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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于2017年4期《星火》
 

水莲的玉米

 
李 铭
  水莲收到的第一封情书是由我来代笔的。那时候,我还没有恋爱过。我给水莲写第一封情书的时候,并没有见过水莲的面。
  那时候,我二十二岁。在一个海滨小城的疗养院餐厅里打工。在那个陌生的城市,我没有朋友。广才是后来到我们餐厅的,他来的第一晚我就跟着虚惊一场。
  宿舍当时住着我们四个人,老黄是这个疗养院餐厅的老油条了。老黄家就是这座城市的,每到周六的时候要回家住一晚上。他最大的特点就是欺生。我们三个打工仔对他都是敢怒不敢言。在这个宿舍里他就是霸王,比如几点关灯,比如晚上睡觉不准打呼噜,比如晚上起夜不准开灯。反正宿舍的一切规矩都是由他来定。
  另外两个打工仔麻杆和李鬼,很显然都是外号。我们餐厅的国家一级厨师张厨师马上要到退休的年龄,人老心色,一是喜欢调戏女服务员,二是给每个山区来学徒的男孩都起个外号。麻杆是因为个子高,细麻杆一样。李鬼因为姓李,有一次被张厨师支使捅煤火,结果火腾地起来,熏了一脸煤灰,像个鬼脸。张厨师大笑,从此就叫所有的人管他叫李鬼了。
  李鬼在宿舍里受到的欺负最多。因为他睡觉打呼噜。老黄每天晚上都使坏,比如听到李鬼再打呼噜,老黄下床拿凉水往李鬼的胸口倒。李鬼就惊叫一声醒来,发现是老黄欺负人,也不敢顶嘴,只能忍气吞声。
  我们的宿舍是筒子房,各个房间门没有区别,容易走错。女服务员宿舍也在这里。我们的宿舍在最里面,我从外面回来晚,数着数着还是走错了房间。原因是老黄把房间的灯关掉了,而且把开关绳挂在自己床头不准别人动。房顶上的灯罩碎了,我们回来一般就得自己拿根竹竿捅。
  因为房间灭灯,所以我误以为亮着的宿舍是我们的。推门就进去了,房间里光线很亮,蚊帐里是三个穿着乳罩裤头的女孩!我瞬间不知道怎么办了,幸好这里面有个姐姐是我们餐厅的服务员,她马上说,小李你走错门了!
  姐姐替我解围,我才狼狈逃回宿舍。一进宿舍,老黄哈哈大笑起来。我的囧事他是听得一清二楚。我连灯也不敢开了,赶紧摸到自己床铺躺下。老黄说:这回你算完了,派出所肯定会抓你。
  我说,我不是故意的。
  老黄继续吓唬我说,那也得拿电棍出溜你。
  我紧张得不行。五分钟没过,门真的敲响了。外面一个大嗓门男人喊:赶紧开门!
  老黄幸灾乐祸,说,你看我没说错吧。
  我吓得哆嗦了,下床摸灯绳,老黄故意撩起来,我找不到。门被踢开了,有人喊:开灯!关鸡毛灯啊!
  我把灯总算捅亮了。这才看清楚眼前的俩人。一个就是十八岁的广才,黑瘦黑瘦的。另外一个大胖子,身体很强壮。没穿警服,不是警察。我强作镇静,反正我是走错的房间,我进去也没干什么。
  大胖子瞅瞅我,看看房间里的其他人。命令:都起来坐好,把身份证拿出来!
  我一下子没明白过来,查身份证还是警察啊。我们三个都看老黄。老黄像是换一个人一样温顺起来,说:别闹。
  很显然,老黄和胖子是认识的。
  胖子说:闹鸡毛闹啊,黄老邪你赶紧的。别等我弄死你!
  老黄无奈,起身翻找一气,把身份证递过去。我们三个也不敢怠慢,纷纷找身份证。胖子拿着身份证也不看,给我们临时训话:这个是我弟弟,广才,王广才。大家多给照顾,开灯的,你是老李大哥的弟弟吧,以后你们俩拧成一股绳,有人欺负你们,就合伙上。打不过赶紧找我。听见没都?
