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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陀罗的蝴蝶飞梦

 
杜 康
  曼陀罗是梵文Mandala的音译,又称曼达、满达、曼扎、曼荼罗,藏语为dkyil-vkhor,意译为坛场、轮圆、本尊坛城。
1
  庄棣和飞飞第一次见面是在2012年9月,那时他们还不认识彼此。
  这天庄棣正坐在学校图书馆四楼自习室的一张桌子旁复习考研,准备考上海一所大学的他聚精会神的看着古代文学史教材,完全没有注意身旁发生了什么。他扒在桌子上。这是一张四人坐的米黄色大桌子,整个大自习室里布满了这样的大桌子。他坐在桌子的左侧,这时右侧空着的位子坐下了一个女孩,就是飞飞。
  庄棣没有察觉,即使察觉了也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因为自习室里有很多学生,选座位需要拿着学生卡在门口的一台选座机器上刷一下,按照刷到的号码找到座位便好了。当然,这个大自习室里的座位都编了号码,一张桌子有四个位置。所以一个女孩坐在他身边是司空见惯了的事情。
  看完一个章节抬起头庄棣察觉了身边坐了一个人,他本能的感觉到这是一个女生,于是微微转偷看了一眼。一个皮肤润泽干净的女生,黑粗的发丝从额前顺延下来向后面流去,半遮住了耳轮。只是轻轻地瞥了一眼,除了知道了这个女生发色乌黑,皮肤白皙之外,他看见了一个有点儿向上翘起的鼻子,很显然他不喜欢这个小小微翘的鼻子,虽称不上不好看却不是标志的鼻子,鼻子的印象迅速掩盖了其他认识,成为了对这个女生总体的认知。
  正时中午时分,庄棣吃完饭回到自习区,他的朋友与他一起吃了饭后就回寝室休息去了。若大的自习区零星的坐着几个学生,左侧是玻璃组成的巨大窗户,右侧不远处是门,在窗户与门之间的宽阔地区布满了桌子,这些桌子上堆着一摞摞考研用书。
  飞飞拿出了一个大屏幕手机,打开了一个娱乐节目,带起了耳机看起了视频。庄棣又看了一眼,发现身旁做的这个女生看起来年龄很小,于是顺口问道:
  “你读大一还是大二?”庄棣表现出一种善意的好奇。
  飞飞转过头看了庄棣一眼“我大四!”语气有点重,夹着轻微的不满。
  “啊,看起来不像是考研的….”庄棣笑着。
  飞飞没有继续说话,认真地看着手机里的娱乐节目。庄棣则自知的看起了自己的书。气氛虽不至于尴尬,却也没有熟热。再过了一小段时间后,庄棣发现身旁的这个小女生带起了帽子,趴在了米黄色的桌子上,手机靠在三本垒起来的书的书脊上,不知发出轻微的笑声,而带起的帽子仿佛是一种拒绝。相对于这种隔绝,庄棣内心产生了一种无所谓又乐观的心境,她的鼻子不漂亮。
2
  人是一种极其极其脆弱的动物。肉体经不起什么金属物的猛烈撞击,但凡经常看新闻的人都看过,在某场车祸中司机或乘客不幸死去,在某个工地里某个工人不幸死去,之类的报道。足见肉体的脆弱性。除了肉体之外人的心灵也脆弱,当然除了个别少数,多数人呈现出心灵的脆弱。这种脆弱表现在个人独自面对世界的时候。因而人类的先民最初面对自然时,发现了自身的渺小、脆弱,他们发明出了宗教这种东西来寻求自我保护。当然,他们还发展出了部落、国家、道德、法律等等东西,无疑这种组合都用来维护人。
  假如把一个人扔到火星上或者孤岛上,很显然这个人绝对自由,因为几乎他没有任何约束。诸多人向往这种自由,没有任何制度、法则、道德约束就意味着可以做任何事,可是这种绝对的自由也是一种绝对的恐怖,没有约束也就没有了保护。独自面对这个世界无疑非常可怕。所以可以知道道德、法律、制度约束了人,同时又保护了人。
  所以卢梭说"人是生而自由的,但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
  在法律、制度、道德之内,人尚具有相对的自由。那么人又何成其为人呢?自诞生以来,人就像一张白纸一般飘向人间,而在死去的时候,火葬烧成灰烬的纸 必是用各种颜色涂上了各种不同图案,而图画自己人生白纸的恰恰是人自己。人又如何去定义这张白纸,如何去勾画它呢,就要问是想怎么样?因为人们就会有一个目标、有一个梦想。
  现在的庄棣正好处在这种完美的状况之中,他完全遵守法律、制度、道德,他也相对自由。他有一个目标,这是一个很简单的目标,就是考研。
  自由像是一种瘟疫,利用虚无的魔抓侵蚀着人的灵魂。
  生活中可以看到诸多人做一件事失败,就像“我要在五年之内称为部门经理”、“我要把项目在规定时间内完工”、“我要让人人平等、受尊重”之类的目标、梦想数不胜数。很显然人生是由诸多大大小小的目标拼接而成。然而把所有人的人生展开来看就会发现,目标丧失了意义,达到目标的成功者仅为少数。多数目标失去意义下,目标又不可或缺。可见目标本是一种假象,用来掩饰空虚、掩饰自由的吞噬,同样,作为假象的也是一种自我保护。
3
  年初的时候庄棣见到他身边的同学都准备考研,于是他也开始准备考研复习。
  在中国毕业生就业竞争激烈,每年都有几百万学生进入社会。面临这种情况很多学生选择考研,一方面推迟进入社会,另一方面考取研究生可以提高自己的价值。庄棣和飞飞就是这股洪流中的其中两个。庄棣是汉语言文学专业,想考上海一所大学的研究生,飞飞是历史专业,打算考杭州一所高校。这时他们还没有见过彼此。考研是一件艰苦的事情,有的学生复习半年,多数学生提前一年开始复习,不同专业也会有所不同。
  考研要解决诸多问题,考哪个地方、哪个学校、哪个专业,是否想去一个地方,是否喜欢一所高校,是否跨专业。在这一切解决之后就是找资料复习的时候了。就像是再来一次高考似得。不过区别是,高考一切都是安排好的,只需自己努力学习就行了,考研则全靠自己管理自己,没有老师监督没有固定教室班级,被学习与自己学习关键是意志。
  第一次遇见后过了几天发生了第二次。
  他们所待的哈尔滨这所高校有两个图书馆,庄棣和寝室的朋友经常在老图书馆学习。老图书馆的四楼又一个巨大的自习区。多数复习司法考试、公务员考试、考研的同学都在这里学习。除了图书馆可以查阅图书电子书外,图书馆的学习氛围会比较好。庄棣和飞飞就在这里学习。
  这天也是中午吃完饭。庄棣在自己的坐的位置上坐了一小会,忽然想起一本需要看的书放在了一楼自己租的小柜子里忘了带到四楼。图书馆一楼的空位竖着两大排立柜,每一学期都会把立柜上一个个小柜子租给学生。学生在图书馆复习往往需要很多书和资料,晚上回寝室带回去不方便,租个小柜就好多了。
  想起要取书的庄棣站起来,往自习区门口走过去。在快要到达门口的时候,突然门口迎面走来一个女生,意外之中吓了庄棣一下,他向右侧躲闪了一下,眼睛看着这个走进来的女生。微黄色上衣,脑袋上戴着连在衣服上的帽子,皮肤干净。“原来是她”庄棣心想道,上次那个小小的不好看的鼻子,现在从正面看倒是挺小巧,挺好看。走得快的飞飞已经走了过去,同时回头看了一眼庄棣,也没有什么反应继续走开了。庄棣下楼去了。
  至于为什么他们在一个自习区上半年从来没有见过彼此,却在这个时候见到了。没有答案。可能是因为这个自习区太大了吧,足足有十二间房那么大,相互不认识也在情理之中。可是真要仔细追问下去,仅仅做出这样的解释并不充分。那答案是什么呢?通俗的说法是缘分是命运。
4
  飞飞不知什么时候察觉了庄棣,这个男生在她眼中引起了注意。
  这天下午她吃过晚饭就回到了图书馆。图书馆刚进门需要划校园卡通过,然后分三个方向,向左右走一段是楼两侧的楼梯,而正面走两步是一排楼梯,然后进入二楼开阔地平台。
  飞飞刚刚踏上楼梯,发现庄棣从右侧楼梯下来往这边走来准备往出走,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自己驻足下来。庄棣走到划卡机前一走在裤兜里摸校园卡,一个他认识的同学刚刚进来,两人在随意的打着招呼说话。飞飞直直的看着庄棣,傻傻的看着仿佛忘记了什么,神色似乎沉入了另外一个世界,是怎样的自己也不清楚,引起停顿的恰恰是注视。忽然庄棣一个不经意地转头,他们的目光交在了一起。同时飞飞回过了神儿,马上避开了对方的目光,像是自己失礼,然后快步等上了台阶。庄棣看着飞飞消失的背影,又好奇又好笑。从裤兜里摸出了校园卡,划卡出去了。
  这件事飞飞并没有留下什么印象,她的注视完全出于无意识。庄棣却越发对这个活泼的女孩子好奇,这种好奇就像雨后山里的蘑菇一样快速张起来,这颗蘑菇堵在了庄棣的胸口,尤其是在学习烦闷的时候,越来越不能集中注意力。这个蘑菇是一颗毒蘑菇,却鲜艳无比,引起的魔力足以让自习区内重力场发生改变。庄棣的眼睛越来越不由自主的向坐在他不远处的飞飞看去。飞飞像是一块磁铁,会使庄棣眼睛的电流改变方向。
  庄棣不明白为什么最近一段时间,这个女孩子坐在了他的附近,之前几个月并未见过。
  图书馆里面的自习区有很多位子,在没有出现编号刷卡划座位号之前,学生们多在上起来排队抢座位。学校里在这里学习的人实在太多,一直竞争太过激烈每个人都抱怨不已,后来没办法,三三两两组合的占座学生开了一个大会,相互划分势力范围,一般团儿的人坐自己分到的地盘,不往他处坐。再后来图书馆就有了划卡刷号机,但此后格局基本没有变。所以周围人基本都熟悉。
  飞飞更像是游士,哪里有座位就去那里,而如今打游击的她游到了庄棣这里。
  在图书馆的走廊里也摆着供学生学习的桌椅。这天下午飞飞坐在了自习区外面的走廊,庄棣发现了。此时他正被这种因飞飞的存在而引起空间变形的引力折磨的心神不宁。
  终于庄棣决定去认识这个女生。自习区门口一出去就能看见飞飞,她正坐在桌前半靠着身旁的柱子。外面的光比室内暗一些。他走过去坐在了飞飞身旁,飞飞转过头看见了他。
  “你好啊!”庄棣努力减少自己的紧张,笑着问“在做什么呢?”
  “在看政治试题呐……”飞飞回答,她得语言和表情有一种孩子般的稚气。
  “那天实在不好意思,还以为你不是大四的“他提起了之前引起飞飞不快的事。
  “我明明都大四了,难道我看起来不像是考研的吗“她生气的质问,有些单刀直入。
  “没有,没有…”庄棣很喜欢这种直率。
  “不愿意别人这样说,说我是大一大二”飞飞的生气完全没有力量。
  “哈哈,你看上去看小啊”庄棣稍有歉意的笑着。
  “不过之前也有人这样说过,又一个学姐说我看起来很年轻,还以为我是高中生”飞飞缓和的说到,声音仿佛有小孩子的奶气。
  “恩,年轻了好呀“
  “是哦”
  “你是学什么专业啊?”
