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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于2017年6期《山东文学》
 

蓝色斑马线

 
秋 泥
A
  张良再次见到安榕,是在太原街过街天桥上。
  他们在擦肩而过的刹那间,一下子就喊出了对方的名字——
  良子?安榕喊。
  安榕?张良喊。
  还真是你。二人异口同声地说。然后就站在天桥上哈哈笑,笑着笑着,不笑了,忽然感到对方陌生了。安榕又问,你是良子哈?是,张良说,连我小名都叫出来了,还会错。二人又笑了起来。安榕笑出了泪花,抹了一下眼说,都不敢认了。可不是,张良说,乍一看,认识,看一会儿又不像了。
  他们躲避着鱼贯而过的行人,来到桥栏杆旁。一辆公交车“唰”地没入桥下,一只粉色的小气球从桥下冒了出来,缓缓升上天空。这时候是下午,天空湛蓝,浮云雪白,阳光有些猛烈。多少年了,张良说,你家哪年搬走的?安榕说,九三年。张良说,我说一直没看见你。安榕说,我一直上学,我在广州那边上的大学,毕业后去了深圳,在那边呆了十多年。
  我说嘛。张良道。忽然觉得太阳烫脖子,中午都过了。张良说,我们找个地方去吃点东西吧,坐下来慢慢聊。安榕答,好啊好啊。二人下桥,张良问,深圳那边能吃到冷面吗?安榕摇摇头。张良说,那我们去西塔吃冷面吧。安榕使劲点头,吃冷面好,我都快要忘记冷面的味道了,只记得凉凉的,带着冰碴。张良指着中山广场方向说,从这往东一站地远,咱们怎么去?走走吧,没多远,安榕说,我正想到处看看,我看哪都觉得亲。说着“哗”地撑开手里的遮阳伞,举到两人头上。张良接过来,我拿着吧,我个子高。安榕也就自然地靠了过来,挽住张良的手臂,一股好闻的香水味也靠了过来。安榕抬起头,你真是良子哈?你看,你还问。安榕捂着嘴乐,觉得有点不真实,像做梦,觉得和良子没分开过多久,好像昨天还见过的样子,事实上呢,他们已经分开二十多年了。
  二人踩着人行道方砖东行。太原街变化真大,安榕记得这里原先有一大片铁路局的房子,有一家邮局,还有一家外文书店,都是很有风格的建筑,现在都不见了。安榕忽然想起什么,良子,站前那苏联红军纪念碑怎么不见了,我一下火车就蒙了,以为下错站了。张良说,搬走了,修地铁站的时候嫌碍事,搬北陵志愿军烈士陵园去了。安荣觉得难以接受,小时候后他们经常来火车站广场玩儿,纪念碑高耸入云,碑身上有青铜浮雕,浮雕是一些年轻的红军战士,个个高鼻凹眼,端着转盘冲锋枪,头上歪戴着帅帅的船型帽。纪念碑顶上有一辆大坦克,炮口指向东方。据说是指着日本的方向。
  是令人难以接受,张良说,我一直觉得那是沈阳站的地标建筑,是沈阳站的魂儿,过去接人送站,约人见面都是在纪念碑那块儿。现在呢,好像弄得挺繁华,但看着总觉得缺少了点什么,缺什么呢,是魂儿没了。安榕深有同感,这些年我去过许多城市的火车站,觉得还是咱们沈阳火车站的建筑漂亮、别致、有风格,可以说是艺术品。他们觉得有点闲吃萝卜淡操心了,就转了话题。张良说我是不是比你大一岁?安榕说,屁,是你比我小一岁好不。二人对视,又笑。西塔到了,安榕把手抽了出来,又摸了摸张良的手臂,汗毛真长。
  他们走进胡同深处的“鸭绿江”冷面店。“鸭绿江”是一家老店,拌菜好吃,冷面地道,老沈阳人都晓得。可能是过了饭口,店里人不多,开着空调,他们一下子就凉快了许多,寻了个角落坐下。你吃酸甜口还是咸口?张良问。先喝点啤酒吧,解解渴。安榕说。你想喝酒?张良说,好啊,鲜啤还是老雪花?有没有扎啤。安榕笑嘻嘻地说。几年没见长本事了,还喝酒。张良笑。几年没见?安榕拄着下巴,把头凑过来,几年啊?你说说看,到底几年——
   哎呀,快二十年了吧。张良说。
  二十年整,安榕用手比划着,还几年,咱们眼瞅着都奔四十岁去了。
  这么快?做梦似的。张良摇头。扎啤上来了。张良说,咱们干杯吧。安榕歪着头看张良,为什么干杯呢?为老同学还是为发小久别重逢干杯。张良说,为童年,为学生时代干杯。安榕说,好。二人碰了杯,喝了一大口。
  爽!安榕喊。
  真爽!也张良舔着唇上的酒花喊。
  拌墨斗,拌蕨菜,煎雪鱼,煎沙参,紫菜饭卷都端上来了。张良说,吃吧丫头。
  嗯,都是我爱吃的。安榕晃着头说。
  