  大家都点头表示听见了。
  我的心咔嚓一下落到了肚子里。唉,虚惊一场。
  我大哥也在这所疗养院打工,第二天我问大哥胖子的情况。大哥说胖子老家山东的,舅舅是大哥那个餐厅的厨师。胖子最早来疗养院的时候在基建队干活,后来当了学徒,成了厨师。这几年娶了媳妇在城里开了小吃部。这胖子跟大哥那时候关系就好,尊敬大哥。
  广才就这么跟我认识了。他比我还没有见过市面。他有个最大的问题是不认识字。这叫我相当惊讶。广才说他们村的人都不上学念书,他哥哥胖子也不认识字。
  广才刚来的时候非常老实,天天跟着我,离不开我。原因是早上他起不来,我必须上班的时候喊他。然后中午下班睡觉,他还是起不来,还需要我喊他。不喊就一直睡。有一次中午我没在宿舍,结果都快黑天了,广才也没来上班。管理员派人去宿舍找,发现他还呼噜山响在那大睡呢。
  没超过三天,张厨师就给广才起好了外号:王蠢才。
  当然我也有外号。我自尊心强,张厨师叫我李傻子,据李鬼说我当时脸唰一下就惨白了。张厨师害怕出事,就没有叫全餐厅推广。不过,他背后跟他要好的徒弟还是叫我李傻子。
  那天胖子走后,大家重新睡觉。我有种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感觉,因为广才的胖子哥哥非但不是冲着我来的,从某种意义上还起到保护我的作用。
  老黄丢了面子,嘟哝着睡觉。听见胖子骂骂咧咧地走远,老黄恢复了原形。老黄说:瞅鸡毛都,睡觉!
  老黄随即拉灭了灯。
  没多大一会儿房间里就传来广才惊天动地的呼噜声。这呼噜声音比李鬼的严重百倍,属于波澜壮阔那种。老黄翻身,嘀咕一句:小山东呼噜咋这响?
  老黄下地,到广才的床前,扒拉一下。警告广才不要打呼噜,广才睁眼瞅瞅老黄,没敢言语。按照老黄的规矩,睡觉打呼噜的人员一律要等到他睡实了才能睡。
  广才的老家跟我老家差不多一样贫穷落后,我们这些山区来的孩子,以前都是过年过节吃细粮。这叫餐厅里的服务员感到特别老土。这些如花似玉的女孩子,都是这所疗养院隶属单位油田的待业子女。她们在餐厅工作只不过是一个锻炼或者过度。干不到多长时间,她们就会安排到油田的单位上班。所以一个餐桌吃饭的时候,这些女孩子被我们惊到了。
  尤其是广才,饭量大得惊人。一大汤古大米饭压得实实地冒尖,俩筷子穿馒头,一筷子穿四个,那就是八个馒头。看着他把这些主食毫不费力地吃掉,所有的人都震惊了。
  广才跟我们一起切菜,他不会拿菜刀。洗菜择菜也不行。我们每天的菜谱是写在黑板上的。因为要接待三百多人的就餐,所以菜量很大。我们每天上班,先看黑板上的菜谱,比如油菜扒香菇,我们就知道把香菇洗净,焯水备用,把油菜择洗改刀。广才不知道黑板上写的什么,所以干不了,就被管理员安排去洗碗。
  洗碗是最累的,也是最没有技术含量的。我们这些山区的孩子到这打工学徒,不是学习洗碗的。但是广才当时的情况只能洗碗。
  广才慢慢熟悉了环境,他的膘上得最快。体重每个月都嗖嗖地涨。还有,我们同宿舍的三个人不断使用激将法叫广才造老黄的反。我们三个看透了,只有广才具备收拾老黄的潜质。广才有点不敢,后来老黄半夜往他胸口倒凉水,如法炮制调理李鬼一样,广才不再沉默,他跑他舅舅家里给他哥哥打电话。
  当天晚上,广才哥哥和嫂子都来为民除害了。广才的嫂子也很彪悍,有坨。夫妻俩专程来收拾老黄的。广才嫂子进门拉把椅子坐那,叫我们把身份证都掏出来。老黄知道事情不妙,给胖子献殷勤,说广才在这挺好的,大家都很照顾。
  胖子问,黄老邪你往我弟弟胸脯子上倒凉水,有这事吗?老黄赶紧说,闹着玩的。广才嫂子说,跟他啰嗦个鸡毛啊?给他鼻子打出血!
  胖子很听话,上去一拳头就把老黄闷倒了。老黄起身的时候鼻子真出血了。广才嫂子跟广才说,去,你踹他两脚,我看他敢还手吗?广才轻轻踢了老黄一下。嫂子急眼了,说,你没吃饭啊,往死了踹。踹他睾丸,把他搞完!
