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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于2017年4期《海燕》
 

女儿河

 
郭金龙
(一)
  吃过早饭,小雨抹拭一下嘴巴,就出门进城。回来时,小雪看出小雨一脸的失望,可还是从兜里掏出三万块钱放在小雪手里说:“跑运输的事儿怕弄不成了,我叔只答应线路的事儿,钱就借我三万,差太多,我没主意了,是干还是不干得你定。”
  小雨说这话的时候,恰好妈也从东屋过来,听说小俩口在议论钱的事情,放下手里端着的水果,就走了,老人不听这些,是怕儿媳妇多心。乡下人娶媳妇有个习惯,要分家另过,分家了,怕再分心。
  小雪把接过来的钱放到衣柜里。知道婆婆一准要走,她做儿媳妇的心细,不细也不行,乡下人婆婆和儿媳妇处理关系是一门功课,别看简单,可学问都在平时生活的细节里,小雪嘴上说:“妈,慢走。”回身关上柜门,眼睛盯着小雨数落道:“把钱都拿回来了,咋说反悔就反悔了呢?差钱,咱想辙;差事,咱麻溜去办!”
  小雨是严霜打过的茄子,真的蔫了,任小雪怎么数落,叫不起这个迷失在梦里不醒之人。
  小雪没再说干什么,就出门去了,小雨回过神来,在屋里喊了几声,小雪听见了,当没听见。把自行车从柴房里拎出来,一偏大腿,骑车就走。也就是不到两个小时的功夫,小雪也拿回三万块钱,故意交到小雨手里说:“有这三万,咱再想办法,就不难筹足了买车的钱。”
  小雨下意识地用手指碰了碰那三捆钱,好像不相信这是真的,当手指真的触摸到那带有金属声音的纸币,他心里才意识到自己无端的怀疑是多么的多余。
  小雨心里说:老婆是在用实际行动来支持他。有了老婆就是不一样,什么为难的事情,两个人一起扛着就很容易过去。别看老婆平日里不声不响,关键时刻不能冲到前头。小雨的眼角有些湿润,他没说话,把钱放在小雪放钱的地方,然后到父母住的屋里。
  小雨的妈妈去过儿子的屋里,小俩口的谈话的意思也听出了大概,知道儿子心里有事儿,可她不知道儿子心里实施着这么大的计划。瞅瞅小雨的爸爸就问儿子要干什么。小雨实话实说。
  小雨爸沉吟了一下,把烟笸箩拿过来,手指和手掌心恰到好处地铺展开卷烟纸,装上掺过老旱烟叶子的香烟丝,只管卷烟,没说什么,那烟筒子在他手里越捻呢,就越来越细,他想把说给儿子的话使劲卷进烟里,却看见小雨妈直朝自己使眼色,原本要坚持的意志终于动摇下来,就告诉小雨妈说:“把钱拿出来吧?”
  小雨爸下意识地点上烟,用力过猛地吸了一口,再和小雨说:“我们过惯了穷日子,可我们穷怕了,你也知道攒钱不容易,那钱是攒给你将来盖房子用的,没和你说是还没攒够,差不少呢,现在你有用处,就提前支出来;不过?咱可把丑话说到前头,我这可不是什么银行,钱不能下崽,花钱买车了,就别再提盖房子的事情。”
  父母疼孩子,是从心里往外疼。有丢下父母不管的孩子,却很少听说有丢下孩子不管的父母。
  小雨心里高兴,可没露声色,抓过妈妈递给自己的钱,撒腿就往自己屋里跑,像是刚刚奋力拿到了别人无法拿到的东西,而自己终于有幸拿到手了,怕别人看见,更怕别人来抢似的,进屋就把门关得严严实实,身体靠在门上,喘口气才和小雪说:“成功了,成功了!”
