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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于2017年5期《福建文学》
 

你真的别无选择?

 
安 勇
  这是五年前的事。
  2010年的十一长假期间,我们中专同学回母校搞了一次聚会,毕业二十年,到场的也刚好是二十人,用我们班主任吴老师的话说“非常具有纪念意义”。我们几个去看老罗,是在聚会上临时做出的决定,从很大程度上讲是头脑发热的结果。认真说起来和我的关系并不大,始作俑者是老秦、谷晓雅还有老金当时的女友小尚。我和老金一样,都只是被动的参与者。我额外还有一个任务,是负责给他们当司机。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当时除了我之外,别人都喝了不少酒。当然了,我开车的技术也不错,往返一百多公里路程,去了又回来,刚好赶上最后的依依惜别。这件事算是聚会的余兴节目,一个很小的小插曲,像生活中很多别的事情一样,过去也就过去了,很快就忘在了脑后。
  我能够再次想起来,是因为几天前在朋友圈里看到了一篇有关刘索拉的文章。这篇文章让我吃惊不小。我没想到刘索拉是音乐科班出身——也许曾经知道,后来忘记了——多年来一直满世界地追求音乐梦想,有自己的乐队,坚持独特的音乐风格,不断地对这个庸常的世界说不。更让我吃惊的是,刘索拉居然是位年轻美丽的女士,这些年我一直把她当男性老作家崇拜呢。这篇文章还勾起了我一连串的回忆。1988年夏天,我十七岁多一点,还不到十八岁,在秦皇岛郊外一个叫半壁店的小村子实习,每天背着炮筒似的T3经纬仪,爬到山头上观测三角形。喜欢隔壁班一个姓严的女同学,又不会正经交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拎着一瓶酒和一包花生米跑到实习基地附近的矿区铁路上,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后,发出狼一样的嚎叫声。有一天下雨,我去市里买回了一堆书。其中一本小说集里,就有刘索拉的《你别无选择》。那本小说集叫《现代派小说选》还是《新时期小说选》,我已经记不清了。说起来,连《你别无选择》这篇小说的内容也毫无印象了,留在记忆里的就只剩下作者名和小说名。
  我想说的是,那天和我一起去买书的人就是老罗。
  当时他买了两本诗集——《北岛诗选》和《朦胧诗选》。两本书有个共同特点,就是里面的诗我都读不懂。大概正因为这样,反倒把书名记住了。那时候,老罗已经是小有名气的校园诗人,给自己起了笔名罗丹,立志要用诗句雕塑出一代人的灵魂。我们俩,再加上老秦、老金、谷晓雅,正筹划着办一份名为《我们》的报纸。
  老秦笔名秦朝,也是学校里的名人,有一段时间照片被贴在教师办公楼前面的玻璃橱窗里展览,在“崇拜的人”那一栏后面填着:Myself。老秦写诗也写散文,人长得高大帅气,会下围棋,对哲学也非常热衷,是很多女生暗恋或明恋的对象。他经常教导我们,大凡伟大的作家都是哲学家,所以一定要读哲学。毕业第二年夏天,为了分到单位的集资房,他火速娶了家属院一位姓王的姑娘,转过年儿子出生,他就渐渐写得少了,但还在坚持写。几年后,儿子意外夭折,让他彻底放弃了写作。但当年在学校时,我们都信心十足地以为有朝一日会把自己写成一位大作家,对老秦的话也不敢置之不理。大家有目共睹,哲学让老秦发生了立竿见影的变化。有时候聊得好好的,他会突然吓人一跳地说一句“上帝死了”。你要是胆敢对他说孤独,他就会盯着你的眼睛问:“错以无聊充孤独,你他母亲的配吗?”