  广才就一脚把老黄给踢趴下了。
  第二天,老黄主动把灯绳解下来,放到了广才的床头。从此以后,老黄就彻底老实了。只要广才在宿舍,他就消停地睡觉,再也不怕别人开灯,不怕别人打呼噜了。
  李鬼是最高兴的,他睡觉不用提心吊胆了。别说睡觉打呼噜,就是咬牙放屁咂吧嘴老黄也不敢吱声了。
  那年的疗养员跟餐厅员工联欢,我在餐厅一下子露了脸。管理员请到了院长参加了联欢会,可是我们的节目七拼八凑弄不出来。这帮小子除了能吃都没有文艺天赋,那些女服务员也没有登场的经验。平时还好,一到关键时刻就顶不上去了。管理员着急,死任务叫我们几个小子出节目。我就在联欢会开始之前跑仓库写了首朗诵诗。内容就是欢迎疗养员的,合辙押韵。管理员也没别的办法,就叫我的朗诵诗备用。
  联欢会开始以后,管理员不住地走到我们这群小子身边,小声骂我们:操你们瞎妈,都瞅着我,我拍巴掌,你们也跟着拍!
  我们在老家的村子没有参加过什么联欢会,根本不知道啥时候鼓掌。所以就都看着管理员,只要他拍,我们就傻呵呵地跟着拍。不用力不行,手心都拍通红。
  疗养员有朗诵诗歌的,管理员主持就叫我上去念念。下面三百多人,我哪见过这样的阵仗。往台上一走就顺拐了,尤其灯光一照,汗也下来了。不过,我第一句念出去就好多了,我第一次发现我的声音在麦克风里很好听。下面开始鸦雀无声,等我朗诵到中间的时候,掌声不断响起来。
  我们管理员乐得合不拢嘴了,我为餐厅争光了。疗养员很佩服,说我们餐厅藏龙卧虎。院长很高兴,当场拿走我的朗诵诗,第二天院里的广播室全文再播一遍。院长还说要送我出去学习写作。
  我的身份马上发生了逆转,不但张厨师不再叫我李傻子了,我还从切菜工调到了面案学做主食。这个梦寐以求的位置,需要很强的竞争,没有想到因为我的一首朗诵诗顺利得到了。
  广才也很高兴。他知道我能写以后,跟我关系更好了。有一天他红着脸找我,叫我替他写信。而且这信是写给一个女孩的。我那时候喜欢读汪国真的诗歌,自己也写写画画。我满口答应帮助广才,没有想到会很麻烦。
  首先是跟广才沟通困难。他不会写字,但是会搞对象。那一年他十八岁,那个女孩叫水莲,是他村子里的姑娘,十六岁。我写完念给广才听,他还很挑剔,不断否定我。否定的原因很简单,因为他听不懂我写的意思。
  因为水莲也没有上过几天学,广才的分析是对的,他听不懂的水莲也一定听不懂。我就努力把词写得他们俩都能够懂。努力想水莲在村子里玉米地的样子。水莲在家种玉米,很勤快。我其实心里挺妒忌广才的,他才十八岁,大字不识却有女孩恋爱。
  我替广才写的信其实就是情书,广才在跟现实的玉米地里的水莲谈恋爱,我在精神上跟那个玉米地里的水莲恋爱。好不容易广才通过了我写的信,麻烦来了,广才把我写的情书拿过去,并不是寄出去,而是自己开始抄写。
  换别人抄写起来容易,问题是广才不会写字。他不懂笔顺笔画,抄起来就是画。这个过程漫长而麻烦,我几乎崩溃。因为他每画几个字都要问我是什么,他心眼不少,我的字跟他的字是不一样的,水莲一看就知道是假的。
  整整花了两个星期,广才画完了一封情书。这两个星期,我要陪着他画。画完更悲催,广才说的地址总是不对。他山东山区的方言很重,不会说普通话,本来就不好分辨。他根本就说不明白。比如他家地址那个乡叫“八甲刘”,我俩就这三个字写了无数次,也没写对。我写“八家六”“八家柳”“八家流”他就是说不对,自己还不会写,我着急他更着急。