  “历史,你呢?”
  “汉语言,那是打算考哪里?”
  “杭州的一所学校。”
  “哦,我想考华东师范。那你为什么要考杭州?”
  “因为我家是嘉兴的呀,原本我并没有考研的打算,妈妈说让我考着试一试”
  “嘉兴啊,你们那里有一个叫桐庐的地方,中国多数快递公司都出自那里”庄棣想起看过的《南方周末》一篇关于快递的介绍,他对嘉兴并不了解。
  “是吗。我不知道啊”
      “你可以查一查。”
      飞飞拿出了手机,在百度上查找。庄棣看到眼前的这个女生,完全是水灵灵的江南女生。她有一双牛一样大的眼睛,又黑又亮。女生看上去洁净出奇,完美的额头上,一根根乌黑的发丝仿佛可以数清楚。
      “哦,是有呀”飞飞说着,瞥了一下嘴。
      “我怎么经常见你一个人啊?”庄棣一直和他们寝室朋友一块复习、吃饭。
      “哦,之前我们寝室有两个经常和我一块学习,你知道自从图书馆刷座位号后,座位就没有那么紧张了,结果我们就懒了,有的在寝室学习,有时会来图书馆。”
      “嗯,我们也抢过座位,那之前很多人都找不到座位。”
      “是呀,我之前就有时抢不到座位。”
      “哈哈,列强竞争太激烈就划了地盘。”
      “嗯?”飞飞看着庄棣。
       庄棣把占座的事讲了一遍。
      “怪不得!”她翻了一下眼睛。
      “哎,你可以把电话号我吗?”庄棣想保持联系。
      “好啊.”庄棣递上了自己的手机,飞飞在上面按下了她的号码。
      “你叫什么名字啊?”
      “你就叫飞飞好了”她略带害羞笑着,意思是她说了自己的小名,“你呢?”
       “我叫庄棣”
      “嗯”她点头。
     “嗯,我去学习了,你也好好学习吧。”
     “嗯,拜”
     “拜!“
  
5
  飞飞是一个吃货,经常学校外面的超市买一些零食。这天她提了一个大柚子回来。穿着一件灰色紧身牛仔裤,黄色上衣,垂到胸前的长发扎成马尾,大大咧咧的从自习区门里进来。庄棣正在学习,突然感到后面又一个人撞了他的椅子,庄棣回头看,飞飞正站在他的身后,用牛一般大的眼睛看着。
  “你是啊!”
  “是我啊”
  “吃饭了吗”
  “吃了,刚买东西回来。”
  飞飞说着在庄棣左侧四个座位远处的空座位坐了下来。庄棣知道那一片地区是别人固定的位置,碰巧没有来,看她很累的样子,就想先让她坐着好了。飞飞并不知情。她放下了大柚子,把书包放在了旁边的位置上,水果放在桌子上,脱下外套露出白色卡通T恤,掏出几本书看了起来。可能是提着东西从学校外面到图书馆走得比较快,飞飞的额头冒出了点汗珠。接着两人便各自学习了。
  不一会儿飞飞趴在摊开的书上睡着了,一只胳膊环抱起来围着脑袋,马尾滑到脖子前来,像一只蜷缩起来的猫。然而座位的主人回来了,是两个女生和一个男生。被叫醒了,她看上去一副不情愿的样子,提着东西向后面去了。庄棣看见了,却不好意思说什么,因为地盘范围是之前已经划分好的,即使在图书馆座位改革后,但基本现状依然得到大家默认。
  飞又返回来,取剩下的东西。在庄棣座位这边停留了。她看着庄棣,仿佛是在说“我这样,你也不管一下”,想埋怨的她没有什么话。他发现飞飞的鼻子旁边有一颗小小的黑痣。庄棣站起身环顾四周,“你找到座位了吗?”,“那边有座位。”飞飞说着指了一下自习区另一头的柱子那边。
  为了避免在自习区影响其他同学,示意到外面走廊里说话。飞飞被这么一折腾一丝睡意也没有了,便跟着走了出去。庄棣找了两个空座位两人坐了下来。中午的光从图书馆顶钢管架构支撑的透明塑料顶棚射了下来,使得走廊的柱子、椅子、围墙、地板涂上了清朗的感觉。
  “最近学习的如何?”庄棣把两人的话题从刚才转移开来,他笑着说。
  “马马虎虎啦,政治还没有开始复习呢?”她衣服胸前绣着一个大卡通人物,和她的皮肤、头发、表情切合一起,很显然她还是一副没有长大的样子。
  “一般大家都九月或十月开始看。“庄棣心里笑着,她实在是有些自由散漫,可是反而这种对自己考研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十足地吸引着庄棣,”我前两天看见你在看电视剧。”庄棣指她用手机缓存的。
  “啊,你说的是《新白娘子传奇》呀,我特别喜欢看”她的眼睛亮起来,嘴角微厥。
  庄棣本想说她的学习,见她很高兴也就继续了谈起了这部剧,“很久之前的电视剧了,不过倒是一部经典!”其实庄棣对这部电视了解不多,小时候看过,却从没有从头到尾看完过。男生往往喜欢卖弄自己的知识,庄棣泛泛而谈。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新白娘子传奇》吗?”她鼓气了劲头儿,向庄棣靠近了一点。
  “嗯…是因为怀旧吧。通常爱看老电影、听到歌曲的人都有一种怀旧情结,我猜你也逃脱不掉。”庄棣对自己的估计夹杂着虚弱的自信。
  “嗯…有这么一层,但还有其他?”很显然,庄棣的回答并不是飞飞想要的答案。
  “爱情?”庄棣反而被飞飞的思维带了进去,猜测起来。
  “也有…嗯…”飞飞获胜了似得笑了起来,意思是庄棣又没有答对。
  “但也不全是”庄棣抢着说出了飞飞的话。
  “哈哈,是的。”
  “那是?”无奈之下庄棣只好自己问了,飞飞反而没有泄气,更切了了她的表达欲。
  飞飞站了起来,一边比划着手势一遍不停的说,眼睛里闪着光芒“我喜欢那里面的一切。你看那,他们属于古代,待得地方都是杭州、扬州、镇江这些江南靓丽的地方,不用说这些地方不仅是景色宜人,而且也处于那时经济最繁华的东南地区。这是地美。再看看里面的人物,大多正直善良,其实是恶人也多不是凶神恶煞,这些恶人最后都有报应或者弃恶从善,而男女主角都是郎才女貌心地善良,白娘子美丽不用多说,许仙老实还有医药这门技能,这是人美。最后忠贞的爱情,情美。”
  “你说的很好,不过《新白娘子传奇》里面最不好的是许仙由一个女人扮演”庄棣并没有去争论,而是再飞飞兴奋之余轻轻点出。
  “瑕不掩瑜嘛!”
  “看你平时话不是很多,可是将其电视剧来一套一套的”庄棣装出不屑的神情。
  “我们女生都喜欢看电视剧,现在宿舍没事,电视反而可以耗时间,相比电影更耐看,也不用做过多的选择,我不喜欢做选择。你想想,一部剧看多了自然就明白了”飞飞说的倒很自信。
  “好吧,要说这部剧吧,里面一边演习一边唱,我很喜欢这个。很有吴越一带的味道。”
  “也这是因为这个将那种情感表达的更完美,歌声可以表达比对话语言更丰富的情感,把苏南浙江的意味统统抖搂出来,我可喜欢啦。”
  “我要是娶一个像白娘子的老婆就好了!“突然庄棣说着翘起腿摸着下巴,故作沉浸其中的模样,”长的又漂亮,帮忙经营药店又能干,打击恶妖恶人正直又善良。嗯…不错、不错”
  飞飞走过来一拳打在庄棣的胸膛,“鄙视你,不跟你瞎扯了,我学习去”,说着转身进了自习区。
      庄棣摸摸胸口也不感到痛,笑着跟了进去。
  复习时学习比较紧张,他们的接触也就只是午饭后、晚饭后聊上几句,不仅缓解了学习压力,而且增加相互了解。
6
  考研无疑是人生一个特殊的时期,就像三年之前的高考一样。然而没有约束的他们对此似乎变成了千千万万种可能。考上研究生就可以不用去工作,继续逍遥自在三年了。考不上则就需要开始进入社会啦。他们对此都有着清晰的认知,可是实践起来就会出现各种各样的情况。例如这年前半年他们各自的班级还要上课、啥时候去参加政治考研班、专业课资料为什么在网上找不到、相联系上一届考研的学长为何联系不到… 烦恼琐碎的事情不免接踵而至,更关键的是面对自我,近日又懒惰了没有早起、昨天有没有完成计划、想背的知识点老是记不住、是做笔记呢还是不做…
  可是,可是,偏偏在这个人生的关键点上他们各自出现在对方的生活中,假如认定两人之间一定是爱情,那这种认知是错误的。因为在两人的内心中都没有把对方完全看作自己痴迷爱恋的对象,也是这个缘故,就没有必要因为对方的出现是一种爱情,并且这种爱情阻碍学习而拒之于千里之外,是完全没有必要的。
  然而庄隶虽然没有把她当做女朋友看待,可对于飞飞喜欢的成分还是在他的举止之间弥漫着。庄棣真切的明白,尝若自己向她提出自己的爱情,那么就意味着她要做出选择。不喜欢选择的飞飞,加之处于考验这个特殊阶段,必然为害于两人各自的学习状态。于是在庄棣的认知中,把握出一个重要的结论,两人之间隔着的一层窗户纸万万不可捅破。
  有几天飞飞晚上老是喊着自己饿得很,为了减肥晚上没有去食堂吃饭,饿了就吃一点水果。她坐在了自习区靠近门口的位置上,后靠着柱子坐在那里翻书。有一点心烦看不进去书,于是就给庄棣发了条微信“我饿了“。庄棣正在看书,手机震动一下,他拿起来一看,向右后边看了一看。飞飞的头发没有扎起来,那张大脸看起来稍微瘦了一点,她见庄棣在看着她,撅起了嘴。
  自习区灯管散着洁白的光,一片学习的好氛围。庄棣自然呆头呆脑,不过也不能怪他,似乎所有的男生都对此不理解。
  于是庄棣按照他的思维回复了条微信“需要吗,我出去给你买个吃的“。并起身准备行动,飞飞示意他坐下。
  她不觉暗暗叫笨,赶忙回复了一条“不要,不要,我不饿了”。
  庄棣蒙了,“怎么忽然又不饿了,是担心麻烦我吗,没关系的”。
  “不是”飞飞的两个字很坚决,一边苦叫不懂自己的意思。
  庄棣接着问“那还饿不了?。
  她没有办法“不饿了”。
  “不饿就学习吧”。飞飞没有再回复庄棣,觉得心里闹挺。
  他们关于晚上饿了的话题来回交流了两三天,就在懂与不懂之间进行着。
  庄棣觉得自己也该总结出她的想法了,于是它吃完饭之后,顺便买了一些零食带上了。于是乎,她说饿了,庄棣自信满满的把一袋吃的堆在了她面前。飞飞有一些惊讶,因为让他买东西并非她的意思,不过又马上回复了平静,有一些好吃的自然好啦。她打开塑料袋仔细看了一看,马上说“我不要这些吃的”。原来袋子里是一些面包、饮料、奥利奥和一些麻辣食品,完全不是女孩子所需要的嘛。
  于是闹僵了,庄棣体会了莫名其妙的东西,飞飞不提自己饿了。
