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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于2017年第7期《作家》
 

猛兽尚未相遇

 
牛健哲
  
  我和薛欣卓之前没见过几面,她不是本校的学生。她从胡四可图书馆深处走来,时而举头顾盼,像是打量着馆内的空间而不是藏书。远远地看她皮肤如此白皙,埃布埃却是地道的黑人,我托着下巴在想两人可能生出什么肤色的后代。几经努力,我想象中的小孩都是半黑半白生硬拼接出的样子。显然这与想象力对具体经验的依赖有关,我对跨人种繁殖的见闻不多。
  实际上我给埃布埃写信时,曾想过跟他谈一下这问题。但展开信纸,潦草地问候过他之后,我就又被我们之间曾经的话题黏住了。据说学校里很多人都注意到了我一年来经常和留学生部一个挺有钱的黑人交谈,可他们知道吗,我们至今也没能完成关于光的波粒二象性的讨论。埃布埃是个不只有热情而且有逻辑的人,这便是我愿意把所有对我有启发的书籍拿给他看的原因。通常我会给他两三天的时间看一本书,到时间之前我们只会讨论我更早分享给他的读物。后来每天清晨我会去留学生部的楼门口等他,然后和他在操场边的双杠旁开始交流。他面对着足球场,和他一起出来的留学生同伴在那里踢足球。我猜后来被踢得嘭嘭作响的皮球让他生发出物质运动方面的思考,他时常安静地盯着它,对我的问题只是皱皱眉,不再与我争论。或许教益即将在我们之间产生,如果他不急着回南非处理什么家事的话。
  他走后,就我们的话题而言我时而也会读到一些新鲜的东西,但图书馆里终究损失了某种气息。太多心不在焉的学生借走一摞书,几天后又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在几个学科里,我本可以根据书名在他们还书的瞬间给出几句有趣味又有深意的评论,但我因为看出他们根本就没怎么翻过那些书而伤透了心。偶尔隔着桌子和条码扫描器,我会遇见与埃布埃相熟的那几个留学生,但他们多半会迅速完成借还程序,急于读书似的勉强一笑就从我眼前消失掉。
  现在只有墙壁上胡四可的照片恒久地留在我身边。每天早晨开始工作之前,我都从衣兜里拿出前一晚开列的阅读计划或者提出的几个问题,照此从层层叠叠的书架里搜索一番,抱回几本尽量相关的书放在我的办公桌上,以便闲暇时随手翻读。我希望有人与我争抢那些书,让我通过拒绝外借的方式来帮助他们意识到其价值。但始终,盯着我的书的人只有照片里的胡四可。
  胡四可本人来到图书馆时从不这样,他一般会在馆长甚至某个校领导的陪同下从我面前掠过,在书架间走一圈。这过程中他会握着一本顺手抽出的书,如果那本书大而厚,则会使他显得更加矮小。我没有提醒他这一点,因为他很少正视我。有一次馆长终于忍不住好奇,问起我与胡四可的确切关系。我确认了他之前的知识——我父亲与胡四可是老朋友,因而胡四可答应了我父亲给我一份图书馆的工作,而我在毕业回家读书多年之后也最终答应了来做图书馆员。当时我父亲一下子得到了两方面的应允,成了一个幸运的老家伙。我暂时还没告诉馆长胡四可曾经是我父亲的老板,他们的关系好到后者为前者坐过两年牢,因而我在馆里大可以肆意阅读。
  