  后来干脆他到舅舅家找了个旧信封,我才知道是“八甲刘”。唉,这样的生僻地名,我就是想破大天也想不到怎么写。
  信寄出去一个月,水莲来了回信。广才不给我看回信,继续找我给水莲写情书。我被折磨的不行,越来越没有第一次写情书的认真。不过,我在内心世界里跟玉米地里的水莲感情深了起来。我跟广才的恋爱是同步的,只不过我的是虚无世界里的女孩而已。
  时间过得很快,广才的体重在增加,体格在健硕,老黄吓得已经搬出了宿舍。老黄弄辆二八自行车,每天骑车回家,在宿舍里受不了广才的蹂躏。很快广才取代了老黄的位置,有一天半夜,他往李鬼的胸口倒了一茶缸凉水。李鬼惨叫一声惊醒,看看是广才的恶作剧,没敢说什么。
  在餐厅里广才的地位仍然是最低的。在这里他还不断闹出笑话。我们在老家上厕所都是旱厕,解完手就走。可是餐厅的厕所都是要便后冲洗的。这样的事情管理员要在开会的时候无数次地强调,不然厕所里大便就那样摆着。女服务员都是城市里长大的,她们家里都是座便,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情,所以看我们这帮小子简直看怪物一样。
  别人都还记得住,只有广才一个人记性不好,吃得多,拉得也多。拉完就拉倒,他记不住用水冲洗。开始我们这帮人都跟着挨骂,他死活不承认是自己没冲。张厨师后来想个办法,临时在厕所外面集合队伍,服务员和后厨这帮打工学徒都站好。他拿着一个瓶子进厕所里,不一会儿出来。跟管理员嘀咕一会儿,管理员宣布:刚才已经在厕所取了大便的样品,马上要送到疗养院保卫处进行化验。到时候一化验就知道谁拉的屎,现在承认还不晚,真要化验出来就得罚款开除。
  广才扛不住了,心里防线崩溃。哭着承认了拉屎不冲洗的事实。管理员对他进行了批评教育,责令马上冲洗,并且保证以后拉屎一定要冲洗。张厨师事后哈哈大笑,到处炫耀自己利用诈唬成功破案。
  这件事情对广才的打击很大。回宿舍就打了李鬼一顿。
  没几天广才拿回来一个闹钟,早上不用我叫了。闹钟头天晚上响了好几回,大家都被他折腾醒了。他一点都没羞愧的意思,我说广才你折腾啥啊?他嘻嘻笑,理直气壮说我试试闹钟好使吗?
  从这天开始,每天的凌晨三点,闹钟就哗哗地拖着长声响起来。然后就看见广才穿衣服,洗脸,咣一声摔门而去。时间一长,他忍不住跟我说了情况。他觉得在餐厅学不到手艺,总是洗碗,总是被欺负。他舅舅就在外面跟一个豆腐坊联系了,叫他每天凌晨去学习做豆腐手艺。
  我挺为广才高兴的。这一年,他一直在餐厅洗碗,一直凌晨三点起来出去学习做豆腐。当然,给水莲画信也是他繁重的一项劳动。
  水莲的来信我看不到,但是我知道我写给水莲的信内容。广才在信里说他在疗养院工作很好,工资高,师父也重视,不但教他手艺,还叫他免费学习做豆腐。反正就是描绘了自己的宏伟蓝图。
  冬天我们要放假了,广才跟我说要回老家找水莲,还说明年要带水莲来疗养院。我心里跟着很激动,我也想看看我一直写情书的那个女孩子,她到底长成什么样子。我喜欢女孩子一头的长发,水莲也是吗?
