工事以后,就要把劳工杀掉,所以我们必须要保护草原上的同胞。”
  德力格尔表态说:“知道了,我去组织兵力,马上行动,保证完成任务!”
  德力格尔带领一个营的兵力骑马向科尔沁草原飞奔,到达库伦旗以北时,看见一批劳工果然被日本人驱赶着正走在北去的途中。可是,劳工和日军混在一起,一旦失手,将伤及劳工。德力格尔当机立断,决定先转移鬼子的注意力,然后再下手。他选了几个神枪手,隐藏在坡下,从鬼子背后瞄准敌人就打。
  德力格尔看好时机,一声令下,押解劳工的鬼子腹背受敌,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被撂倒好几个。
  鬼子发现坡下有人偷袭,立即组织兵力还击,顾尾顾不上首,乱作一团。德力格尔借机向劳工队伍喊话:“老乡,快跑,我们是来救你们的!”
  劳工们一听,这才回过神来,纷纷跑散,日军向逃跑的劳工开枪,打死打伤一部分劳工,其余多数跑散。
  德力格尔见劳工队伍已经解散,考虑到敌强我弱的情况,决定撤退。
  当德力格尔带领义勇军战士们趟过一条河,退至库伦以南,到达家乡边界的时候,发现前面有很多乡亲拖家带口,背负行囊向北迁徙而来。
  德力格尔勒住缰绳,让马停止奔跑,问道:“老乡,你们咋在这个时候出来跑盲流啊?”
  老乡一:“咳,我们实在是活不了了才出来的啊。”
  老乡二:“你们绕道走吧,鬼子在旧庙那边投放了鼠疫病菌,好力皋、查干朝鲁台这两个村的人都死了一百多人了。”
  老乡一:“我是查干朝鲁台的,我们村除了死的都出来了,一个也没剩下。”
  德力格尔骂道:“狗日的日本鬼子,简直太坏了!”
  老乡二:“就是嘛,坏冒脓了!”
  德力格尔提示说:“老乡,你们要小心啊,鬼子在抓劳工呢!”
  德力格尔看着老乡们远去的背影,不放心地徘徊了好几圈,才打马向家的方向跑去。
  德力格尔带兵绕道彰武县返回途中,迎面遇高连胜带人马来迎接。
  原来,高连胜听说旧庙一带不安全,就带领人马来迎接德力格尔,于是两伙人在彰武县沙地相遇。
  高连胜说:“我听李伊凡先生告诉说,日本鬼子在旧庙一带放了毒,怕你们不知道,就来接你们了。”
  德力格尔高兴地说:“高大哥,您真是料事如神啊!”
  高连胜和德力格尔带领的马队刚刚走出一片沙地,就与小股日本鬼子交锋,于是短兵相接,一阵枪战在所难免。
  高连胜和德力格尔机智地甩掉敌人,越过十八盘山时,已是人困马乏,不觉到了召那苏图家门口。
  高连胜和德力格尔正与召那苏图说话时,但见一辆三轮摩托车卷尘而来,上面坐着两个人,高连胜警觉起来,正要向摩托车上的人开枪,认出副驾驶位上坐着的竟然是日本商人大平正美。
  高连胜好久没见大平正美,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于是想起与他相识的经过:当初,高连胜也是一个买卖人,一天,大平正美找到他,说要是敢扒毁南满铁路20米,就给他一万块大洋,可是高连胜断然拒绝。
  此刻,大平正美看见高连胜他们举枪瞄准了自己,急急地说:“别开枪,别开枪,我找高团长有要紧事。”
  高连胜放下枪,问他有啥事?大平正美举着一封信走近说:“恭喜,恭喜,高兄就要升任为上校团长了!”
  高连胜拿过信,拆开一看,原来是日本在县城的参事官阿部虎男写来的劝降信,说只要他带领部下到县城接受改编,许以他上校团长之军衔,赏银一万两,烟土200斤,落款处还有阿部虎男的签名。
  大平正美把信交给高连胜,开动摩托车,卷尘而去。
  高连胜看完了信,看着大平正美远去的背影,脑子飞快地思考着问题:“看来他并不是简单的商人,而是一个日本特务,他们葫芦里卖的到底是啥药呢?”
  高连胜立刻与德力格尔、那钦和刘双等人商议,不如将计就计,等分到枪支就和他们散伙,然后咱们化整为零,必要时再化零为整。
  那钦平日散漫惯了,不喜欢让人管,一听这话,立刻竖起大拇指说:“大哥,这办法高,依我看,中!”
  高连胜他们商量妥后,就去召那苏图家歇息。
  
十五
  
  高连胜他们在召那苏图家休整一夜,次日一早出发时,召那苏图夫妇和其其格为他们送行。
  高连胜依依不舍地说:“大哥大嫂、其其格妹妹,你们是我的恩人,等打跑了鬼子,我一定还来看你们,等着我。”
  高连胜说完,跨上马,飞也似地卷尘而去。
  其其格看着高连胜的背影,久久不肯离去,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
  下午,召那苏图听见外面有敲门声,原来是表妹夫袁炳林带着一名属下回来了。
  召那苏图见到表妹夫回来,即高兴又惊讶:“你是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啊?好几年没回来,到底去哪儿了?”
  袁炳林告诉说:“我投身辽南抗日义勇军去了,后来我自立山头,集结200多人,在黑山、北镇一带打鬼子。大哥你没听说过梨树营子惨案吗?我的队伍就是在那里被鬼子打散的,所以这次回来,就是想重新组织队伍继续和鬼子干。”
  召那苏图说:“梨树营子离咱这儿不远啊,我听说鬼子血洗了村庄,杀了不少人呢。对了,高连胜他们上午才从我家走的,你们都是义勇军,咋不在一块儿呢?”
  袁炳林说:“辽西的抗日义勇军就是我帮着高连胜组织起来的,我们还制定了七不抢八不夺的纪律,老百姓一看见我们,就像见了救星似的,高连胜的经历和我差不多,得罪了当地的权贵,所以才跑出来的,没想到日本鬼子比当地权贵还坏,就参加了抗日,我在辽南打鬼子,他就留到辽西了。”
  召那苏图说:“哦,难怪高连胜跟我们家这么有缘呢,他经常来我家,也没少帮我们,他的根据地就在骆驼山上,你要是想找他,我可以带你去。”
  袁炳林说:“我现在不想找他,我的队伍被打散了,好像落魄了才找他似的,我得重新组织队伍,以后再找他,没准哪天还和他联合呢。”
  这时,玛尼烧开了一壶水,沏上茶端了上来。她说:“妹夫好几年没回来,我看还是先住下再说吧,你们多唠唠嗑儿。”
  召那苏图帮助袁炳林从附近村屯集结了100多人的队伍,枪也没有那么多,力量还很薄弱。
  召那苏图把柳树营子游击队的一部分队员也给袁炳林拨了过来,还给他拨了几条枪,100多发子弹,一箱手榴弹和一箱地雷。
  召那苏图拍拍袁炳林的肩,提醒道:“我看你啊,还得去见一见高连胜,打小日本咱必须搞联合,不然这百十号人,这点武器,好干啥啊?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帮你一点差不少呢。”
  袁炳林赞同召那苏图的观点,两人即刻出发,奔向骆驼山而去。
  为了避开鬼子的岗哨,他们顺小路而行,不觉来到骆驼山下。
  两人爬到骆驼山顶,才见山洞里钻出一个拿枪的人来,召那苏图一下子就认出这个人就是在孙家湾煤矿暴动中认识的李木子。
  在交谈中,召那苏图和袁炳林得知,李木子在煤矿闹暴动被抓以后,辽宁警务处处长黄显声与敌人多方周旋,才从虎口里救出了他。李木子是黄显声派来帮助高连胜抗日的,因为高连胜与黄显声曾是同窗。
  召那苏图撒目一圈,没见到高连胜,纳闷地问:“咋见不着高老弟呢?”
  李木子告诉说:“高团长一早带人回老家奔丧去了。”
  原来,高连胜假意投降日本人以后,骗取鬼子步枪500多支,机枪4挺,冲锋枪4支,并跑到彰武县聚集人马,化零为整,继续与日本鬼子对着干。阿部虎男恨死了高连胜,四处抓捕,悬赏他的人头,实在找不到他的踪影,就摸到了他的老家,杀害了他的父亲和弟弟。
  召那苏图听了,为高连胜失去了这么多而惋惜,也为他英勇抗日的精神而震撼。
  召那苏图的眼界已跨出柳树营子这狭小的圈子,决定离开自己的家园,离开村庄,和抗日义勇军共同作战,打跑日本侵略者。
  就在他们要下山的时候,高连胜带着一队人马,迎面而来。召那苏图迎上前去说:“高老弟,刚刚知道你家里出了事,我们来晚了。”
  高连胜见了袁炳林和召那苏图,不说家事,却谈起了抗日的事。他们各自谈了很多分头抗日的情况,四个人坐下来,就下一步联合抗日一事达成共识。
  召那苏图的游击队和袁炳林、高连胜的队伍会合以后不久,那钦也带一支队伍从北京返回,四方面的队伍合在一起,拧成一股绳和鬼子斗。他们闲时练兵,战时作战,训练有素。于是,他们自称这样的行动为“大通抗”,对外就叫“大通炕”,义勇军战士互相只要一说是住大通炕的,就知道对方是自己人,这是一种暗号。
  他们做了明确分工,高连胜为总指挥,袁炳林为前敌总指挥,那钦为副总指挥,召那苏图为护卫团团长。从此,召那苏图的游击队变被动应战为主动出击,给日本侵略者以沉重打击。
  在辽西,有一座横贯南北的大凌河桥,是日本侵略者为战略需要而修建的,每天都有大量战需物资通过这座桥,运到锦州、奉天和北京等地,成为京奉铁路动脉。
  这天黄昏时刻,大通抗队伍集结在骆驼山上,兵分三路,召那苏图、袁炳林、高连胜各带一路,直奔大凌河桥,天黑时到达桥下,叮叮当当,来了就动手,不消三个钟头,就拆毁了大凌河桥段。
  他们正准备离开时,日军运往锦州的装有子弹和药品的两辆卡车连夜开到桥头。狡猾的敌人在车灯的晃照下,见桥已被毁,立即停车查看。
  这时,高连胜一声令下,机枪、手榴弹一齐向敌人开火,鬼子一个也没跑掉,悉数被奸,留下两车军用物资,成了大通抗队伍的战利品。他们装备了队伍,补充了给养,越战越勇。
  他们采取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进我退,敌退我追的策略,和敌人打游击,骚扰得敌人像热锅上的蚂蚁,躁动不安。
  阿部虎男为了加强南北联系,同时切断义勇军南北呼应的通道,加强警戒,在十八盘山上修了个炮楼,昼夜派人站岗放哨,以切断柳树营子与抗日义勇军之间的联系。
  是夜,月亮被乌云遮蔽,时而露出半个脸。召那苏图与高连胜和袁炳林商量,摧毁鬼子的炮楼,高连胜还派那钦和刘双带人配合,他们表示响应。
  他们说干就干,潜入炮楼下,见两三个持枪的鬼子来回走动,其中有一个鬼子吹着口哨,不时地朝炮楼下张望,尤其是炮楼上的探照灯向下一扫,如同白昼。召那苏图他们屏住呼吸,趴在树丛中,随时准备动手。
  探照灯扫了一圈便熄灭,召那苏图一挥手,战士们紧随而上。一个鬼子内急,正向炮楼下浇尿,南风卷着尘土一吹,正落在他们的脸上,可是谁也顾不上擦脸。等那鬼子抖了抖家伙,正要装进裤子时,召那苏图举枪向他射击,结果了他的狗命。另外两个鬼子马上反应过来,胡乱向炮楼下射击,被袁炳林他们打中,其中一个鬼子从炮楼上跌落而下。那钦抱起炸药包,冲进炮楼,轰地一声,炮楼土崩瓦解。
  天就要亮了,这时,驻扎在县城里的鬼子派兵来增援,一辆辆载着兵士的摩托车飞速赶来,一圈一圈地沿着山路爬上十八盘山。召那苏图看准时机,从高坡上向下俯瞰,见鬼子的摩托车已进入伏击圈。召那苏图一声令下,一齐向敌人开火,鬼子的摩托车轮胎被打瘪,翻入沟下,有的连轮子都丢了,上面的鬼子哇哇乱叫着滚下车去,剩下的鬼子开着车跑回了县城。
  这一仗打得太漂亮了!袁炳林、那钦乐得唱起《抗日义勇军进行曲》,沿着山路回到了骆驼山。召那苏图不会唱,也跟着哼哼起来。
  天已大亮,刘双借故肩膀疼,去县城看病,就跑到阿部虎男那里去了,他要向阿部虎男报告重要情况。
  刘双来到伪公署时,阿部虎男刚刚起床,刘双只好在屋外等。等了好一会儿,刘双才被允许进屋。
  刘双一进门就行了个日本式军礼:“报告太君,义勇军和柳树营子游击队联系密切,柳树营子周围有好几支游击队在活动,都是义勇军的分支,他们时分时合,和皇军打游击,炸桥、炸炮楼,都是他们干的。”
  阿部虎男将信将疑地皱起眉头说:“除了高连胜,难道还有别的?”他不愿意相信游击队会有这样的实力敢和皇军斗。
  刘双说:“还有袁炳林一支,是后组合进来的,加上召那苏图这小子,另外还有个那钦,曾经是个胡子,有时自成一派。不过,现在他们组成了大通抗。”
  阿部虎男感到奇怪:“大通抗?什么意思的干活?”
  刘双解释说:“就是好几股小队伍串通起来,组成一个大队伍打皇军的意思,他们自己叫大通抗,因为是住大通炕的,所以这么说。”
  阿部虎男明白,个个击破义勇军有一定难度,就接通新立屯那边的电话,请求驻新立屯的日军支援。
  于是,阿部虎男传令下去,明天一早,再次突袭柳树营子!
  阿部虎男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我就不信义勇军不前来救驾,到时我让他们插翅难逃!”
  因为刘双给阿部虎男提供了重要情报,阿部虎男赏给他10块现大洋,利欲熏心的刘双最近刚好用度窘,拿起大洋,千恩万谢地走了。
  