  
  薛欣卓走到我近前,脚步越来越慢。我注意到她手里拿着一本书,但她迟迟不递给我登记,只顾仰头望着那张胡四可的照片。
  “很精神的老头。他从什么时候开始资助这个图书馆的?”她问。
  “呃,到下个月应该整整十一年了。”
  “看来你很了解你老板的情况啊,我听说是他让你来做馆员的。”薛欣卓的眼光降落到我身上。
  “我不知道他和我父亲谈了什么。出资时间就在照片下面他的小传里写着呢,我只是喜欢读点东西。”
  “呵呵,不用这么说,关注老板再正常不过了。”
  我不知该怎么应答,整理好一本书的书角说:“埃布埃怎么样?最近的一封信他还没回呢。”
  “他忙得很,忙完了他叔叔的丧事,据说还有不少关于遗产分配和债务的事情要参与。这应该算是他们家族的大风波了。他回去三个多月了,都没闲下来。”
  “将近四个月了,那时我们在研究在微观层面视觉系统里的感光物质有没有可能广泛地改变光的存在状态,那个非洲老头突然就死了。”我对当时的问题记得很清楚,因而带着怨气也说得很连贯。
  薛欣卓再次莫名其妙地笑了,“你真逗,以前我没留意。以后有空我们聊聊。”
  也许她和埃布埃有相似之处呢。我暗自考虑着她的建议,伸手示意,她才把要借的书递给我。“对了,你们这位胡老经常来吗?我在留学生部遇见过他,他说他能帮我办埃布埃休学的事,即使埃布埃想结业,他也帮得上忙。”
  “哦,说不准他什么时候会来,他在三楼有办公室和休息室。”我端详着她选的名叫《步入非洲》的书,封面和封底大部分被动植物图片占据。我问:“你要去非洲?”
  “呵呵,随便读读……”她整理了一下前额的头发,“主要是对野外感兴趣。埃布埃给我讲过不少他家乡野外的狮子和猎豹的事。”
  “嗯,大型猫科动物越来越依赖非洲的野生环境了。”我又看了几眼书的目录,递还给她时问:“狮子和猎豹,你比较喜欢哪一种?”
  薛欣卓又笑了,她很擅长这样。“狮子吧,我喜欢王者之风。”
  “很好。”我点头说。
  
  
  我上楼借报刊时听到了胡四可的笑声,不像老人的声音,像一个早衰的青年的。
  后来不知什么时候,薛欣卓坐在了我的借阅室里靠窗的桌边。刚刚两拨学生来还书,我皱起眉头,但不得不停下自己的阅读。间隙我看到了薛欣卓,她在那里若有所思。我眼前一亮,朝她挥了挥手,末了还风趣地用手模仿了猛兽的爪子。她继续发呆,面对着我两眼空洞。周围有学生侧目,我希望我手势的意思就是“继续发呆吧”。
  闲下来后我走过去。薛欣卓回过神来,告诉我埃布埃的离校手续办好了。
  “是胡老帮的忙,很顺利。”
  “是吗,挺好。我看了一点关于大型猫科动物的书。”
  “是结业。胡老说埃布埃可以不再来学校了,他听说埃布埃刚刚接手了一些家族产业,还说出于校友情谊和对晚辈的鼓励,愿意从他那里高价买进一批皮革呢。”她望着窗外说。
  “我希望是大量存在的食草动物的皮。”
  几个学生在门口问周末的开馆时间,我回答了他们。薛欣卓这时接起了电话,貌似开心地聊了几句,末了她称呼对方时被我听见了。挂断后她的笑容收回得很慢。
  “是胡老,他真热情。他说他朋友特别多,也喜欢帮别人,所以生意才做得这么大。难怪他是好几个城市的荣誉市民呢。”她开始直视着我,“埃布埃和胡老,你更喜欢谁,能说说吗?”
  我没遇到过这样的问题,一时语塞。这怎么能相比?我对薛欣卓有点失望。
  “哈哈——”她突然笑了,“逗你呢,否则你的工作太单调了。”
  我笨笨地翘翘嘴角。“那……你对狮子到底感兴趣,还是不感兴趣?”
  “感兴趣啊,当然感兴趣了,像它们那样不会被打败,才有安全感。”
  我恢复了情绪,把屁股挪到椅面的前半截。
  “既然这样,我可以做一个大胆的判断——你一定也会对老虎感兴趣。你也许喜欢虎,也许讨厌它能跟狮子抗衡,但绝对不会没兴趣。”
  “这个……埃布埃没跟我说过。”
  “很正常,因为他是非洲人嘛,狮子才是他们的家产大猫。而老虎,只有我们亚洲才有。”
  “是这样吗?你懂得真不少,你研究过这些?”
  “不不,这些不是我研究出来的。”我有点沮丧,“好吧,跟我来。”
  我带薛欣卓走进了高大书架之间。在编号Q的“生物科学”区域我停留片刻,看了看身后薛欣卓不明就里的模样,我轻轻摇了摇头继续前行。在这个安静、隐秘,有迷宫般浪漫的环境里,我要对这个年轻女子做的事是给她找几本书。绕来绕去,我们来到了编号K的“世界地理”部分,我选了好多她应该读读的书,几乎让她合不上嘴巴。终于我只抽出两本分别包含亚洲和非洲野生动物的插图版图书。我还看见了另外几本《步入非洲》,薛欣卓的那本还没还回来。
  “一有时间就读这两本。”我把书按在她手上,突然得到天赋似的修饰了自己的姿态,“当然同时我也会读,读完我们再讨论——你可能知道,我和埃布埃经常这样。”
  掂量着我推荐的书,薛欣卓抿嘴一乐。我差点忘了在她面前回身取出两本同样的书。但等她走后,我把那两本书又放了回去,回到“生物科学”区域独自捏着下巴浏览书名。
  
