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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于2017年6期《黄河文学》
 

唱大戏

 
常 君
1
  枣芽儿发,种棉花。到了节气,从西面墙头探进来的邻居家的枣树都发芽了,可老头儿家屋门前的老枣树却没一点发绿的迹象。老枣树是老太太过门儿时亲手栽的,算起来比大闺女的岁数都大。“七月十五红个腚,八月十五打个净”。白露一过,树上就跟挂了红玛瑙似的,挥着长竹竿噼里啪啦打上一阵子,地上就铺了一层子。每年都能收个一二百斤的枣儿,对家里的贡献不亚于院子里跑的那些鸡鸭。除去卖的,老太太还变着花样保存一些,晒在窗台上,或者用酒喷了装在坛子里,放寒假时外孙子们来串门儿,抓上一把干枣或醉枣,几个小家伙儿吃得姥家姓啥都忘了。戴了五彩线,吃了五月节的粽子,西邻家的枣树上边挤挤嚓嚓开满了鹅黄色的小花,招得蜜蜂嗡嗡嘤嘤整天围着转个不停。老头儿家的老枣树的枝干还是虎皮色。这个时候还不放叶,一准是死了。树死主凶,留着不吉利。老头儿腰上掖了锯子,爬上枣树,骑在树杈上,准备把树锯掉。老太太出了屋,扶着树干,咳咳地咳嗽着,扬手让老头儿下来。老头儿俯下脸望着老太太。老太太喘息着说,再等几天,过了立夏还不发芽,你再拉。老头儿听了老太太的话下了树。立夏过了没几天,老枣树真就吐出了雀舌大小的芽儿。如今,上面已结满了一串串挂鞭似的的青枣儿。老头儿仰着头,老枣树的两根树杈极力向房顶伸展着,好像比去年抻出了一大截儿。起死回生,但愿是个好兆头。
  隔着窗玻璃,老头儿向屋内眺望,看见老太太戴着掉了一条腿用布条绑着的老花镜,盘腿坐在炕上,正在往棉袄上钉纽襻。现如今极少有人家做这种絮棉花的棉袄。还没等撒冷,农贸市场上就挂起了各式的蓬松棉的棉袄,三十二十就能买上一件。老太太却认准了老式的絮棉花的棉袄,说集市上卖的棉袄像个大面包,一点也不护身,哪敢自己做的抗风。每年不到立秋,就裁好了里儿面儿,再一把一把絮上棉花,一针一线缝好。一般人家做棉袄都会钉按扣儿,穿时一公一母啪地一按就行了,既简单又方便。老太太做棉袄却要钉纽襻。老太太打纽襻的手艺在他们这儿可谓一绝,村里没几个人会。常有人拿着各种颜色的布来找老太太打纽襻。老太太先是把布裁成一指来宽的布条儿,再把那些布条儿卷起来,缝成细长的面条一样的布绳儿。布绳儿缝好后,老太太就开始打纽襻了。细长的布绳儿,在老太太的手上穿过来绕过去,变戏法似的,晃得人眼花缭乱。不一会儿的工夫,各式各样的纽襻就活灵活现地在老太太的手上绽放开来。有葫芦形的、祥云形的、蝴蝶形的,还有莲花瓣儿形的。老太太说棉袄上不钉纽襻,就跟人没了神儿一样。
  老太太扬起胳膊,把针在头发上蹭了两下,放下胳膊刚要插针,突然捂着胸口咳嗽起来。
  老头儿下意识地抬脚刚要往屋内奔,又停了下来。
  好一会儿,老太太止住咳嗽,把身子靠在被垛上,闭上眼睛,喘息着。复又睁开眼睛,继续手里的活儿。
  老头儿一屁股坐在老枣树下的椅子上,一颗花白的脑袋深深地埋在两条腿之间。
  