  第二年春天,我因为发表了小说处女作,疗养院非常重视,院长点名要我来。管理员老早就写信给我,那时候没有手机,我们山村也没有电话。
  我回到疗养院上班的时候,广才还没有回来。管理员说广才的舅舅找了他,还得叫广才回来洗碗。不久,餐厅来了五个男人。一看就是山村的农民,黑黝黝的皮肤,带着怒气。他们是水莲的家人,有水莲的父亲和叔叔,还有一个堂哥。他们在这里举目无亲,目的是砸断广才的腿。因为广才拐走了水莲。
  可是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寻找广才和水莲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广才的舅舅说广才今年没来,他们在餐厅到处查看一番,广才确实没来。他们没有办法,在这住宾馆又很贵。问题是这五个人太实在,广才舅舅问他们为什么找广才,他们毫不忌讳地说专程来砸断广才的腿。这样,广才的舅舅就不负责接待,也不当亲戚看待了。
  他们刚走,广才带着水莲回来了。
  广才跟我说了事情的经过,经过半年多的情书往来,他和水莲已经海誓山盟。过年回家就是提亲,因为家里穷,还不肯出彩礼钱,水莲的父母不同意。广才就先斩后奏生米做成熟饭,把水莲睡了。水莲的父亲拎着镐头满山撵广才,广才踢了水莲她父亲一脚脱身而逃。广才在外面躲着,等着疗养院要上班之前给水莲捎信,跟她讲疗养院的种种好。外面的世界很精彩,水莲按耐不住,俩人半夜就私逃了。
  水莲的家族男人马上纠集起来追杀到广才家要人。交不出来水莲,就把广才家的窗户玻璃全部打碎,门板都卸下来锯断了。然后选派五个家族中威望高好斗狠的代表一路追杀而来。事情的转折在于广才和水莲的愚蠢。如果按照正常的节奏,广才和水莲必被堵到疗养院不可。那广才的腿毫无疑问会被人砸断。问题是这俩不识字的货,在天津倒车。本来钱就不够,结果在天津火车站吃面条被店家讹诈,钱不够买不了回疗养院的车票了。广才和水莲返回家乡,找到一个亲戚借钱。二番坐车回到疗养院。这么一折腾,正好把水莲家族的追杀给错过了。
  水莲的父亲有点后悔,五个人的车费,吃饭,这钱不细,舍不得掏。还有住宿,他坚持在外面椅子上过夜。早春的北方很冷,自己的弟弟还不说什么。其他三个人不干了,吃不饱睡不好一旦追到广才怎么有力气打断他的腿。再说,这都是家族有威望的人,陪着你出来追杀广才,这大忙的春耕时节耽误地里的活,其他三个人都觉得水莲的父亲小抠得有点过分。
  内部不团结,每天的花销又大。严重的经费不足,水莲父亲只好率领满腹抱怨的家族男人打道回府,结束追杀。
  疗养院葡萄园边上有间闲置的小房,广才的舅舅想办法给借了来。广才的舅妈帮助弄张旧床,简单的被褥。这里就是十九岁的广才和十七岁水莲的新房了。
  广才带我们去他的小屋参观,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水莲。广才当着大家的面特别活跃,目的就是给水莲看看自己在外面混得不错。
  水莲那时候是两条麻花辫,见人不敢抬头。广才介绍我的时候,她抬眼看我一眼。脆生生地叫了声大哥。从水莲的眼睛里可以看出,她对侃侃而谈的广才该有多么的钦佩。
  水莲破例多说了句话,大哥,广才说得最多的人就是你。
  广才把行李从宿舍搬走。我们宿舍里老黄不敢住了,麻杆第二年没来。剩下我和李鬼两个人,然后是新来两个学徒工,一个是李鬼的表弟,一个是四川的聂大哥。
  广才晚上跟水莲一起来收拾自己的东西。先是一脚踹开了门,大家都吓一跳。广才进屋就瞪眼说:都把身份证拿出来,我要检查!
  我和李鬼跟广才熟,不理睬。那两个人看我俩不动,也就没理会。广才一把就把聂大哥从床铺上拽了下来,脚下一个绊子就给摔倒了。广才说,耳朵塞鸡毛了?都把身份证拿出来,我要检查!
  新来的两个人被吓坏了,不知道广才是干什么的,赶紧找身份证。我看不下去了,说,不用找了,广才闹着玩的。
  广才对水莲说,看见没,我在这好使,谁敢不听咱的收拾他。
  水莲一直用眼睛在说话,欣赏地看着自己的男人。
  在疗养院打工一年多,我们其实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广才不再是新来那个时候怯生生的瘦弱男孩了。他开始飞扬跋扈,努力在水莲面前表现他的好使。我大哥说,广才的哥哥胖子当初也是这样的成长模式。工作休息的时候,广才还像老黄一样开始讲黄色的事。老黄那个时候每周六回家跟老婆身体力行过性生活,然后周一的晚上跟我们口述性生活的细节。现在轮到了广才,他讲跟水莲在一起做那事的情景,像老黄一样高调炫耀。有时候话很露骨,广才虽然没有文化,但是男女之事成熟的却很早。我们这些大男孩都是没有性经历的,他却每天中午和晚上都跟水莲发生性关系。