  谷晓雅喜欢音乐和绘画,同时也喜欢老秦,我们之所以拉她入伙,主要目的大概是想让她画插图。她长得很漂亮,歌唱得好听,理想是当歌唱家。每天早晨六点,她都会准时在操场上练声,“啊啊啊”,“咦咦咦”,然后合在一起“阿姨”。我们班很多男生都喜欢她,但不包括老秦。老秦对她最亲近的举动,是送给了她一个雅子的笔名。我问过老秦为什么看不上谷晓雅。老秦说,她长了一双桃花眼,不会安生过日子。
  老金喜欢历史,勤奋得都有些不正常了,吃饭拉屎手上都捧着一本书。立志将来要当大学教授,成为历史学家,写出一部《史记》那样的巨著。每次他谈起这个理想,我脑海里都会浮现出他遭受宫刑的场面。说起来有些奇怪,他不爱好文学,也没有其它办报纸用得上的本事,除了住在我上铺,每天早晨偷抹我的雪花膏之外,和我们的关系也算不上亲近,我们为什么要拉他入伙呢?其中的原因,说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人到中年,很多事情都不愿意再较真儿。一是这么大岁数了,不好意思钻牛角尖,二也觉得没有什么必要。用句时髦的话说,人生就像一次旅行,一路走来,你的背包里不可能把所有东西都装进去。走一段路,就要淘汰一些旧东西,装进一些新东西。记住的都是应该记住的,忘记的也是应该忘记的,用不着死乞白赖和自己过不去。
  能想起五年前那件事,就说明还没到应该忘记的时候。
  我决定给老罗打个电话。自从五年前那次见面后,就一直没再和他联系过。我还记得,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操你们母亲的。”话说完后,他的嘴巴还在动个不停,好像在暗自运劲,让人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我明智地闪身躲开。老秦就没有那么幸运,一口痰从老罗嘴里飞出来,像块粘糕似的贴在他的秃脑门儿上。那口痰对老秦打击不小,回去的路上他情绪一直很低落,右手也抖得更厉害,嘴里不断重复“倒霉”两个字。谷晓雅试图让他振作起来,鼓励他多说几个字,老秦就开始没完没了地说“真他母亲的倒霉”。把“妈”替换成“母亲”,是我们在学校时的一种语言习惯,最初是受一段相声启发,那段相声里有个包袱,“你以为我们知识分子就不会骂人吗?他母亲的。”我们吴老师说过,读中专也算知识分子,起码是小知识分子,于是,众多母亲就相继出现在我们的话语里。
  我把手机通讯录从头翻到尾,没找到老罗的电话号码。手机是一年前刚换的,找不到五年前的老罗,也并不奇怪。我又把几只本子翻了一遍,仍然没有老罗的名字,这就有些奇怪了。我是个认真仔细的人,每个电话号码都按联系人姓氏记得工工整整,而且每年还会誊抄一遍,按道理不会把老罗的号码弄丢。我坐在书房里仔细想了想,认为只有一种可能性,就是我本来就没有老罗号码。毕业第五年头上,老罗就得了抑郁症,最严重的时候一度精神恍惚,说话胡言乱语。单位给他办了病退手续,老婆和他离了婚,带着孩子改嫁他人。老罗的父母照顾过他一段时间,后来他妹妹生小孩,他们就去照顾产妇了。在长达八年的时间里,老罗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给同学们打电话。我们都多次成为他的聊天儿对象,也不止一次互相交流过心得体会,都觉得实在是太折磨人了。在电话里,老罗有时候回忆读书时的往事,有时候谈论诗歌,更多的时候,边回忆往事,边谈论诗歌。他的拿手好戏是点名,按学号逐一说出我们班35名同学的名字。开始我们的心里充满了温暖湿润的感觉,不知不觉思绪也回到了校园里,跟着他一起回忆。这样的电话接到次数多了,就觉得不是那么回事了。眼前的生活还在继续,除了老罗和那个叫普鲁斯特的法国人,谁也不能靠回忆过日子。大家每天都要面临各种压力和问题,谁有心思陪着他没完没了地追忆逝水年华呢?