B
  
  看着张良在那里有模有样地忙着,安榕就笑了,摇摇头,打小没看出来,这良子长大了还挺出息的。张良“咯吱咯吱”地嚼着墨斗,你看我干吗,是不后悔当初没嫁给我?其实现在也不晚啊,咱们先喝酒,一会儿喝完就洞房去。
  占我便宜你?安榕吃吃笑,样儿吧。
  什么叫占你便宜呀?张良嘿嘿笑,用餐巾纸擦嘴,你在我眼里还有便宜可占吗?你浑身上下我哪没见过呀,可能还摸过呢。
  安榕嘿嘿乐,你个小流氓,来,喝酒。
  张良喝着酒,想起过节大哥来家吃饭的时候还提起过安榕。大哥其实是在讲良子,大哥说,良子小时候穿个后开旗儿的兜兜衫,没事老跑对面楼去找二榕玩儿。有时二榕也来找他,也穿个后开旗儿的兜兜衫,走路乍巴乍巴地,进屋就细声细气儿地说,良子咱俩玩一会呗,良子说,好呀好呀,俩小人儿就手拉手出去玩儿了。
  他把这话学给安榕听,安榕听了笑喷了,哎呀妈呀,笑死我了,还乍巴乍巴地,还咱俩玩儿一会呗……哎,良子你说,咱们俩这算不算青梅竹马?算呀,张良拍着桌子说,主要是咱们上中学分开了,还有,后来你家又搬走了。这叫什么?这叫阴差阳错,这叫有缘无份。安榕说,你还来劲了,弄得跟真事儿似的,就是中学没分开,我家没搬走咱们也没可能,你连大学都没考上,还想攀高枝儿。
  你哪高呀二榕子?你后来就是屁股越长越高,张良吃吃笑,不过开玩笑归开玩笑,那时候大学生确实牛逼,起码包分配,起码可以进国企,进政府机关。但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现在给我打工的都是大学生,不是本科的我都不要。安榕说,你不吹能死啊?是,一见面就看出来了,瑞士腕表,一身牌子,人模狗样的。我没吹,张良嘿嘿笑,不过安榕你变了。变老了?安榕问。张良说,变漂亮了,当然你以前就秀气,现在是变的更漂亮了。如果我们不认识,我最多猜你是二十几岁,你皮肤多好呀。
  你就忽悠吧。安榕抿嘴乐。
  没忽悠,张良认真地说。
  张良说的是心里话,他觉得现在的安榕身上有一种他说不清楚的气质,虽然他们俩人说话没反没正的,但是在某一瞬间,他仍然能感觉到安榕骨子里的那份矜持,特像一个女演员,叫什么他一时想不起来了。
  你现在做什么工作?张良问。
  还是管理,安榕说,我在韩国工作了四年,去年才回来。
  我说吗。张良作恍然大悟状。
  怎么啦?安榕不解。
  你的那股劲儿,原来让棒子调教过——韩系范儿。张良说。
  你说话真缺德。安榕笑。
  不知不觉,二人的扎啤见了底,他们喊来服务员,又上了两杯扎啤。安榕问张良,你下午没什么事吧,别耽误了你挣钱。没事没事,张良说,什么事儿也没有和你重逢愉快,这感觉很多年没有了。我也是,安榕笑,你现在做什么,公司?嗯。开个小公司。效益怎么样?安榕问。不怎么样,就是维持。张良说。我不和你借钱。安榕笑。我不是那意思,张良说,说真话,也就是忙个生活费,好时候过去了。
  服务员端来扎啤,二人碰杯,再喝。
  老院儿的,现在还能看见谁?安榕问。张良说,也没看见谁,哦对了,你认识王志伟不?原先跟你家一个楼,他们家在东楼门儿。知道呀,安榕说,他们家也住一楼,把东山,我们都管他叫小王。张良说,对,是叫小王,你不提这茬我都忘了。我们还有联系,他做工程,我有时给他配套一些产品。
  安榕记得小王,小王家哥们儿仨,老大会拉小提琴,还轰轰烈烈地写过一阵子小说,后来考上辽大了。老二一本正,不太爱说话,人稳稳当当的。小王长的最好看,眉清目秀的,学习也特好。
  小王不是当兵考上军校了,怎么做上买卖了?安榕问。
  张良说,小王转业后留大连了,有一些资源就做呗,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安榕说,我对他印象挺好,文质彬彬的,想象不出来他做商人的模样,也和你似的?不是,张良摇头,王志伟摊子铺的挺大,但为人低调,不太讲排场。
  这是他的本色,安榕说,我记得他手里老是拿着一本书,在那座灰暗的老院子里走过,身上有知识分子气息。他父母现在也挺大岁数了吧?
  王婶有八十岁了,不过身体还挺好,张良说,我去年春节去看过她,头脑清清楚楚的,一点不糊涂。王叔没了。安榕叹口气,我爸妈也没了,一个糖尿病,一个心脏病,也没啥好奇怪的,没病不死人。你父母呢?
  我妈前年走的,也是长年患病,最后累及心肺了,张良说,我爸今年走的,得了二十几年的脑血栓,最后归癌症上了,走时周岁八十七,如果没病他能活到九十岁。
  安榕说,也算高寿了,没什么遗憾的,我们能活到八十七吗?
  张良摇头,想都不敢想。
  二人不语,默默碰了一次杯。
  我记得你父母的模样,安榕说,张叔总是笑呵呵地,天天早起打扫楼门口的台阶,张婶则是忙里忙外的,可能干了,一到星期天就洗一大绳子衣服、床单、被里褥面,还都得用米汤浆一下,这么说吧,张婶是我们老院儿最勤快的,我妈都说过。
  张良的鼻子忽然就堵住了,我妈是累的,她的病都是累的,为我们哥四个,为我们这个家。
  