  小雪也知道自己丈夫在公婆那里搞到了钱,脸上留露出微微的笑意,走了过来,是想接小雨手里的钱,把钱聚拢到一起,不曾想,激动的小雨找到了发泄兴奋的突破口,双手抓过妻子的肩膀,紧紧的抱住,在小雪脸上就亲她没够。
  俩人简单算一下,三万加三万,再加三万,都是整数,有了九万块钱,这是小雨和小雪没法想到的数目,是天文数字。小雪自说自话地念叨:还差四万。转过脸和小雨说:“我再去想想办法。”
  说完就又出门。小雨知道,小雪又回在乡政府所在地的她娘家了,虽然要走女儿河的九里沙堤路,趟水过河,论说也该回来了,可走了很长时间,小雪没有回来。
  天都快黑了,小雪仍然没有回来,小雨担心小雪安全了。
   
(二)
  小雨和小雪结婚之后,小雨就托自己在县城客运公司的叔叔,要把县城通往苇子沟的这条客运线路经营权买下来,加上买车,一共是十三万元钱,这对于常年在苇子沟种地为生的小雨一家,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情,不容小雨不认真思考。
  小雨有一次在家里跟小雪说:“想筹备买车的钱也许不难,但要坚定一个信念,守住一份清纯的爱情是个艰难的过程。”小雪放下手中扫地的扫帚说:“你从哪趸来的话,我又不是水性扬花的人。”小雨说:“我不是说你如何,自己的老婆是什么样的人还不知道?我是说爱情是两个人的事。”小雪拿起扫帚,没说话,当小雨在发癔症,自己忙自己手里的活计去了。小雨想喊小雪说说心里话,可小雪打定主意不理他,小雨只好一个人从炕上跳下来,把自己埋在沙发里看电视节目,心里筹划买车的钱从哪出,每逢这时,人生总是从理想和哲学里,乖乖的回到现实中。
  小雨上学时迷恋武术,一准是受了电影《少林寺》的影响,没有人指点,也就没什么结果。毕业就想去当兵,三年的兵哥哥历程没给他留下什么值得回忆的事情,却让他长成一副人高马大的体格,学会了开车就草草的收拾行李复员回家,一心想娶他在家乡等他的恋人小雪做他的老婆。他的家乡苇子沟是个穷地方,光指望那几亩山坡地,吃不上饱饭,念不几年书的孩子们,稍大一点儿,就三五成群的出去打工,可小雨回到家就没打算出去,他复员回来除了娶小雪,还有一个天大的计划,只是他不愿意说出口来。
  生活平平安安的过着,却在平静中总有一些还是波澜不惊的事情发生。那时,小雨和小雪结婚才几个月,是一对相亲相爱的好夫妻,虽然俩人文化水平不高,但他们毕竟是新派人物,懂得爱与被爱对人生的重要。没举行结婚仪式,他们已经住在了一起,就当两家大人提醒他们的时候,他们还是继续着他们的生活。
  结婚了,彼此心有所属,如胶似漆,天天都当蜜月一样过活。当小雨一觉醒来之后,月亮的银光毫不保留的泻在妻子小雪的身上,看见一身雪白的妻子依偎在自己身边,小雨心里涌出些许暖意,他轻轻的拿开小雪的手臂,坐直身子,痴迷地看着眼前的睡美人,心里隐隐的再次生出一种甜蜜的幸福感,那种感觉就像一双纤细温暖的手指在抚弄他的心,让他的心水一样一阵一阵的波动。此时,小雪轻轻的翻了一个身,把那张白净净的脸儿全面展示给小雨,非要让小雨看个够不可。小雨还是第一次这样看自己的妻子。以前的日子,小雨都是猴急,做完了功课,倒头呼呼大睡,倒是小雪时不时的瞧上一阵子丈夫的睡像,美滋滋的轻笑几声,才在诗意的温暖中睡下。今天不知是怎么了,小雨就是睡不着。小雨细着心,能听到他家门前女儿河的流水声,哗哗啦啦的,梦一样细碎而精致的声音,让他沉浸在幽静而美好的想象中。他现在觉得妻子是天下最美的一个,是上天赐给他的福气。他想到爱是一种承诺,也是一种责任,他没理由不让妻子过上好日子。春困秋乏,渐渐的小雨也就有些睡意,想到妻子,想到自己的家,想到今后的生活,他想起了酝酿以久的事情,他想买一辆车,平静的生活从那时起被小雨的人生梦想给打破了,这怨不得别人。
  第二天早晨,小雨揉着惺忪睡眼,就跟小雪商量买车的事情。坐在梳妆台边正在梳头的小雪赶忙放下手里的木梳,起身走到围着被子坐在床上的小雨身边,湿润的双手把小雨的脑袋按住摇晃几下说:“唉,你不是在发癔症吧?”