更让人无法忍受的是,老罗还会不断地提起你当年的理想。这就有些揭人伤疤的意思了。理想之所以叫理想,就说明它很可能无法实现,人最重要的本领是面对现实,在现实生活中,没有几个人会像春秋时那个叫尾生的傻X一样,宁可淹死还死抱住理想的桥墩子不放。还是那句话,该记住的记,该忘的就得忘。人家自己都忘记的事情,有人偏要一个劲揪住不放,真他母亲够折磨人的。我们不胜其烦,只能尽量少接或不接他的电话。老罗大概也意识到了什么,也可能他已经病得失去了骚扰我们的能力,总而言之,他的电话渐渐变少,直至彻底消失了。大概就是在这个过程中,某一次誊抄电话通讯录时,我有意“帕丝”了他的号码。
  我给老秦打电话,他也不知道老罗的号码。他还对那口痰耿耿于怀,说听到老罗这个名字,脑门上就感觉黏糊糊的,心里就他母亲的一阵阵恶心。
  “孙子才会再给他打电话呢!”老秦恶狠狠地说。
  去年我见过老秦一次,他开车带着家人沿滨海路自驾游,途经我所在的城市,我请他们全家到凯伦咖啡吃了一顿西餐。他的第二个孩子已经上小学了,小姑娘聪明伶俐很有礼貌,就是看上去胆子有些小。老秦戒掉了酒瘾,右手不再一个劲地发抖,已经渐渐从儿子夭折的阴影里走出来。在饭店门口分手时,他把嘴凑近我耳边说,等到将来退休后,他打算重新把笔捡起来,不为当什么作家,就图一个乐儿。我知道他说的是心里话,我也知道他为什么会对我说这些。在别人心目中,我已经是个作家了,是一个实现了理想的人。
  “老耿,你千万别多心,我一直非常尊重你。我不是骂你,是特指我自己。”老秦大概意识到“孙子”这个词打击面太广,赶忙进行解释。我告诉他没多心,说自己也是一时心血来潮才想起老罗。接下去,我给他讲了写刘索拉的那篇文章,还有多年前和老罗一起买书的经历。
  电话里的老秦沉默片刻说,“老耿,你好好想一想,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事?”
  我一头雾水,不知道自己忘记了什么,当然也无从想起,只好让他提个醒。
  “那天一起去买书的,还有我呢!”老秦失望地叹口气说。
  我有些吃惊,记忆真是个不靠谱的东西,如果老秦自己不说,我半点都想不起来当时同行的还有他了。好在老秦也没再计较下去,只是提醒我,再出新书时别忘给他寄一本。我爽快地答应下来,其实自己也不知道猴年马月会出新书,最大的可能性是永远都不会再出。
  该说说我自己了。
  我叫耿立中,在市文联上班,挂着一个市作协副主席的头衔,用前一阵社会上流行的说法,也算是“被体制包养起来”的人。我写过几年小说,曾经的笔名叫耕夫,出版过两本小小说集。遇到有人喊我作家,我会提醒他叫老耿。不是我谦虚低调,而是如今已经很少写作,作家两个字听上去更像骂人,让我如芒在背。按照时髦的说法,我算是个文化学者,也有人叫明星学者。五年前聚会时,我刚买下了步行街上的一处二层门市,把本市第一家书院的牌子挂起来。很多事情还没有完全理顺,对未来也重新有了些憧憬,以为自己抓住了一个契机,将会干出一番事业来。现在我才搞明白,其实书院和写作一样,仍然是虚幻的泡影罢了。不管什么产业,到头来都是商业,都离不开钱。为了扩大知名度,我不断参加各种电视节目,渐渐成了本市的名人。我还在不断地买书,仍然还是本市十大藏书家之一,但那些书已经很少有时间读,大部分书塑料封皮都懒得撕掉,就摆在了一排排书架上。我已经戒烟戒酒持斋多年,裤兜里时刻揣着一瓶速效救心丸,遇到有人劝酒或者问起原因,就掏出来晃一晃,告诉对方身体不行了。别人就冲我挑大拇指,夸赞我有意志力。我一律笑而不答。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么做其实是因为没劲没意思提不起兴致来。年华不再,理想渐行渐远,怎么说都是一种莫大的悲哀,怎么还有心思抽烟喝酒吃肉呢?