  早在谷雨种地时,老太太就开始有一声没一声地咳嗽。老头儿也没当回事,只当是老太太抽旱烟抽的。年轻的时候老太太就好抽上一口,一直抽到现在。现成的烟卷不舍得抽,只抽旱烟,赶集挑便宜的烟丝儿买上一斤,回来自己卷。每天干活累了,卷上两棵解解乏儿。过了立夏,老太太的咳嗽越发厉害了,咳嗽起来山崩地裂的,身子弓成个虾米。老头儿叫来了住在一个村的大闺女,准备送老太太去县城医院看看。老太太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说一个咳嗽去啥医院,就是抽烟抽的,把烟戒了就好了。把烟戒了以后,老太太的咳嗽依然没有减轻,反倒是吐的痰里还带上了血丝儿。老头儿慌了神儿,叫来了大闺女,两个人好说歹说才把老太太弄到了县医院。经过楼上楼下的一通检查,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的医生把老头儿和大闺女叫到了办公室,指着一张片子说着那些他听不懂的专业术语。当听到“肺癌”两个字,老头儿的一双老眼当时瞪成了一对铃铛。老头儿打断医生,指着片子并把老太太的姓名重新说了一遍,意思是是不是医生整错了,错拿了别人的单子。戴眼镜的医生把老太太的姓名重复了一遍,表示没有搞错。医生再继续往下说,老头儿就只看见医生的嘴一张一合的,岸边搁浅的鱼一样,一点声儿也听不见了。大闺女也傻了,就知道嘤嘤地哭个没完。老头儿醒过神儿来,对大闺女说,给你妹子打电话,让她回来。大闺女给在省城打工的二闺女打了电话,二闺女马不停蹄赶了回来,姐俩抱在一起,哭得稀里哗啦,当即去找医生了解病情。医生说癌细胞已经扩散了,手术的意义不大,唯一能做的就是放化疗。老头儿和两个闺女在走廊上商量了一阵,决定按医生说的办。对于是否告诉老太太病情,父女三人的观点一致,瞒着老太太。如若问起,只说是肺炎。爷三个稳定了一下情绪,才推门走进病房。老太太正一边和邻床的一个退休老师说着话,一边收拾着东西。老式的磕得坑洼不平的铝饭盒,用了一多半的手纸,吃剩的小半袋榨菜丝,统统往塑料脸盆里塞。见他们进来头也没抬,对大闺女说,去办手续,咱出院。任凭老头儿和两个闺女怎么劝都没用,闹着要出院回家。爷三个又去找医生,医生说出院也好,回家心情好了,保持乐观开朗的情绪,对于癌症治疗也能起到非常重要的作用。随后开了一堆药,嘱咐回家坚持服用。临走时,老太太对邻床的退休老师说,大妹子,明个儿就是六月六了,记着晒霉啊!把这些被褥啊衣裳啊啥的都抱出去晒晒,晒晒霉运,病就好了。回到家的第二天,太阳还没出来老太太就起来了,把被垛上的被褥枕头,还有柜里的棉袄棉裤,一件一件都抱了出来,搭得满篱笆墙都是。太阳出来了,晃得满院子像座大花园,引来不少蝴蝶围着牡丹花的被面直飞。隔着篱笆,老太太还朗声招呼左邻右舍,提醒人家晒霉。
  六月六晒霉以后,老太太忽然忙了起来。她支使两个闺女把被褥拆了洗了,再打好糨糊,把被里儿褥单用米汤浆了——老太太还延续着传统的浆洗被褥的程序。老太太又支使老头儿把捶被石从偏厦子里搬了出来。青石的捶被石微微呈拱形,用的年代久了,青色的石面仿佛浸了油,摸上去细腻光滑,泛着温润的光泽。有捶被石,当然就得有与之配套的棒槌。棒槌是榆木旋的,半大孩子手腕子粗细,下面还旋着一圈好看的花纹。晒干的被里儿支楞八翘的,两个闺女嘴里含着水,照着干透的布,把水雾状均匀地喷在上面,然后叠成四棱,一边一个,抓紧一头儿,身子往后一扥一扥的,抻直后对折叠好,放在光滑的捶被石上。接下来的程序,老太太似乎有点信不着两个闺女,她盘腿端坐在捶被石前,两只手握着棒槌,抬起右手,“蓬,蓬,蓬”,棒槌与布与捶被石相触,发出沉闷的钝响。接着左手的棒槌相跟上,两只棒槌有节奏地一起一落,不疾不徐,不轻不重,充满了韵律。然而,没捶上半袋烟工夫,节奏便乱了,一声高,一声低,轻一下,重一下的。再看老太太,气儿也不匀了,额头上还冒出了汗。大闺女急忙抢过老太太手里的棒槌,让老太太歇歇。老太太坐在一旁指挥着大闺女,被里儿褥单要从上到下并排着捶个遍,不能有一处遗漏,捶过的被里儿褥单平展挺括如煎饼,不论是铺在身下还是盖在身上,都是又凉快又舒坦。忙活完被褥,老太太又一针一线做起了棉袄棉裤。这一回,她不再支使两个闺女,两个闺女要帮忙她也不让。絮棉花可是个技术活儿,她说怕她们絮不均匀,薄一块厚一块的,没穿上几天就会“滚套”。老太太盘腿坐在炕上,带着老花镜,弓着腰,上半身俯在棉袄上,两只手在棉花上这拍拍,那拍拍,以试探絮得薄厚。砂纸一样的手不时把棉絮粘起来,老太太不时拿起窗台上的湿毛巾,在手掌上擦擦,以便润湿手掌。棉絮绒儿像飘舞的雪花,在屋内悠悠荡荡,落在老太太的头上、身上,像覆上了一层霜雪。
  塑料珠子串成的门帘一响,老太太手里拿着一把用秃了的扫炕笤帚走了出来,身上落了一层白花花的棉絮。老头儿见状急忙站起身,从老太太手里接过笤帚,把老太太安顿在枣树下的椅子上。老头儿站在老太太对面,伸手在老太太的头发上摘着棉絮。老太太的头发白了一多半,乱糟糟的,像一蓬乱草上覆盖了一层雪。脸上、眉毛上也粘着棉絮。老头儿一边摘着,一边端详着老太太。有多少年没仔细端详老太太的脸了。老头儿记得年轻时老太太的脸似一面银盘,从里往外透着亮光。在村上的小媳妇堆儿里也是数一数二的。如今脸色蜡黄,上面的皱纹像蜘蛛网,两颊突出的颧骨像两座小山,干瘪得整个一个风干的丝瓜瓤子。老头儿感到鼻子一阵发酸,他使劲眨眨眼睛,一步跨到了老太太身后。老太太穿着一件洗得看不出花色的上衣,逛逛当当的,能塞进去两个身子。老头儿拿着笤帚,小心翼翼地在老太太山一样陡峭的背上扫着,生怕一不小心触疼了老太太。
  老太太双手扶着膝盖,打算站起来,老头儿见了急忙从后面扶了一把。
  老太太站起身,撩起门帘边向屋里走边说,一会儿你去二旦子家告诉一声,让他们戏班子明个儿过来吧。
  老头儿闻听一愣。
  明个儿是七月初七,牛郎织女鹊桥会,也是老太太的生日,六十六。方圆几十里都有这么个令儿,爹妈过六十六这天,闺女要用六两面,六两肉,包六十八个饺子,敬天一个,敬地一个,剩下的六十六个饺子,过寿的爹妈要在一天内吃完。好面儿的人家还要请戏班子来祝寿,热热闹闹唱上一天。老头儿早就想请村里二旦子的二人转班子,一来老太太喜欢听二人转,二来也冲冲霉气。前几天,老头儿跟老太太商量,老太太却是一百个不同意,说二百块钱干啥不好,请那玩意呢。两个闺女劝也不好使。今个儿咋突然就同意了呢?不过,同意就好,老婆子跟他过了大半辈子,福没享到多少,罪倒是没少遭,唱场大戏冲冲霉气,说不定病就好了。电视里不是说有人带癌活了二十多年嘛。
  老头儿快步向屋里走去。
  炕梢儿摞着一摞叠好的棉袄棉裤,有黑的,灰的,蓝的,有棉布的,也有线缇的,足有窗户台高。
  老头儿问,你同意请戏班子啦?