C
  
  阳光打进窗子,打在安榕的脸上、身上,把她罩进一片亮白之中。安榕在亮白中笑了,你盯着我干什么?张良说,我在找你小时候的样子。安榕瞪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双手托住脸,你找吧。
  张良眼波流动,我的记忆里都是夏天,树叶黄了,树叶绿了,蜻蜓来了,打碗花开了,那样的夏天现在没有了。
  是我们回不去了。安榕说。
  那时我们很小,那时我们总在一起玩儿,无忧无虑的,张良说,像大哥说的,穿个后开旗儿的兜兜衫,玩什么呢?我想想——
  玩儿泥娃娃、沙堡、锅台、土馒头,下雨后还玩儿水坑。安榕捂着嘴乐。
  你居然都记得?张良哈哈笑,玩儿累了还嘘嘘,你歪头看看我说,小雀雀,我歪头看看你,光秃秃地一个小坑儿。
  我没说过小雀雀,你瞎编的。安榕喊。
  你说过,张良指着安榕,别的事我记不太清了,就这句话我一直都记得,不会错的。
  哪有,你净瞎编。
  我向毛主席起誓,你说过小雀雀。
  好吧好吧,算我说过,安榕举起杯,真没劲,你就不能让着我点儿。
  张良笑,这得一码归一码,你确实说过小雀雀……
  你还说。
  