十六
  
  冬天的北风“呜呜”地刮起来,像孩子们在吹柳哨,雪片像棉絮,像鹅毛,铺天盖地席卷而来。这样的天气,人们缩在家里,没事很少出门。可是李伊凡先生有要紧事可办,不得不出门,因为他正在搜集日本人侵略中国的有关素材。
  中午,李伊凡先生在县城一家小饭馆里与几个朋友小聚。这时,从外面进来一个人来向掌柜的借麻袋,李伊凡认出此人是伪警备队的小头目金成子。为了打探金成子的底细,李伊凡热情地招呼他喝几盅。金成子酒过三巡吐真言,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对李伊凡说:
  “明天一早驻县城和新立屯的皇军要血洗柳树营子,伪军也要去,今儿个就得开始做准备。”说着,就站起身,带着两条麻袋告辞而去。
  李伊凡先生听到这些话,哪里还有心思喝下去,他假装喝多了,说头有点晕,就到后屋“歇息”,随即从后门出去,一路向北猛跑,直奔骆驼山。尽管他顶着凛冽的西北风,棉袄棉裤还是被汗水湿透,他索性摘下羊皮帽,脱了棉袄,只穿单衣向前飞奔,跑到骆驼山上。
  哨兵见气喘嘘嘘地跑来一个人,拉开枪栓问:“哪儿来的人?干啥的?”
  李伊凡回答说:“住大通炕的,有重要事情找召那苏图商量。”
  哨兵把李伊凡先生领到山上,李伊凡把敌人要血洗柳树营子的消息告诉了召那苏图。
  天蒙蒙亮时,来自新立屯方向的日伪军与驻县城的日伪军南北夹击,埋伏在绕阳河西岸和十八盘南麓,试图一举消灭活动在柳树营子附近的抗日义勇军。
  高连胜和袁炳林得知鬼子要对柳树营子下毒手的消息,兵分两路在半路先于敌人设伏,日伪军摩托车队和骑兵队200余人进入包围圈。
  来自新立屯方向的敌人一开始杀气腾腾地向柳树营子进发,他们到达佛爷岭的山坡上,突然遭到以高连胜和袁炳林为首的义勇军的袭击,200余骑义勇军战士从两侧瞄准敌人,“哒哒哒”,子弹不停地射向敌群,打得敌人鬼哭狼嚎,仓皇逃窜,义勇军奋勇追击,一直追至新立屯附近。
  来自县城的日伪军黑压压地下了十八盘山,向南涌向柳树营子,遇那钦和召那苏图带兵堵截,近300名义勇军战士英勇善战,迎头痛击。阿部虎男没想到会遭到义勇军半路堵截,阵脚大乱。
  战斗持续了两个多小时,敌我双方均有伤亡。因寡不敌众,敌人随即进村。
  高连胜他们打退了来自新立屯方向的敌人,留一部分兵力消灭残敌,自己带领一部分人马杀向柳树营子。
  在村子里,其其格组织的女游击队员也上阵作战,以房屋、树木、墙壁为掩体,顽强抵抗。阿部虎男看出久战不利,决定撤兵,带领剩余人马逃回县城。
  阿部虎男丢盔弃甲逃回县城,更加气急败坏,组织兵力,卷土重来。柳树营子人有了几次战斗的经验,早已做好了迎战的准备,严阵以待。召那苏图意识到敌人一定会疯狂报复,就和德力格尔留下来,随时准备参加保卫村庄的战斗。
  高连胜也意识到敌人不会善罢甘休,嘱咐德力格尔,要他告诉召那苏图,柳树营子一旦有敌情,就在十八盘山上升起狼烟,并要他在山上昼夜警戒。
  翌日一早,天空刚刚露出鱼肚白,山上出现狼烟,枪声大作。李伊凡先生和召那苏图知道,敌人一场更大规模的进犯就要来了,于是首先组织群众向龙骨山转移。
  龙骨山沟多,坡多,越往里去,沟岔越多。沟壑的背阴处,一人多高的荆棘丛像柳树营子人一样倔强地挺立,时而在风中摇曳。
  当召那苏图他们掩护群众向龙骨山撤退途中,听见从山谷里传来婴儿啼哭的声音,召那苏图上前抱起孩子问周围的人:“这是谁家的孩子?”
  正在帮助丈夫掩护群众撤退的玛尼听到召那苏图嘀咕,停下脚步去看,告诉他:“这是孟根家的女孩。”
  可是,孟根夫妇带着孩子们消失在人堆里,已经看不见了。玛尼接过孩子,继续掩护群众撤退。寺庙的喇嘛把一部分群众藏进喇嘛洞保护起来,然后顶住了寺门。
  召那苏图他们安排好了群众,埋伏在龙骨山和十八盘山交界的沟壑中,与群众和村庄形成三角形分布。太阳爬到一杆子高的时候,山下传来了枪声,百余名荷枪实弹的日本鬼子杀气腾腾地闯进村来,还动用了重机枪、迫击炮。他们一进村,见民房里空无一人,更加肆无忌惮,点火烧房,柳树营子顿时火光冲天,浓烟蔽日。
  李伊凡和召那苏图考虑到敌强我弱的情况,内心都很紧张。李伊凡凑近召那苏图,对他耳语。
  李伊凡:不知道高连胜他们的义勇军是不是看到了狼烟,敌人来势不小啊!
  召那苏图:应该没问题!
  敌人开始集中火力向龙骨山疯狂扫射,战斗打响了!召那苏图他们为了保护人民的生命财产,奋力抵抗。
  因为玛尼抱着孟根家四个月的女儿落在后面,孩子的哭声暴露了目标,敌人闻声向龙骨山蜂拥而上,结果踩到了游击队事先埋设好的地雷上,鬼子兵被炸得血肉横飞,丢胳膊断腿。
  敌人继续往山上爬,一时枪声大作。玛尼的胸部中弹,可她用另一只手怀抱着孟根的孩子,孩子毛发无损,哭声却更大了。其其格发现玛尼倒地,看到她胸部鲜血直流,掰开玛尼的手臂,将孩子交给哈斯。其其格试图给她包扎,可是血流得过多,用药棉堵都堵不过来。呼达古拉和毕力格见了,“呜呜“直哭。这时,有人喊其其格,那边又有人受伤倒地,其其格顾不上玛尼,把她交给刚刚跑来的哈斯,就去救治别的伤员。
  高连胜率领的抗日义勇军在伊吗图打鬼子,返回骆驼山时,看见十八盘山上狼烟四起,拨转马头,快马加鞭,向柳树营子飞奔前进。他们奋勇冲杀,从鬼子背后袭击敌人,一到村口,形成强大攻势。
  敌人以为是增援的大部队来了,惊惶失措,四散而逃。一伙敌人刚要从村口向南逃跑,遭到图里古热和那钦的堵截。
  图里古热一枪撂倒一个敌人,接连打死七八个,最后只剩两颗子弹。
  图里古热:我的子弹快没了,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再开枪了。
  那钦:我的也不多了。
  图里古热和那钦为了引开敌人,牵着敌人的鼻子向南河滩上猛跑。那钦发狠地向敌人连开两枪,前面的两个鬼子应声倒地。