  老太太说,把亲戚里道的都请来,怪想她们的。
  农村请戏班子唱大戏必然要把亲戚们都请来,忙于生计的亲戚们欢天喜地从各个村子赶来,平素因为各种原因不能相聚,看戏使她们聚在了一起,从某种意义上说,唱大戏同时也意味着亲戚们的一场团聚。
  老太太掀开北地大柜的柜盖,用肩膀支着,对老头儿说,把炕上的棉袄棉裤抱过来。
  老头儿伸开胳膊,把棉袄棉裤抱了过来,随口问,咋做这么多?
  老太太边往柜里放,边说,穿呗。
  放完了,老太太放下柜盖,爬上炕,靠在炕梢儿的被垛旁,说,你跟二旦子说,让他们明个儿唱几出老戏,像《杨八姐游春》啦,《回杯记》啦,别唱那些不着人调的,牙碜。
  二旦子头几年也跟着到城里打工,在工地上盖大楼,一没留神从脚手架上掉了下来,把一条腿摔断了。回来养了大半年,骨头是接上了,可是落下了瘸腿的毛病,重活儿一点也干不了。仗着小时候跟着他二叔唱了几天二人转,就把从前的手艺捡起来了,谁家有个红白事情请二人转,就画上脸儿穿红戴绿跟媳妇给人家去唱。请的人家也不多,挣的那点钱还不够过日子的。两口子一商量,去了县里的洗浴中心。在洗浴中心正儿巴经唱二人转没人听,必须来点荤段子。两口子刚去,也不了解情况,上台刚唱了两句二人转小帽就被轰了下去。经理说,现在谁还听这些老掉牙的东西,你们得与时俱进。没办法,二旦子媳妇跟那些跳脱衣舞的一样,穿得露胳膊露腿的,在台上不是抡圆胳膊扇二旦子嘴巴,就是打情骂俏,敞开脸儿,啥磕碜说啥。
  老头儿说,我这就去告诉他们。
  老头儿去了二旦子家,告诉二旦子两口子,老太太同意请他们到家来唱二人转。并转达了老太太的意思。二旦子嘻嘻哈哈地说您二老就放心吧,婶子点啥咱就唱啥,绝对绿色没污染。
  从二旦子家出来,老头儿又去了两个闺女家。两个闺女忙着在家蒸寿桃,包饺子,闻听老头儿说老太太同意请戏班子,都很意外。大闺女说,妈咋忽然同意了?二闺女说,是不是妈知道了自己的病,想开了,想和亲戚们见个面儿?两个闺女又戚戚然。老头儿摇头说,不会。咱们压根儿就没透一点口风儿。你妈只知道得的是肺炎。爷仨儿猜来猜去,最后决定,不管咋样,明天给老太太热热闹闹过个大寿。大闺女提议找村里的“老饱学”写个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的红条幅,到时候贴在戏台子上方。二闺女说再买点大礼花,留着晚上放。
  老头儿回了家,还没等进屋,就看见窗户上的玻璃擦得瓦亮,不用问一定是刚才出去时老太太擦的。老太太的干净利整在村里是出了名的,什么时候都窗明几净的,哪怕是柴草垛,都根儿是根儿,稍儿是稍儿的,用锹拍得整整齐齐。
  老头儿进了屋,见老太太坐在炕上,手里拿着剪子,正在剪窗花。身子四周被零零碎碎的红纸包围着。老太太的手巧也是出了名的。每逢年节或者家里办喜事,人们就会拿了红纸,来找老太太剪窗花。一把剪子在红纸上剪来剪去,不一会儿,喜鹊登梅,龙凤呈祥,花开富贵,吉祥如意,就栩栩如生地展现在人们面前。
  老太太放下剪子,一点一点打开剪好的窗花,扭身往玻璃上贴。这回老太太剪的是一个果盘,下面装饰着一圈云彩卷儿,上面有如意灵芝和寿桃。有了窗花的装饰,屋子里显得喜庆又有生气。
  贴完窗花,老太太转过身,对老头儿说,给砬子山她五姨,前老墙头村的大表姐,芹菜峪二大爷,挨个儿打个电话,让他们明个儿都早点儿过来,看大戏!还有她老姑,她老姑父百日也烧完了,让她出来散散心。
  老头儿走到靠西墙的桌子旁,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破了边儿的绿皮日记本,翻到第一页,用手指着日记本上的电话号码,逐个给七大姑八大姨打电话。
  老太太说,还有泉眼沟的四舅妈。
  老头儿说,四舅妈腿脚不利索,恐怕来不了。
  老太太说,腿脚不利索派车去接,都过来热闹热闹。没个大事小情的,哪能见上一面。
  老头儿找号打电话。电话通了,老太太在炕上说,告诉四舅妈,明个儿早上让她在家等着,我让二姑爷开三轮去接她!
  老头儿把老太太的话转达了一遍,然后撂了电话。
  老太太说,给大姑爷二姑爷爹妈打电话。
  老头儿说,一个堡子住着,打啥电话,锣鼓家伙一响,不用召唤就都跑来了。
  老太太说,让到是礼,打电话让亲家们早点过来!还有外孙子们,明个儿正好是礼拜天,让外孙子都过来!姥家门口要唱大戏!
  老头儿应着,逐一给两家亲家打电话。
  打完电话,老太太幽幽地说,大外孙子那孩子才多大,二闺女就不打算让念书了,还要带到城里去打工。那么大点的孩子,打一辈子工啊?
  老头儿说,你就别跟着操心啦!
  老太太长叹一声,不操心了,也该享福了。
  老头儿眯着眼睛望着老太太。
  老太太说,亲戚们聚一回不容易,咱要整就整像样点,不说整个十个碟子八个碗也差不多。鱼呀肉呀都多买点儿。明个儿一早你早点去赶趟集。哎,你去抽屉里找张纸,再找个笔,拉个捻纸单子,记上明个儿都买啥。
  老头儿说,就这两样,我都记住了。
  老太太撇撇嘴,说,就你那记性,三样东西能忘了两样。
  老头儿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外孙子们上学时用的田字格,还有几支用皮筋绑着的铅笔圆珠笔。老头儿抽出一支圆珠笔,翻开田字格本子,在背面划了两下,只留下两个白道儿。老头儿把圆珠笔凑近嘴巴,用力冲笔尖儿哈了一口气,在本儿上又划了两下,还是白道儿。老头儿又试了两支,都是没油的。只好抽出一支半揸来长的铅笔头儿,拿起田字格本儿,返回身,见老太太靠着被垛,闭着眼睛,像睡着了。
  老太太睁开眼睛,问,找着了?
  老头儿说,找着了。
  老太太说,往后自个儿赶集要买啥,找张纸记上,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子,别忘东落西的,来回跑。还有,往后洋车子也少骑,老胳膊老腿儿的,不是年轻时候了。
  老头儿拿着纸笔定在原地。
  老太太重新坐直了身子,说,我说,你记着。肉挑瘦的砍,再买两条大鲤子,要活蹦乱跳的,回来让闺女做个浇汁鱼。毛嗑买个三斤五斤的,看戏时大家伙儿抓一把,没事儿占个嘴儿;再买二斤糖块,给孩子们化着玩。
  老头儿在纸上记着。
  老太太接着说,烟卷买上一条,三块两块一盒的就成,冒个烟儿就行。不是啥好东西。说着垂下眼帘。继而又抬起头,说,房后的李子好了,挑红的,给大家伙儿摘了吃;再去村西瓜地买两个大西瓜,让王老五好好给咱挑挑,要沙瓤儿的;青菜不用买,豆角,茄子,黄瓜,辣椒,园子里有的是;鸡蛋现成的,让闺女多煮点儿,不行再塌两大盘子。
  由于说得太多,老太太显得有些气急,连声咳嗽起来。
  老头儿扔了纸笔,显得有几分紧张。
  老太太脸涨红着,摆着手说,没事儿,高兴的。
  