  小雨抬起胳膊,将小雪的双手从自己的头上巧妙地分开说:“我早醒了,发什么癔症,跟你说的是正经话。”
  小雪这时情绪稳定下来,缓慢地坐在床边问小雨说:“那咱从哪弄那么多钱?”
  小雨跳下床,光着膀子,不管不顾的把手放在小雪的肩上,安慰道:“老婆大人,小鸡不撒尿,各有各的道,你请放心,钱的问题能解决。”
  小雪说:“你要是有十分的把握就干吧,也别安慰我,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也不会袖手旁观的。”
  小雨计划实现的第一步,是从县城叔叔家开始。小雨现在想,事情这么简单,做起来却又这么复杂。
   
(三)
  为了筹钱,小雪已经是第二次回娘家了,能不能搞到钱,她心里也没有底。
  父母年事以高,守在乡下,指望那点儿承包地吃饭,底子又薄,日子也过的不算宽裕,况且她已经在家里拿走了三万。只是在乡政府工作的哥哥平日里有些进项,但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从哥哥那里把钱借到手。在小雪的婚事上,哥哥是反对派,哥哥本想把小雪介绍给乡长李大桥的儿子李小路,李小路就看上小雪长的好看。事情成了,他成了乡长家的亲戚,今后在仕途上就有了后盾,就有了一条可以通行的捷径。乡长家的儿媳妇,妹妹的日子也会好过些。这人呐,就得现实一点儿,梦想当不了饭吃。但小雪和小雨热恋着,他棒打鸳鸯不成,就对小雪有着成见,事事看妹妹不顺眼。小雪刚一进门,恰好哥哥在父母的屋里,小雪不和哥哥说借钱的事儿倒也罢了,偏偏性急的小雪把自己的来意跟哥哥说了,她想亲兄弟,驰一个肩膀头来的,没有心里的隔合,就大张其鼓地和哥哥说了。
  想不到却引起了哥哥逆反心里,他却数落小雪说:“小雨不是家趁人值吗,怎么能朝我借钱,当初要是跟了李小路,何苦让你这个不知深浅的丫头抛头露面?”