  庄棣的结论是考研特殊时期不要进一步发展这种感情。谨慎的庄棣保持这种种看法一直到考研结束,他觉得自己需要细心保护好这层窗户纸,千万不要捅破了,不要热烈向对方表达自己的喜欢。飞飞觉得他们不是恋人也不是朋友,不过很显然这种关系要比朋友高出那么一些,发展到恋人她并没有这样想过。她压根就没有去思考他们要是什么关系,理论性的逻辑思考通常不是她判断生活的方式,感觉告诉了她一切该怎么做。她正在为庄棣的行为生气。
  之后飞飞和庄棣没有说话。
  她生气的想自己已经够胖的了还吃,真是受不了,一点儿不懂女生的心思。当然这种想法很快就被遗忘了,凭着自己的感觉避开了庄棣,把自己的一大堆书啦,大包小包啦,各种笔啦,漂亮的水杯啦统统搬走了。诺大的自习区一共有两个门,以前飞飞坐在庄棣这一侧靠近门,背靠着柱子的地方,一抬头就可以看到庄棣坐在她隔着过道的左前方。现在飞飞搬到了自习区另一个门附近,背靠着柱子的地方。庄棣看不见她,她也看不见庄棣。如果一定要说飞飞讨厌庄棣了,那也不是。在飞飞的心里感觉需要稍稍回避一下,莫不如说想换一个小小的空间。
  庄棣则觉得自己完全没有做错什么,从逻辑和理性来分析判断,他都作出了正确的决定。其实庄棣不明白,感情在这事情上压根就没有对与错,尝若真要较真起来结果只能是各自都觉得自己是对的,然后两人之间便什么也没有了,很多感情就是这样各奔东西了。庄棣的想法倒很直接,这个小女孩子,真是麻烦,不知道她想要什么,先晾她几天看看。于是就僵持了下去。
  没多久哈尔滨的秋天来了,天气不再炎热,一阵风吹来校园里花花绿绿的世界忽然一下子全都变了颜色。
  图书馆旁边路上的挺拔的白杨,纷纷卸下金色的铠甲,露出枯瘦的身体,就像非洲饥饿儿童一排排肋骨。于是那路上自然也铺上了一层黄金,一辆辆开过的豪华轿车身后总能带起一片落叶。还有一些树的叶子还是淡绿的,可是叶子已经干枯了,一捏就碎。秋天给哈尔滨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美丽的幻影,却充满着没落的哀伤。
  终于庄棣在这场僵局中投降了,他实在忍不住不去想这个女孩,这个小梅花鹿一样整天跳来跳去的女孩,穿着黑色带花纹的紧身牛仔裤,白色紧身小上衣,放佛在展示着自己身上可爱的小圆斑点,展示着周身华丽的羽毛。而之前或碰乱跳的小梅花鹿不见了,这让庄棣懊恼不已。为了去找飞飞,庄棣想了一大堆借口,什么我想你啦,什么你学习状态如何呢,通通不行。终于借口找到了。他把自己考研班的政治资料复印了一份,据说这是一份极具分量的政治知识点总结。
  他拿着复印资料就去找飞飞了。庄棣去找飞飞的时候,她态度一点也不强硬,反而变得特别温柔,一想到自己一时赌气,而庄棣有送她资料,一时间充满了歉意和愧疚。
  以前庄棣还想过到时候一定要盛气凌人的质问,你这个小丫头片子怎么这么不通情理啊。现在庄棣完全放下了自我,像是一条哈巴狗。自习区里大家多在静静地学习,不时有人进出。庄棣半蹲在地上,双手扒在她的桌子上,非常真挚的把资料递给了过去,又问东问西的对人家大大关心一番。飞飞好看的脸上充满了歉意,她依旧怀着牛奶一般的声音小声向庄棣嘟囔着,说明自己本意不想如此的,并赤裸裸的把庄棣夸赞了一番。
  于是两人和好了。
  哈尔滨的秋天是如此的短暂,以至于他们两人的危机度过后,秋天已经结束了。寒冷从西伯利亚一路南下,在广阔的松嫩平原肆无忌惮,像是顺着松花江一路杀来,顿时,哈尔滨气温骤降。飞飞穿了一件白色的羽绒服,背后巨大的帽子戴在脑袋上,几乎让这个瘦小的姑娘消失在帽子里面,被裹得严严实实。棕色厚厚的羽绒服是庄棣出门必备装备,还有一双大靴子,使得之前看起来挺瘦的庄棣,像是一头棕熊。
7
  曼陀罗花(植物)Mand&amacron;rava,又曰漫陀罗。花名。译作圆华、白团华、适意华、悦意华等。
  《法华经》言︰“佛说法时,天雨曼陀罗花。”
  道家言: “北斗有陀罗星使者,手执此花。故后人因以名花。”
  阿育王经七曰:“漫陀罗,翻圆华。”
  法华光宅疏一曰:“曼陀罗华者,译为小白团华。摩诃曼陀罗华者,译为大白团华。”
  法华玄赞二曰:“曼陀罗华者,此云适意,见者心悦故。”
  慧苑音义上曰:“曼陀罗华,此云悦意华,又曰杂色华,亦云柔软华。”
  李珍曰︰“相传此花笑采酿酒饮,令人笑;舞采酿酒饮,令人舞。予尝试之,饮须半酣,更令一人或笑或舞引之,乃验也。八月采此花,七月采火麻子花,阴干,等分为末。热酒调服三钱,少顷昏昏如醉。割疮灸火,宜先服此,则不觉苦也。云天妙华。”
8
  大多数同学考研越到后期学习的状态会越低,以往镇静的的庄棣也烦躁起来,内心中似乎多了一个电加热板,把他的心境烘烤起来。他越是想集中注意力,眼睛死死的盯着自己总结的笔记,希望把每个字都记得牢牢地,然而时间从书缝中过去了,眼睛还在那一页笔记上,脑子早不知跑到哪里去了。他背一背英语作文又看看政治历年真题,哪一个都无法专心看下去,可是没有办法,他就这么在留神与走神之间慢慢悠悠的看着书。
  天气很冷,庄棣搬到了窗子旁挨着暖气片的位置,也许是因为温热的暖气烘烤,庄棣的脑子在温暖的环境下往往有一种昏昏欲睡的感觉,同时他也感到一种暖暖的幸福感,至于幸福从何而来他不得而知。
  一天中午飞飞从自习区那一头走过来,找到庄棣坐了下来。原来飞飞也是看不进去书,心情烦躁不安,就找庄棣问有什么好办法。她像是梦游一般走过来,东倒西歪,又像古老的钟摆,左晃右晃从那一头走到这一头。庄棣还以为她是背疼或者腿疼啥的,看上起极其僵硬,柔软的飞飞变成了硬邦邦的妹子、变成了洁白可爱的木偶人。
  一个极其美妙的想法出现在庄棣脑子里。原来他们两人合一一起学习,至少英语和政治是他们的共同点,他一边给她教英语和政治,一遍他自己也可以学习,这样大家烦躁的情绪都没有了,这岂不是两全其美的事情。正好他在温习自己的知识同时,可以给飞飞梳理一下考点啦,做题方法啦,相互促进总比之前相互影响要好一些嘛,庄棣为自己的想法乐起来。
  这时窗外下起了鹅毛大雪,大片大片的雪花密密麻麻的从天空飘落下来,落在了图书馆前的早已没水的喷泉、落在旁边黑的的丁香花树上、落在他们窗台灰白的瓷砖上,雪花吸收了嘈杂让整座城市变得宁静起来,空气也湿润了许多。空气里弥漫着安静、甜润的感觉,伴随雪花纵情旋舞,让一切都变得温柔美丽起来。
  自习区里一片浓郁的学习气氛,庄棣小声给飞飞解说着政治知识点,窃窃私语,两人靠的很近,稍微倾斜的半面对着对方,她的腿伸在庄棣的腿下。庄棣感到了来自飞飞的温度,这让他稍微有一点不安,但很快便过去了,他认真地小声嘟囔给飞飞听,讲的倒很仔细。自习区很温暖的暖气,给了两人软绵绵地体贴,那么暖和。
  庄棣一心细细低声讲解,却忽视了飞飞是否在认真听,等他回头看身边的飞飞时,发现她已经睡着了。她半趴在桌子上,米黄色的桌面衬着她洁白的脸,黑色清晰地粗发丝沿着耳朵垂到了白皙的脖子。庄棣竟然仔细端详起来,薄薄的嘴唇,小巧的鼻子,又黑又大的牛眼睛,还有睫毛,他忽然觉得飞飞竟然难以置信的美。伴着窗外大朵的白雪,某种气息透进来与她的呼吸融合,冷的美与温柔的美,洁净非常。在他的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强烈的意识,飞飞不像是梅花鹿,而是一只蝴蝶。
  大概是庄棣停止了说话,飞飞察觉到了什么,她睁开眼来。一双大眸子照亮了什么,黑色的眼睛与黑色的睫毛,湿润中含着倦怠睁开了。惺忪的模样煞是可爱。飞飞发现庄棣在看着她,于是问了一句“怎么了?”此刻庄棣内心在翻腾,他有一万句:你真的好漂亮,真让人喜欢,之类的话几乎马上要倾泻而出。可是他不能,不能捅破那层窗户纸。他顿了一下说,“没事啦,看你睡着了,继续睡吧。”
  外面的雪花没有停止,白色已经在地面铺了一层。
9
  哈尔滨是个多雪的地方,这年的冬天雪却格外的多。相比全国其他冬天下雪的大城市,哈尔滨的雪不像其他那样下完一场雪便融化了,哈尔滨的雪会积攒起来,这样整整攒一个冬天。气温就算是稍微升那么一点点,那也不足以使全部雪融掉,最多只是融化小部分,而这中午融化成水的成晚上就结成了冰。如此,学校里到处都会是冰,如若再下一场雪,于是冰上加雪,地面会变得极滑。
  校园里一个个学生皆走得小心翼翼,来哈尔滨上学的外省人,冬天如若不摔一跤,似乎就白来哈尔滨啦。走在冰雪铺成的地面,大步子是极容易滑倒的,于是乎在校园里可见,大家都变成了在南极寒风里小步挪动的企鹅。
  这是考研快要来临的前一个月。由于长期紧张的复习,大家的身体素质似乎都降低了几度。上一场雪刚下完没多久,路边的松树还挂着一身的雪衣。图书馆晚上十点钟闭关,这时一天的学习才算结束,学生们一个个抱着自己的书离开大自习室。从图书馆两侧的楼梯走到一楼,把书放进自己的柜子里。
  夜晚的空气很凉。路灯是在十一点后才熄灭,结束了一天忙碌的学习,踏着灰黄的灯光,小心的挪着步子回寝室。图使馆旁边是一个操场,学习结束后会有同学为了提高体力,接着这会儿的空闲在操场慢跑一两圈。夜里十点钟的哈尔滨已经沉睡了,路上显得很静,大家结伴回寝的谈话声却极其清晰。庄棣的手机收到一条信息,与同学聊天也没有掏出手机看,回到寝室后忘记了,倒床上边睡了。
  第二天早上他发现飞飞给他发了一个表情,像是蛮不开心。庄棣去了图书馆,在自习区外面的走廊座位上发现了飞飞。以往飞飞坐在自习区里面,另一道门附近背靠着柱子的地方,今天她坐在了庄棣这边的门外,走廊里有一些冷,一排走廊里的桌椅也没有坐几个人,她显得孤单影只。不过她还是拿着自己的装备,书包、座垫、水杯、一大摞书,只是今天她加了件厚厚的棉衣,戴起帽子,帽子边沿人造毛絮在空气中飘动。
  飞飞一脸苍白,气色很差,以往血色的嘴唇也有些泛白。她独自一人坐一张桌子,庄棣上前坐在了她的旁边。
  “你怎么不进去坐呢,外面挺冷的。”
  “没事儿,我就想在外面坐一坐,里面太闷了。”她看着铺在座子上的书上,头也没有动。
  “确实里面会有一点缺氧,一堆人闷在一个自习室。”
  “把我脑子闷糊涂了,记不住东西。”飞飞显得有些不开心。
  “你该不会是生病了吧,看你脸色不佳。”
  “额,人家那个…额….例假。”飞飞小声嘟囔。
  “啊,哈哈,原来是那个来了啊。”庄棣很意外,觉得好笑。
  “来例假怎么了?”飞飞瞥了一眼庄棣,那薄嘴唇微卷了一下,显得有些懊恼。
  “那我可以帮你做些什么?”庄棣收住了一脸的坏笑。
  “没事了,就是肚子有一点痛。”
  “要不要….”