2
  
  昏黄的灯光下,堂屋地上放着一张圆桌,上面摆着各式的小动物,有憨态可掬的小猪,浑身是刺儿的小刺猬,还有放进水里足可以摇头摆尾跃龙门的大鲤鱼。
  下午,两个闺女过来,老太太让和了两盆面,绿色的是用菠菜汁儿和的,黄色的是用胡萝卜汁儿和的,盖上盖帘放在炕头发着。以前,七月初七,这个地方有蒸巧果儿的习俗。这几年淡了,岁数小的连馒头都蒸不好,别说蒸巧果儿了。
  老太太坐在圆桌旁,拿起一块面团儿,搓成一头粗一头细的长条。把龙身平放在桌子上,拿过剪刀在上面剪出整齐均匀的面刺儿。又拿起两粒红小豆,摁在了龙头的两侧,再用剪刀在龙脸上剪了几刀,龙须便一根根竖了起来。最后,把龙身子小心地盘了起来,一条腾云驾雾的金龙便活灵活现地出现在老头儿面前。
  老头儿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老太太。两个闺女小的时候,老太太常给孩子们蒸巧果儿。老头儿最喜欢看老太太做巧果儿,一块不大的面团儿,经过老太太的揉搓捏按,眨眼间便变成了好看的花朵,可爱的小动物,个个跟真的一样。上锅蒸好后,两个闺女都不舍得吃,拿着满村子显摆。村里人都夸老太太是巧手的织女下凡了。
  老太太又拿起一块面团儿,在桌子上揉捏着。
  老头儿问,咋做这么多巧果儿?
  老太太没停手,说,大家伙儿都爱吃我蒸的巧果儿。多做点儿,明个儿回去时给亲戚们每家带点儿,留个念想。
  老头儿愣怔了一下,起身迈步出了屋门。
  夜幕上点缀着数不清的星星。
  老头儿抬起头,那些星星氤氲成了异常晶莹的一片......
  老头儿抱着柴禾走进屋内时,锅内的蒸屉上已经摆好了各式各样的巧果儿。
  老太太在一个状如莲花的馒头上按上一颗红枣,然后盖上锅盖,对老头儿说,烧火吧。
  老头儿坐在灶坑前,火苗哔哔啵啵地响着,火光在老头儿的脸上闪烁,忽明忽暗。
  乳白色的蒸汽似一条龙,蹿上了房檩,慢慢地,缭绕了整个堂屋。
  