  
  狮,哺乳纲猫科豹属动物,大型猎食猛兽,现在主要生活在非洲撒哈拉沙漠以南,据传曾经生活在南欧、印度平原等地的亚种已经绝迹。喜草原,也常见于半沙漠地带。是猫科中罕见的习惯群居的动物和雌雄两态动物,绝大多数成年雄性颈部周围长有浓密的鬃毛,有研究称鬃毛越多颜色越深,越能威吓对手吸引雌性。
  一个狮群由几只到三十几只个体组成,主要成员为负责狩猎雌狮。虽然狮群的首领总是雄狮,但很多雄狮不会长期生活在一个狮群里。雄性狮王力量衰微时,很可能被年轻力壮的雄狮挑战。如果新狮王诞生,它将驱逐老狮王、杀死它的幼崽并占据群内的交配权。雄狮负责保护群体安全,抵御外来袭击。
  雌狮的怀孕期是四个月左右,每胎生产三到四只幼崽,而狮子的寿命可达二十几年甚至三十余年,其中雌狮的寿命较长。
  狮子主要以羚羊、角马等多种食草动物为食,有时也捕杀啮齿类、鸟类。经常与猎豹、土狼争抢食物。在食物短缺的情况下,作为食物链顶端的最成功猎食动物,狮子所捡食的腐尸有时甚至比斑鬣狗等食腐动物还多。
  
  我看了看表,薛欣卓拿到那两本书五个钟头了,晚饭也早该吃过了,我估计她翻过书后能熟记的该有上面这些内容吧。她不是埃布埃,我必须懂得循序渐进。当然我是指就狮而言的知识,既然读了书,她自然不该忽略相对应的物种。
  
  虎,哺乳纲猫科豹属动物,大型猎食猛兽,野生虎仅在亚洲出现,但在亚洲分部极广,从寒冷的北亚到热带区域都曾有虎生活。能适应林地、草原和沼泽等环境。除黑虎、白虎等少数变种外,身体大部都为有黑色条纹的橙褐色,胸腹淡白。有人认为部分雄虎的较长颈毛类似狮鬃,可终究不够显著,普通人并不能通过外观轻易分辨虎的性别。
  雌虎平均每胎产子两到四只,但野生新生幼崽的死亡率高达三到四成。除了交配期和雌性育子期,虎终生独来独往,个体占据较大的领地,不允许领地内有狼、豹等食肉动物。虎多食羊、鹿等食草动物,常用的猎食方式是偷袭。
  虎有八到九个亚种,普遍认为其中的三个已经灭绝。尽管如此,现存的虎的亚种间差异仍然很大。最大的西伯利亚虎体长近八英尺,重约六百磅,尾长三英尺有余,是现今体型最大的猫科动物。而体型较小的苏门答腊虎,虽然有颜色最深的皮毛和最显眼的黑纹,平均体重却只有二百二十磅。如果算上已经灭绝的巴里虎,大型虎与小型虎的体重之比可以轻松地超过三比一。
  