  几乎与此同时,那钦中了敌人的流弹而倒地。图里古热发现那钦倒下,奔来看时,见他已经没了气息。
  召那苏图他们的抗日游击队撤回村里时,已近中午。这时,逃至南河滩上的敌人用望远镜回头望去,才知抗日游击队加上来增援的义勇军兵力不过七八十人,于是重新组织兵力,进行二次反扑。
  敌人的火力很猛,机枪、迫击炮成了严重威胁。突然,敌人的一颗子弹打中了高连胜的胳膊,高连胜捂住胳膊,鲜血从他的手指缝里往外流淌,他坐在地上,撕下衣袖,这时其其格跑了过来,迅速为他包扎伤口。德力格尔看他中弹,声嘶力竭地怒吼着向敌人发起猛攻。可是,由于寡不敌众,他只得退到一棵柳树后痛击敌人。高连胜忍住剧痛,枪口依然对着敌人,击倒一个鬼子。
  敌人的迫击炮对我方形成很大的威胁,为了拔掉这颗“钉子”,李伊凡先生、召那苏图联手攻打控制迫击炮的鬼子。可是,鬼子的迫击炮仍然狂轰滥炸不止。召那苏图在腰上别好了手雷,凑近李伊凡和身边的人。
  召那苏图说:“你们就在这沟里用火力掩护我,我从鬼子的后面绕过去,打烂那狗日的迫击炮!”
  召那苏图迅速匍匐前进,一步步逼近敌人的迫击炮。就在这时,敌人的机枪又扫射过来,他的左腿受伤了,子弹穿透了他的腿肚子。他捂着伤口,忍住剧痛一骨碌躲在一块巨石后面。在李伊凡先生等人的火力掩护下,他终于使敌人的迫击炮变成了“哑巴”。
  其其格看见召那苏图受伤,鲜血直流,迅速跑向他,召那苏图却说:“别过来,危险!”
  可是,其其格丝毫不惧怕,越跑越勇,她的衣襟在荆棘中被刮开,像一面旗帜一样随风摆动着。这时一颗流弹袭来,她的衣角被穿了个洞。她来到召那苏图身边,为他检查伤口,告诉他:“还好,没伤到骨头!”
  眼看大家的子弹快打光了,高连胜、李伊凡、召那苏图三人聚在一处,商量对策。高连胜说:
  “子弹就要打光了,我看咱们和敌人久战不利啊!”
  召那苏图说:“那咋办?难道撤退吗?”
  李伊凡果断地说:“还是撤退吧!”
  高连胜说:“嗯,鬼子来势不小,我同意李先生的意见,但是要先把敌人引开,让他们离龙骨山越远越好,只要不伤害山上的群众。”
  李伊凡、召那苏图齐声说:“好主意!”
  于是,他们牵着敌人的鼻子向村东绕阳河方向猛跑,迫使敌人远离龙骨山,然后撤退。
  这次战斗到黄昏时才结束,抗日游击队有九名队员牺牲,群众有三人牺牲,受伤者二十多人。敌我双方伤亡各半,鬼子在龙骨山脚下丢弃三十多具尸体就滚出了村。
  可是,敌人滚出村子时,没有善罢甘休,他们在抗日义勇军撤离柳树营子后,把各家的锅碗瓢盆全部砸了个粉碎,抢走粮食13担,骡马驴等大牲畜6头,羊8只。
  鬼子带着掳掠的战利品撤出以后,群众从龙骨山上回家一看,家中所有的东西荡然无存,有的连房子也没了,剩下一堆堆瓦砾和灰烬。
  其其格和哈斯为伤员包扎伤口,包扎完了,召那苏图开始清点人数,发现玛尼和两个孩子不在,孟根一家人不在,问到谁,谁低头不语。
  召那苏图的心一下子收紧了,纳闷地问:“玛尼不是抱着孟根女儿的吗?她人呢?”
  其其格不得不告诉说:“大哥,嫂子为了保护孟根的女儿,她……她们还在龙骨山上。”
  召那苏图听了其其格的话,看到她在落泪,预感到事情不妙,离开人群,向龙骨山急步走去,其其格也跟着上了山。
  召那苏图和其其格来到山脚下,见孟根夫妇带着孩子们围坐在玛尼身旁在抹眼泪,呼达古拉姐弟俩也哭得泣不成声。德力格尔和李伊凡听说玛尼受伤很重,匆匆跑上山来。
  召那苏图抱起玛尼,大声喊着她的名字。玛尼睁开眼睛,嘴唇翕动着,却什么也没说出来,看了他一眼,头一歪就不行了。召那苏图一下子哭出了声,哭得声嘶力竭,他一边落泪一边说:
  “玛尼,我知道你一直等着我的,我来了,你却不行了,你跟着我整天担惊受怕,我一个大男人没好好保护你,你别恨我……”
  根据召那苏图的意见,玛尼的遗体被安葬在龙骨山脚下。其其格扶起泣不成声的呼达古拉和毕力格姐弟俩,跪在玛尼的坟前。
  其其格落着泪说:“大嫂,呼达古拉和毕力格就交给我吧,我一定会照顾好她们的,你放心地走吧!”
  玛尼牺牲以后,照顾召那苏图和呼达古拉、毕力格生活的重任由其其格主动承担下来。
  其其格从外村借来两碗小米,被孩子们包围着笑吟吟地进了屋。
  “我看这几天鬼子消停了,咱们也改善一下生活吧。”其其格说。
  “听说八路军在南方活动得厉害,东北一带的鬼子也受到牵制,暂时顾不上和咱们斗了。”召那苏图说。
  就在他说话的时候,其其格发现召那苏图的衣袖开了线,让他脱下来,说要给缝缝,呼达古拉懂事地给其其格找来针线就带着弟弟妹妹出去玩了。召那苏图抬起胳膊一看发现衣袖果然开了挺长的口子,呵呵地笑着脱下衣服,交给其其格。其其格一针针地缝了起来。
  “大哥,嫂子不在了,还有我呢,以后有啥不会干的家务活,就喊我吧!”其其格很有诚意地说。
  “唉,没头儿啊,不会干的家活多着呢!”召那苏图感慨地说。
  呼达古拉领着弟弟毕力格去院子里玩耍,不大一会儿就脏兮兮、冒冒失失地跑进屋来。其其格看着她们,顿生怜爱之心。她说:
  “唉呀,看你们,衣服都埋汰成这样了,玩泥了吧?快脱了吧,婶子给你们洗!”
  孩子们脱掉外套,交给其其格。召那苏图说:
  “让她们自己洗吧,没妈的孩子也不能事事依赖大人啊。”
  “我怕她们洗不干净,还是我来吧!”其其格说着,端起瓦盆子就去洗衣服。
  “你可别惯坏了她们!”召那苏图说。
  两个孩子手拉着手,绕着其其格跑了一圈,算是撒娇,就又出去玩耍了。
   “噢,打口袋仗去喽!”呼达古拉的个头儿长了不少,玩起来却还是个孩子。
  召那苏图看孩子们玩得开心,心情好多了,他说:
  “其其格,你看孩子们多愿意和你在一起,以后……”
  召那苏图说到这里脸红了,留下后半句没有说出口。其其格明白他的意思,避开他的话题说要做饭就出去了。
  