  小雪说:“哥你一个大男人怎么小肚鸡肠,八百年的陈芝麻烂谷子也提起来,有钱你就借我,是借,不是要,不会不还你。”
  “就你这样的妹子,连哥的话都不听,还想借钱?门儿都没有,就是有也不借!”小雪哥哥气不打一处来,火药味很浓,哥俩就在屋里吵了起来。很长时间,小雪的父亲生气,把儿子骂走了。小雪钱没借到,还惹了一肚子的气,有点儿没脸回家的意思,可不回去又怕小雨惦记。告别了父母,这时的天快黑了,父母本来是想让小雪住下,但今天女儿的心情不好,也就没有深留。回苇子沟的路不远,况且女婿小雨一定会来接她,也就放心让女儿回去。
  小雪出了院子,骑上自行车要回苇子沟,刚到村口,就听到了敲锣打鼓的声音。小雪以为是谁家办事情,吹拉弹唱得正热闹。但走到跟前看见是在演戏,村里来了二人转剧团。小雪想骑车过去,心里着急回家,没心思看戏。就听邻家婶子喊:“小雪,要回去是吧,还早着呢,咱庄稼人成年到辈的也没这福气,请一次剧团不容易,看完戏回家也不迟。”
  小雪呢,也碍于情面,站在邻家婶子边上看起了二人转。戏刚开始,演的是《马前泼水》,朱买臣要考状员,有效利用时间,连进山砍柴都带着书本学习,可那个崔氏女百般刁难,最后还是离开了朱买臣。归根结底是个穷,因为穷,那个时代男人要发愤,当官挣钱;男人的本钱是打拼,女人呢,女人的本钱是时间,要守本分,守住时间。没人教你做什么,别人教的也学不会,可你必须自己学会做什么。知道生活的人很多,可学会生活的人很少。崔氏女没守住,这也可以理解,但朱买臣衣锦还乡了,你再去找人家,就有些不要自己的脸面。任何男人都无法接受,不能共苦,哪有同甘,古今同理。小雪想到小雨,她想为丈夫尽力,但她的能力有限。原先的愁苦再加上现在的苦闷,心里就愁上加愁了,不知不觉,戏没看完就走了。
  小雪顺着女儿河往回苇子沟路上走着。女儿河水静静的流淌着,夜晚的河水蒸发出的水汽在河面上形成淡淡的雾,女儿河仿佛是一幅清新淡雅的国画,给人一种在仙境里的感觉。
  秋在深入,在成熟中滴落,然后寓于平静。
  小雪看着眼前的女儿河,月光轻轻的洒在河面上,岸边的青草树木上,这夜晚在女儿河一片流水声中,就越发显得悠远而淡雅。乡下偏远,晚上出来活动的人不多,特意出来欣赏美丽景致的人就更少。小雪心里被这美丽的景色所感动,在家里和哥哥生气所产生的忧愁消散了。
  可走不多远,一个人影晃晃悠悠的和小雪相向而来,走到要碰头的距离,小雪发现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因为他跟哥哥发生争吵的李小路。冤家路窄,烦谁谁就出现。小雪怕李小路认出来,就深埋下头,连自行车都很少发生响动,想一走了之。谁想这冤家喝了酒,偏偏认出了梦中情人,非要缠住小雪,以解相思之苦。嘴上醉醺醺地说:“美人儿,见了面也不说话,我就那么让你心烦,爱还爱不过来呢,就是长了猪嘴獠牙,也吃不了你呀?”
  小雪知道让人认出来,下了车子,回过头挥挥手气愤地说:“去,去,去,知道烦你还穷咧咧啥?没人把你当哑吧卖了!”
  小雪说完话,头也不回骑上自行车就跑,可那李小路狗皮膏药贴上了,转头就追,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喊:“让你这小丫头片子瞧不起我,早晚你得成我媳妇,跑啊?上哪跑,追上你就把你干了,跑不了?你!”
  小雪吓得出了一身冷汗,扔下自行车往山上跑,可还是甩不掉这流氓成性的东西。恰好这时小雨从对面走来,小雪以为是李小路追了上来,在前面拦住她,吓得一愣,觉得这场灾难躲都躲不掉了,赶忙抬头,看清是小雨,便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一头扎进小雨的怀里,大声哭了起来。小雨抚慰一阵妻子,那个喝得醉醺醺的李小路也追了过来,小雨推开小雪,上前一拳,正好打在李小路的鼻子上,李小路酒醒了大半,捂着鼻子喊:“谁敢打我,活腻了,知道我是谁吗?我爸是乡长,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胆肥了你?”
  这时李小路还想重申自己的爸爸是乡长来的,可看清来人是小雨,他也认识,那是人家小雪的丈夫,听说小雨一直练武术,几个人不能近身,功夫了得,心里先就怕小雨,况且自己理亏,声音就放小下来,说:“你干嘛打我?”
  小雨说:“打你,打你是轻的,我先揍扁了,再送你去派出所,凭什么没命的追人,吓着怎么办?”