  广才的讲述叫我内心很愤怒。
  广才问我们见过狗起秧子吗。我们都是乡村的孩子,当然知道狗起秧子就是狗发情交配。在老家的夏天,我们时常看到两只狗在玉米地里交配。广才说,人也可以像狗那样抱着屁股从后面操。水莲就喜欢我那样操她,女的就是属狗的,谁操她向着谁。
  我听到广才这样说的时候,脑子嗡嗡的,血往上涌。我没有生理反应,内心对广才充满了憎恶。广才强调说,这话是我爸说的,真的,女的就是属狗的,谁操她就向着谁。
  我开始疏远广才。他再讲述这些,我就躲得远远的。说心里话,见到水莲我是不喜欢她的样子。但是广才这样说她的时候,我内心却很疼,我甚至莫名其妙的吃醋。广才可以睡他现实生活里的水莲,可是他不该玷污我精神世界里的初恋。
  那一年,我对爱情充满浪漫的幻想。
  聂大哥是来自四川达县的,他连续高考失败,正处于人生低谷。聂大哥个子矮,到餐厅就被分配到厨房切菜。这叫广才很是愤怒。他还是在洗碗,没法转到切菜的厨房。所以他就屡次欺负聂大哥。往餐厅送豆腐的就是广才起早去学习做豆腐技术的豆腐坊主人。广才起早爬半夜苦学几个月做豆腐,没学会,却跟豆腐匠子结下了深厚友谊。这俩人合伙欺负聂大哥,大家像看热闹一样没人管。
  我站出来跟豆腐匠子骂了起来。然后就相约到房后单挑。广才虽然也跟我翻脸了,内心还是有点惧我。我说,我一个,你们俩一起上,今天要是打败我,以后我就不管你们欺负人了。
  广才万万不会想到我会这样霸气。他们俩人跟我打架的时候明显不在状态,我上去就把豆腐匠子给打趴下了。广才只会使蛮劲,摔跤也不会技巧。我很快就把他给摁煤堆里一顿揍。
  然后我和广才就彻底掰交了。
  摁着广才揍的时候,我脑子里老是闪现他眉飞色舞讲述抱着水莲做那事的话。所以我就狠狠扁他一顿。叫他长了记性。
  李鬼他们都很害怕,害怕广才跟他胖子哥哥和那个彪悍嫂子说。害怕他们找上门来把我鼻子打出血。这一年多,我其实也长了见识,不再是那个走错宿舍吓得哆嗦的男孩。广才哥哥这样的人,其实就是欺软怕硬,我在整个疗养院都很出名。连院长和副院长都很尊重我,餐厅已经不叫我干扛大米面粉这样的粗活了。那一年的三月二十四日,我的处女作小说在油田机关报纸副刊头题配发插图发表了。
  就凭这个,广才哥哥嫂子敢来吗?
  广才是告状了,被他哥哥嫂子一顿臭骂。然后胖子特意跑我哥哥那赔不是。说广才这孩崽子不好好跟你弟弟抱团打别人,咋还跟别人抱团打你弟弟呢。
  广才跟我关系不好了,他不敢再欺负聂大哥。水莲在疗养院的二疗区打扫卫生,我们上下班从二疗区路过。有时候遇到水莲穿着白大褂在那扫地。我和广才打架以后,水莲喊过我一次。水莲说,广才说跟你打架了,你别跟广才一般见识。
  我瞅一眼水莲,发现她白大褂掩饰不住隆起的肚子。我的眼前马上龌龊地浮现出广才抱着她的情景。我脸一红,没说什么走开了。
  这一年的年末,广才成功地调到了水案,可以正式切菜了。广才很高兴,下班请几个哥们庆祝。我没去,不愿意看到水莲越来越大的肚子。广才现在大肆宣传他怎么跟怀孕的水莲做那事的技巧。广才吃得好,身体好,中午下班就去二疗区接水莲,接回去直接先办那事。还有,聂大哥回到宿舍就哭了,他被调换去洗碗了。
  我面案的师父跟我说,广才去找他舅舅,说自己锻炼的差不多了,再这么洗碗下去,水莲就怀疑了。水莲说你不切菜学手艺,肚子里的孩子就不要了。广才的舅舅拿了好烟找了管理员。这样,聂大哥就被挤了下来。
  广才每天拿着菜刀得意洋洋,把菜刀磨得锋快。路过聂大哥的身边就嘲笑。聂大哥跟我告状,我气得去找广才打仗。广才请假没来,说是去医院了。下午传来消息,十九岁的广才当爹了。十七岁的水莲生了一个女孩。
  我听到消息以后发呆了很久。
  转年春节刚过,管理员再次来信,叫我回去上班。我那个时候在老家父母给我订了上门女婿的亲事。权衡一下,我给管理员写封信没去报道。我没再去疗养院其实还有两个原因,一个是院长答应送我去参加写作培训的承诺一直没有兑现,一个是水莲也到我们餐厅洗碗了。
  两年后我也结婚了。我到另外一个城市建筑队打工。那个建筑队是我妻子亲戚家的,因为信任我,叫我在工地做保管员。
  偶尔往原来的餐厅打电话,问候师父和师弟师兄们。竟然得知广才和水莲也到我现在打工的地方了。广才的舅舅自己到这个城市开大酒店,广才和水莲就一起跟着来了。广才的老妈在老家没法生活,因为只要刚换了窗户玻璃,水莲的父亲就带人给砸碎了。刚换上门板,水莲的父亲就带人把门板锯断。
  夏天的一天,我在库房里忙活。有人说外面有人找你。我开门一看,工地边上竟然站着广才和水莲!