十七
  
  石虎梅林即使养好了伤,但是因为吓破了魂,一蹶不振。他差人请来了一个巫医。巫医说他受到了惊吓,需要做法压惊,神乎其神地说他女儿石尚兰和他命里相克。
  正在这时,石尚兰回家来了,还给她的父亲石虎梅林拎来两瓶邱家烧酒,一只大狼狗从他家森严壁垒,灰瓦层叠的院套里冲出,摇头摆尾地扑向他,嗅着他手里的东西。家丁开了门,吆喝着那条狗。
  石虎梅林正翘着二郎腿,躺在炕上抽大烟,像是一个醉生梦死的人乜斜着眼睛看着女儿。石尚兰一进屋就把酒放在柜子上,巫医说的后半句话恰好被石尚兰听见,石尚兰不悦。
  石虎梅林自从听说女儿石尚兰和德力格尔谈情说爱的事,一直不高兴,他见女儿回来,也不理会,只是闭着眼睛任凭巫医做法。巫医支使石虎梅林家的帮工孟根拿一大碗水来,然后将一把筷子立在碗里,用锋利的菜刀飞快地削向筷子,于是筷子齐刷刷地成为两截。
  等巫医做完法,石尚兰上前询问爸爸好些了没有?可是石虎梅林没有直接回答女儿的问题,而是问她和那个叫德力格尔的臭小子是不是还在相处,石尚兰点头承认。
  石虎梅林不悦地说:“我梅林家的门难道是别人那么容易进的吗?我觉着最近咋这么不顺呢,都是你这个冤家给妨的!”
  石尚兰一回来就遭到冷遇,很生气,摆弄着自己的长辫子不说话。
  石虎梅林继续数落女儿:“我看你的心都长到外头了,长到那个臭小子身上了,是不是?”
  石尚兰被父亲训斥得满头雾水,气得摔门而出。
  德力格尔送石尚兰回来,依然没有进门,而是牵着马走在雪地里,身后留下一行脚印。
  石尚兰奔向他,从他的身后默默地抱住他。德力格尔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她的全身都在颤栗,那一刻,他久久地亲吻着她,将她扶上马,带她转了很久,才送她回家。
  石尚兰直到黄昏时才回到家,石虎梅林一见女儿进屋,干咳两声说:
  “哼,召那苏图专门跟我作对,你却和他的弟弟搞对象,看着吧,我非得教训教训他们。”
  石尚兰劝道:“阿爸,您应该以国家为重,以保护人民为重,咋还老是记着那些小事呢。”
  石虎梅林生气地说:“我不管那些,谁若犯我,我必犯人。这些穷鬼,抢我的马匹,打我的人,还想怎样?人家日本人都对我客客气气的,可他们,哼!”
  石尚兰说:“反正这样对你也没有好处,我这样说都是为了您好。”
  石虎梅林愈加生气:“你这丫头,胳膊肘咋老是往外拐呢?愿意搁家呆就呆着,不愿意呆就滚!”
  石尚兰惹恼了爸爸,气得扭头就进了闺房。
  帮工孟根从他们父女间的对话中听见石虎梅林要教训召那苏图的话,默默地为召那苏图一家捏着一把汗。
  石虎梅林不听女儿劝阻,在阿部虎男的支持下,带领十几名日伪军闯入召那苏图家的院子,一脚踹开他家屋门,冲了进来。
  召那苏图的两个孩子呼达古拉和毕力格没来得及躲避,在炕沿边穿鞋时被敌人抓获。敌人捆住了毕力格,毕力格“哇哇”大哭,捆绑呼达古拉时,呼达古拉上去就狠狠地咬了一口扑向自己的鬼子,鬼子把她推倒在地,一枪打死,鲜血立刻从她的身下流出。
  其其格从外面进来,见此情形,开枪打倒了向呼达古拉下毒手的鬼子。
  这时,召那苏图和德力格尔消灭了盘踞在北票的日伪军,凯旋归来。他们到达家门口时,见敌人五花大绑地捆着其其格和毕力格正往外走,与敌人展开战斗。敌人把其其格和毕力格当作了人质,押着他们继续往外走。幸亏村里的游击队员们迅速赶来参战,将敌人悉数围歼。
  召那苏图给其其格和儿子毕力格松了绑,当他冲进屋里时,见呼达古拉怒目圆睁,躺在血泊里,抱起女儿失声痛哭。德力格尔、其其格和毕力格也啜泣起来。
  召那苏图痛恨石虎梅林,恨得牙齿咯嘣咯嘣响:“石虎梅林,你个土鳖玩艺儿,你等着,我早晚削死你!”
  这天晚上,石尚兰和她的父亲话不投机,又发生了口角。
  石尚兰说:“阿爸,您为了眼前利益和日本人交往,但是不要丢了中国人的良心,日本人如此侵略我们,杀害我们的同胞,抢掠人民的财产,您作为旗府梅林,咋还成了他们的帮凶呢?”
  石虎梅林听了女儿的话,生气地大吼:“你咋这么瞎明白呢?这些道理轮不到你来给我讲,愿意呆你就在家老老实实呆着,哪里也别去,我看你越往外跑越野了,动不动就帮他教训我,反天儿了你!”
  石尚兰还想争辩,刚说出“阿爸”两个字,石虎梅林抬起胳膊,做出一个不让说话的姿势说:“别说了,我不爱听!”
  石虎梅林听不下女儿的话,生气地进内室吸大烟去了。石尚兰见父亲死活听不进,叹了口气,只得回闺房歇息。
  晚饭后,李伊凡和召那苏图一前一后地来到石虎梅林家。石虎梅林见到他们进来,头也不抬一下,皮笑肉不笑地讽刺李伊凡:
  “李先生无事不登我家门,每次来都是为了别人,看来,你也是个爱管闲事的主儿啊。”
  李伊凡说:“不是我爱管闲事,而是你身为梅林,居然滥杀无辜,这和日本鬼子有何区别?”
  石虎梅林不服,把说话的矛头转向召那苏图说:“我滥杀无辜?那他呢?他几次三番和我过不去,我就给他点颜色看看,我石虎不是好惹的!”
  召那苏图按捺不住情绪,怒目圆睁,痛斥石虎梅林:“你作为梅林,勾结日本鬼子杀害乡亲,连小孩子都不放过,有种冲我来!”
  石虎梅林凶相毕露:“好,我已经等候你多时了,来人!”
  石虎梅林一喊,立刻上来几个手握刀枪的家丁,将召那苏图和李伊凡先生围在中间。
  李伊凡说:“千万别激动,别激动,有话都请慢慢说。”
  石虎梅林从腰间拔出枪来,举在手里吼叫:“说!你们今晚来我家到底想干啥?”
  召那苏图毫不惧怕,说:“想干啥?还我女儿的命!”
  这时,石尚兰从外面进来,看到这一剑拔弩张的场面,上前阻拦:“阿爸,你要干啥?”
  石虎梅林狰狞地笑着说:“李先生,看在你曾经给我女儿当过老师的面儿上,你给我一边儿呆着去!”
  于是,李伊凡被一个家丁拽到旁边,愤怒的召那苏图借此机会扑向石虎梅林,抢过他的枪,抵住他的太阳穴说:“走,你必须跟我走!”
  石虎梅林脸色马上变得煞白,家丁们一看主子被控制住,一下子愣了神,也不敢上前。
  召那苏图拿石虎梅林做人质,用枪逼着石虎梅林,命令道:“告诉他们,让他们都往后退,否则我一枪崩了你!”
  于是,石虎梅林让家丁退后,家丁们也不敢上前。这些家丁多为劳苦出身,为了一点可怜的工钱才给他卖命,平日里,石虎梅林打骂、克扣家丁工钱的情况也时有发生,甚至有的家丁看到主人被控制,还多少有幸灾乐祸的想法。
  召那苏图挟持着石虎梅林走出他家的大院,李伊凡先生也随即跟了出来。
  石尚兰跟着跑出来,阿爸阿爸地叫个不停,召那苏图把石虎梅林一直挟持到大门外,“呯”地一声,将他枪杀。花仙姑穿着袜子从屋里跑出来,看见石虎梅林应声倒地,刚要喊人,召那苏图一不做二不休,又给了她一枪,花仙姑浪叫一声,软软地倒下。
  石尚兰趴在她父亲石虎梅林身上出声地哭:“阿爸,你不听我的话,这回遭报应了啊!你留下我一个人可咋整啊?”
  德力格尔知道哥哥杀了石虎梅林,急急地跑来看石尚兰,见吓得不知所措的孟根立在一旁,正不知如何是好。
  石尚兰看见德力格尔跑来,流着眼泪向他怒吼:“滚,你滚,以后别再找我!”
  德力格尔什么也不说,赶紧帮助石尚兰处理后事,差孟根挨个儿通知了她的亲属。
  石尚兰家的亲亲故故来了不少人,她果断做出决定,把家产分给了亲属、家丁和村中老百姓。
  石尚兰说:“德力格尔,是你的大哥让我没有了阿爸,从此以后,你我一刀两断,你的大哥就是我的仇人,我要让官府捉拿他!”
  德力格尔说:“好,你随便吧,你的阿爸是怎样害我大哥的,你应该清楚,这是你阿爸的报应,你要是心理不平衡,请自便!”
  德力格尔说完就离开了石家大院。石尚兰考虑再三,决定不告发,其他亲戚也就不作声了。她夹在恩恩怨怨之间,剪不断,理还乱,内心无比痛苦,从此削发为尼,去龙骨山庙上当了尼姑。
  德力格尔从石尚兰家出来,内心无比沮丧。召那苏图看见弟弟沮丧地回来,也很难过。
  “德力格尔,大哥是迫不得已才向石虎梅林和花仙姑开的枪,他们太欺负人了。”召那苏图向弟弟解释说。
  “大哥,你没必要解释,你是对的,我建议你还是出去躲一躲吧,万一官府来抓你咋办?”德力格尔提醒哥哥说。
  “我不怕,是石虎梅林害我在先,证据确凿。”召那苏图倔犟地说。
  “大哥,我看咱们还是搬家吧。”德力格尔说。
  “天下乌鸦一般黑,搬到哪里也好不到哪儿去。”召那苏图不置可否地说。
  “我看就搬到卧凤屯去住,那是玉英姐家住过的地方,他们自从搬到北平,房子一直空着。”德力格尔说。
  “也行,这柳树营子我也住够了,现在就开始搬!”召那苏图说搬就搬,和家人开始收拾东西。
  出乎他们意料的是,官府没有来抓召那苏图,阿部虎男也没有派兵来追杀,这让兄弟俩反而感到忐忑不安起来。
  召那苏图一家人搬到离柳树营子只有十几华里之遥的卧凤屯居住以后,李伊凡先生借用召那苏图家的房子办起私塾,德力格尔有时没事也来李伊凡先生的私塾里听课。
  李先生的女儿李小莉帮助父亲管理学生,有时也替父亲上课。课间休息时,德力格尔和她攀谈起来,两人很谈得来。
  李小莉问:“石尚兰削发为尼的事你听说了吗?”
  德力格尔说:“嗯,我知道。我几次到庙上找她,她都装作不认识,不搭理我,看来我和她是彻底没戏了。”
  李小莉说:“个人的恩恩怨怨其实都是小事,国家的命运才是大事,你应该尽快调整自己,多学文化。”
  德力格尔说:“反正我在家呆着也是难受,义勇军那里这段时间只是练兵,大哥我俩原本是个散兵,主要任务还是保护村庄,要想真正打鬼子,我看还不如投奔八路军去。”
  回到家里,德力格尔向召那苏图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大哥,我想进城参加八路军。”
  召那苏图说:“小弟,咱哥仨已经走了一个,现在你有了这样的想法,大哥还是有点担心。”
  德力格尔看大哥有点激动,五味杂陈,但是好男儿志在四方,大敌当前,他觉得自己必须做出这样的选择,也好忘却一些事。
  德力格尔说:“大哥,现在参加八路军和二哥那时候不一样,八路军就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只要过了十八盘山就能找到他们。”
  召那苏图叹了口气说:“你长大了,哥拦不住你了,去吧,去吧!”
  德力格尔临走时,在绕阳河边与李小莉会面,两人畅谈理想,憧憬未来。李小莉被德力格尔立志为解放全人类而奋斗的精神深深感动,深情地望着他说:
  “德力格尔,你走吧,我支持你,等你回来!”德力格尔说:
  “咱们拉钩吧!”
  于是,德力格尔和李小莉孩子气地拉了钩,会心地笑了。
  