  太阳斜了,透过窗户在西墙上打下一块块斜形的九宫格,亮闪闪的,安榕看看眼前的张良,恍如隔世。
  良子,你能混到今天这样,我还真没想到,安榕眼里水汪汪地,没想到,真的,当年你家一间房子,四个大秃小子,多困难呀。
  那时都困难。张良说。
  你还记得佳杰不?安榕问。
  记得,也常和我们玩儿。张良说。
  安榕记得佳杰家在她家楼上,和她从小学到中学都是一班同学。佳杰姐妹四个,有一回二榕妈和佳杰她妈闲唠嗑时说,你们家四个丫头,老张家四个小子,你们两家拉个亲家得了,没想到佳杰她妈当时就不愿意了,起身就走了。安榕讲给张良听。张良哈哈笑,嫌我们家穷呗。安榕也笑,佳杰他妈说,老张家一间房子四个小子,连结婚的地方都没有,谁家闺女愿意嫁他们家呀。
  佳杰死了。张良说。
  什么,佳杰和我一边大呀!安榕喊。
  死好几年了,肝硬化。张良说,她妈家离我妈家不远,常去我们家串门儿。佳杰老公是个工人,下岗后就去家具城蹬倒骑驴给人拉脚。没啥能耐,但有脾气,喝完酒就打佳杰,后来就离了。再后来佳杰生病了,她妈说,佳杰晚期那会儿就想她老公,老央求孩子给老公打电话,老公来了也没钱给她看病,死的时候肚子浮水,胀得老大。
  这就是命,安榕说,如果当初她嫁给你也许结果就不一样了。
  她妈也这么说,张良笑,她妈后来跟我妈说,不如当初嫁给你儿子了,谁知道你们家孩子现在都这么出息。
  剧情反转,安榕说,你挺得意吧?
  没啥得意的,张良摇摇头说,听我妈说起佳杰死的事情,我挺难受的。
  是啊,安榕低下头,我现在都能想起她的模样,我们小时候整天在一起跳皮筋儿。
  
  二榕,说说你,张良看着安榕,你老公是干什么的?
  也死了。安榕望着张良说。
  真的,不然我能回来吗。安榕又说。
  张良惊呆了,不会吧——
  没啥,安榕说,我现在都想开了,人生下来就是奔死去的,早早晚晚的事儿。我们是上大学期间处上的,毕业后随他去了广州。后来经同学介绍又去了深圳,我们在公司打拼,几年过后各自都做到了高管的位子。在深圳买了两套房子,一套我们自己住,一套给了公公婆婆。
  高级白领,真是不简单,张良赞道,我知道深圳的房子有多贵,两套房子得花两千多万。
  是啊,所以那些年我们忙得简直像陀螺,没时间休息,没时间要孩子,没时间回老家,也没时间和你们联络。
  理解,张良和安榕碰杯,他妈的生活。
  
D
  
  张良望着窗外,有一群麻雀“呼”地飞过来,又“呼”地飞过去了,他忽然觉得人活着和麻雀没什么两样,都是为忙口吃的。本就活的不易,还老有意外如影随形。
  真为你老公可惜,那么年轻,什么病?
  溺水。安榕说。
  哎呦,还是意外。张良说。
  是意外,简直太意外了,安榕说,有一段时间我觉得是上天在有意惩罚我,可我到底又做错了什么呢?我们在游泳馆游完泳,回家的路上他说有点呛着了,一直咳嗽,我问他用不用去医院看看,他说没事。到家后他趴在床上休息,我去做饭,饭好了我去喊他,人就不行了。
  都到家了,怎么还不行了呢?张良问。
  安榕说,他趴在床上,脸被海绵一样的白色泡沫覆盖着,我喊他叫他,已经没有了任何反应。120赶到后告诉我,人已经走了……
  张良说,这样的死法,我还真是头一次听说。
  Dry drowning——干性溺水,安榕说,通俗一点讲,就是自己屏气时发生喉头痉挛,空气和水都无法进入,结果,自己把自己憋死了。
  张良听的目瞪口呆,不知说什么好。
  所以我去了韩国,在那呆了四年,想转换下环境,可是我太想家了,想老家,虽然我的爸妈都不在了,姐姐也去了澳洲,可我还是想回来,我想我出生的地方,我想你们良子——
  张良坐过去,把安榕搂在怀里,回来好,我们也是你的亲人,过年过节就来我家吧,大哥大嫂他们都认识你的。
  我知道。安榕笑着抹去眼泪,我现在终于理解了老人家为什么一定要落叶归根,也许只有故乡才能慰藉人心。
  说的真好,张良给安榕倒酒,二榕你很棒,真的很棒,从小到大一直都很棒。
  安榕又笑出了眼泪,我随我妈的性子,要强。这些年在职场都是以气质和能力著称的,但是一回来,一见到你,一句二榕子就把我打回了原形。
  张良说,回家了就不装了,多累。
  我想起来你像谁了——张良指着安榕,你像《欢乐颂》里的安迪,刘涛饰演的。
  安榕抿嘴乐,我们公司的人也都说我像刘涛,真像吗?我自己觉得一点都不像。
  像,真的像,张良挑起大拇指,颜值气质,绝对堪称女神。
  