  
  “很有意思,但我突然想问问,为什么你想让我知道这么多?”薛欣卓后来问我。
  此前我把另外一本讲野生动物捕猎技巧的书换给她看,这本有点厚,由于讲得比较系统,有一千二百多页。猫科动物是其中一个重点。
  我之前拿给她的两本书中的一本,书页之间已经有了一个间隙,使人很容易翻到一张狮子的插图彩页。一头雄狮狮鬃膨大,像威严得夸张的大衣领子,加之它两眼傲慢地眯着,脸显得又长又宽。我发现彩页上还留有烟灰。
  “你吸烟?”我问薛欣卓。
  “不,我只是偶尔想些事情,边想边吸几口。”
  “你当时在思考把我借给你的书当临时烟灰缸是否合适,对吧?”我假装严厉,然后干笑了几声。听说有人认为我的幽默感是一场灾难,我就发誓我的每句笑话都会有笑声相随。
  薛欣卓愣了愣,也笑了。
  “既然你已经读过了书,我猜你看过这张图片一定会想——”我替她提出了问题,这样谈话效率会高一点,“最大的猫科动物不是西伯利亚虎吗?怎么很多非洲雄狮看起来更大呢?”
  “是啊,我确实……没想通。”
  “有这种直观感觉很正常。实际上雄狮中的佼佼者头部确实比多数虎更大,而且肩也很高,足够威猛。但另一方面,虎的身体更匀称,更长,四肢也更粗壮。虎的后肢有力到可以支撑身体长时间双足立起以便掌掴敌人,这一点狮子很难做到。而且,通常在动物园里挨得比较近的狮和虎,都是有鬃雄狮和雌虎,人们很容产生体型判断上的错觉。但我认为雄狮头重脚轻的形态是有其功能的,作为群居动物,正面相对时貌似壮硕者更能先声夺人,取得较高的群体地位。对了,告诉你一个事实,你就会体会到大自然设计的美妙了——虽然雄狮与虎的脑袋看起来差别甚大,但剥掉它们的皮和脂肪层,就会发现两者由肌肉组织附着的头骨,连同留在眼眶间的眼球,简直相似得惊人。”
  薛欣卓咧了一下下唇,“是挺美妙的。”
  接着她端详着我为她准备的厚厚的新书问:“很有意思,但我突然想问问,为什么你想让我知道这么多?”
  “因为你得……”我很快找回了自己的坚定,“因为你就是需要知道。你这样的女人配得上深入的知识,而不只是表象。你终究会知道了解它们对你有多重要。”
  
    
  我写信给埃布埃,告诉他如果很忙,就不必急于回应我上一封信里的那些问题。把积攒已久的一组想法累叠成一堆文字抛给他,多少有点咄咄逼人。况且,我对他说,最近我和他的女朋友薛欣卓正在开启一个新的主题。毕竟,他该理解,生动的对话是知识探讨的经常性需求。我把我和薛欣卓读的部分书目写给了他,今后他如果想加入,便可以轻易地找到我们的轨道了。
  我还让埃布埃别担心我和薛欣卓之间的关系。虽然我自知并不是个讨女人喜欢的人,学校里似乎充满了决意不理睬我的女生,但薛欣卓并不那么刻薄。在经历了最初阶段的合理迟疑之后,她在我们的交流中显得足够细心而又乐于思考。有时我们共进午餐,有时我们一起离开图书馆,我还会步行送她一程。
  在路上谈话可以提高嗓音来强调自己的观点,但薛欣卓通常都保持轻声提问的姿态,渐渐地我就不耻于好为人师了。
  有一次她边走边说:“我觉得你很善于对比,我在做比较的时候就常常思路混乱。”
  我晃了晃食指,说:“那只是因为你没有得到足够确凿的信息。你知道吗,即使在中国也有人相信狮子会吃掉老虎,但这可信吗?他们的观点孤立,证据更少。但相反的说法却很容易查到——在古罗马的斗兽场上,几乎每次狮虎交锋的结果都是虎放倒了狮子。而且当时被带到罗马的虎,不大可能是西伯利亚虎——也许王者从未进场呢。”
  “你是说,胜利是压倒性的?”
  “但在摄像技术诞生之后的狮虎斗里,有一次夜间搏斗,双方扑咬了几个回合之后,镜头里只剩下了老虎的尸体。”
  薛欣卓蹙眉看我,“那你的意思是?”
  “呵呵,我的意思是不要轻信什么。”我抬手做了个开动脑筋的动作,“有镜头记录,同样未必真实。我发现那只倒毙的老虎身体僵直,不太像刚刚战死的样子。何况搏斗地点是野外,很有可能是有人特地把老虎运到了非洲的狮子领地,这又怎么能说公平呢?”
  我接着说:“在几次动物园和马戏团的打斗里,虎都击败了狮子。有一段马戏团录像里从头到尾贯穿着双方的低声吼叫,场面惊心动魄,其间老虎几次把狮子压倒在地,最后狮子已经无力起身了,随时可能被咬断喉咙,幸亏有人及时用高压水龙头冲走了老虎。动物园的那一段更有意味,一只雄狮在和一只雌虎用上肢互相击打,看起来另一只更大的老虎被吵烦了,伸爪给了雄狮一耳光。雄狮立刻朝远处溜了,连看也没敢看一眼后来出手的老虎。”
  “我懂了。怎么说呢,我越来越喜欢你说话的方式了,也喜欢你为人的思维方式。我觉得我应该多听听你的见解。”她说。
  我有点受宠若惊,张口结舌中强令自己说点什么,“我是胡四可图书馆的馆员,又是埃布埃的好朋友,不是吗?”
  