  你说是不是?
  不过,当年坐在聚会的酒桌上时,我还预料不到五年后的今天,一直在豪情万丈地向大家描述我的白云书院。
  我刚才说过了,参加聚会的一共是二十人,这个数字是否算上了我们吴老师,我已经记不清了。但我还记得,路途最远的是谷晓雅,她是从海南赶过去的。让人欣慰的是,她还是那么美,岁月在她那好像没留下什么痕迹。她浑身上下都是名牌,胳膊上挎着一只红色路易威登皮包,没有直说坐飞机,而是问大家谁有晕机药,声称她已经难受得要死了。谁也没预备那玩意。但她也没有真死,整个聚会的两天里都活得好好的。她一直在讲自己的老公,讲当年创业有多么不容易,接到第一张订单时如何激动得热泪盈眶,顺便也说到了他们的财富、奔驰车和别墅式洋房。
  坐在谷晓雅旁边的老秦则显得有些萎靡不振,脸色蜡黄阴郁,一只右手抖得像播种机,需要左手帮忙才能把筷子和酒杯拿住。他的头发掉光了,一颗秃脑袋缩在肩膀上,两条小细腿支着大肚子,酷似动画片《卑鄙的我》里那个想要偷月亮的坏蛋格鲁。看到他这副模样,我们心里都有些难过。大家都知道他遭遇到的不幸。聚会的五年前,他十二岁的儿子在放学回家的路上被房檐坠落的水泥块砸中了头部。孩子遇难地点离家不到二百米。老秦的精神一度崩溃,染上了嗜酒的毛病。不喝酒时手就抖个不停,喝了酒才会慢慢平复下来。尽管他和妻子又要了一个女儿,但心上的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和他说话时,我们都有些小心翼翼的。
  还是不说老秦的事了。
  二十年间,人和事变化都很大,虽说不上沧海桑田,但也足以让人惊讶地说一句“我靠”。我们的母校校园还在,但已经被人家吞并,变成了吉林大学的一个系,就像是小河汇入大河,找不到什么痕迹了。完全可以想象出来,若干年后除了我们这些人,没谁会知道在这座城市里曾经有过那样一所中专学校,培养出过一批小知识分子。
  同学们变化也都不小,总的来讲混得都不错。班长有了自己的测绘公司,手下四五十名员工,用他自己的话说“拿下了兰州市百分之六十的测绘任务”,抚慰一圈大家崇拜的眼神,他忽然叹口气又说:“各有各的烦恼啊,我现在,穷得就剩下钱了。”他这么唠嗑,别人还能说什么呢?只好在心里骂一句“这孙子真他母亲够装X的。”团支书当上了市土地局局长,身材也发生了明显变化,已经是标准的“腰粗腿短,大屁股圆脸。”他一直在引导我们打探他的私生活,猜他有几个情人,都是多大年龄。见没人愿意配合,就主动坦白说有两个,一个不到三十,一个不到三十五……打住吧,我的回忆已经跑偏了,这些事情都不是重点,还是一带而过比较好。
  不过,有两个人还是要说一说。
  一个是我们吴老师。老人家已经六十出头,突然下决心要把研究生学历拿到手。酒桌上太乱,我没有完全搞清楚其中的原因,大概是和学校被吞并后原来的教师受到了歧视有关。我们都有些不解,她老人家几年前已经退休了,不管考取什么学历也完全用不上了,单纯只是为了争一口气,有什么意义呢?