十八
  
  召那苏图的儿子毕力格越来越长大了,他16岁就像一个大小伙子一样,英俊可爱,也越来越懂事。召那苏图看着儿子已经长大,非常欣慰。
  德力格尔一走,李伊凡先生捎来义勇军方面的消息,要游击队配合义勇军打击敌人。召那苏图听说又有仗要打了,决定次日动身。
  这一晚,召那苏图和儿子一起吃完饭,收拾了桌子,就让儿子把其其格叫来。
  召那苏图告诉其其格:“明天一早我要带游击队找义勇军去,和他们一起打鬼子,毕力格也长大了,我看咱们就带他一起走吧。这段时间义勇军化整为零,分分合合,也该整合了,鬼子还没打完,老百姓还不能消停地过日子,你们就跟着我走吧,不然我也不放心啊!”
  其其格点头默许,内心欢喜,因为她又要见到高连胜大哥了,她的眼前浮起高连胜在她家养伤时看着自己时的炙热眼神,可是从心理上,她又觉得高连胜离她太远了,其中距离究竟是如何产生的呢?她想糊涂了。
  天蒙蒙亮,鸡还没叫头遍呢,召那苏图父子和其其格起了个大早,他们匆匆吃了点饭,打点了简单的行装,集合了游击队伍,就一同出发了。
  一路上,大家看召那苏图领着其其格和儿子走在前面,俨然像一家三口子,窃窃私语。
  孟根打趣说:“召队长,嫂子没了也有两三年了,没打算续一个?”
  召那苏图转身看了一眼说话的人,一看是孟根,就说:“你这小子,我记得咱们之间可是从来不开玩笑的啊,你倒是挺关心大哥的,想给大哥说一个咋的?”
  孟根眨巴着眼睛,故作神秘状地说:“这还用介绍吗?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现成的也不是没有啊!”
  其其格一听这话,脸红了。召那苏图偷看了一眼其其格,暗示孟根别再说话,孟根吐了一下舌头,不作声了。
  北票境内有好几座大山,是袁炳林的队伍经常出没的地方,这里巉岩裸露,山间原始森林密布,荆棘丛生,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召那苏图带着其其格和儿子毕力格走走歇歇,好不容易到达北票,袁炳林等人早已在山上迎候着他们的到来。可是,召那苏图没见到高连胜,袁炳林告诉他,高连胜带着刘双东进,现在应该在黑山一带活动。
  吃过午饭,袁炳林开始训练队伍,说要让召那苏图也开开眼界。他迅速集合了队伍,但见义勇军战士们个个威猛如虎,士气高昂。
  袁炳林说:“大家注意了,训练之前,我说两句,现在咱们的抗日义勇军人数达到2000多人,这里有老战士,也有新面孔,希望以老带新,互相帮助,多掌握打鬼子的技能,俗话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从此以后,我们战时出征,闲时练兵,一旦有敌情,我们要时刻准备出发,我的话讲完了,开始训练!”
  于是,杀杀杀的口号声震颤在山谷,回声嘹亮。
  高连胜和刘双一进海州城,见一堵大墙上贴着告示,人们驻足观看,人头攒动。于是,他们下马看个究竟。
  这一看,高连胜吃惊不小,原来是伪满政府悬赏捉拿自己的告示,上书:辽西悍匪高连胜率领的义勇军破坏大东亚共荣之成果,罪大恶极!满洲政府将他作为满洲国整肃的重点,彻底清查其罪行,凡活捉高连胜者赏1万块大洋,献上首级者赏银5000块大洋。
  高连胜看见告示,转身走出人群。
  刘双说:“咱们还是绕着城边子走吧,现在风声这么紧,走偏僻的地方隐蔽些。”
  高连胜觉得刘双说得在理,两人沿着细河岸走到一片小树林里。隐藏得天衣无缝的刘双乘高连胜不备,突然向他开枪,将其杀害,并取下他的首级,领赏去了。
  李伊凡先生去海州城办事回家时,路过小树林,迎面遇刘双用衣服包裹着东西鬼鬼祟祟地走来。刘双见了李伊凡,躲闪不及,尴尬地笑着打招呼,引起李伊凡的警觉。
  李伊凡向刘双打招呼说:“这不是刘先生吗?咋一个人在这里啊?”
  刘双回答说:“哦,我去边里办事回来,这不,买了点肉,改善一下伙食。”
  李伊凡对刘双的话半信半疑,与他擦肩而过。李伊凡回头再看刘双时,见他逃也似地跑出小树林,更加生疑,于是继续往前走。大约又走了十几米,他见前面有一具无头男尸横陈于水泡子边上,衣服已被扒光,立刻明白了真相。
  李伊凡踅回身追赶刘双,可是刘双已骑马远去。
  李伊凡先生再也无心回家和家人团聚,而是奔向北票,将高连胜被叛徒刘双杀害的消息报告给了义勇军。
  由李伊凡先生带路,袁炳林、召那苏图和其其格立即骑马去现场看个究竟,认出这具无头男尸确实是高连胜。
  召那苏图见到情同手足的好兄弟高连胜如此惨死在叛徒的刀枪下,悲愤至极,决心要除掉刘双,为高连胜报仇。其其格见了更是痛苦不堪,抽泣了好一会儿。
  这一不幸的消息传到义勇军军营,战士们义愤填膺,摩拳擦掌,决心誓死为高团长报仇,震天动地的口号声响彻山谷。
  召那苏图和袁炳林经过密商,找来了刚刚加入义勇军的孟根,研究出一套处置叛徒刘双的办法。
  孟根自从石虎梅林被杀后加入义勇军,表现积极勇敢。因为孟根曾经和刘双一起在石虎梅林家当过帮工,召那苏图认为刘双定会信任孟根。对此,袁炳林和孟根都表示认同。
  召那苏图、袁炳林和孟根三人商议,由孟根出面去找刘双,就说和刘双做个交易,告诉他高连胜的义勇军在十八盘山下藏有枪支,把刘双骗到山下,然后秘密杀掉。三人商定,一拍即合。
  这时,李伊凡先生来到山上报信说,经打探,刘双回他边里的老家去了。袁炳林命令孟根,骑上快马,马上就去刘双的老家,孟根表示保证完成任务。
  为了做到万无一失,袁炳林与召那苏图商议,让召那苏图暗中保护孟根。
  刘双杀害了高连胜,得了赏银,回到边里的老家。他给老母亲买了大个儿的金镏子,还买了一身绸缎衣料,告诉母亲从此可以享受荣华富贵了,乐得老太太合不拢嘴。母子俩摆桌喝起小酒,吃着山珍海味。
  可是,叛徒的日子并不好过,刘双虽然得到阿部虎男的重赏,但他的灵魂一刻也不得安宁。
  下午,他喝多了酒,正躺在炕上打盹,做了个恶梦,梦见高连胜忽然喊他的名字,吓出一身的冷汗。
  刘双本想不再为日本人卖命,陪老母亲一起颐养天年,却打错了算盘。日本特务大平正美来找他,要他马上回县城。刘双心里不痛快,故意拖延时间,请大平正美喝茶,磨磨蹭蹭地不愿意动弹。大平正美催他,他却不耐烦地说些不着边际的话。他说:
  “你们日本人多得是,也不差我一个,以后最好别再找我做事了,对不起中国人的事,我再也不想干了!”
  大平正美掏出枪对准刘双,说话咄咄逼人:“你以为大日本帝国的钱是那么好赚的吗?告诉你,敢违抗皇军的命令,别怪我不客气!”  
  大平正美的举动,吓得刘双的母亲大声惊叫。刘双安慰母亲说:“妈,您老别害怕,儿子挣着人家的钱,就得为人家卖命。”
  刘双刚要跟着大平正美去往县城,忽见孟根来到他家。孟根的突然造访,救了刘双的驾,他即感到意外又高兴:
  “孟根,你是咋摸到我家来的呢?”
  “我又不是头一次来你家,咋会找不到呢。”孟根说。
  于是,刘双解除了戒备心,因为在他的印象中,孟根是个老实厚道的人。
  孟根神秘兮兮地说:“好久没见到你了,这次来,就是想和你商量一件大事,咱俩做个交易。”
  刘双不解其意:“交易?做啥交易?”
  孟根说:“你先给我弄点饭吃啊,我一路上着急,午饭还没吃呢。”
  于是,刘双的母亲赶紧给孟根端来了饭菜。
  大平正美对这位不速之客的光临并不友好,不耐烦地看着孟根。刘双对大平正美说:
  “这是我多年的老朋友,咱们再忙也等他吃完了饭一起走吧。”
  大平正美听刘双这么一说,无奈地背着手在地上踱起步子,然后走了出去,其实他并没有远走,而是站在刘双家的窗根下偷听,只听孟根一边往嘴里拨拉饭,一边故作神秘地和刘双说话:
  “十八盘山下的沟里藏有义勇军的枪支弹药,现在高连胜没有了,义勇军的人也不知去向,倒不如把这些枪支挖出来卖掉,到时候兄弟咱们就发大财了!
  可是,孟根的话,刘双只相信了一半,问他:“这事你是咋知道的?”
  孟根说:“当初是高连胜找我挖坑埋的枪支弹药,我咋不知道呢?”
  刘双怀疑地说:“问题是那这些枪支弹药现在还能有吗?”
  孟根说:“有啊,他们根本就没动过,当时除了高连胜和我,没别的人知道。”
  大平正美出去转了一圈,又回来了,依然在地上背手踱着步子,不耐烦地在旁催促,让他们快点。
  于是,刘双等孟根撂了筷子,告别母亲,和孟根一起,跟着大平正美走出自家院子。
  大平正美和刘双骑着马,孟根也骑了一匹白马走在前面,他们来到十八盘山下时,孟根说去借锹镐,让大平正美和刘双在此等候,就往山下走。
  大平正美听了刘双的转述,也是将信将疑,两人商量等孟根借来了锹镐,吓唬吓唬他确认一下。不大一会儿,孟根扛着铁锹和尖镐回来了。
  他们走到一个沟壑旁,孟根告诉刘双说高连胜藏的枪支就在这沟下,可是刘双突然掏出枪,抵住孟根的头说:“告诉你,不许骗我,你要是骗我,我一枪打死你!”
  孟根说:“我咋会骗你呢?你又不是不了解我,我多咱说过谎话啊,不信我挖给你看。”
  可是,狡猾的大平正美挥着盒子枪,吓唬孟根道:“你敢骗我们,胆子可不小!”
  孟根说:“你们要是不信,就走吧,我己个儿挖。”
  刘双不知孟根参加了义勇军,对他信以为真,于是收起了枪。大平正美让刘双跟着孟根下去,自己趴在沟沿上往下看。
  孟根动手挖起来,他先用尖镐刨开冻土面,然后用铁锹挖开浮土,只见一支三八大盖枪露了出来。刘双哪里知道是计,兴奋地抢过孟根手里的铁锹,拨开浮土,然后向四下看了看,没发现可疑情况,动作更加麻利。
  这时,孟根趁刘双猫腰挖枪之机,照着刘双的头部一镐刨下去,刘双“扑通”一声倒地,全身抽搐。隐藏在暗处的召那苏图跑出来,不露声色地把刘双拖到深沟里丢弃了事。
  大平正美在沟沿上等得不耐烦,来回踱步。他听到沟下似有异样的响动,蹲下身子向沟下喊话:“喂,刘双,有没有啊?”
  召那苏图从下面向上瞄准了大平正美的脑袋就是一枪,大平正美挣扎了几下,就不动了。
  