  李小路已经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便嘿嘿一笑,说:“我逗她玩呢,我们是同学,一个屯子住多少年了,我跟她哥是朋友,不信吧,这顿酒就是跟小雪她哥一起喝的。”
  小雪上前拽了拽了小雨的衣袖说:“算了,这人没脸没皮,咱惹不起,就是送进派出所,他也是前脚进去后脚出来。”
  这时一辆北京大吉普车开过来,停在小雨他们面前。车停了,可车灯依然亮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下车,身材高大,一身乡下人少有的笔挺西服,走到惊魂未定的小雪面前说:“小雪,谁欺负你了!是小雨这混小子吧?这么好的老婆不知道疼爱,舍得给气受啊?”
  小雪弩弩嘴,来人看到自己儿子捂着鼻子站在不远的地方,知道发生了什么,上前拎着李小路的耳朵,李小路还想争辩什么,早被乡长大人塞进车里,回头告诉小雪说:“孩子,叔回去替你出气,天不早了,你们俩口子回家吧。”车启动了,车灯一明一暗的,照在女儿河的河面上,让这辽西山区的黑夜多了一点灵性,多了一些光亮,多了许多色彩。
  小雨收起拳头,看看手表上的时间,已经晚上九点,就紧走几步,找到小雪丢下的自行车,带着妻子小雪往家里走。
  乡政府所在地的塔底下离苇子沟不远,翻过他们脚下的狮子岭再走一段女儿河的河堤路就到。小雨他们俩口子走了一段路,眼睛已经望见了苇子沟。村口上,小雨的妈妈正在望着女儿河的河堤路,河面水汽还是很浓,遮住小雨妈的视线,小雨妈一脸的抹不掉的担心和忧愁。小雨走到她跟前,她才看清自己儿子和儿媳妇回来。
  这么一折腾,小雨一夜都没睡好。第二天早晨,小雪待在被窝里没醒,想是昨晚一阵惊吓,早晨的时候才安稳的睡着。
  小雨没有惊扰妻子,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回忆起来自己以前根本没有经受过,这么大的事儿,他得找到主心骨,解铃还需系铃人。于是,小雨来到县城,把事情跟叔叔说了。他叔叔也不是难为小雨,只是怕小雨不经事儿,将来承受不住打击,听小雨一说,小雨比他想象的还要能干。于是剩下的事儿就全由自己承包了。
   
(四)
  小雨跑客运的车买了,六层新的小型客车,车况和发动机都不错。客运线路也定了,经营期限是五年。
  客车正式开通的时候,正赶上是国庆和中秋两大节日,收了庄稼的庄户人家欢天喜地都来庆贺。小雨特意从城里拉来了彩虹门立在自家的大门口,庆祝苇子沟开往县城的汽车正式运营。小雪兴高采烈地喊:“去县城了,有去县城的快上车!票价每人三块。”
  小雨走到妻子跟前小声说:“今天咱就免费乘车吧,乡里乡亲的,图个吉利。”
  小雪说:“那不行,咱的线路,咱的车,哪一样没钱能行?坐车买票,不坑蒙拐骗,咱做的是正经生意,天经地义。”
  小雨无语。
  不大一会儿功夫,车里的座位差不多就坐满了,小雪回头让小雨关上车门,车门还没完全关上的时候,一位七十多岁的老爷子使劲拉住车门,要上车,小雪向小雨挥手示意停止关门,好在两扇车门周边装的是橡胶制品,有弹性,没伤着老爷子,小雪用商量的口气和老人说:“大爷,你别着急忙慌的,买完票上车不行吗?”
  老爷子说:“我没钱,今天非要坐你的车。”
  小雪乐了,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那不行,车上这么多人都不买票了,你老爷子不是成心让我们俩口子喝西北风吗?”
  这时,李小路不知从什么背人的地方跑过来,用双手推着老爷子的后背说:“上车,上车,咱上车。票我买了。”
  小雪一看是李小路这个混世魔王,气就不打一处来,皱一下眉头跟李小路喊:“谁让你上车了,你还带上一个,跟我玩一加一的游戏呀?你李小路鼻子插葱竟装相(像),买票也不拉你!”