  张良和安榕走出“鸭绿江”的时候,路灯刚好亮起。西天的晚霞好似一炉熊熊燃烧的碳火,明媚绚烂。他们沿着南京街向地铁口走去,张良有点晃,安榕挽着他的胳膊。
  张良问,二榕,你住哪里?安榕说,住我姐的房子,离这不太远。张良又说,二榕,咱们说好,这个周日你来我家,我把家里人都喊来,咱们吃点自家做的饭菜,给你接风。安榕说,好地呀,我一定去,我也好想看看大哥大嫂他们。
  快走到地铁口的时候,张良说,你等一下,说完他就向花坛后边一个装修别致的房子走去。安榕以为他要去撒尿,就转过身等待。过一会儿张良转了回来。
  妈的,这小子没在。张良说。
  安榕问,谁呀?张良打了一个嗝,说,天野呀,这是他的工作室,画画的,也是咱们同学,马天野,你想起来没?马天野……安榕想了一会儿,笑了,想起来了,黑不出溜,瘦小枯干的。
  张良摇头,哎,马天野后来窜起来了,个头比我还高呢。那小子可轴了,做事一根筋,你上大学那年,他不落榜了吗,马上开始改文科,走艺考路线,他有点画画的底子,复读三年考上了鲁美,够狠吧?嗯,安榕说,鲁美可不好考,好像是在全国八大美院排第四,还要求英语分。张良说,马天野不但考上了,还读了研究生,而且毕业后还留校了,现在混到教授了。
  是吗,马天野这么出息,安榕说,你说他当年看着多不起眼儿,你若是不提我可能一辈子都想不起他来。说完又哈哈大笑起来。
  有这么好笑么?张良不解地看着安榕,莫非你和他有什么情况?
  算是有点,安榕撩了一下刘海,临毕业那年他追过我,也不算追,就是表白过一次。
  马天野?张良瞪大了眼睛,就他当年那小老样儿,也敢追你,真是人不可貌相,你拒绝他了?
  嗯,算是拒绝吧。安榕笑的更厉害了。
  什么叫算是拒绝吧?张良被绕糊涂了。
  以后和你细说,安榕忍住笑,你和他有来往吗?张良说,偶尔吧,有时路过这,他要是在我就和他扯一会儿。他是低调的人,从不参加同学聚会什么的。
  为什么,安榕说,怕见人?
  也可能是性格关系,张良说,对了,他到现在还没结婚,不是在等你吧?
  安榕说,才不是呢,你净瞎说,你们在一起时提到过我吗?
  张良挠挠头,还真没有……还真是,大家为什么从来没提起过你呢?按说你应该在所有男生的心里都占着一席之地的。
  可能是我走得太久了,杳无音信。安榕抬起头看着夜空。
  二榕,哪天大家约在一起坐坐,聊聊你和天野的风流韵事。张良挤了一下眼睛。
  去你的吧,哪来的什么风流韵事,最多算是他暗恋我。安榕说。
  临别,张良把安榕紧紧拥在怀里,在她耳边说,二榕,不要悲伤,无论怎样总得活下去,以后找个男人,生个孩子,新生活就开始了。安榕使劲点点头。
  