十九
  
  高连胜被暗害以后,袁炳林、召那苏图继续带领义勇军作战,给日本侵略者以沉重打击。在北票,义勇军分东、西、北三路与鬼子展开巷战,从大清早一直打到黄昏才结束。
  敌人对袁炳林为首的东路义勇军穷追不舍,袁炳林向南猛跑,敌人不知是计,紧紧追赶,被召那苏图为首的南路义勇军截杀。在蒙古营子附近,敌人损兵折将,城内守敌惊恐万状,急向锦县、朝阳和奉天守军求援。
  奉天日军首脑机关立即令各处日伪军分别乘火车、汽车,携带轻重武器,连夜奔赴北票,锦县日伪军、朝阳伪警备队接到命令,也乘卡车先后赶到。
  各路义勇军勇敢善战,频繁出击,在骆驼营子车站、东山铁路桥等处大量歼灭敌军。敌人在装甲车的掩护下,向南路义勇军进行反扑。
  到黄昏时,义勇军由全面进攻改为在西北方向的重点进攻,子弹没有了,他们就和鬼子展开肉搏战。由于义勇军穿的是深灰色衣服,日伪军穿的是黑色衣服,敌人来路也不同,互相不熟悉,甚至不认识,敌人之间也有相互残杀的现象发生。
  义勇军留下少数人佯装攻城,各队人马边打边向山区撤退。当守敌察觉时,义勇军已撤进山区,向蒙古营子方向转移。
  此战给敌人以沉重打击,震惊日伪朝野。
  秋雨潇潇,战马嘶鸣。袁炳林和召那苏图率部甩掉敌人,向深山撤退,此时已是下午两点多钟,他们饥肠辘辘,有的已经虚脱。
  召那苏图提出无论如何也要让战士们补充一下体力,可是刚刚埋锅煮饭,敌军又穷追不舍,只好把饭捞出来,装在用衣服袖子、裤管做的米袋子里,背在肩上就跑。
  几天里,战士们没有吃过一顿饱饭,没有睡过一次好觉,每天都要与尾追的敌军发生激战。转移途中,山路崎岖,道路泥泞,义勇军战士们衣衫褴褛、满身血污,牵着战马,抬着伤员,互相扶持着艰难前进。
  这次北票之战,持续了好几天,义勇军有345人战死,71人被俘后,惨遭敌人杀害。
  他们好不容易甩掉敌人,转移到阜新境内,吃了点东西,稍事休整。
  天快亮时,但见日本人的火车一列列地向锦州火车站运煤,于是袁炳林和召那苏图重新组织兵力,继续打击敌人的运煤车,将铁轨撬开,造成敌人的火车脱轨,一场激战在所难免。
  敌人丢下运煤火车紧紧追赶义勇军战士,枪声响彻夜空,敌我各有伤亡。
  早上,袁炳林和召那苏图在彰武哈尔套北一个饭馆子里吃饭,突然被阿部虎男的讨伐队包围。
  这时,李伊凡先生带领几个战士赶来,向包围袁炳林和召那苏图的敌人开枪,将敌人引出饭馆。袁炳林和召那苏图趁机冲出饭馆,敌人分两路紧紧追赶,被义勇军战士从两头横空拦截,一时间烽烟四起。
  召那苏图以墙壁为掩体,将日本彰武县一名指导官击成重伤,袁炳林躲在一棵大柳树后,将彰武县一名伪警察队长等多人击毙,两人杀出重围。
  袁炳林和召那苏图杀出重围后,以十八盘山为依托,利用山势陡峭、灌木丛生的险峻地势,神出鬼没地袭击日伪军护路队、拦截日伪军物资,打击小股日伪军,搅得日伪当局如坐针毡。阿部虎男的讨伐队用装甲车开路,夜不安寝,横冲直撞,四处讨伐,疲于奔命。
  在拦截日伪军物资时,袁炳林和召那苏图的队伍又一次被打散,只得兵分两路。召那苏图留守在十八盘山,袁炳林左胯骨受伤,潜藏到北平的家里养伤。
  因为孟根是个很细心的人,在诱奸叛徒刘双时也表现得机智勇敢,召那苏图让孟根看守武器。
  当孟根在山下抱着一箱子弹向山上冲去,准备分发给战士们的时候,被敌人抓捕,不但没收了子弹,还对孟根下毒手,严刑拷打,逼他说出袁炳林的下落。
  孟根的一支胳膊和一条腿被枪托打折,敌人每打他一下,他就发出惨烈的叫声。敌人为了逼他说出袁炳林的下落,强硬地撬开他的嘴,给他灌上辣椒水,可孟根咬住牙关,只说出三个字“不知道”。
  敌人用酷刑折磨他,将他打得浑身是血,然后往身上泼冷水,致使他发高烧,说胡话,无意识地说出了袁炳林在北平的下落——广化寺。
  大年初二,下了一夜大雪。日本侵略军刺刀下的北平城,丝毫没有节日气氛。清晨,北风卷着雪花呼啸,天气格外阴冷。
  广化寺里积了厚厚一层雪,这里是来自锦州学生的临时避难所,也成了袁炳林的避难养伤之地。经过一段时间的疗养,袁炳林的腿伤基本痊愈,但走路还不太利索。
  此刻,袁炳林刚刚起身拿起扫帚,准备到门外扫雪,孩子们还缩在被窝里睡懒觉,阿部虎男带领伪警备处一队日本兵包围了他家,破门而入,将正要出门的袁炳林逮捕。
  看到突然闯入,“叽哩呱啦”叫嚣的敌人,袁炳林的两个孩子吓醒了,“哇哇”大哭,正在厨房做饭的妻子白玉英也吓懵了。
  袁炳林对孩子说:“不许哭,爸爸还没死呢!” 
  袁炳林在敌人的押解下,踏着皑皑白雪,大义凛然地走出院门。当天,他被押上火车解回老家。
  袁炳林从北平被押解回来以后,被关押在海州城。
  阿部虎男看他是个硬汉子,很有号召力,有指挥才能,指使已降日的刘双前来劝降。这个被召那苏图兄弟俩一镐头刨到头上,扔在山沟里的叛徒没有死,而是沉睡了一夜之后,被一只野狼拱醒,活了过来,继续为日本人卖命。
  袁炳林见了刘双,牙根咬得山响:“刘双,你这个叛徒,你还没被刨死?我还以为你早就让野狼撕吃了呢!”
  刘双无耻地说:“我咋会被野狼撕吃呢?恰恰是野狼救了我,袁大哥,识时务者为俊杰,好汉不吃眼前亏,你啊,就服了吧!阿部虎男说要许给你阜新、义县、彰武、北镇四县讨伐司令官做呢。”
  袁炳林看到刘双的叛徒嘴脸,气不打一处来,按住刘双的头,用手铐猛砸其头部,将他砸得头破血流。他边打边说:
  “你以为我会像你似的当叛徒吗?汉奸、卖国贼,我就是死了,也要把你拖死!”
  敌人把袁炳林按住,对他进行严刑拷打,将他打得遍体鳞伤,浑身血迹斑斑,可他依然不服软。
  孙家湾南山,愁云惨淡,冷风凄凄。
  袁炳林戴着沉重的手铐脚镣被日伪警备处的汽车运到孙家湾南山。敌人就要对他下毒手了,可是他毫无惧色,高喊着口号:“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打倒侵略者!”
  敌人被他的口号声气得七窍生烟,阿部虎男气急败坏地说:“袁炳林,你的,死到临头,还喊什么?你的口号是多么苍白无力!”
  袁炳林大义凛然地说:“你们这些没有人性的日本狗,我就是到阴曹地府,也要把你们拽进去,让你们永世不得安宁。你们对中国人犯下的滔天罪行,将来会有人清算的,你可以杀了我,可是中国人是永远也杀不完的!”
  阿部虎男狰狞地说:“袁炳林,你的敬酒不吃,吃罚酒,给你五分钟时间考虑,你的到底降还是不降?”
  袁炳林毫无惧色地说:“哼,我的灵魂会看到最后投降的是你们日本狗!”
  阿部虎男再也听不下去了,他戴着白手套的手一挥,立刻上来两个刽子手,残忍地用刺刀将他挑死。日本宪兵队将袁炳林的遗体扔进山沟,用炸药崩土埋实,以防被其家属或部下盗走。
  一个不屈的灵魂在山野中游荡,让日本侵略者毛骨悚然,吓得像丧家狗一样跑远了。
  