  李小路故意大声喊:“哟,奇了怪了,我不是白坐你车,凭啥不让?”
  车上的人着急赶路,就都劝小雪说:“人家拿钱买票,不白坐车,怎能不让人家上车呢,就是你不想挣他这份钱,可做生意总得顾及名声吧?算了,别胡同里赶猪,一条道跑到黑,让人家上车走吧。”
   
  小雪往车门这挪动了两步,手臂不自觉的往后指着李小路,和车上的人说:“婶子大娘,我不是不想让老爷子坐车,也不是差他几块钱的车票钱,这么大的年纪了,安全是个大问题,我是怕老爷子进城出了什么事情没人管,那我不是好心办了坏事情,乡里乡亲的不是落埋怨吗?”
  车上人说:“小雪算了,有我们做证,假如出事也没你责任,让他们上车吧?”
  小雪无语。
  李小路上车了,那老爷子也当真上车,票确实是李小路给买了。就是这样,老爷子还埋怨李小路说:“是你说人家不要车票钱,要不我这么大岁数,能丢这个脸?”
  上车后,面部表情一直很尴尬的老爷子,坐在座位上眼睛一直瞪着李小路。
  小客车顺着女儿河的河堤路撒欢地奔跑,开车的是小雨,卖票的是小雪,有点夫唱妇随的味道。由于是第一天出车,小雨高兴,乡亲们也高兴,小雨汽车的录音机播放的是电影《甜蜜事业》主题曲,接着就是《在希望的田野上》。一路听着歌曲,车上的人一边对着车窗外指指点点,说一些家里粮食打了多些,什么东西卖了多少钱;有的说谁家的小子开矿挣钱,办个服装厂也挣钱,山沟里的土命人活路越来越多了。那个让小雪尴尬的人物李小路,想起自己惹得人们不高兴了,就讲了一个有了钱的农民进城不会消费,引出一连串的笑话,令满车的老老少少笑开了肚皮。小雪一脸不高兴,可车已经进了火车站广场。小雪说:“终点站到了,回去的时间是中午十二点和下午四点”
  一个月时间,小雨和小雪算算账,这个月他们除了养车的费用,净挣两万多元,如果照这样发展,他们用不了一年就能还上他们跑运输最初投资的借款。
  一天晚上,他们刚吃过晚饭,小雨打盆热水坐在沙发上泡脚。小雪在厨房收拾东西,回头和小雨说:“那个赖皮李小路怎么不见他坐车了?”
  小雨在屋里回答说:“可真是,不少日子没看见他了。那小子对你可是铁了心的,干嘛突然问起这事来了,是你对李小路开始动心了吧?”
  小雪放了洗好的碗筷,走到门边手扶门框,笑着看着小雨说:“去,去,去,人家跟你说的是正经话,你总把我往沟里领,哪天我真跟李小路过去,还不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找媳妇啊?”