E
  
  地铁站口像一张巨大的鱼嘴,慢慢把张良吞了进去。望着张良的背影,安榕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走到花台边上坐下,掏出电话,插上耳机,杰奎琳·杜普蕾的《殇》就水一样的流了出来,伴着她的眼泪汩汩流淌。街上车流如火,彩带般的拉向天边。
  不知过了多久,她身后那个房子亮起了灯光,她回过头,看到一个人打开门走了进去。
  难道是马天野?这个念头瞬间就攫住了她。她关了手机,用纸巾搽干眼泪,向那间房子走去。
  安榕按了下门铃,送话器里传出一个男子的声音:哪一位?
  找马天野。安榕说。
  哦,等下。门开了,伴着一阵悦耳的风铃声,原来那门连着一串铸铁风铃。
  一个高个子男人迎了出来,他打开了门廊灯,四周一下子变得雪亮。男人穿着白色的T恤,留着成龙式的长发,手里擎着一只烟斗,我是马天野……然后上下打量着她,突然笑了:你来了安榕,快进来。声音低缓磁性。
  你确定是马天野吗?安榕问。
  她一点也没辨认出眼前这个有着艺术家气质的男人,和当年那个青涩男孩儿之间联系。
  你就快进来吧。马天野捉住她的手臂,把她牵进屋里。
  马天野打开了所有的灯,这个工作室可真是宽敞,到处都是绿植,斑驳的砖墙上镶嵌着欧式的铁艺壁灯,映照着墙边矗立的人物雕塑,隔板上摆着各种画框、瓷器,这里简直就像一个艺术馆。他们来到沙发前坐定,马天野说喝茶还是咖啡?喝茶吧,安榕笑笑,仍然觉得眼前这个马天野有点陌生。安榕为马天野的从容淡定感到吃惊,就好像马天野事先知道她会到来。
  安榕,你没变。马天野说。
  你变了,安榕看着马天野,你若是不自报家门,我根本不敢认你。
  我变老了,马天野给她倒茶,前几天在街上有人管我叫大叔。
  你喝酒了?马天野递过茶杯。
  是啊,正口渴呢,安榕端起杯喝茶,你不问问我是怎么找到你的?
  马天野放下烟斗,两肘拄着膝盖,望着安榕说,一切的安排,就是最好的安排,都是冥冥中的定数,我又何必问呢。你神情忧郁,这些年过得不好吗?
  安榕听他这样问,鼻子有些发酸,但她控制住了,一言难尽,你倒是活的蛮滋润的?
  我吗,马天野笑笑,一个教书匠,讲课,画画而已。
  你都画些什么呢?安榕想避开沉重的情绪。
  马天野想了一下说,我画油画,内容吗,几乎什么都画,但画的最多的是女人。
  女人?安榕说,光着身子的女人吗?听说美院的学生都得画裸体模特。
  马天野笑了,你所说的画裸体模特其实是人体写生课,是美术教育中一种写实的训练方法。人体模特不一定都是女人,也有男人,青年人,老年人都有。
  安榕笑,为什么一定要画人体呢?
  马天野说,人的骨骼形状、肌肉发达程度、皮肤的质感这些东西本身就各不相同,加上动势、平衡和肌肉的膨胀、紧缩等变形所产生的结果更是千差万别,人体写生的主要目的是让学生学会整体观察思考和比较,哪里软,哪里硬,哪里可动,哪里必须严谨,并且可以多角度观察。否则画一只梨和一只鸭子就没什么区别了,慢慢会变成看见什么画什么,变成对现实世界的简单抄袭。
  真是受教,安榕说,你也经常画吗?
  我个人创作这块人体画的不多,除非你愿意给我做模特。马天野笑着看安榕。
  安榕笑了,马天野你胆子不小,竟敢雇佣年薪百万的企业高管做你的人体模特,你付得起酬金吗?
  你会跟我要酬金?马天野瞪大了眼睛。
  当然了,难道你指望我光着屁股让你随便画,还得免费,凭什么?
  你现在一个人生活吧?马天野问。
  一个人生活也不会给人当模特,安榕说,哎,你怎么知道我是一个人生活?
  我当然知道,不然你为什么会来找我。马天野说。
  拜托,你别这么自恋好不好,安榕比比划划地说,我可能只是路过呢……对了马天野,你为什么一直没结婚呢?
  等你呀,马天野说,我们不是约好了吗?
  靠,安榕想起良子的话,别开玩笑,弄得我像误了谁似的。
  我没开玩笑呀,马天野平静地说,你看我像是在开玩笑吗?
  安榕现在脑袋是短路的,不是喝酒喝断片儿了那种,是现实太荒诞,太离奇了,荒诞离奇的就像她淹死在床上的丈夫。她离开家乡二十多年了,回来像瞎子一样,父母没了,工厂和老院儿也统统不见了,到处都是崭新陌生的住宅小区,只有那些路牌上的名字是熟悉的,她常常站在某个街口回想过去的事情,可是记忆里的那些人却不见了,她不知道怎样才能和他们取得联系。可是今天,上帝突然就对她网开一面,让她在太原街的天桥上一脑袋撞见了张良,她们在一起喝啤酒,吃冷面,聊小时候的事儿,聊了一下午,刚才她们在地铁口分别,她看着张良离去的背影简直难受的要死……现在呢,又见到了马天野。
  我现在晕乎乎的,安榕的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流了下来,不知道是不是在梦里。
  你不是在梦里,马天野把手伸向安榕,你跟我来。
  