3
  
  老太太抿着嘴,冲老头儿微笑着,就是一句话也不说。接着仙女下凡一样,从他身旁轻飘飘地飘了过去。老头儿一急,醒了,猛地睁开眼睛,影影绰绰看见炕梢儿堆着一床被子,却不见老太太。
  老头儿急忙爬起来,偏腿下地,大步流星奔出屋去。
  东边的天上已露出鱼肚白,老太太一只手扶着老枣树,另一只手紧紧抓着老枣树的树干,眼睛紧闭,正一呼一吸做着深呼吸。
  老太太听见动静,睁开眼睛,对老头儿说,天亮了,你去扫扫院子,拾掇拾掇,一会儿客儿就到了。
  老头儿挥着扫帚扫着院子,眼睛却不放心地盯着老太太。
  老太太慢慢走到鸡架跟前,打开了上面的栅栏门,轻声说,天亮啦,都起来吧。
  一只红冠子的大公鸡率先冲了出来,后面跟着几只母鸡。大公鸡一跃,飞上了墙头,抻着脖子,喔喔喔地啼叫起来。
  一只大花猫抻着懒腰,从屋内走了出来。
  老太太见了,笑着说,你也醒啦?
  大花猫喵地叫了一声,像似在回应老太太。
  在动物们的合奏中,一道霞光四射,眨眼间,一轮旭日喷薄而出,院子里撒满了万道金光。老太太手搭凉棚,眯缝着眼睛,痴痴地凝望着东方的天空。老太太周身沐浴在霞光里,像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
  老头儿拄着扫帚静立着望着老太太。
       
  老枣树下的桌子上摆着糖块,毛嗑,香烟,还有一大盘子切好的红瓤儿黑籽儿的西瓜。
  门帘一挑,老太太走了出来。老头儿的眼前就是一亮。老太太的身上换上了一套紫红色碎花的衣裤。这套衣服是一个多月前大闺女给老太太买的。大闺女把衣服拿出来让老太太试试大小,老太太挥舞着胳膊说啥也不试,脸红脖子粗地说她有一件够穿到死了。非让大闺女去退了不可。两个闺女躲到偏厦子里吧嗒吧嗒直掉眼泪。老头儿也用巴掌抹着眼睛。换上新衣服的老太太像换了一个人,头发也剪短了,两边掖在耳后,梳得一丝不苟的。菜青色的脸上竟然泛起了些许的红润。老头儿望着神采奕奕的老太太,竟有些愣神儿。
  见老头儿望向自己,老太太有些不好意思,抿了抿头发,又抻了抻衣襟,冲老头儿笑了笑,问,瞅啥?不认识啦?
  老头儿说,好看。
  大闺女走出屋来,手里拿着一条红腰带,对老太太说,妈,把这条红腰带系上。
  老太太说,来,给妈系上。
  大闺女帮老太太系着红腰带。
  老太太低着头,摆弄着腰上的红腰带,嘴里说,扎上红,消灾免祸,大吉大利!
  桌子上摆好了煮好的鸡蛋和小巧的麦穗饺子。
  二闺女说,妈,给你咕噜咕噜运气。
  老太太说,好!说着背过身去。
  二闺女拿着一个鸡蛋,从老太太的头顶开始往下咕噜,边咕噜边说,给妈咕噜咕噜运气,愿妈好运当头,长命百岁!
  二闺女蹲下身,把鸡蛋顺着老太太的裤腿一直往下咕噜,越来越慢,最后在脚踝处停住不动了,抬起一只手擦着眼睛。
  大闺女见状急忙说,行了行了,妈,该吃饺子了!
  老太太说,好!吃饺子!说着,转过身子,坐在了桌子旁。
  大闺女把饺子放在了老太太面前。
  老太太操起筷子夹起一个饺子冲天上抛去,又夹起一个扔在地上。
  敬完了天地,老太太招呼老头儿,老头子,过来吃饺子。
  老头儿说,这饺子得你一个人都吃了。
  老太太说,我自个把这些饺子都吃了,还不撑死了。
  父女三人一怔。
  老太太冲地上“呸”“呸”“呸”吐了三口唾液,笑着说,哪那么多令儿。都过来吧!咱一家人团团圆圆吃顿饺子。随后高声说,把外孙子都叫过来。
  三个孩子跑了过来。
  二闺女说,还不祝姥姥生日快乐!
  三个孩子齐声说,祝姥姥生日快乐,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老太太的脸上成了一朵老菊花,伸手摸着三个孩子的脑袋,浑浊的眼里竟有了一丝晶莹。
  二姑爷开着三轮进了院子。
  老太太擦擦眼睛,说,四舅妈来了!急忙紧走两步迎上前去。
  老头儿也忙跟着迎上去。
  老太太一面搀着四舅妈的胳膊,一面笑语连声询问着四舅妈的身体状况。同时,转身吩咐大姑爷回屋把炕上的棉垫子拿来。大姑爷拿来了棉垫子,老太太把棉垫子铺在椅子上,用手拍了拍,搀扶四舅妈坐下。随即又拿了一块西瓜塞到四舅妈手里。
  还没等坐下,亲家亲家母到了。老太太转身又去迎客。
  安顿好坐下后,老太太有几分气喘,老头儿急忙端了一个塑料凳子放在老太太屁股底下。
  老太太刚坐下,院门口又传来了喧哗声。又一拨客人到了。老太太双手撑着膝盖刚要站起来,被老头儿按住了。
  老头儿迎上前去。刚接过亲戚们递上来的寿面寿桃之类的贺礼,就听后面老太太同亲戚们热情打招呼的声音。
       