  广才这个没心没肺的人,忘了我们分手的时候是打过架的。水莲不是长辫子了,穿得也时髦起来。我们在外面的小吃部简单吃口饭。广才说,他们也是往餐厅里打电话,餐厅的师父告诉我在这的建筑队做保管员的。所以他和水莲就找上门来了。
  水莲现在敢正视我了。她说,你得管管广才,他现在越来越粗鲁。
  我说,我可不敢管。广才会找人打我的。
  广才不好意思起来,想必是想起来跟豆腐匠子一起打我的事。
  水莲说,大哥,你不管谁管他,当初是你写情书叫我来的。
  我瞬间愣住了。他们再说什么,我似乎都听不到了。我的眼前开始恍惚起来,想起那一年一片玉米地里站着的那个女孩。我曾经跟她在很多封情书里面交流过。
  后来广才单独来工地找过我一回。高低要请我出去吃饭喝酒。我没去,因为工地二十四小时离不开人。广才就买了半只板鸭,我们俩在库房边吃边聊。广才现在很苦恼,原因是水莲现在不叫他近身了,而且每月规定就干一次。广才说,我哪点对不起她,水莲现在就是一年土,二年洋,三年忘了爹和娘。没有良心,要不是我把她从老家带出来,她能够过上幸福的生活吗?孩子孩子不管,我妈给照看着。天天描眉画像,说啥不去后厨干活,非要在前厅吧台上班。那是正经女人待的地方吗?
  我帮不上广才的忙。广才说,大哥,你得去找水莲谈谈。你肯定有办法,当初写情书,我一抄她就跟我了。我舅舅那酒店上班,钱太少。我每天早晨都出去炸油条卖。对了,你走以后,我叫我舅舅找管理员,送几条烟我去顶替你的位置了,学会了炸油条。你就跟水莲说,叫她早上跟我去炸油条就成。她老嫌油烟子熏。
  我嘴上答应了广才,没去做。不是我记仇,是感觉水莲不可能听我的话。我没有广才想得那样神奇。
  我们建筑工地流动性很大,尤其我这个保管员。这边的工地完工,马上要去新的工地。听说广才和水莲又去原来的工地找过我,我已经搬走了。
  转眼又是两年过去了,不知道广才和水莲的情况。
  这个时候,我开始做工地的材料员了。每天夹个包往返在公司和工地之间。有一次我在街上走,那条街很肃静。突然有人喊我。我站住脚,回头确认一下,真是有个女人站在一家理发店门口朝着我喊。她说大哥,你不认识我了?我是水莲啊。
  我的天,短短两年时间不见,水莲简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头型变了,焗成了褐色。那个时候锔头发的女人还不多呢。她穿得也很时尚,裙子,高装袜,胸部开口很低,乳沟都露出来了。尤其在乳沟上有一颗红痣。
  我的脸火烧一般,虽然没红,但是有些不好意思。
  水莲把我拉进了理发店。跟老板说,这是我大哥,以后来咱们店理发,你得优惠啊。老板也很高兴,我就在那理发了,老板要打折,我没让。
  这次我和水莲没有出去吃饭。我去公司要路过这条街,因为着急办事,不能耽误太久。水莲送我出去。我们就站在街道上有过一段对话。
  我问,你和广才过得怎么样?
  水莲皱眉头,说,都怪你。
  我没说话。
  水莲说,要不是你给我写情书,我咋会来这里。现在感觉在老家种玉米也挺好的。
  我说,那咋不回去种玉米?
  水莲摇头说,回不去了。要种也得在城里种。
  我说,城里哪有地种玉米?
  水莲惊讶地看我,说,有钱人家买一楼有小院,可以种玉米!
  我说,你看,都怪我当初手欠了。
  水莲笑了,说,跟你开玩笑呢。我在这家理发店学理发。将来自己开店。
  我问,那广才呢?