  “不要啦,你去学习吧,我自己待着就好。“飞飞打断了庄棣的话。
  “那我进去了啊,有事叫我哦。“
  “去吧!“她有一点不耐烦。
  时间过得很快,中午时庄棣和寝室同学一起去吃饭了,依照惯例他和飞飞学习期间是不一起吃饭的。图书馆外面很冷,校园里散发着考研快要邻近的焦躁和不安,同学们行色匆匆又放达聒噪。飞飞发来信息说要庄棣在食堂给她带一杯热水。庄棣不知道食堂哪里会有热水,这种稀饭米粥倒是很多。庄棣寝室同学经常去水房打水,然后把暖壶提到自习区座位旁,渴了就喝那个。庄棣便赶紧发信息说可以用他同学暖壶里的水,让她放心。通常庄棣和寝室同学吃完午饭,会回寝室一趟歇一歇。今天庄棣吃完饭直接去了图书馆,路上买了一次性纸杯。
  庄棣安排飞飞做到了她之前靠近他坐的位置,背靠着柱子的位置。问是否自己倒了水,飞飞没有做声,显得有一些虚弱,脸色苍白。他摸了摸飞飞的杯子是凉的。可能是因为庄棣的同学对飞飞而言有一些陌生,她没有好意思自己去倒水。飞飞的杯子里是前一天泡的不知什么东西,见她默不作声,庄棣套上两个纸杯给倒了一杯热水,放到了桌子上。飞飞摸着热热的杯子说了声谢谢,眼神里满是真诚的感激,她的声音很轻。
  “该不会很严重吧,要不要去…”庄棣的意思是看医生,他有一些担心。
  飞飞摇了摇头,她穿着那件藏青色棉衣,披着白色羽绒服,一手搂着那杯热水,一手拿着笔在写字。她看庄棣还在迟疑,又摇了摇头,并示意庄棣学习去。庄棣见如此便做下来看书了。这件事虽然让庄棣有一点担心,不过更多的是内心低流的愉悦,他发觉自己终于可以照顾飞飞了。
  下午时候飞飞气色好转,不过她晚上并没有来图书馆学习。
  第二天天气很好,哈尔滨少见的没有霾。早上庄棣正在背专业课笔记,烦恼着记忆力衰退了,背了一遍很快就忘记了。自习区的门打开了,飞飞走了进来,怀里抱着书啦、座垫啦、水杯啦,一堆东西闯了进来。在背着柱子的位置坐了下来,咚咚咚在桌子上摆放东西。她扎起了马尾,看起来利落干净,整个人都活了起来。
  苦恼记忆力减退的庄棣看见这幅情景,便忍不住走了过去在挨着飞飞的位置坐了下来。懊恼的表情在庄棣的脸上消失了,转而变成坏坏的模样,他有些嬉皮笑脸不怀好意。
  “某人昨天惨的不成样子,今天反倒复活了。”他一只手放在桌子上,另一只手搁在椅背,斜过身面对着飞飞,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
  “完全没有好吧!昨天只不过是有一点点不舒服,而已!”快活的飞飞转而严肃起来,完全否认了自己昨天的虚弱。她的“一点点“和”而已“的发音很重。
   “完全没有?怎么可能?”庄棣感到震惊,他惊讶的说。
  “是你想多了吧!”飞飞这才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看了一眼庄棣,眼神极度肯定自己的说法。
  “啊…..额…..”庄棣有些语塞,他被飞飞肯定的眼神堵住了,“好吧,好吧”
  “我昨天晚上又看了一遍《新白娘子传奇》,顿时感觉整个人都充满了力量”飞飞转移了话题,眼睛里闪烁着光芒。
  “不就是,一个男人、一个法师、一个妖怪的故事嘛。”庄棣感到受挫,他不屑的说。
  “什么啦,许仙和白娘子的心连接在一起,而法海站在了另一面。”庄棣的话完全没有影响到飞飞,她坚定地说,看上去极具信念。
  “好吧,就算是你说的对。那也就是一个违反天地之间的法则的爱情,法海是法律道德正义的象征,人和妖精结婚是违反规定的。”
  “错错错,两人的爱情本就是两颗心走到了一起,这是人之常情,爱情为情之最重,这么美丽感人的事迹所以才被长久的流传下来。正是这种民间的流传,恰恰证明了人们的心中对爱情的赞赏与坚信,所鄙视的正是法海之流。”
  “如果没有法海这样的人来维护法律、道德、规则,那么这个世界岂不是乱了套。既然他们两人做出了超出界限的事情,即使是爱情也不可以。你想想看,现实中国那一个违反了法律、规则、道德会不受到惩罚呢?受到乡亲邻里的鄙夷,法海是正确的。”
  “即使会受到惩罚,可是他们两人相互喜欢,有什么错?喜欢对方有错吗?相互喜欢难道不应该走到一起吗?即使会受惩罚,会受乡亲邻里的议论,那这两个人的内心也是会感到幸福的,因为在白娘子与许仙这些他们都不在乎。”
  “法是不可动摇的,我们应该信仰法律,因为法律的建立是在保护多数人的权益,不能因为少数人的行为而有例外。所以法海是正确的,你看现在的美国、英国、法国不都是信仰法律的吗,在古老的罗马就有罗马法,现代西方文明的成就离不开法律。因为维护多数就不能有意外”
  “我承认西方文明法律的意义。可是你说的多数人,这一点我很不赞同。难道为了多数人就应该无视少数人吗?难道为了集体就应该忽视个体的利益吗?白娘子和许仙的爱情谁来保护?集体是有个体组成的,维护不了个体的利益那何谈集体呢?那叫做绑架个人。”
  “好,那白娘子与许仙的爱情似乎超出了范围,假如人间人与人恋爱是可以的,可白娘子和许仙的爱情跨界了,是人与妖精。况且他们两人为了爱情,水漫金山寺伤害了老百姓的权益。”
  “白娘子心地善良治病救人,还是妖精吗?有的人身为人却作恶多端,那还是人吗?所以用妖精来限定白娘子不合理。水漫金山寺是法海绑架了许仙,白娘子才迫不得已用水来胁迫,白娘子还挽救洪水淹百姓,再说伤害百姓的法海也有份。”
  “如果他们不犯三界的规定,法海会抓捕许仙吗?白娘子的反抗,导致双发的战争,这才伤害了无辜的老百姓。”
  “好了,我不和你说了,反正你不理解。我还有学习呢。”飞飞有一些不快,她掉转头去翻自己的书,一脸冤屈的表情,面色粉红,嘟着嘴,不做声了。
  “啊,别生气嘛,我们只是随便聊聊而已嘛,好了,我也去学习了。”一看情形不对,庄棣赶忙收住了嘴,夹着尾巴幸幸的回到了自己的位子。
10
  天气灰暗低沉,茫茫一片笼罩着城市,前一天刚刚下了场小雪,地面全是凹凸不平黝黑的冰层,街道的车辆放慢了速度,一个个趴在雪地里匍匐前进,整个城市却显得非常寂静。
  这是考研的一天,裹严实的庄棣双手分开保持身体的平衡,小心的沿着学府四道街朝哈尔滨学院走去。他是和他的室友一起去的,包包里准备好了身份证、准考证、各种笔以及橡皮。从学校去哈尔冰学院考试也不是很远,他们走着便去了,大家神色凝重。
  为了防止相互的关心和祝愿影响彼此考试的发挥,庄棣和飞飞都没有在这个时候有任何联系,他们没有通电话或者发短信,可相互之间的内心都保持了对对方的美好期望,这是庄棣的要求。在考试的前一天晚上,同学们都在收拾东西离开的时候,飞飞还是忍不住说了句“祝你好运”,庄棣蒙了一下然后说“你也是”。
  考试这天的英语和政治很快就考完了,晚上的时候大家又回到图书馆自习区准备第二天的专业课考试。考试使得之前的座位格局全都打乱了,需要在刷座机上用图书卡给自己刷座位,晚上的时候人很多,自习区外的走廊里排成了长龙,大家都在排队等待刷座。
  天气很冷,外面已经暗了下来,图书馆里亮起了灯。飞飞带了一条红色的围巾,她看起来稍稍有些沮丧。庄棣和飞飞就排在队伍中间,飞飞站在庄棣的前面,她比庄棣矮那么一点,庄棣可以看到她的头顶,黑色的发丝分出的线冰凉。她转过头看了一下庄棣,又低下头去,下巴埋进了围巾。她嘟囔着说她的英语没有考好,觉得自己不可能考上了。
  两人很快就刷到了座位,可是两个座位相隔很远,飞飞旁边的座位已经被人刷走了。没有办法两人回到自习区,正打算分开坐。忽然发觉飞飞旁边的座位虽然被刷走了,可没有坐在那里。庄棣就坐在了飞飞身边,假如那个座位的人回来他就让开,可是幸好那天晚上那个人始终没有出现,两人整晚都坐在一起。
  飞飞不想再去考了,庄棣自然劝说一定要去。你来我往说了一阵。接着便各自埋下头学习了。晚上走的很迟,走的时候自习区几乎都没有人了。抱着书放进楼下的柜子里。气氛显得特别凝重,好像空气走结冰了一般。心情不能说是低落,而是一种深沉,一种命运的深沉。
  他们走出了图书馆,外面的夜一片乌黑,周围似乎比以往要静的特殊。临要分开的时候,飞飞说了一句话“如果你我是许仙和白娘子,那命运的法海会阻挡我们吗?”。她的声音不是很高,每个字却伴着黑夜特别清楚,那白皙的脸上写着某种难以识别的感觉。然而有一点时确认的,她已经爱上了他。庄棣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飞飞的双眼,内心里似乎对未来也是没有答案,停了一下说“加油吧!”