  亲戚们三五成群坐在老枣树下的凳子上,老太太端着装着糖块毛嗑的盘子,依次走到亲戚们面前,弓着腰,让大家抓着吃。同时询问着亲戚们的近况,打探着久违的信息。   
  老头儿来到自家大门口,见门口聚集了不少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站的站,坐的坐,闹闹嚷嚷,跟赶集差不多。几个上了岁数的早早坐在了小板凳上,侧着耳朵大着嗓门儿啊啊地唠着嗑儿。一群半大孩子鱼一样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招来大人们善意的笑骂,有时脑袋上会落下不轻不重的一巴掌。
  一个看上去有些眼熟的老头儿推着一辆人力三轮,车上坐着一个富态的胖老太太,同老头儿打着招呼,说听说他家唱大戏,就推老伴儿过来了。老头儿嘴里啊啊地应着,却想不起来是谁。想了半天才想起来是转山营子的老焦,去年秋天两个人在集上紧挨着卖货。老头儿卖鸭梨,老焦卖地瓜。眼看着晌午要散集了,老头儿的鸭梨剩下半筐,老焦还剩下一塑料袋地瓜。老焦说,咱俩不如来个货换货,两头乐,你看咋样?老头儿家去年正好没栽地瓜,两个人便成全了对方。
  人群后面停了几辆电动三轮,有的上面插着蓬松的棉花糖,有的盘着黄澄澄的炸馓子,还有的挂着一袋袋崩好的爆米花,做生意的一边忙着一边大声小气地吆喝着招揽生意,惹得一群孩子围前围后,嚷着让大人买。那些卖吃食的看面相都恍恍惚惚的,大概是在镇子上赶集见过。他们的消息倒是很灵通,哪里热闹到哪里去,唱大戏少了他们就不热闹了。
  老头儿同村里几个熟识的按照辈分打着招呼。
  一个说,二哥你这一唱大戏可倒好,俺家七大姑八大姨来了一大帮,晌午还得待客。
  另一个说,俺家亲戚也来了不老少。客来主人福,不唱大戏哪来这么全和!
  旁边一个年长的用拐棍点着地说,有几年没这么热闹了。
  老头儿想想也是。
  于是众人忆起,村西头养活大货车跑运输的刘老四给他爹过八十大寿,请过一回戏班子。给他爹过完八十大寿后,刘老四就搬到县城去住了。有的说是四五年前,有的说五六年前,最后有人肯定说是七年前,他孙子正好那年生的,现如今他孙子已经七岁上学了。众人重新回到请戏班子唱大戏的事上。说村里青壮劳力一般都出去打工了,一年到头过年回来一趟,好的还能拿回来几个血汗钱,不好的干了一年,只拿到一张白条,哪有闲钱请戏班子。这个话题惹来了众人的连声叹息。
       
  一辆农用三轮车突突突向这边驶过来。
  有人喊,戏班子来啦!
  三轮车停在了院门口。车门一开,二旦子从驾驶室偏腿下来,同老头儿打了一声招呼,右腿一甩一甩地,指挥几个人搭戏台子。二旦子媳妇也从车上下来,穿着水红色的戏装,脸上描红画绿的,同老头儿打着招呼。
  几个人把三面的车厢板放了下来,把上面的锣鼓家伙摆放好,一个简易的戏台子就算搭好了。几个人各就各位,锣鼓家伙就响了起来。
  几个孩子爬上了院墙,两腿一跨骑在了上面,高声喊着:唱大戏喽!
  门前的村路上,街坊四邻相互吆喝着,向这边涌来。
  老太太扶着四舅妈,后面跟着众亲戚出了院子。
  戏台前的正位置自然给留了出来,老太太把四舅妈安顿在凳子上坐好,回身又张罗着给亲戚们找地方坐。等大家伙儿都坐下了,老太太才在大门边坐了下来。
  二旦子和媳妇登上了戏台,冲下面深施一礼。
  二旦子媳妇说,二旦子,今个儿是婶子六十六大寿,咱先祝婶子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夫妻俩冲这边抱拳施礼。
  老太太脸上漾起了笑容。
  老头儿把老枣树下的椅子搬了出来,又在上面铺了棉垫子,放在了老太太身后。  
  老太太回过头,冲老头儿一笑,随后坐在了椅子上,把上身靠在了椅背上。
  