  小雨也笑了,没当回事儿。
   
(五)
  第二天一早,小俩口照往常一样出车。小雨看见他往日停车的地方多了一台小客车,李小路正在小客车旁嬉皮笑脸地擦车窗玻璃。
  小雨没吭声,车到县城就去找叔叔问情况,知道李小路跑的是黑车,交通稽查当天就拿下了,搞得李小路灰头土脸的没面子好一阵子。
  本来事情过去了,可第二天的早晨,那个第一天强硬上车的老爷子还要坐车进城,小雪说:“老爷子我们不朝你要票,可你这么大岁数总该有人陪你进城,我们拉你不是落埋怨吗?回家吧。”
  说完回头招手就让小雨开车。小雨和小雪以为老爷子听人劝走开了,谁想那个死犟眼子的老爷子趁人不备,扯着后车灯的突出部份,跟着客车跑。乡下的路并不平坦,大冬天的路又滑,老爷子那点力气禁不住汽车折腾,结果老爷子没跑几步,人就摔倒在路上。小雨从车后视镜上发现老爷子倒在路上,知道老爷子出事了。他心神不定地猛然停下车,开开车门,下车看老爷子人事不醒,就把人抬上车,飞也似的赶往县城医院,老爷人已经不行了,就是说小雨摊上事儿了。
  家属明知是老爷子的错,老爷子患有老年痴呆症,一会儿稀里糊涂,一会儿恍然大悟,但还是狮子大开口,说小雨和小雪不给二十万,就把老爷子抬到小雨家里停放不出殡。其实,是背地里有人给他们出主意。
  真是天灾人祸,把兴致勃勃努力想过好日子的小俩口打趴下了,小雨和小雪好一阵子哭,可哭又顶什么用呢?解决不了什么实际问题。
  早晨醒来,小雨痴呆呆地望着窗玻璃花,心事重重。穿好衣服到外面,他要张量卖房子,找了几家买主,小雨不是卖房子,是央求人家出手相助。人家知道他家的具体情况,理解他,勉强答应帮忙,卖房协议成交了。
  父母二话没说,含着眼泪搬出了老院子。那情形真有些背井离的味道。
  小雨和小雪住在他们那辆小客车上,以车为家了。
  小雨站在院子里看着父母的背影,抹把眼泪,他还要想尽办法出去借钱。
  有人劝他说:“你把线路和车卖了,这钱就够了。”
  小雨气哼哼地说:“线路是我们的生命线,是我们庄户人家的闯出新活路,就是把我卖了,这线路也不能卖。”
  小雨按人家给定的期限,钱筹集得还差很多,小雨就听人传话说:“如果小雪和小雨离婚,小雪和李小路过日子,那小雨赔给老爷子的钱全由李小路出。”
  小雨是在半路上听人说的,说话的人刚把话说完,小雨差点儿昏在半路上回不了家。
  回到家,也就是那台小客车上,看到妻子,小雨觉得莫大的委屈,他李小路明里暗是在污辱他的人格,是在把人往死里逼。小雨也想去李小路家当面锣对面鼓的问个清楚,但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他那样做,只能使事情变得越来越糟,小雨默不做声。小雪问了很长时间,小雨才把事情和小雪说了。
  “你是想认栽了,跌倒了不想爬起来了,还是个老爷们吗?”小雪生气数落小雨说,“我知道这件事情的原因在哪了,好,你认了,我可不信这个邪,光脚的还怕穿鞋的,今天我非要看看使坏心眼子的到底会有什么下场,现在我就去他李小路家当媳妇,看他敢不敢要!”
  说完就气冲冲的朝李小路家赶,任小雨在后面拼命喊她,她也装作听不见。
  那天从早晨开始,天就下雪,雪花棉絮一样在半空中飘落下来,苇子沟在一片雪雾里什么都看不见。小雪气冲冲的闯进门时,那个混蛋李小路正想出门找人消遣,却被小雪把这个坏小子堵了个正着。
  小雪成心让街坊邻居听见,扯开嗓子喊:“李小路,你朝思暮想的人给你当媳妇来了,不怕我是二荐子庄稼有夫之妇,今天我就不走了!”
  李小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来不及说些什么,那个乡长父亲就从东屋出来,让小雪消气,然后拎着儿子的耳朵去了东屋,知道事情的原故,连忙要车,把小雪送回苇子沟。
  尽管乡长出面,事情还是没有多少转机,乡长说法律上的事情他不好办。死人的事情小雨有一定的责任,这是事实。
  二十万元赔付款一分不能少。小雨被逼无奈,还是卖掉了汽车和线路营运权。付了赔款之后,还上跑客运的先期投资钱勉强够了,却搭上了父母的房子。
  房子没了,车也没了,小雨无家可归,和小雪借住在邻居家。小雨夜里和小雪哭诉:“难道我们追求富裕的生活,也有错吗,活人怎么就这么难?”