  飞飞回寝室了,庄棣看着她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黑夜中,然后掉头回去了。
  那背影在他的心头留下一股强烈的印象,飞飞是一只黑色蝴蝶。
11
  他们再次见面已经是五个雨后了。两人都落榜了。这个过程中,他们只是简单地通知了彼此,没有过多的言语。事实上两个人都不算是学校里特别特别努力的那一种,这种结果也是一种必然。
  在庄棣的世界中,考研是为了让他自由虚空的世界找到一点目标,就好像自己的衣柜、桌兜里空空如也,似乎总有一种感觉需要往里面放一点什么,他把考研放了进去。在他看来自由要比考研失败更为可怕,他宁愿让那种任务一个个压迫着自己,才会使他感到真实的重量。
  他完全懂得自己生活在一个包围着法律与道德的世界里面,这种法律与道德维护了社会的和平稳定,就像在与飞飞论辩之中一样,他绝对是一个对于法律道德的坚定维护者,他深刻懂得法律道德对社会的保护作用。可是,可是,他总会感觉好像在内心中、在意识中、在精神中,缺少了一种东西,缺少了什么他自己也搞不清楚。
  他讲这种除了道德法律之外,没有那种东西的世界定义为自由。在他这里自由就是虚无,就是虚空。因为他是自由的,他坚守着法律与道德,此外的一切他都是自由的,这种自由让他感到了本能地恐惧。恐惧往往像一条条黝黑黝黑的小虫子,爬满了街道、楼房、车辆、图书馆、寝室、桌子、书包,将他的生活一点点侵蚀。
  这种可怕的东西一直跟着他,他难以摆脱。于是有一天他发现自己要去考研了,要每天都去复习了,这种像毛茸茸虫子似得东西渐渐在他的生活中消失。如果说考研就是抵御这种自由的恐惧的办法,那肯定的一种错误的解释,确切来讲考研只是用来掩盖这种自由。这是一种可怕的自由。
  当他独自在内心面对这种自由的时候,他仅仅是他自己,身边没有任何人,啊,他绝对的孤独。他觉得自己的世界一片荒凉,他的眼前是一片海涵无际的大海,他的背后是一片沙漠,这个世界只有他一个人绝对孤独的生活。没有温度也没有阳光,有的只是干渴,就像沙子进了嘴里,就像掏出自己的心在柏油马路上用力摩擦,并且这种感觉没有结束的希望,只有无尽的蔓延,生生的痛苦与煎熬。
  可是考研结束了,结束了,他感到一种自由,从未有过的沉重!
12
  五月的阳光铺散于校园的每个角落,微风吹拂的白云在哈尔滨蓝色的天空慵懒的滚动,空气可以闻到前几日刚刚下过的雨残留下的泥土味道,健壮的光芒让校园的花花草草都散发着勃勃生机。图书馆楼前的花坛早已色彩斑斓,学校的工人把那冬日里荒废的花坛重新妆点起来,用花卉摆出各种造型图案,那一簇簇绽放张扬的花朵正在争奇斗艳。
  天气好的让人在室内里坐不住了,纷纷在户外伸伸腿脚,操场上多是那些教授们带着年幼的孩子放风筝。蝴蝶风筝、龙风筝、青蛙风筝,一个个通通飞上湛蓝的天空,几个孩子拉着线圈飞跑,风筝驾驶春风跃然升空。孩子们嘻嘻哈哈,有的不会放风筝的孩子,只得傻傻的看着别人飞。情侣们坐在草坪上,一对儿一对儿好不开心,情话和阳光散发春天的丰饶。
  庄棣带着本《庄子》去图书馆还书,这本书他还没有看完,可却想还了,他一边走路一边低头翻着《庄子》,匆匆的浏览。当走到图书馆前,他止步了。因为他发现飞飞正半蹲在图书馆前的花坛旁。
  洁净靓丽的飞飞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衣,外面是一件黑色蕾丝镂空的长衣服,薄薄的衣服简直可以被风吹起来,像是夏日里鸣蝉的翅膀,黑色点缀着白色的斑点煞是好看。她白皙的肌肤衬着这衣服使得整个人看起来非常靓丽,披散下来的黑发在肩头自然散落。一双带有浅黄色的运动鞋。胳膊袖子的衣服被挽了起来,折叠到了胳膊肘的位置,露出一双白皙美丽的臂膀。
  飞飞是一只带有白色和黄色斑纹的黑蝴蝶。
  惊讶的庄棣看着眼前的飞飞,飞飞并没有发现有人在注视着她。她正半蹲着靠近花坛,艳丽的花朵在清风中微微颤抖,摇曳着其华丽高贵的裙摆。飞飞伸出玉一般的胳膊,指尖触碰到了一朵红色的曼陀罗花。美丽纤细的手指刚刚碰到曼陀罗花的花瓣,花朵晃动的躲开。鼓起的花瓣像是航行在海里的船体的轮廓,飞飞的手抓到了一朵曼陀罗花,轻轻凑上去,她小巧可爱的鼻翼撞到了花心上,她的双眼闭上了,睫毛和秀眉之间展露大片白皙的领地,美丽的奇特。
  静止的庄棣仿佛也闻到了曼陀罗花的芳香。马上他又想起了什么,回过神来。他感到一阵惊讶的紧张。他急促的开着手中的书,一页两页三页,快速翻动。装帧精美的书在庄棣的手和清风中,华丽的翻转着,像是风中秋日里的麦浪。找到了,找到了。这是《庄子·齐物论》的一小节:
  昔者庄周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蝴蝶则必有分矣。
  五月的阳光和五月的花卉簇拥着飞飞,将其天然的美丽装点修饰。思维中的庄棣,他的意识在庄子的语言与现实的美丽中脱离了,飞飞窒息般的美让他感到一阵眩晕,他意识像是模糊了,感到自己朝着眼前美丽的女孩飞了过去。
13
  过了一会儿飞飞终于看见了他,他正入神,飞飞走了过去轻声说了一句“嗨”,庄棣这才从庄子的世界返回到现实。他们都已经知道了彼此考研的结果,两个人都失败的结局让彼此都没有什么好责备怪罪的。并且这种结果似乎预示着一种命运,成为他们的隐痛,最好便是两人都不提及。她还保持的对他的爱意,这种爱意和某种无奈的痛感连接在一起。
  自由痛苦里的庄棣看待她,比以前更加美丽,让这种苦痛得到了补偿,他越发爱恋着这个蝴蝶一般的女孩。似乎这种爱可以充填某种心灵的空白。爱也变得越发重要。他们一起走到了操场绿油油的草地上,两人边走边聊天。
  “最近在做什么呢?”庄棣笑着问,他避开了之前的几个月。
  “再看《新白娘子传奇》啊!”飞飞平淡的回答,落榜的苦痛似乎还压在语言的底层。
  “我们接着讨论你的新白娘子吧。”他笑着说。
  “好啊,这次我可要驳倒你!”飞飞来了兴致,她的快乐好像可以召之即来。
  “这次我从情开始说,白娘子的情不正当,正是因为她的情感违反了三界之间的平衡,是他招致了法海的追捕,不正当的情感使得她遭受了被压雷峰塔的惩罚,使得人间百姓遭受了洪水之灾。明知面对惩罚,却强行为之岂不是不该啊!”庄棣首先开腔。
  “爱情面对惩罚就是不该的吗?你想想看,包法利夫人不是同样面对世俗的约束,可是依然顺从自己的内心去找求爱情,这是一个例子。还有托尔斯泰笔下的安娜,不也是不受上流社会的约束,勇敢的追求自己的爱情吗?”飞飞认认真真的举例,用质疑的眼神问。
  “可是她们两个人都受到了她们所追求爱情的代价啊,包法利夫人借贷过多服毒自杀,安娜更是遭受上流社会的遗弃,爱情也没有了,自己卧轨自杀。”
  “可是庄棣,你没有看到作家们下这些小说,之所以广为流传,不正是因为人们为这些执着的女人们而惋惜吗,福楼拜深深同情包法利夫人,而斥责其平庸的丈夫,托尔斯泰更是怜惜安娜,读者多是站在了这种痴情的女人这边。从明末《警世通言·白娘子永镇雷峰塔》到清末民初《义妖记》,再到现代的《新白娘子传奇》,白娘子的形象不断正面化,也证明了收到了人们的认可。东西方的情理是相通的。”
  “你举了个例子,我也来举一例。从雨果的悲惨世界中,维护法律的警察沙威与法海的位置极其相似…”庄棣的话还没有说完,飞飞就抢着说了。
  “沙威怀疑自己追捕冉阿让的行为,最后自杀了。雨果还说,绝对的革命之上还有人道主义吗?法海也应该怀疑自己的位置,最终许仙与白娘子不也是生了孩子吗,人与妖两情相悦就可以结合。所以说包法利夫人的情是没有错的,她的悲剧正是当时的社会,安娜也是一样的道理。所以说她们的情,白娘子的情没有不正当,法律制度是维护人的,违背了真情的法律制度也是不合理的。三界之中妖精、人、神仙都应到平等才对呀。”飞飞一口气说了一大串。
  “我…嗯…”庄棣一时难以驳斥,双手背在了后脑勺,笑着边转移开了话题,“距离毕业还有一小段时间,你陪我做一些事情如何?”
  “哈哈,没有办法回答我的话了吧。”她黑色的眼睛闪烁着,泛出真挚的笑容,欣喜了一下接着说,“要我陪你干什么呀?”