  戏台上,二旦子和媳妇轮番转着手绢。大红的手绢,四边缀着黄色的铜制装饰品,旋转起来如同一把撑开的带着金边儿的红伞,煞是好看。台下的观众不住叫好。
  老头儿一扭头,发现大门口的椅子上不见了老太太的身影。转身看见老太太分开人群,一步一步向院子里走去。
  老头儿急忙跟了进去。
  老太太走了几步站住了,手扶着一旁的葡萄架,身子筛糠一般,止不住打着哆嗦。
  老头儿三步并作两步奔了过去,一把扶住了颤抖的老太太。
  老太太抹了一把额头上沁出的汗珠子,用手扇着风,说,这秋老虎,发威了呢。
  老头儿知道,老太太开始疼了。临出院医生嘱咐过,癌症晚期会发生剧烈的疼痛。这个恶魔到底来了。
  老头儿说,回屋躺一会儿吧。
  老太太轻声说,不用,在这儿凉快凉快。
  老头儿扶着老太太,坐在了葡萄架下的矮墙上。
  阳光透过葡萄架的缝隙,细碎的光斑投射在老太太的脸上,看上去显得有几分怪异。
  
    我要它一两星星
    再要二两月
    三两清风四两白云
    五两炭烟六两气
    七两火苗八两琴音
    雪花晒干要九两
    冰溜子烧炭要他十斤
  
  老太太轻声一笑,说,这个佘太君,也太会要彩礼了,你说让皇上上哪儿给她淘弄去呢。
  老头儿没搭言。
  老太太忽然说,给你破个闷儿啊?
  老头儿点头说,破吧。
  老太太慢悠悠地说,新盖的房子不朝阳,新娶的媳妇不合房,新得的乌纱戴不长。说的是啥?
  老头儿苦笑一下,说,唱戏。
  老太太说,你记没记住,我过门儿没几天,正赶上挂锄,我娘家那堡子唱大戏,我妈捎信儿让咱俩回去看戏,咱俩坐在戏台底下,我第一回给你破这个闷儿,憋得你脸红脖子粗的,挠了半天后脑勺儿,也没破出来。可真笨!
  老头儿咧嘴一笑。
  老太太咬着牙,说,你去房后看看晌午饭准备得咋样了。
  老头儿说,不用看。
  老太太眉头紧锁,说,让你去你就去。告诉她们姐俩,用大盘子盛菜,别抠抠搜搜的,整一碟子芯儿,夹两筷子就没了,让亲戚里道的笑话。不够再去买点儿。
  老头儿只好转身向屋里走,刚走了两步,后面传来老太太虚弱的声音,回来给我把蒲扇拿来。
  老头儿应着,刚走了两步,听见老太太又说,再拿条手巾。
  老头儿嗯了一声,穿过外屋,走到房后。大闺女和二闺女正在外面盘的灶上忙着,回头看见老头儿过来,同时停住了手里的活儿。
  老头儿垂着头,低声说,你妈开始疼了......
  姐俩一惊。
  老头儿说,在葡萄架底下坐着呢,说天儿热,在那凉快凉快,其实是疼得冒汗了.....
  两个闺女奔到外屋,手把门框往外望,禁不住捂着嘴吧嗒吧嗒掉起了眼泪。
  老头儿说,我回去看看你妈。你妈让多整点菜,用大盘子装。
  两个闺女抽抽噎噎地点着头。
  老头儿回屋拿了蒲扇和毛巾,走回葡萄架下,见老太太闭着眼睛,眉头皱成个大疙瘩。
  老太太听见动静,睁开眼睛,说,咱回大门口吧,别慢待了亲戚们。
  老头儿说,好。说着扶起老太太。
  
  戏台上已经换了《回杯记》。二旦子两口子舞着扇子你来我往,唱得正欢。
  老太太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又让亲戚们嗑瓜子吃糖,张罗了一圈后,才重新坐了下来。
  老头儿坐在一旁,根本没有心思看台上的二人转。他偷眼观望着老太太,见老太太微闭着双眼,不时做着深呼吸。老头儿搓着手,不知如何是好。
  忽然,老太太轻声说,下来《绣楼》那段,我记着俩闺女不大那几年,你没事儿嘴里老哼哼......
  老头儿想起从前挂锄时,十里八村的都要请戏班子唱戏。他就骑上自行车,前面横梁上坐大闺女,老太太(那时候还是小媳妇)怀里抱着二闺女,一家四口挨村去看大戏。戏目无怪乎《杨八姐游春》《回杯记》《打龙袍》之类的,到哪个村都是这几出。一来二去他都会跟着哼唱了。下地干活累了歇气儿时,老太太就让他给她唱上一段。
  老头儿站起身来,冲台上喊了一嗓子,停!
  台上二旦子两口子停了下来,问,咋啦叔?
  老头儿说,接下来这段我来唱。
  二旦子说,您老要唱?
  老头儿点点头。
  二旦子说,好啊!
  老头儿走到戏台前,手扒着车厢板,二旦子伸出一只手,把老头儿拉了上去。老头儿站定后,冲台下一抱拳,感谢大家伙儿来捧场啊!然后转向老太太这边,老婆子啊!下面这段你最爱听,我唱给你听。
  老太太微笑着点点头。
  老头儿从二旦子媳妇手里接过扇子,扭了起来。
  