  每天早晨,小雨起来时,他听见的是大街上一片吵吵闹闹的声音,是进城跑客运的候车的人们,不过那条线路现在不是小雨在跑,是李小路。听说一辆车跑不过来,又加了一辆。
  小雨在院子里刷牙,他听不下这种刺耳的声音,天天都是,便火攻心,只哎呀地一声,一头攮在院子里水井旁的土堆上,没起来。小雪听到外面的声音,急忙跑出屋门,惊叫着抱起小雨。
  小雨满脸是血,便喊人把小雨送进县医院。
  那天,苇子沟的天空还是下雪。
   
(六)
  小雨住院的时候,小雨的父母找人给小雨算过命,父母来医院看儿子,故意把护理小雨的小雪支出去买东西。跟小雨说,你媳妇是十月初八的生日,尅夫,让小雨离婚。
  小雨当然不干,说都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个。
  老俩口以死相挟。还说小雪进了家门,咱家就没过上好日子,房子丢了,家破了,人还没亡,趁早离了,已经是亡羊补牢了。小雨低下头,心支离破碎,但他仍然坚持。可小雪却毅然决然,小雨精神几近崩溃,坚持对于他们的婚姻已经毫无意义。这对恩爱的夫妻还是走到了婚姻的尽头。然而,对于外人来说,难免觉得奇怪,他们离婚,鬼都不相信。但事实终归是事实,无法改变,他们俩在乡政府的民政办了离婚手续,白纸黑字,用红证换来了绿证,让人不能不信。出了乡政府门口,俩人抱头痛哭,再挥手告别,却抬不起胳膊。
  坚持就是胜利。人生的选择有时是盲目的,有时是无奈的,但必须坚持。小雨不知道自己还要坚持什么,他接受不了这样的人生打击。
  小雨毫无思想准备,没法应对残酷的现实。房子没了他可以挣钱再建,汽车和客运线路没了他可以干些别的,或者争取拿回来不是没有可能,但离了婚,他没了妻子,家就算是没了。
  小雨办完离婚手续没回苇子沟,领着父母去了县城,他干起了保安。
  小雪也没回苇子沟,去了娘家住了。不长时间,小雨听说小雪和李小路这个混世魔王闪电结婚了。人们不知道,这个敢爱敢恨的人为什么会做出让人不能理解的事情来。小雨又气又恨,之后就恨起自己不争气,他哭得昏天黑地,想去找小雪辩理,被父母给制止了。
  也是不长时间,法院传来消息,让小雨去取他家的小客车,继续经营苇子沟进城的客运线。还是不长时间,听说小雪和李小路轻松而干净的离婚了,一段暂短而毫无意义的婚姻,小雪不想要的婚姻。说白了,是小雪宁可牺牲自己,甘愿去李家做了卧底。
  这些事情本来是不应该发生,可偏就发生了,说一千到一万,还是观念问题,新派与陈旧,激进与保守;道德与法律,人生与事业。连经济上的竞争也变得那么拖泥带水,让人一时难以理解。小小的苇子沟生长在现实中,埋藏在尘世里,俗不可耐,不该发生的事情也总是要发生的。
  小雨觉得在和李小路的线路争夺中,他以微弱的道德和法律优势占了上峰,赢了,但赢得并不光彩。
  他失去的和他得到的,并没让他心里感到平衡。
  他知道离婚的圈套是小雪设下的,是为了帮助他赢回梦里都想经营的客运线路。小雨有一段时间不想干这个让他心痛的客运线路了,可为了自己所爱的人他必须干下去,让这条客运线路,成为他经过人生打击之后的事业线。重新来过,成功要付出努力。
  李小路去了他该去的地方,并且牵连到私心很重的父亲,坑爹的李小路,是什么样子弟人们议论了一阵子,成为苇子沟人的饭后谈资。过不多久,苇子沟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苇子沟从漫长的冬季走出来,走进了春天,漫山遍野的花肆无忌惮的开着,春天装扮得苇子沟疯狂而美丽,让人心里多了不少躁动与不安。
  只是苇子沟再没见到小雪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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