  “我想去学校外面看一看社会的人是怎样生活的?不是说观察生活很重嘛!”庄棣没有说出的是,他想要找找看是否每个人都像他一样内心里缺少一种东西,是否一样会感到不安。
  “嗯…不明白你要干什么,既然你提出了,反正毕业之前除了写论文也没有什么事做,就依你吧。“飞飞正在兴奋头儿上,就答应了庄棣的请求。
  操场上空的各色的风筝低落盘旋又上升,几个四五岁的小朋友在路边嬉戏打闹,操场变的杨树被风吹的翻了几片叶子,操场对面的篮球场正有几个男生在打球。庄棣和飞飞走到了操场的一头,在一个花岗岩砌成的花坛边上坐了下来,阳光照进了他们的眼睛里,折射出操场的缩影。
14
   庄棣的计划并不是刻意的寻找什么或者依照一定步骤去考察,这种计划更像是自由的去玩,找几个随意遇到的人聊天,问问他们的生活状况,观察一下他们的神情,他们的精神状况。
  于是乎,庄棣拉着飞飞玩去了。他们注意到的第一个人是学校傍边买烤冷面的小商。
  飞飞的寝室楼挨着学校的小南门,她们去学校食堂的距离让她们更喜欢拐到小南门外面买吃的。下楼向后一拐就到了,小南门外面经常有一些推着小车的小商,买一些烤冷面、鸡蛋饼、煎饼果子类似的食物。女孩子们经常喊着减肥,但是饿了就到楼下买一点吃的。有的同学会觉得有点儿不够卫生,可以想到街道的餐厅后厨会是干净到哪里去,她们也就不再顾忌什么了。 
  小商们推着自治的小车,在吃饭的时间就到学校门口,等待他们的生意。那些自治的小车多是一些手推车,稍加改装就可以了。手推车的外面简单用钢筋焊接一个长方形结构,连接在手推车上面,外面就到广告商店那里制作一个广告,然后把广告贴在架子上面,一般设计都很简单,写上几个买的鸡蛋饼、煎饼果子的名字,最多再标上价格,红底白字特别醒目。手推车的小面多放一个煤气罐和一些用的蔬菜与白面,上面是一块铁皮,用来烤制各种面饼,中间是一个带把手的可移动火板,一根管子连接着下面的煤气罐,铁皮上的四周是各类调味用品。手推车总体制作非常简单。
  还有一类是加长版的手推车,这样的会是烤制各种吃的。原理大致都是一样,只是火源变成了一个铁板焊接成的没有盖的长方体,里面放置木炭。在上面就是一个防止各类食材的架子。上面有蔬菜、木耳、金针菇、香肠、鸡脖鸡腿、蘑菇等等食材。这和夜市里烤肉烤筋的道理是一样的。
  晚上饿了的时候庄棣就和飞飞来到小南门,庄棣喜欢吃鸡蛋饼飞飞则喜欢吃烤冷面,他们往往站在手推车前直接吃了。各种饼食价格公道,五块钱一个。晚上来买吃的的学生不在少数,有时候还需要排队等待,生意火爆。
  两人经常去的一个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夫妇那里。男的身材中等,戴一个灰色的围裙,短发国字脸,脸有一点儿微胖,微黑,多数情况下不大说话,一手拿一个小铲子忙着做烤冷面鸡蛋饼。有时候一张铁皮上两个一起做,一边打鸡蛋一遍舀一勺面粥倒在铁皮上做饼,中间的火板移来移去,烤的铁皮滚烫。女的扎着马尾,刚到肩膀的长发稍染的微黄,笑容满面对着来往的同学叫卖。她负责收钱和记着要做的饼子,腰间靠着一个黑的钱包,亲切地招呼着她的顾客。
  “你们是哪里人啊?”庄棣借着排队买饼的时间聊了起来。
  “啊,我们两个都是鹤岗的,你不像是本地人吧?”女的笑嘻嘻的问。
  “我是邻省吉林的,那怎么想到在这里卖饼呢?”庄棣想把话题转过去。
  “赚钱呗,讨生活呗!”女的回答的很爽快,可不是庄棣要的答案。
  “生意挺火爆的嘛”庄棣笑着。
  “还好吧,不过就是下午和晚上好一阵,时间一过就没有多少人了,早上没有我们就不来。”
  刚开始还不是很熟悉,一来二去来买的次数多了庄棣和他们便熟悉起来了。得知男的姓徐,女的姓刘,他们是鹤岗的农民,前些年种庄稼卖不了几个钱,就把家里的地出租给别人了,跑到哈尔滨市来打工,谁想也没有找到什么适合干的工作,再回去种地,土地租出去十几年还未到期,没有办法就整了个手推车来学校旁边卖饼了。生意还行,就是很担心城管。
  “日子过得怎么样啊?刘姐”这个女的庄棣叫她刘姐。
  “日子?”刘姐像是很诧异自己听到的话,重复了一遍,“日子,那还能咋地,凑合着过呗。”刘姐总是很乐观。
  “那城管来管你们怎么办呢?”
  “那能怎地,城管来了就跑呗,大不了罚钱。”
  “那这样跑来跑去,不能长久啊。”庄棣提出了自己的担心。
  “以后不能做了再想办法干点其他的,现在干一天是一天,那也没有办法啊。”刘姐的语调拉长,夹杂着无奈。
  男的庄棣叫徐哥,徐哥一般不大说话,不忙的时候就抽上一支烟,看上去是个老实人。刘姐人特别和蔼,总是挂着一脸的笑容,露出洁白的牙齿。似乎他们的日子过的并不那么安稳,徐哥一般没有什么表情,可在眼神的深处总有一丝忧愁。刘姐笑容的后面留有一份担忧,至于刘姐这么乐观的人会担心什么庄棣想不到。
15
  庄棣的电脑卡的要死,他对电脑也是一窍不通,于是就准备拿到学校附近的科技园重装一下系统,希望速度会快一点。他寝室的同学经常在电子城买一些鼠标、优盘、键盘之类的东西,庄棣也跟着一块去自然就和他们经常光顾的一家张经理熟悉了。说是想去重装一下系统,然而一直迟迟未动。
  学校旁边的科技园似乎和庄棣学校有着深刻的关系,具体怎样他不并了解,哈尔滨工业大学附近也有一座科技园,是一栋高达几十层的楼房,但庄棣学校与之相比会逊色一些,科技园上上下下只有三层。不过这座科技园办理的相当成功,据说之前几年这块地还什么也没有,几年之间一下子就有好多家经营电子商家入住。由于办理的很成功,在附近小有名气,所以来的人也多。科技园嘛,自然是买卖和修理电脑、手机、MP3、MP4、平板电脑、游戏机之类的东西。里面各个商家自然竞争很激烈,一走进科技园就有诸多笑容满面的人文您需要什么服务 ,喊着进去的人去他家办理。
  不巧庄棣的移动硬盘借给别人中了病毒,结果里面存储的东西一下子全都不见了。这实在是重大的损失,因为里面存储着一些他在哈尔滨拍摄的珍贵照片,有的照片选取的角度和拍摄的场景在庄棣看来都很特别,是很精美图片。还有一些经典电影,对喜爱看电影的庄棣来讲,里面一些经典的黑白片最值得珍藏,在网上很难下载。再就是最重要的博客。高中的时候很流行博客,庄棣经常写一些很私密的博客,并不对熟人公开,里面记载着一些情感经历、自己与众不同的价值观、梦境、幻想,大学时候退出博客的时候把以前的文字复制了一份存在移动硬盘里,把博客上的文字都删除了。
  如此重要的东西,自然庄棣背着电脑带着移动硬盘去找张经理,希望修复自己的移动硬盘。背着电脑包带着移动硬盘就去了科技园。
  张经理正在修理一台电脑,一边调试一边问:“你来了啊。”
  “我的电脑要重装一下系统,还有要给移动硬盘回复一下数据”
  “重装系统简单,二十块。应多硬盘怎么回事?多大的?”张经理坐在柜台后的椅子上,他一手拿着鼠标在另一台电脑上操作,不时转过头与庄棣对话。
  “可能不是中了病毒,我来之前用360杀了一下毒,没有发现什么。硬盘1T大。”
  “你的移动硬盘挺大的,修复是可以的,不过就是需要花很长时间。”
  “能修复就好了,时间?我不急的。”
  “你里面存了多少东西?”
  “300G吧,具体我不大清楚,主要是一些高清电影,好像还有几款游戏。”
  “那需要一格一格的扫描啊,你要耐心等,不过今天是不可能完成了。我先给你重装系统,硬盘明天你过来拿。”
  “行,好的。嗯,那这个需要多少钱?”
  “给200吧。”
  张经理是本地人,开电脑修理店已经很多年了,原先在离这儿两条街远的地方,前几年知道了学校科技园的消息,想到学校学生多顾客多就搬了过来。张经理办事爽快,生意也还不错。如若是第一次看见张经理,总会以为这个人办事拖拖拉拉,因为他走动、摆手、转身的动作总是慢一些,脸上没有过多表情,也不大爱说话。可是来他家几次就知道,他做事认真很有原则。
  他家店里又一个比庄棣年纪稍微小一点的男孩,头发稍儿染了一点淡黄色,可能是和张经理待一起时间多了,平时也是不怎么说话。经过庄棣的盘问,男孩原来是他老家一个远方亲戚,孩子读书不好,高中毕业闲着也没事,就来他家学修理电脑了。男孩的个子不是很高,很瘦,瓜子脸,看上去是个乖孩子,店里忙的时候就帮忙修理,不忙时就在一旁看电影。
  次日,庄棣前往科技园。
  店里一张大屏幕上正放着一部电影,那个男孩似乎看的入神没有发现庄棣的到来,张经理一只胳膊压在柜台上,斜看着屏幕上晃动的电影。他指了指柜台另一侧的一台笔记本电脑,电脑边连着庄棣的移动硬盘,电脑屏幕上显示恢复数据软件在对硬盘一格一格的扫描,很显然还没有完成。待在寝室也无事可做,庄棣就在店里等着,此外里面他宝贵的记忆也让他决定在店里等。
  科技园外是哈尔滨的五月末尾,骄阳傲然悬挂空中,空气有一丝闷热。庄棣在店里面靠近通上二楼的楼梯口徘徊,空气的温度让这种等待变得漫长了一些。
  科技园临近有一家书店,庄棣想了一个好主意,去书店买了一本书来消磨时间。
  回店里是发现店里站着一个女人,白色短袖牛仔裤,披着一头干燥的头发,皮肤微黄,正在和张经理说些什么,见到庄棣回来了和庄棣着打招呼,似乎知道移动硬盘的事情,很显然她是老板娘。老板娘是一个长得很一般的女人,看起来很精神,她笑着和庄棣说起恢复数据比较慢的事情,接着就和庄棣聊了一小会儿,问了学校专业之类的话。
  之后她见庄棣站在楼梯口看书就递了一把椅子让庄棣坐着,依旧笑嘻嘻的样子。很快庄棣便埋头看书了,可耳边却不经意听着张经理和老婆的对话。
  “你把车钥匙放哪里了,我今天早上在家里到处都找不到。”老板娘对丈夫说话不像对顾客那般迎合。
  “在我身上啊”
  “不是告诉你我今天需要车吗?昨晚都告诉你放在桌子上。”
  “昨晚我刚去进了一批货,忙的不可开交,哪里记得这事啊。给,这是车钥匙。”
  “嗯,我今天要开出去妈妈那里,她昨天告诉我她身体有一点不舒服,要我过去看一趟。”
  “严重吗,要不要今天下班了我也去看看?”
  “不用了,应该就是一些小毛病,你还是待在这里看店吧,店里离不开人。”
  “如果有事就给我打电话啊,那你今晚回来吗?”