    王二姐在北楼哇眼泪汪汪啊
    叫一声二哥哥呀
    咋还不还乡
    啊哎哎咳呀                   
    想二哥我一天在墙上划一道儿                   
    两天道儿就成双                   
    划了东墙划西墙 
    划满南墙划北墙                   
    划满墙那个不算数呢                   
    我登着梯子就上了房梁                   
    要不是爹娘管得紧吆                   
    我顺着大道哇划到沈阳
    啊哎哎咳呀
  
  台下传来一阵掌声和叫好声。
  老头儿看见老太太站了起来,冲他微笑着。
  两个闺女也出现在老太太身后,一边一个挽着老太太的胳膊,扬脸望着台上的老头儿。
  老头儿卖力地扭着,像似要把平生的力量都用上。
  
4
  
  “嗖嗖嗖……”一个又一个闪亮的小蝌蚪拖着长尾巴钻入夜空中。随着轰地一声炸开后,耀眼的光亮四外扩散,变幻成怒放的金菊,绽放的牡丹,绚烂的满天星。各种颜色交相辉映,流光溢彩,恣意渲染着夜空......
  大门外传来人们的欢呼声。
  转瞬之间,落英缤纷,那些光焰瀑布一般,带着纷纷坠落。夜空暗淡下来,世界又恢复了宁静。
  老头儿和老太太抬头仰望着夜空。
  老太太叹息一声,这么快就放尽了......
  老枣树下亮着一个暗红的火星,黑暗中飘散着艾蒿清苦的香味。那是熏蚊子的火绳。把艾蒿割回来后,趁着湿润拧成两股的麻花,然后挂在屋檐下晾干,天擦黑儿时点上,蚊子就不敢靠前。
  蛐蛐有一声没一声地叫着,愈发显出几分阒静。
  老太太轻声说,过了立秋,一把半把往家揪。再过几天,绿豆、小豆啥的都要往家收啦。日子过得可真快啊!
  老头儿没吭声。
  老太太接着说,她老姑不光连夜蒸了寿桃,还给我买了衣裳,花那钱干嘛?手头儿也不富裕。有空儿给她老姑拿回去吧。
  老头儿说,给你买,你就穿。
  老太太说,我有两件就够了。还是给她拿回去穿吧。咱俩身量差不多少,肥瘦一准儿行。没事儿劝劝她老姑,她老姑父到那边是享福去了,活着的人要想开点儿,日子还得过不是。
  老头儿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老太太说,老头子,今个儿你在台上唱得真好。我在台下瞅着你,跟年轻时一样……
  老头儿说,你爱听,我以后天天给你唱。
  老太太轻笑一声,好啊。
  停顿了一会儿,老太太又说,集上卖的蓬松棉的棉袄棉裤,瞅着挺厚实,冬天穿上北风一打就透。还是自个儿家做的压风......我给你做了好几套,够你穿个十年八年的,都放在柜里了。左手边那摞是棉袄,右手边那摞是棉裤.......面儿有棉的,也有线缇的,我把压箱底儿的那几块线缇都找出来做了,里儿也是新的,棉花都是大花儿的好棉花。你不是稀罕带纽襻儿的嘛,所以做的几件棉袄都是带纽襻儿的。闺女她们那茬人都不会打纽襻儿,我都打好钉上了......有薄的,有厚的,入冬刚撒冷你先把薄的找出来穿上,数九了天儿冷了,再把厚的换上。别左一层右一层往身上套夹袄,窝囊不说,也不暖和。十层单不赶一层棉,有数儿的……
  老头儿闻听怔住了,原来老太太那几天紧赶慢赶的,都是在忙这些。
  黑暗中,老太太有些气急,喘了一会儿,又说,咱俩的装老衣裳我也做好了,放在偏厦子里的板棚上了。最里面蓝塑料袋装的那包是你的,靠外面黑塑料袋装的那包是我的......被褥都是线缇的,不能用缎子面儿的,缎(断)子绝孙,对晚辈不吉利。棉袄面儿也是线缇的,大红色,上面是圆形的福寿图。鞋呢,帮儿上和鞋面儿上我都绣了莲花,脚踩莲花上西天嘛。你的那套还差一双袜子,等将来你有那一天,让闺女给你买双白袜子就行。老辈人说有令儿,装老衣裳都置办齐了不好,忌讳。我那套不用你管了,都齐全了。到时候你跟闺女给我穿上就行了......别大操大办,车马人那些纸活儿也别扎,一把火就烧了,啥用也没有……也别花钱雇戏班子,都是活人的眼目,花那个钱不值......西大沟的祖坟也被征去了……唉,那就把我埋在咱那块苞米地边儿上吧。你在地里侍弄庄稼春种秋收,我也好能看见你,跟你说说话……
  夜风袭来,老头儿的脸上发凉,像落了雨。
  老头儿伸手擦着,怎么也擦不净......
  老太太慢悠悠地说,老头子,再给我唱一段吧。
  老头儿哽咽着说,好。
  老头儿使劲清了清嗓子,夜空中响起了熟悉的唱段:
  
    王二姐在北楼哇
    眼泪汪汪啊                
    叫一声二哥哥呀
    咋还不还乡
    啊哎哎咳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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