F
  
  马天野站起身,牵着安榕上了二楼。
  二楼更宽敞,地中间放着画案、画架和许多枝落地灯,两边墙壁打着一层层的隔板,上面堆满了东西,都堆到了天花板。马天野拿着一个挑杆,把上面的蒙布一一撤下,就露出一张张大大小小的油画。
  确实如马天野所说,除了少数的风景和静物外,他画的都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儿,那女孩儿沐浴在阳光里,朦朦胧胧的。安榕虽然不懂美术,但也觉得那些画面很美,她站在一幅画前说,我喜欢这幅。画中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儿和一个男孩儿在过蓝色的斑马线,画面有一种宁静感,仿佛时间静止了。有眼力,马天野为她鼓掌,说说为什么喜欢这一幅?
  我喜欢那蓝色的斑马线,也喜欢阳光下的男孩儿女孩儿,有一股扑面而来的青草味道,那是我们久违了的珍贵味道,安榕笑,我瞎说的。
  说的很好,我要视你为知音了。马天野一本正经地说,这幅画就叫《蓝色的斑马线》,2013年在纽约办画展的时候,有人出价二十万美金想要买走它,我没卖。
  真的假的,安榕张大了嘴巴,这画这么值钱,你怎么不买呢?
  我不卖我的青春。马天野说。
  给多钱都不卖。马天野又说。
  你的青春?安榕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她走过去把那些画又仔细地看了一遍,画上的女孩儿的面容是那样的似曾相识,她抬起头疑惑地看着马天野。
  你猜的没错,马天野笑眯眯的看着安榕,画的都是你,我重拾画笔的那一天就开始画你,画那个夏天,画了二十年,终于把你画回来了。
  马天野走过去,把那幅画翻了过来,画的背面写着一首字迹潦草的小诗:
  
  ——致安榕
  
  我沿着旧路寻你,寻你的痕迹  
  滤过我呼吸的每一粒尘埃  
  已没了你的味道  
  这个冬天好冷
  
  An rong,我们分开多久了  
  我怎么数也数不清 
   
  安榕似乎傻掉了,她怔怔地看着马天野,我不是当年那十八岁的安榕了呀。
  你是,你在我心里从未改变过,马天野坚定地说,安榕,若不是有你,我和这个世界就没什么关系了。
  安榕百感交集,不知说什么好,她此刻才知道,原来在这个荒凉的人世间,居然有人这样深沉地爱着自己,生活,远比小说、电影还他妈的离奇。
  你相信约定吗?马天野说。
  我一直都信。马天野又说。
  马天野从画案上的花瓶里取出一只玫瑰,递给安榕,安榕下意识地接过花,觉得身子软软的,她几乎要站不住了。马天野伸出手臂,把她轻轻揽在怀里,马天野的怀抱宽厚踏实,安榕闭上了眼睛。
  令人心碎的人生已不复存在,安榕一下子就回到了二十年前的夏天——
  
  安榕穿着校服走在十五中学路口的斑马线上,瘦小的马天野影子似的跟了上来。
  安榕,我想和你说句话。他脸色红红的。
  说什么?安榕放慢了脚步。
  我想做你的男朋友……
  安榕停下脚步,望着矮她半头的马天野。
  你是在向我表白?安榕瞪大了眼睛。
  马天野低下头,我喜欢你,真心的。
  追我的人都这样说呀,安榕语带嘲讽地说,我怎么知道谁是真心,谁不是真心的呢。
  时间会证明一切的。马天野喃喃地说。
  好啊,那就让时间来证明吧,安榕急于摆脱这个小屁孩儿,愿意等我吗?
  我愿意。马天野弱弱地举了一下手。
  等多久都愿意?
  等多久都愿意。
  那好,安榕说,二十年后你再来找我吧。
  好啊,马天野眼睛亮亮的,到时我会拿着鲜花来找你。
  好啊,到时我会谢谢你的花。安榕忍住笑,转过身走了。
  还有……马天野又跟了上来。
  还有什么?
  二十年后,我是上午找你,还是下午找你?
  随便吧,也许我会去找你。安榕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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