  
  按照我列出的讨论日程,是时候进入遗传话题了。基础知识的铺垫已经足够,薛欣卓应该不会让我失望。之前的几天我们都没怎么聊,她来过图书馆,但说有事没多在借阅室停留。那天闭馆时我在门口遇见了她,自然又陪她步行回家。我从猫科动物几个分支的形成说起。尽管虎种形成得较早的说法并不带有十足的信心,而且据说亚洲也出现过貌似美洲豹的生灵,但狮子和孱弱得多的豹血缘极其相近,这是确定无疑的。随后我告诉她世界上存在狮虎杂交生下的狮虎兽和虎狮兽这两种动物。这相当于课外花絮,但神奇十足,我等着她瞪圆双眼。路上她有点沉默,在我随口告诉她虎父狮母的虎狮兽更珍稀也更强悍时,她转过头来。
  “真的吗?我想起了什么——有一次看电影时埃布埃提起过狮虎兽,说它成年后十分庞大,而且这全是狮子父亲的功劳。”她没有太兴奋,相反似乎有点疲劳,“你说,我们所知道的真的是靠得住的吗,所谓的真相,会不会也是表象呢?”
  “哈哈……”我发出笑声,“很好的问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不要轻信。但这并不代表我们要做不可知论者。就刚才的问题而言,我说的当然是有坚实而丰富的证据的。好了,你快到家了,多思考一点,我们下次见。”
  离她家还有好一段路,我果断地把薛欣卓扔在了半路上,头也不回地朝另一方向走去。等到确信她看不到我了,我才转向学校。我又回到了图书馆,黑暗里打开借阅室的几盏灯,嘴里念叨着狮虎兽和虎狮兽,在静默的书架间幽灵一样穿行着。
  