二十
  
  时令已进入腊月,天寒地冻,山上的荆棘丛在风中摇曳,发出柳哨音。村东的河水结了厚厚的冰,岸边的杨柳赤身裸体地挺立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天刚蒙蒙亮,小村庄里开始有了来回走动的人,大部分人家的烟囱开始冒出袅袅炊烟。
  高连胜、袁炳林先后牺牲以后,义勇军陷入低谷,召那苏图孤掌难鸣,只得在家休整,其其格给他端来了饭食,他也吃不下。
  召那苏图把义勇军剩余战士800多人集合起来,每天练兵,看家护院,加强警戒,只等着利用得力时机打击敌人。
  正在这时,李伊凡先生来家说有一股八路军北上,就要开进海州城了,这一消息令他振奋起来。
  召那苏图想,要是这支八路军队伍里有德力格尔就好了。
  五月,阳光明媚,地面上的霭气泛着粼粼的光,绕阳河河水汤汤,河边杨柳嫩绿,空气格外清新。
  中午,其其格和白玉英走在土路上,迎面遇上穿灰色制服,打着绑腿,胳膊上佩戴蓝底白字袖标,排着队,扛着枪的队伍,他们足有一个营的兵力,正风尘仆仆地向她们走来。
  其其格看见了,以为是日本鬼子又来了,走近看时,认出打头的原来是小叔子德力格尔。德力格尔也认出了其其格,亲切而兴奋地叫了一声嫂子,笑容可掬,彬彬有礼地向她行了个军礼,其其格高兴得不知说什么好,只是告诉他:
  “你回来得正好,大哥就盼着你回来呢!”
  其其格把德力格尔带到院子里,进院就喊:“大哥,你看谁回来了?”
  召那苏图看见德力格尔进院,赶忙从屋子里跑了出来,嘘寒问暖。
  八路军战士们被分散安排在卧凤屯各家休整,召那苏图和其其格帮他们安排住处,忙得团团转。战士们每到一家,不顾行军疲劳,帮乡亲们干活,扫院子、打水,充分体现了军民鱼水之情。
  召那苏图家住的人最多,上屋和厢房都住了人。德力格尔一边在院子里干活,一边和大哥召那苏图攀谈起来:
  “我们刚刚在边里和日本鬼子结束一场战斗,就接到任务来这儿了,我们需要休整一夜,明天继续北上,准备去县城和海州打鬼子。”
  召那苏图告诉弟弟:“高连胜和袁炳林都没有了,义勇军陷入空前的困境,好久没和敌人交手了,手都痒痒呢,以后咱辽西就是八路军的大后方,咱们还有八百多人的抗日队伍,有枪有炮,可以随时参战,和你们一起狠狠地打日本鬼子!”
  德力格尔高兴地说:“大哥,会有那么一天的!”
  李伊凡先生带着女儿李小莉来看望八路军战士。李小莉见到了德力格尔,极力掩饰着兴奋的心情,两人目光相遇,迸发出炽热的光芒。德力格尔落落大方地走近她,热情地和她攀谈着。
  卧凤屯人忙碌起来了,女人们在其其格的带领下昼夜为八路军赶做布鞋,每天都忙得不亦乐乎。
  毕力格也跟着其其格一起忙碌起来,成了其其格最好的帮手。村里的姐妹们做好了鞋,送到召那苏图家,毕力格把鞋摞好,打上捆。召那苏图把成捆的鞋子装在马车上,准备次日一早送到八路军营地。
  夜深了,其其格要回自己的屋里去休息,可是召那苏图叫住了她:
  “其其格,今晚你不要和我们分开住了吧,我们本来是一家人,我还有话对你说呢。”
  其其格有点不好意思:“大哥,我……”
  毕力格已经懂得了大人的事,以央求的口吻挽留其其格说:“婶子,你就是我的额吉,以后我就这样叫你了,行吗?”
  毕力格说着,脱口叫了一声额吉,感动得其其格热泪盈眶,使劲地点头答应。
  等毕力格睡了,召那苏图和其其格才上炕休息,吹灭了油灯。
  第二天,黄昏时,外面刮起了风,太阳罩着双晕,渐渐隐入龙骨山,释放出最后一道霞光。
  其其格扎着围裙,拿着用柳条编织的笊篱,从锅里捞高粱米饭,等待去县城送军鞋的召那苏图回来吃晚饭。毕力格摆好了饭桌,把其其格做好的饭菜端到桌上。这时,召那苏图回来了。
  其其格看见召那苏图回来,呵呵地笑着说:“俗话说,赶得好不如赶得巧,洗洗手,快上炕吃饭吧。”
  其其格说着,接过召那苏图的马鞭子,挂到里屋墙上。
  李伊凡先生兴冲冲地来到召那苏图家,进来就大声说话:“召大哥,我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咱们又有仗打了,刚接到八路军那边的消息说,明天早晨鬼子的运煤车要经过县城,越过十八盘山,经过新立屯,运到沈阳,需要咱们游击队配合截击。”
  召那苏图一听,立刻兴奋起来,连连叫好:“明天一早,咱就出发!”
  大清早,雾气迷茫,三步以外看不见东西,直到太阳出来,浓雾才渐渐散去。
  一队日本兵出现在孙家湾到县城之间的一座桥上,打头的是一辆吉普车,后面紧跟着十几辆运煤的卡车,每辆车上都有荷枪实弹的鬼子押车。
  德力格尔带领的八路军和李伊凡、召那苏图带领的抗日义勇军共有100多人蹲守在桥下。敌人已经走到了桥上,德力格尔鸣枪为号,战斗打响了!
  李伊凡和召那苏图他们与八路军战士一齐向敌人开火,敌人对这一突然袭击早有防备,敌我展开激战,一时间枪声大作,敌我各有伤亡。李伊凡被流弹击中,右臂受伤,其其格奔过去,立即为他包扎。
  召那苏图端起机枪向敌群一阵扫射,打倒了好几个敌人。这时,那辆吉普车又横冲直撞地开了过来,召那苏图拧开手榴弹,拉开弦,向敌人领头的那辆吉普车猛力抛去,将车炸翻到桥下。剩下的敌人一看主子的车翻在桥下,狼狈逃窜。
  作战结束以后,召那苏图走近那辆吉普车,看见死在副驾驶位上的竟然是刘双,这才明白刘双上次被他丢在十八盘山的大沟里,居然没有死,他拍了拍大腿,为自己当初的粗心大意而懊悔。
  召那苏图厌恶地照着刘双的尸体啐了一口,又踢了一脚,离开。
  召那苏图他们结束战斗以后,回到柳树营子的家。李伊凡先生端着胳膊一大早就来找召那苏图,他的伤还没有痊愈,白色的纱布顺着脖颈搭下来,紧紧包裹着他的胳膊。召那苏图用热茶招待他,两人盘腿坐在炕沿边谈论国事。
  召那苏图试图求证自己的推测,于是问李伊凡:“李先生,你见的世面比我多,你说说外边啥形势,是不是小日本快完犊子了?”
  李伊凡呷了一口茶,思忖着说:“大哥,这事还真让你说中了,日本鬼子现在是强驽之末,就要滚蛋了。”
  召那苏图问道:“那你说说,这小日本为啥要滚蛋了,不打了?”
  李伊凡回答:“现在打小日本的不仅仅是中国人,还有美国、苏联等同盟国,中国是主战场,美国为了缩短战争,在日本的广岛、长岐两个地方投放原子弹,他们的小岛国就要完蛋了!”
  召那苏图听了,感觉很解气,喝了一口茶说:“那么说,这小日本就像秋后的蚂蚱一样,也蹦达不了几天了。”
  李伊凡说:“海州那边给咱们一个任务,就是配合八路军消灭仍然据守在县城的日本守敌,考虑到咱们比较熟悉县城的情况,要求咱们去县城活捉阿部虎男!”
  召那苏图迫不及待地问:“那咱啥时候行动啊?”
  李伊凡说:“越快越好,省得夜长梦多。”
  召那苏图胸有成竹地说:“好,咱们明天一早就行动!”
  