  “妈就是一下小毛病,应该回来,不过你今天下午记得接女儿”
  “嗯,那晚上我就和女儿在外面吃了,你放心去吧”
  “那好了,我去了”
  听着要走了庄棣抬头看了一眼,老板娘的表情看不出与庄棣对话的笑容,而是被生活琐事缠绕的另一种说不上来的神色,她顺手把车钥匙塞进淡蓝色的小皮包,转身从店里走了出去。在张经理与老婆对话中,来了几位顾客,那个男孩在一旁应付着。接着张经理也投入了工作之中。这天庄棣等了几个小时没有等到硬盘数据恢复完成。
  第三天天气阴沉,庄棣继续抱着一本书坐在楼梯口等待。
  来了之后看书的庄棣突然被一阵声音把他的注意力从书本上移开了,顺着声音的来源庄棣看了过去。刘经理在斥责那个男孩。
  “你说你不好好念书,好歹也应该考上个大学吧。那既然咱学习不好,从农村来到了这里,就好好学一手活儿嘛。你妈妈把你交给我是让我帮着你,怕你在那些技术学校里受委屈,没人管不好好学习。现在来到我这里也要好好努力!”好像刘经理有些生气,他站在柜台边上说着,声音不是很大却听得很清楚。
  男孩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坐在在一边的椅子上低着头,微黄的刘海遮住了右侧眼睛。
  “人,无论在哪里或者都要有一颗上进心,少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交往,还有不要一下班没事就往网吧里跑,看电影是可以的,可要注意看着客人,别顾客来了也不知呼一下,那怎么做生意嘛,要学的灵活一点。我这修理虽算不上什么高深的技术,可勉强是一份生计,好好帮忙我又亏待不了你。”最后几句的语气少了一点斥责,多了一份语重心长。
  “嗯…”男孩吐出了唯一的字,又继续在修理手头的东西了。
  很快这段责备与劝勉就结束了,店里恢复了一种沉静,两人继续忙着手头的电子产品。气氛有一些低沉,庄棣又不好说什么就接着看书了。
  没过多久外面下起了雨,雨势虽不是很大可也足够淋湿人了。
  雨滴落在了地面的水里激起了一朵朵水花,就像透明的水晶莲花。门外街道上是落荒而逃的人们,一个个或撑起了手中的伞,或小步跑到旁边商店门口避雨,车辆似乎丝毫没有受到影响,一如既往地疾驰而过,而街边摆地摊的就赶忙收起了自己的小商品,似乎一天的销售也就因此结束了。雨水把街道边修剪整齐的草木清洗的鲜绿,空气也湿润了起来。
  外面的雨声似乎让室内更静了,可好像游戏刷了刘经理责备带来的尴尬,让一切的喧嚣与嘈杂,还有生活的烦闷都变得消失了,气氛也舒缓了起来,化为了雨中的一份宁静。
  刘经理的手里的工作做完了,他闲着没事儿,坐在柜台的椅子上望着窗外,柜台边上放着他深蓝色西装,身上白色的衬衫解开了领口。他安静地坐着似乎早已遗忘了之前对男孩的斥责,这个人也从忙碌中缓解开来。那眼神望着窗外纷纷而落的雨滴,望着街道奔跑的人群,望着银色的天空,陷入了沉静,沉静中还含有那么一点点说不出的忧愁。
  庄棣想,这时的他应该抛开了生活,回到了其生命的底色吧。
  这时飞飞打着一把红雨伞出现在门口,原来她给庄棣送伞来了。没一会儿移动硬盘数据也恢复完成了。两人撑着雨伞走进了雨中,但见红伞与蓝伞向学校缓缓移去,雨声变小了。
16
  现在学校的很多学生都喜欢在网上买东西,方便又便宜,所以学校变成了快递传送的重要网点。
  庄棣学校的快递收发地就在他们楼下一个小空地上,韵达快递、天天快递、黄马甲快递、中通快递等等都聚集在那里,好想学校把这片小空地专门划给了快递公司,大家就像摆地摊似得有各自的领地。非常奇怪的是,学校为什么不给这些快递公司设一个可以防风避雨的地方呢,庄棣搞不明白,他也没想搞明白。好吧,快递公司就在他们宿舍楼下,很方便,是好事。
  飞飞同很多女孩子一样喜欢购物,什么淘宝天猫、苏宁当当、京东亚马逊,她在上面都有自己的注册,经常快递购物自不用说。虽说马上快毕业了不怎么买东西了,可是相反,自己的行李一大堆,要寄回家去自然有用的上快递喽。
  因而两人快递都极其熟悉,飞飞寝室距离快递收发点儿有些远,所以庄棣经常帮着取快递。久而久之,他们自然对一两家快递尤为钟情,也和一位快递大姐非常熟悉。原先庄棣找人聊天的计划,找一个人长时间观察不是很容易,所以他就近原则,观察起了快递大姐。
  这位快递大姐早上九点钟上班,下午五点钟下班,她的工作就是站在摊位上负责收发快件。早上会有一大哥开着一辆面包车,装着一天要发的快递,和大姐一起来到他们的摊位。两人一起把车上的快递铺在地上,然后大哥开车走了,大姐负责照看。通知学生们来取快递,大姐负责把快递交给学生。如果有学生来寄快递,大姐就让其填张单子并交钱,就一切哦了。
  快递大姐有些胖,皮肤微黑,圆脸,脸蛋颧骨有点红扑扑的感觉,扎着染了一头的黄头发,经常装着一间黄色与红色相间的运动服,腰间系着一个黑色钱包。东北女人的她各自中等偏上,五大三粗的身体站在那里看上去就很爷们。这位快递大姐的嗓门特别大,空地上各个快递摊位的人相互谈话时,嗓门最大的就是她,喊快递时候嗓门最大的也是她。
  通过寝室的窗户庄棣就可以看到快递摊位的一切,这让他观察快递大姐很方便。二楼的视角特别棒,他经常站在窗户前,看着快递大姐的动作。为了看的更仔细他需要一个望远镜,很幸运庄棣的室友就有一个,于是就借来用了,这样站在寝室也可以看到大姐的表情。
  这让庄棣想起冬天的情形,茫茫的雪地里快递大姐站在那里收发快递。冬天她们收发快递的时间较短,只是通知同学们在一个时间来取,过了时间就撤了。可是即使如此,哈尔滨冬天里站一会也会特别冷。记得快递大姐的脸裹得严实的只剩眼睛,可口罩外面依然结了霜。
  哈尔滨在此时正热,可转眼又想,热天里站在太阳下面也不好受。庄棣向窗外望了望,快递大姐旁边有一个巨大的遮阳伞,她一遍拿着手中的扇子不停的扇,一边抱怨这天儿热。望远镜中,汗水从她红通通的脸颊留了下来,濡湿的发丝黏在了额头。
  快递大姐做什么事都直来直去,从不会拐弯抹角,也许是长在东北的缘故,她的性格里就有着一个豪爽劲儿。
  她如果生气了,一般的男的似乎也干不过他。记得又一次她因为和邻近快递公司一男的因为争摊位吵了起来,庄棣在寝室都听到了他们争吵的声音,大姐嗓门大身体又壮实,两人差一点儿就干了起来,幸亏旁边的人拉架。不过,还是两人互骂,于是各种脏字眼乱飞,大姐骂起人来真实泼辣,俨然成了一只母老虎。引来诸多人围观,这场骂战持续了十几分钟,严格说大姐还占上风。这是大姐蛮横的一面。
  这种状况毕竟是少数。如果上前去取快递,大姐一般都乐呵呵的为同学们服务,特别热情。那一身结识的肉,里面似乎有使不完的劲儿,不会枯竭的热情。大姐特别爱和人聊天,与学生也是见面随便聊,东北话叫唠嗑。所以一般学生对大姐都印象深刻。
  经过庄棣几天的观察,他觉得大姐是一个很乐观的人,敢作敢为又能吃苦,热情又积极向上。他很纳闷,难道大姐就没有茫然若失的时候?
  庄棣和飞飞一个寄快递的时候,他向她问起了此事。飞飞低着头想了半天“你记不记得去年夏天,去取快递时大姐被雨淋的事啊?”
  “嗯…我想不起来了,再说那时候咱两还不认识呢。”
  “就是大姐像往常一样在收发快递,忽然来了场大雨。“飞飞提示着。
  “没印象。“庄棣摸摸头。
  “那我给你讲吧。可能那次你真没有看到,只是我看见了。当时刚下过阵雨,我去取快递。雨来的特别急,地摊上摆了一大堆待取的快递,大姐迅速把快递搬到旁边楼的一个走廊里避雨。当时这家快递只有大姐一个人在看着,也就她一个人在忙着搬快递。大姐速度到很快,可是哪里有雨下的速度快啊,快递大师很快转移到了走廊,然而还是有几个被淋湿了。
  飞飞顿了顿接着说“她去的时候看见大姐一人坐在那里哭,那个样子啊,简直不像平日里的大姐。虽说不是嚎啕大哭,可人倒是在啜泣,眼睛红扑扑的。好像是因为,淋湿的快递她们要负责赔偿,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总之快递被淋湿好像对她是很大的损失。”
  “然后呢?”
  “还要怎样?然后就安静了,不怎么说话了。”
  “她安静的时候眼神是怎么样的?”
  “我哪知道啊,可能有一丝失落吧,取完快递我就走了,哪像你专门观察别人。”
  庄棣想,大姐的生活也是蛮辛苦的,粗糙的性格使她不会去深思,奔劳的生命却在她身上展示,精神与情感都集中在简单的物品上,焦虑似乎找不到,可茫然失落还是有的。
17
  有一个疑问始终盘踞在飞飞心头,她想不通为什么和她一起考研失败的庄棣之后就没有想过找工作的问题。想来对多数毕业生找工作是顶顶重要的大事,若不上四年大学是为了什么呀。可是庄棣好像丝毫没有去考虑这件事情,而是忙一些在她看来莫名其妙的事情。
  可是每当她就这个问题质问庄棣时,庄棣总是支支吾吾语焉不详,或者就是把话题转移到其他事情上,好想他总是在回避着飞飞的疑惑。她就告诉庄棣应该去找工作了,虽然马上要毕业已经很迟了,可总不能对此完全不在乎吧。然而,她的建议好像并没有在庄棣那里发生什么作用。
  在考研失败后的时间里,飞飞不但忙着写毕业论文,还忙着给自己找一份工作。虽然飞飞对于自己的工作并不是很担心,但是总不能对此无所事事漠不关心吧。也是因为家里会帮她找工作,也使得飞飞自己找工作并不是很紧张,因此,她便有一些闲暇时间。
  这不,飞飞的家里来电话,让她马上回家去应聘一份杭州的工作。
  在飞飞要离开哈尔滨回家应聘的前一天,庄棣找到了飞飞。他觉得自己有一个重大的发现,他是在经过仔细观察周边的人,从他们的行为神态中去细细体味,才总借得到的答案。那是自己痛苦的内心与外在世界的一种链接与并列,驱使他去寻找内心的结果。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困扰着庄棣精神世界的问题,让他驱赶着自己的肉体,在人群与街道之间来回奔跑,在人们的神情与面貌之间搜寻。正是这种力量使得庄棣并没有去考虑工作的事。他觉得一个人活着其精神状况才是最重要的,至于工作带来的穿衣吃饭皆为身外之物。
  庄棣从观察中感悟到的是:每一个人都有来自精神深层的不安与焦虑。
  无论是门口卖烤冷面的刘姐和徐哥,还是科技园修电脑的刘经理,还是快递大姐,他们都有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不安。假如刘姐和徐哥有来自对城管的担忧,可是刘经理生活安稳不存在什么担忧,加上宿舍楼下的快递大姐似乎也不面临现实的困境,由此可见他们的焦虑来自内心深处,来自精神。让庄棣感到庆幸的是并不是他一个人感到内心的不安,而现在他认为这种不安是一种普遍现象,存在于每一个人的心中。
  他把自己的感悟告诉了飞飞。
  飞飞心里正存在工作的事,她非常不理解庄棣告诉她这些到底有什么意义。眼前的庄棣依然没有提起他是否去找工作,连他自己认为精神比工作更重要的想法也没有告诉飞飞,不过即使告诉了,在飞飞看来也是荒谬的,因为每个人都需要工作。
  她脑海里多是自己要准备去应聘,还有对庄棣的疑惑。可是她并没有去责备庄棣,甚至在庄棣来告诉自己的感悟时,她并没有再次提及工作的事。然而这却堵在了飞飞的心头,让她有一些懊恼。她也没有赞赏庄棣兴致勃勃的谈论,只是对庄棣采取了无可奈何地冷漠。庄棣面对飞飞的毫无反应,只好回宿舍了,而飞飞在这份懊恼上又加上了,庄棣对于她去应聘竟然没有过问。
  第二天飞飞回家乡应聘去了。
18
  庄棣没有明白飞飞的意思,也没有去琢磨飞飞是想法,他还在思考着他所追寻的问题。
  为什么人们的精神会感到不安呢?