  
  一些学者认为经由人的介入而发生的狮虎杂交繁育没有任何科研意义,只能体现人本身的肤浅,另一些则认为这种杂交后代的诞生正是生物学领域的积极现象,未来可能开启某种门德尔式的研究。
  首先要申明的常识是,狮虎杂交不同于狼与狗的杂交。狼和所有的家狗实际上是同种动物,归为犬科犬属狼种,此种类中的任何交配产子现象,除了同性之间的,都不该引起惊奇。实际上爱斯基摩犬和狼无限接近,即使是一条小小的雄性吉娃娃在不弄醒一头巨型雌洞獒的情况下让后者受孕也属顺理成章。但狮子和老虎不同,它们虽然都在猫科豹属的家族内,但虎种和狮种界限分明。只有不同属的狼和狐生下后代这种事才会更抢风头,当然目前它只存在于传说里——少数中国人认为一千次的狼狐交配可能诞生一只叫做狈的前腿奇短的犬科动物,这种聪颖怪异的意象性生灵的原型据推测只是被捕猎夹子没收了部分前肢的倒霉狼。
  狮虎杂交的后代是真实的。比骡子稀少,但像骡子一样真实。关键的差异是骡子几乎注定不会繁殖,而雌性狮虎兽或者虎狮兽保留了像样的生育能力。这很迷人。众多记载之一是,母狮虎兽与雄虎交配之后,产下了叫做虎狮虎兽的幼崽,小兽有四分之三的老虎血统,身上有不规则的条纹。相比于其繁殖过程的周折,叫清它名字的口舌之劳一点也不值得抱怨。
  惊叹之后,人们才可能真正开始理解两种血统的关系。对待事实应该抱持平和开放的态度。狮虎兽的体型的确大于虎狮兽,而且也明显大于正常的狮与虎。在迈阿密动物园中,被拍了照的名叫“赫拉克勒斯”的狮虎兽像一只史前动物,把靠近它的任何生物都衬托成了侏儒。而至今还没有人炫耀虎狮兽的体型,甚至有人的观察结论是虎狮兽都会小于它们的父母。糟糕的是,居然与常人的观念一致,生物学界也认为后代素质更多地体现着父系血脉的优越与否。看起来雄虎父亲需要忽视小虎狮兽来维持自信。
  然而,什么是优越却容易被常人和一些专家同时忽略。赫拉克勒斯温顺异常,与它近身接触的人显得毫无压力。从多张照片上看,它卧下时似乎总有人会爬到它身上,视之为恒温地毯。不敢骑马的孩子也许可以在阿密动物园找到替代欢乐。会因赫拉克勒斯和其他大部分狮虎兽而感到焦虑的只有动物野化主义者,因为它们的体态实属臃肿,它们站着时肥肥的肚皮垂向地面,下面几乎钻不过一只兔子。可以断定它们追捕能力缺失,更现实地说,遇到威胁时它们很难逃窜。狮虎兽在以其实际的样貌向所有人表示,它们是决不会离开动物园的圈养区的。
  终于有研究者给出了解释,狮虎兽可以膨胀般地生长是因为缺少控制体型的基因。在常规的物种内繁殖中,这种基因由雌狮和雄虎传递给后代,以免后代无度生长。但狮虎兽的双亲是雄狮和雌虎,刚好都不对此负责。相应地,虎狮兽的体型较小也佐证了这一理论。从另一方面说,雄狮纵容自己的后代长得更大,以便威慑群内群外的对手,雄虎则不在意后代有没有体型优势,或许正是因为它们是真正迅猛有力的独行者。
  随着两种杂交猛兽繁育成功的数量增长,很多饲养员都相信相比于狮虎兽的迟缓,虎狮兽比父母都要暴躁。虽然人们避免了珍贵的杂交猛兽陷入打斗,但偶尔也会发生一些有间接说服力的事例。中东某动物园购买的虎狮兽被关进铁笼里,暂时放进狮子的生活区。一天午后一雄二雌三只青年非洲狮趁虎狮兽睡觉时上前猛扑铁笼,并发出猫科动物中仅有的真正吼叫,试图吓住后者。虎狮兽醒过来,经过了短暂的畏缩之后,突然连续几次大力回击,虽然隔着铁笼还是弄伤了雄狮的一只眼睛。工作人员平息了这场隔笼冲突之后,发现虎狮兽因为暴怒又不得施展而发生了脐疝,一段肠子气球一样被吹出脐部,险些爆裂。久后他们又观察到那头雄狮不仅伤了眼睛,连行为习惯也因惊吓发生了改变,并且一生都没有生育。
  后代素质更多地体现着父系血脉的优越与否。这么说并不偏颇。
  
  
  我把我的所有信息收获和合理分析都传达给了薛欣卓,她笑而不语,然后大约有两个月都没有现身。来借书的人也少,除了胡四可有一次露面时对着电话大喊大叫,图书馆里显得分外安静。后来胡四可也消失了。
  又一个学年将要结束了,又有一批学生准备着毕业。他们本应该带走更多学识,但他们走得如此潦草,都像是死掉了一两个叔叔。
  埃布埃突然打来电话,要我帮他办理取得学位的最后一点手续。我一直不喜欢电话这种沟通方式,既无法让双方对话语意义进行表情确认,也不能像书写那样精炼从容。但他这次的话用电话说足够了。他问我知不知道薛欣卓和胡四可那个老头子已经结婚了。他本想让她去南非,但如今不会再与那个女人有任何联系了。
  就像凡事都比读书有意义一样。
  
  
  一份非权威文献提到,二十世纪初一个意大利人把一头尚未成年的狮子带到了中国江西的山区。这头雄狮作为私人宠物,与此人相当亲密,这一点是他惨死后他的几个欧洲同伴证实的。他们想表示的是,该意大利人带着狮子在山林里游荡时一定遇到了什么怪异景象,使得狮子一反常态袭击主人,主人慌乱中开枪不中死于爪下。当地人的确听到了枪声,尸体被发现时头骨仅存三分之一,其余变成了骨泥肉酱。然而一个猎手和一个有学识的牧师仔细观察过事发现场之后,认为这种强力伤害并非那头青少年狮子所为,即便它有超常的力量,其前爪尺寸也不可能造成这种程度的损毁。他们倒是承认凶手是猫科动物,又根据现场地形和草木的状态,断定那只动物伸爪时并没有充分跑动,也没有来得及发力。很可能是意大利人先发现了它,悄悄靠近后又开了枪,它才受惊跳起,把还举着枪的意大利人推到一边然后径自逃窜了。就是这仓促的一次抬爪推挡,几乎粉碎了一整颗坚实的头颅。这绝对是一头顶级猛兽。
  四天之后的一场雨中,那头年轻的狮子自己回到了欧洲人的营地,温顺如常,身上没有打斗过的痕迹。它的爪子在泥地上留下的秀气印迹使牧师更加确信了自己的判断。但狮子无法告诉人们它有没有遇到过什么。
  