  水莲一脸鄙夷,炸油条呢。孩子都跟他学坏了,炸油条能有什么出息!这天底下叫个男的就比他强。
  我不知道继续说什么。
  水莲说,大哥你走吧,别忘了到这来理发。将来我开店,你得叫工地的朋友来。
  可是,到了又该理发的时候,我来这家理发店却没有见到水莲。我是故意攒长的头发,路过公司才来的。
  老板挺热情,她还记得我。
  老板说,你是美玲的大哥吧?美玲那事后来怎么解决的?
  我听糊涂了,问,谁是美玲?
  老板笑,你妹妹不是美玲吗?
  我愈加一头雾水。水莲难道改名字叫美玲了?
  老板说,美玲出事了,你走第二天,她男人就来了,俩人就在这撕吧开了。美玲在我这待半年学徒,学得挺快的。出徒想自己开店,她跟我说没结婚,谁想到有男人还有孩子了。后来都惊动派出所了,警察找我了解情况。男人打了她,说她不正经跟当地的一个干部有一腿。美玲挨打以后,她相好的就去把他男人的油条摊给砸了,把男人也打了。事反正闹得挺大的。
  我那天理完发告诉老板,我妹妹叫王水莲,不叫张美玲。她确实没有领结婚证。
  我一直想知道他们最后的结局。往餐厅打电话,李鬼告诉我说广才的油条摊被砸,他出院以后拎着棒子去报复,把水莲跟的那个男的腿给砸断了。公安局抓了他,有的说判了三年,也有的说判了两年的。孩子跟着老妈回山东老家,水莲从此消失不见了。李鬼也是听说的,不知道事情的真假。
  工地需要的材料不少,尤其是水泥红砖等。材料供应商竞争很激烈,像我们这样的材料员必须要打点好。不然我们一句话,他们的财路就断了。我开始什么都不懂,公事公办,后来发现不行,必须要跟他们保持一致。我们项目经理跟我也是亲戚关系,我一切都听他的。他带着我时常去敲诈那些材料供应商。
  供应商经常带着我们出去喝酒,洗澡,按摩,找小姐。有一次,我们都喝了很多酒,然后去洗澡。供应商给我们几个每人找了一个小姐。她一进房间,我惊得跳下了按摩的椅子。
  这不是水莲吗?穿着暴露,红色的头发,超短的裙子。
  我马上拘谨起来,我说,水莲,你咋在这干这个啊?
  她瞅着我笑了,说,老板你认错人了吧,我叫周璐。专门给你服务的,外面的老板说了,今天必须打炮,不然我没法交待。
  我懵了。说,你就是水莲啊,老家山东的。你跟广才当初好的时候,还是我帮你们写的情书,这些,你都忘了?
  她瞅着我,一脸无辜。说,老板,你喝多了,真是认错人了。我老家不是山东的,我是吉林的。快点来吧,我活好着呢,保准叫你满意。
  我说,那你是美玲,张美玲对吧?我后来又去你待过的理发店理发了,听说你们的事情了。
  我从她的面部表情上一点都看不出她的不自然,明明就是水莲,她怎么就能够做到面不改色呢。我不死心,继续启发眼前的她:你说过要在城里种玉米的,一楼小院种玉米。
  她茫然地看着我,反问我:老板,什么玉米?
  她还是不肯承认自己是水莲或者是张美玲,只是再次说她叫周璐。我一下子变得迷茫起来,难道真的是我认错人了?这个世界上真有长得如此像的人吗?
  我们就这样僵持了一会儿。我妥协了。
  叫周璐的她就脱掉了衣服。她微笑着看着我,问,老板,什么姿势?
  我瞥见了她乳沟深处有颗红痣。我悲哀地说,后面。
  她咯咯笑着上床,撅着屁股朝着我。我发现女人撅起的屁股是那样叫人难为情。我推门走了出去,把她撂在那。
  大厅里很安静。一些浴客穿着浴衣在休息,在那些个紧闭的房门里发生的事情他们都心知肚明。我感觉周围的空气是那样的压抑。
  我迫不及待地出了洗浴中心,往工地走去。从灯火通明的街道一直走啊走,走到没有路灯的地方,那里就是一望无际的玉米地。听说明年这些玉米地也将盖起高楼大厦。
  看看周围没有人注意,我对着黑黑夜里的玉米,哭了起来。那些漫过我青春期的玉米,正在夜色的掩饰下拔节长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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