二十一
  
  大清早,天空飘着云朵,星星还没有睡醒。由李伊凡和召那苏图率领的义勇军战士汇聚在十八盘山上,召那苏图站在高处向大家讲话:
  “乡亲们,小日本就要完蛋了,可他们还阵守着县城,他们骑在我们的头上欺负我们十几年,杀害了不少同胞,现在反攻的时刻到了,我们要用手中的枪杆子把这些土鳖玩艺儿赶出中国去!”李伊凡补充说:
   “这次我们的行动是共产党领导下的八路军、抗日义勇军和游击队共同作战,要坚决打好这一仗!”召那苏图强调说:
  “这次行动大家一定要听从李先生指挥,他对县城鬼子分布情况比较了解,大家千万不要擅自行动。到了县城,咱就和德力格尔所在的八路军会合,如果他们的人认不出我们,就说是住大通炕的,他们就知道了,千万记住了啊!”
  队员们一听,群情激奋,于是,李伊凡和召那苏图带领战士们像猛虎一样冲下山去。
  凌晨,县城内突然枪声大作,日本参事官阿部虎男在恶梦中被惊醒,他感到自己的末日就要来临,忽地起身,出了一身的虚汗。
  阿部虎男决定逃出县城,逃回老家去,于是整理行装,就要出门。出门前,他特意化了妆,穿上平民服,脚穿绣花鞋,还扎了个墨绿色的围脖,俨然像个东北老太太的样子。
  召那苏图他们的义勇军从县城外围打打杀杀,逐步缩小包围圈,进入县城。当他们摸到阿部虎男的住处,发现房间内空无一人,椅子上还有他的体温,桌子上摆放着他刚刚使用过的文房四宝。
  李伊凡思忖着说:“不对啊,难道他逃跑了?”
  召那苏图摸了摸椅子,断定阿部虎男没有跑远。
  召那苏图说:“好像没跑远,追!”
  据李伊凡分析,阿部虎男很有可能向沈阳、锦州两个方向逃跑,他把游击队分两组,召那苏图带一个队向沈阳方向,李伊凡带一个队向锦州追寻。
  召那苏图带领队伍追到县城东门外一片高粱地边上时,见一个形迹可疑的“老太太”装扮的人紧跑慢赶地坐在人力车上准备出城。召那苏图让车夫停下进行检查,猛地拿开阿部虎男裹在头上的围脖,露出仁丹胡。几乎与此同时,阿部虎男掏出手枪,刚举枪要瞄准召那苏图,被身边的李伊凡射中臂肘,枪掉在地上。
  阿部虎男并不死心,用另一只手从靴子里拔出匕首,负隅顽抗,召那苏图“啪啪”两枪,将他击毙。只见阿部虎男的额头上顿时流血不止,头一歪就没气了。
  召那苏图他们配合八路军攻打县城以后,迎来了人生旅程里不平凡的一天。
  苏联宣布对日宣战,苏联红军出兵东北,向日本侵略军开战,海州城的天空上,飞机轰鸣,地面上炮声隆隆,震慑着百里矿区的鬼子,日本人在海州城建立的大兴、大新炭业公司一下子失去控制,所有的鬼子兵紧急集合,纷纷撤出,这个表面虚华的礼仪之帮顾不得斯文,大兵小兵抢乘火车或飞机,哭爹喊娘,拥挤不堪,有的日本女人顾不上自己年幼的孩子上了车,车开动时,眼看着孩子在中国奶妈的怀抱中“哇哇”啼哭着失散在人群中。
  海州城东门,中国共产党组织的欢迎仪式正在进行,大姑娘小媳妇结队热情迎接苏联红军的到来,她们载歌载舞,唱起自编的歌曲:
  苏联老大哥啊
  帮咱们来抗日啊
  苏联是老大哥啊
  咱们是小弟弟啊
  ……
  金发碧眼的苏联红军骑着高头大马,扛着水连珠步枪,开着坦克、装甲车,威风凛凛地挺进海州城门,有的见了欢迎队伍中美貌的女人,还轻佻地吹起《卡秋莎》口哨曲。
  召那苏图和李伊凡先生带着游击队员们列队站在人群里,沉浸在热闹的气氛中。那些出来看热闹的人头一次见到苏联人,才知道地球上除了黄皮肤黑眼睛的东方人,还有这样不同的人种,感到很是新鲜,围观者窃窃私语:
  “苏联人长得咋这样式的呢?头发黄黄的,眼睛蓝蓝的,鹰钩鼻子长得又肥又大!”
  “他们是不一样的人种,当然和咱们长得不一样了。”
  1945年8月,日本侵略者败局已定。月黑风高的夜晚,八路军、抗日义勇军和游击队连夜攻打海州城,日本鬼子的残余点燃仓库之后弃城逃跑,余下的死伤无数。
  召那苏图他们所在的游击队100多人连夜开赴海州城,与德力格尔他们的八路军紧密配合,参加了驱逐日本侵略者的战斗,他们一路打打杀杀,向海州城进发。
  狡猾的日本鬼子逃跑前,在海州城边埋下了大量地雷。召那苏图他们攻向海州时,海州城已被八路军控制,只听前面有八路军的哨兵喊话:
  “大家要注意脚下,前面有人在排雷,危险!”
  德力格尔带领战士们前进,听到喊声,只得绕道前进。当他们了解到有一股鬼子残余势力已向西逃窜时,继续向西进发。他们刚走到海州城西出口,只见从墙头上突然伸出二十多个丢盔卸甲,有的还裹着纱布的脑袋。德力格尔意识到这里有敌情,也立刻拿枪对准了敌人。
  战士一:缴枪不杀!
  战士二:缴枪不杀!八路军优待俘虏!
  召那苏图一见到鬼子,就把枪口对准敌人说:“还有活口呢,土鳖玩艺儿,都杀掉算了!”
  可是,召那苏图见德力格尔没动声色,也没有开枪。
  鬼子在我方战士震天动地的吼声和咄咄逼人的目光中,战战兢兢地收起枪,乖乖地放在地上,举手投降了。召那苏图他们没收了他们的枪,才知这些枪里根本就没有了子弹。
  德力格尔安排几名战士看押俘虏,带领其他战士继续搜索。
  他们走着走着,忽然听到附近传来婴儿的哭声,寻声看去,只见在一堆瓦砾旁,放着一个婴儿的绣花被子,里面居然裹着一个女婴。召那苏图打开被子,发现里面有一张用日文写的字条。召那苏图不认识日文,把字条交给德力格尔。
  德力格尔认出上面写着孩子的出生年月日、性别和名字,还写着孩子父母的名字:土居英男、土居由美。同时写着他们来时在日本的住址。孩子的名字很特别,叫土居真秀。德力格尔分析这三个人名,知道这是日本人典型的妻随夫姓、子随父姓的起名方式。
  这个被日本父母遗弃的孩子,出生还不到一百天。召那苏图抱起这个孩子,喊来其其格。从此,这个孩子就成了他们的养女。
  1945年8月15日,笼罩在辽西大地上空的阴霾散去,露出一片蓝天。
  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他们的膏药旗被踩在八路军战士的脚下,抗日义勇军战士们配合八路军,心中高唱着《抗日义勇军进行曲》乘胜追击,把日本侵略者赶出海州城。
  老百姓听说日本人投降了,个个欢欣鼓舞,奔走相告。他们在绕阳河边的一棵大柳树旁庆祝胜利,高唱喜庆的歌曲:
  太阳升起在东山,
  乌云被驱散,
  妹妹烧好了大通炕,
  等着哥哥抗日回家转。
  
  蒙汉人民拿起枪杆,
  消灭鬼子和汉奸,
  谁敢侵犯我的家园,
  就叫他统统滚蛋!
  这一夜,召那苏图家的火炕上又热闹起来。因为德力格尔住在家里,召那苏图格外兴奋,坐在炕头喝着茶水,越喝越没有睡意,聊得兴致勃勃。
  召那苏图和其其格商量说:“其其格,日本鬼子被我们打跑了,德力格尔这些年一直没成家,咱们是不是该让他成个家啊?”
  其其格笑了,试探德力格尔:“哎,德力格尔,你不是和李小莉很谈得来的吗?”
  德力格尔不好意思地挠着脑袋笑:“小莉说不着急,我等了她好几年,等得起。”
  这时,李伊凡先生背负着行囊来看望召那苏图,他是来向他告别的,他紧紧地握着召那苏图的手说:
  “召大哥,我该回海州了,现在我女儿和德力格尔一样,也成了一名英雄的八路军战士,我把她交给德力格尔也没什么不放心的了。”召那苏图感到很突然,他说:
  “李先生,我们相处这么多年,你咋还说走就走呢?”
  李伊凡说:“大哥,我是一名中共地下党员,是党派我来传播火种的,党叫我去哪里,我就要去哪里。”
  召那苏图瞪大了眼睛说:“哦?那我咋刚知道你是地下党呢?兄弟,这些年你真是深藏不露啊,以后我就听你的,一心一意跟着你走!”
  李伊凡呵呵地笑着,纠正说:“不是要跟我走,而是跟着共产党走!”
  李伊凡拍拍召那苏图厚实的肩膀,两人开心地笑了。
 
二十二
 
  这是抗日战争胜利五十周年以后的一个春天,空气格外清新,山上的杨柳吐露出鹅黄,树木的枝杈努力地向上伸展着臂膀。
  这天,和平时代的人们欢天喜地迎来了十八盘山隧道被打通的日子,成群的和平鸽飞向蓝天,鞭炮齐鸣,大家欢呼雀跃。
  南来北往的人们不再翻山越岭走十八盘山路,而是通过隧道穿行,游人如梭,大车小辆一辆接一辆,呈现出社会主义建设时期一派繁荣景象。
  三个淘气的男孩子参加完十八盘山隧道竣工仪式,没有和其他同学一起回家,而是落在队伍后面,相约到山下去玩。
  新鲜的空气,刚拱出地面的绿草,杨柳吐出的鹅黄,开在山上的野花,无不吸引着孩子们的注意力。当他们跑跑跳跳地来到沟壑里玩耍时,其中一个孩子像发现了新大陆似地高呼起来:
  “你们快来看啊,这是啥东西?”
  这一声喊叫引得另两个孩子赶快跑来看个究竟,三个小脑袋瓜凑在了一起。他们好奇地凑上去看时,见是一个比拳头稍大些的铁疙瘩,圆圆的,而且已经锈迹斑斑。他们剥开铁锈,依稀出现几个文字。是啥字呢?孩子们不认识,面面相觑,晃着小脑袋。
  第一个发现铁疙瘩的孩子上去踢了一脚,结果,铁疙瘩滚出一米多远,碰在一块大石头上爆炸了,爆炸声震天响,吓得孩子们慌忙往家跑。
  耄耋之年的召那苏图耳不聋,眼不花,多年来,他早已养成了读书看报的习惯。这天早上,他在其其格的陪伴下,吃过早饭,戴上老花镜,拿起当地报纸来看。
  突然,报纸上的一副标题格外吸引他的眼球,题目是:《十八盘山下惊现日本侵华遗留的地雷》。于是,老人好奇地看了下去。在这一报道之后,报纸上还有“另据报道”字眼:旧庙一带发现多年不遇牛羊炭疽病,经专家认证,这是五十多年前日本侵华期间在当地施放鼠疫病菌所致,其影响之深可见一斑。
  召那苏图放下报纸,摘下眼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陷入沉思。他仿佛又回到了那战火纷飞的战争岁月,一幕幕地回忆着往事和往事中的那些人……
  这时,有人来敲门,把召那苏图老人从回忆中唤醒。敲门的不是别人,正是当年被遗弃的那个女婴土居真秀。如今她已是五十开外的女人,和她一起来的还有她的丈夫和儿子,他们在外事侨务部门两名领导和电视台女记者的陪同下,找到了召那苏图住在县城里的家。
  土居真秀一进门就给召那苏图深深地鞠了一躬,深情地叫了一声“爸爸”。召那苏图有点懵,嘴唇翕动着,颤巍巍地从座椅上站了起来。
  经外事侨务部门的领导介绍,老人才知眼前这个风韵犹存的女人竟然是自己抱养过的那个“哇哇”啼哭的女婴,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女记者趁机上前采访,将话筒对准了老人。
  女记者:“老伯,当年您是怎样收养土居真秀的?给我们讲讲好吗?”
  召那苏图:“呵呵,这有啥讲的?如果是你,也会这么做的。”
  女记者:“土居真秀大姐,您好!我想了解一下,您后来为什么不在中国生活下去,而回到日本了呢?”
  土居真秀:“我长大后,发现自己的名字和别人的不一样,就一再追问我的养父母,养父告诉我,我是拣来的日本孩子,就把我的生身父母留下的字条给了我。从那以后,我就立志回到日本去,想当面问一问我的父母,为什么把我留在了中国。”
  土居真秀说完,眼泪流到腮边。
  召那苏图:“真秀,你现在不是挺好的吗?你有两个爸爸,两个妈妈,只要中国和日本不再打仗,人类不再相互残杀,和平共处,那么天下就太平了。”
  土居真秀:“爸爸,您说得是啊!”
  其其格打电话从海州城找来了德力格尔、李小莉和他们的小儿子。毕力格刚成家,也带着妻子从外地赶来了。大家聚拢在召那苏图身边,和他合影留念,一幅意味深长的全家福挂在墙壁上,象征着中日两国的和平共处,中日人民的友好交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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