  忘掉埃布埃交托给我的事刚刚一周,我就再次接到了他的电话。我预感这样联络会变成他的习惯。这次他好像找到了一点空闲,言语缓慢了一些,并没有过问什么。他说他正在进入几个社交圈,我认为他告诉我这个的意思是想说他最近什么都没时间读。由于他唯一的堂兄迟迟不肯从荷兰返回,按照遗嘱他最终全权继承了他叔叔的财产。生意的真实规模他在接手后才逐渐弄清楚。现在他也许是南非排名前五十名的富商。
  当晚我终于打通了薛欣卓的电话,告诉她下个月在印度成活的一对虎狮兽将来本地郊外的动物园展览,为期两周。
  
十一
  
  这对兄妹小兽的父亲是一只幸运的孟加拉虎,双胞胎将在我们这里度过一周岁的生日。它们刚刚到达时,晚报的社会新闻版面报道过,但学校里的师生对这件事置若罔闻。薛欣卓更是毫无动静。我甚至有点生气了,这点是一次信手翻书时通过自省发觉的。我读到一个女人与新结识的男人过夜后,一天天郁闷地等待那男人再来。
  直到虎狮兽展览还剩最后三天时薛欣卓才出现。她面无光泽,眼袋松弛,带着几个出力的人从三楼胡四可的办公室里搬东西。我想起前一天馆长把馆内大大小小的胡四可像都撤了下来,还轻蔑地扫了我几眼。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好,薛欣卓没有那样对我。纵使满脸疲惫,还驼了背,她还是特地到我面前,说要和我聊一聊。
  她坐在曾经坐过的靠窗的位置,不会被门口的人声打扰。我坐在她对面。
  “你不会不知道吧?”她说,“胡四可完蛋了,现在连住所都没了。原来他的生意早就是个空壳,账目问题多得吓人。”
  我是吃惊的,但薛欣卓可能认为我的反应近于麻木。我说:“怎么会这样呢——他不会卖掉图书馆的书吧?”
  “别逗了,图书馆的东西从来都属于学校。他出钱纯属自愿,当然也有他的目的。我现在知道了,他至少有两个前妻都出自这所学校。”薛欣卓竟然拿出烟盒,在借阅室里点起一支烟,看似没打算在乎任何规矩,“我只想问问,你到底了解胡四可多少,又了解埃布埃多少?”
  她从手提兜里找出一个书签,上面的大字是“胡四可图书馆”。她递给我,说是我给她读的一本书里夹着的。
  我看了看那书签,看印刷方式和品相已经很旧了,上面有胡四可的头像。想必是他捐助图书馆初期印制并夹在书里的。小字是他的半生简介,除了缺几个协会的头衔,和馆里撤掉不久的人像上的说法相差不多。但在书签的头像和简介之间有较为醒目的几个字:“胡四可,字立虎,自号山威。”
  薛新卓只顾吸烟。我说我会把书签夹回去的。这时她好像突然发作了。
  “我只问你一句话,你坦白跟我说——前一段时间你一直对我说那些狮子老虎的事,究竟是不是……究竟是不是在暗示我什么?”
  “什么?”我盯着她,合不上嘴。
  “别再这样交流了行吗?我现在要你明确地告诉我,你有没有充当知情者,来暗示我该怎么做?你爸爸当年为了讨好胡四可甘愿坐牢,这我知道,别告诉我你们父子很单纯。你想在胡四可身边多一条人脉,对不对?”
  她的冷言冷语把我的脑子搞乱了,但我还是听懂了一些。我的脸色绝对不比她的好看。
  “停停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让我先弄清楚一点——”我伸直一根手指,直视着她,“你一直表示你对大型猫科动物感兴趣,而现在你突然告诉我,实际上并不是这样,对吗?”
  薛欣卓似乎一时语塞,我则没法平息这股受到伤害的恼火,“见鬼,那两只虎狮兽来我们这儿整整十一天了!”
  愣怔过后,她露出眼仁下面的眼白,吁出一口烟气,无比沮丧地摇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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