  为了寻找问题的答案,庄棣并没有在飞飞回家乡的时间里闲着,他整日泡在学校的图书管理,希望从那些图书中找到人们不安的原因。他的认知告诉自己,人们的焦虑他们自己或许会没有意识到,或者说人们在某一瞬间感受到了,却很快就被遗忘过去,而不再想起,即使再想起也不会过多思考。
  人都是活在一定文化环境之中的,而这种文化环境以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造就了环境中的人们,在这种文化环境之中的人们很难意识到自己的思想、行为、习惯、思维、情感是受文化环境影响的。即使意识到了,也很少有人能够总结出各所以然来。可是如果把两个不同文化环境的人拿来比较,不同就很明显了。这也恰恰证明,文化环境的影响之大。
  于是乎,庄棣开始浏览图书馆里的书籍,没日没夜的寻找答案,几乎忘却了时间的存在。最后他终于找到了问题的答案,结果是这样的:
  现在的人们生活在一片精神的荒原之上。古代的社会是以儒家为主导的传统价值体系,而近现代以来这种价值体系瓦解了,使得原本天人合一的精神,变成了天人分裂。新文化运动、文化大革命、现代商业经济分别从文化、政治、经济瓦解了传统的社会,使人们与古代纯正的道分离了。相比西方而言,中世纪基督教的价值体系瓦解,因而有尼采“上帝死了“之说。相比中国古代,春秋战国时期三代的礼乐变成了礼崩乐坏,因而《庄子·天下篇》言“道术将为天下裂”。现代的“天人分裂”,与两者都属于同样的变革时期。现代西学带来中国又一次“道术将为天下裂”。在天人关系重新建立之前,人们的灵魂无处皈依。
  庄棣觉得这个结论让他既兴奋有恐惧,兴奋是因为他了解到传统社会瓦解的事实,而恐惧恰恰是灵魂无处皈依。
  他急急忙忙去找飞飞,希望把这个认识告诉她,可是飞飞却已经不在哈尔滨了。
  事实是这样的。飞飞回家想应聘很顺利,她得到了一份在杭州的工作。之后在家里待了几天后回到了哈尔滨。可是在哈尔滨待了没几天天,公司需要她再回去一趟交个材料,这时候距离正式毕业只剩十一二天,于是她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带上行李,提前离开学校了。在这几天里庄棣一直在图书馆疯狂读书,飞飞也在忙着毕业与工作的烦心事,两人并没有见面。
  他们的角色与立场似乎和谈论《新白娘子传奇》时发生的了互换。
19
  庄棣在学校规定毕业生离校时间正式离开哈尔滨,不过他并没有直接回家去,找工作的想法还没有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因为有着一个更大情感占据着他的脑海,这股强大的吸引力吸着他去寻找,那就是飞飞。
  在毕业的时候他已经预定好了去杭州的火车票,他知道飞飞在杭州找到了工作。于是他离校后就搭着去杭州的火车南下了,可他并没有把自己去杭州的事情告诉飞飞。他的意识有一些迷离,已经顾不及去思考其他问题,或者说这时的他只知道南下,其他别什么都不知道了。
  之前他的情绪低落,饮食和睡眠不良,就在他离开哈尔滨前几天患上了感冒。火车上的他身体有些虚弱,平日里身上的活力消失了,滔滔不绝也变成了沉默。身边两名乘客在相互交谈,他一个人静静靠在座背上,侧贴着车窗。他已经没有力气过多留意身边的人。像是为了去杭州,他临行前把自己收拾的分外洁净,上衣、裤子、鞋子都一尘不染,搭配得当。
  窗外是流动的田野,不断闪过一座座房屋、高高的烟囱、一排排杨树、一块块田地。窗外的景物经过阳光和对面玻璃的反射,落在了他的脸上,而列车内的镜像映到了窗外的景致上。侧脸挨着玻璃,让他感到夏季里一丝冰凉的快感,眼神停留在外面飞逝的景象。体弱和情绪的笼罩,他的脑海里没有什么意识,只是将眼神放在外面,任景物从眼前晃过。
  列车厢内放起了一首《梁祝》的曲子,伴随着和缓的音乐和火车轻微的起伏,他的意识迷离了,进入了半睡半醒的状态。
  恍惚之间他站在了杭州西湖的苏堤上。
  身后是苏堤长长的路,两旁是两排姿态矫健的树木和绿莹莹的草坪,还有排椅和荡漾着微波的湖水,路上游览散步的人来来往往,眼前就是断桥,再前面就是岸边了。岸边的路上是来往的车辆和人群,路边高大的树木下方是泛白的岸石。
  朦朦胧胧之间他下意识地朝着断桥走去,在他刚上断桥几步的时候,再来往的人流之中他看见了飞飞。她站在人群之中一动不动,扎着马尾,皮肤白皙,半低着头。庄棣盯着飞飞没有说出话来,她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
  六月末的杭州,这天不是很热,湖面吹来柔软的风,竟弄乱了飞飞的松散扎起的头发。到处一派绿油油的景象,杭州的娇柔与妩媚、秀丽与清新竭尽展现,干净整洁的街道、来往温柔闲适的人们、绿意盎然的草木、波光粼粼的湖水、繁茂锦簇的荷花、清新雅致的楼阁、蜿蜒绵长的苏堤、青翠欲滴的小山等等,全都进入了庄棣的眼睛。眼前的飞飞是静止的,让他想起在图书馆前看飞飞赏花的情景。
  怀着激动的心情看着仿佛画面中的飞飞,庄棣想要上前拥抱一下。他向飞飞走了过去,在他马上要靠近飞飞的时候,忽然,飞飞变成了一只蝴蝶,一只带有白色和黄色斑纹的黑蝴蝶。美丽的黑蝴蝶并没有停留,而是向湖岸边飞去了,庄棣还没有反应过来,还没有来得及去想什么,看见蝴蝶开走他马上追了过去。
  蝴蝶忽上忽下的飞着,高度要比庄棣的身高要高一些,以至庄棣无论怎么跳也抓不到蝴蝶,并且蝴蝶沿着北山街一直向前飞去。庄棣一直跟着跳、跟着追,要说是追不到,可蝴蝶与他的距离只有两三米,他一跳过去蝴蝶一闪飞开了,庄棣的手伸的再长总也够不着蝴蝶。就这么追着追着,沿着柏油路向山上飞去,庄棣一直紧追在后。蝴蝶并没有飞进山林,而是沿着路一直飞着,和庄棣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
  顺着柏油路一直追到了山上。庄棣忘我的追着忽然感到自己像是上了一座桥,他向脚下看了看原来自己站在了一座白色拱桥上面。他向前看去,是一片茂盛树木,那些翠绿的树繁茂的遮住了上方的太阳,树的下面形成了点缀着阳光斑点的大片阴影。
  一个巨大古老的树倾斜着身躯,古老却生机盎然,上面长满了青苔。树后是一个古老的门楼,中间高两边低,上面整齐排列青瓦,正中间一块金色匾额写着“灵隐寺”三个黑色大字。
  蝴蝶飞了过去,落在了倾斜的树干上。四周沉浸在六月末的夏季里,茂盛的枝叶让周围感到清凉。这时庄棣下意识地向身后看去,一面巨大的金黄色墙壁忽然出现在眼前。在这面巨大的墙壁上写着四个大字“咫尺西天”,金黄的颜色晃得庄棣一阵眩晕。他并没有想什么,只是又转过头去看落在古老树干上的蝴蝶,这时他感到自己的身体轻盈起来,慢慢飘在了半空中,他手臂用力了一下力,才发觉自己的双臂变成了一双美丽的翅膀,他向眼里的蝴蝶飞了过去。
  在夏季温柔的景色中,两只蝴蝶伴着从灵隐寺的大门飞了进去,美丽祥和。
20
  夏季西湖景色宜人,阳光正当天空中间,却也不是很热,处处散发着情意。
  断桥岸边围了一大群人,远远看去黑压压一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飞飞觉得自己好像是在西湖的岸边散步,正走到靠近断桥的地方,看见前方涌了一大群人。身边的路上车辆不断驶过,有的人好奇的向人群走过去,有的人走得还很急。林荫道的树木在夏阳里显得健硕非常,枝叶繁茂。
  眼前的人群也激起了飞飞的好奇心。可是,除此之外她感到自己轻飘飘的。更重要的是她的心里却很是沉重,又说不出为什么沉重,就好像在内心的小池塘放上了一块巨大的山石,让自己整个人的情绪和意识都停留在了这种沉重上面。
  她还有来得及过多去想什么,因为路边的人一个个都向人群走过去,让她更想知道,人群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加快了走过去的脚步,在快要到达人群的时候,耳边响起了人们的喊叫声“有人落水了!”“有人淹死了!”。当飞飞听到这种声音后她吓了一跳,原来的有人淹死了所以人们围了一大堆。
  死人的消息吓了飞飞一下子,她的脚步停了一下子。可是,似乎心中又有一种力量驱使着她去人群之中看个明白。于是她接着向人群走去。
  来到了人群边,人之多,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一大群。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她向人群中挤了进去。耳边传来人们说话的嘈杂声,“听说是自己投水自尽的”“年纪轻轻为什么要自杀呢”“有人看见他跳水了,马上喊人救,但捞上来已经死了”…人们的议论声响在耳边,飞飞并没有过多去留意。有人从尸体的衣服里搜出了一张身份证,原来死的人叫庄棣。
  飞飞费了很大的劲儿挤了了进去,她呆呆地看着躺在地上的尸体,自己并不认识这个叫庄棣的人,可是面对这张业已死去的陌生面孔,又有一种莫名的熟悉,一阵恐惧袭来。
  飞飞猛地惊醒,原来是一场梦。
  此时的飞飞正在嘉兴的家里,坐在自己卧室的床上,时间是早晨五点钟。她惊吓的坐了起来,打开了床边的台灯,又打开了卧室里的灯。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头上渗出冷汗。只是一场梦罢了,她这样安慰自己。
  透过带有蝴蝶花纹的白色窗帘,外面的天还没来完全亮。飞飞感到自己脑袋很清醒,吓醒了的她竟全无睡意了。白色的灯光下,床上的凉席、半盖在腿上的毯子、地上的椅子、可爱的拖鞋、安静的书桌,都安然的陈列。既然无法再睡着,飞飞起身走到了书桌前。
  她挠了挠头发,慵懒的坐了下来,打开台灯。书桌上方挂在墙壁上的是一个书架,一排排书整齐排列着,都是飞飞喜爱的书。书架的第二排的末端,放着一本《庄子》。书桌上也放着一小堆书,还有几个小本子和笔筒。书桌的边上放着一盆花,曼陀罗花正在沉睡。
  晨曦透过窗帘的缝隙慢慢滑入,一切显得那么温柔恬静。她拿起了纸和笔,写下了一首熟悉的小诗: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
  暖风薰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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