  只有老金能理解吴老师,他深沉地说,“人这辈子,追求的不是结果,而是一个过程。”
  老金是我要说第二个人。这家伙是同学里最勤奋的人,毕业这些年一直在没完没了地读书,一刻不停地考取学历,大专——本科——研究生,如今已经读完了博士。他成功加入了教师队伍,在郑州一所大学当教授。有些出人意料的是,他教的却不是历史,而是我们原本所学的测量专业。
  “历史我还爱好,但不能拿它当饭碗,这事情你懂的。”见我问起,他把脖子抻长,隔着他的女友小尚对我说。
  他戴着一副金丝框眼镜,风度气质颇为儒雅,看上去真像一位大学教授。伴随着学历不断更新升级,他的老婆也在不断更换,基本上做到了每拿到一个学历就换一个老婆。现任女友小尚是他曾经的研究生,80末出生,长着一双丹凤眼,说话时喜欢把眼梢向上挑。大概是为了秀身材,特意穿了旗袍。衣服的布料明显很上档次,看上去很光滑,让人有一种想伸手摸一摸的冲动。不过,颜色图案有些问题,从上到下黑白两色的横条纹,他们俩刚出现在包房门口时,我还以为老金搂着的是一棵白桦树。
  客观地说,那次聚会的气氛还是非常不错的,除了我之外,大家都喝了不少酒。同学们回忆过去,描述现在,展望未来,脸上都挂着迷醉而兴奋的光芒。需要说明的是,尽管路途非常近,但老罗却没来参加聚会。不是说大家已经忘记了他,恰恰相反,在整个聚会过程中,老罗的名字不断被提及。每个人都接到过他的电话,被逼无奈地重温自己曾经的理想。小尚有些疑惑不解,老罗咋会知道那么多人的理想呢?老金告诉她,在毕业之前最后一次聚餐时,每个人都谈了自己将来的理想,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谁也没想到老罗全都记住了。在大家各奔天涯后,老罗自己弄了一期《我们》,刻钢板印了36张,寄给了吴老师和全班每一位同学。那是最后一期《我们》,内容就是我们所有人的理想。
  “没能仗剑走天涯,总觉着特对不住人家老罗。”老龙装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说。
  当年他是一个疯狂的武侠小说爱好者,用四年时间,看完了学校附近三个租书屋里的全部存书。老龙这句话戳中了穴位,像按下开关似的打开了大家记忆的闸门。一阵哄笑后,同学们纷纷向缺席的老罗展开了检讨。
  “没能到首都北京工作,特对不住人家老罗。”
  “没能去南极,特对不住人家老罗。”
  “没能出国留学,特对不住人家老罗。”
  “没能环游全球,特对不住人家老罗。”
  “没能成为亚洲首富,特对不住人家老罗。”
  ……
  连我们吴老师也跟着凑热闹,端着酒杯站起来说,“没能评上教授,特对不住人家老罗。”
  “老罗的理想是什么?”有人笑着问。
  “他要当诗人里的罗丹,用诗句雕塑出一代人的灵魂。”有人笑着答。
  “老罗现在是什么情况?”
  “还病着呢,连门都出不了。”
  我的心一阵阵发疼,及时从包房里逃出去。卫生间是个好地方,总是能给我安全感。我先小了一个便,又蹲在隔间里思考了好一会人生。站到洗手池前面时,忽然从镜子里看见谷晓雅正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补妆。谷晓雅也看到了我,扬了扬手里的粉饼,喊了声“大作家”。我让她叫我老耿,问她还唱不唱歌。她似乎叹了口气——也可能没叹气,只是我的错觉罢了。
  “在卡拉OK唱,别人都喊我麦霸,有时候也会参加单位和社区活动。”她显然没少喝,向前走两步,又向后退两步,摇晃着身子又说,“谢谢你老耿,还记得我会唱歌。”
  这次不是错觉,我确信她声音哽咽。在这样的时候,作为一个有绅士风度的男人不该无动于衷,“我要负责任地说一句,你人长得漂亮,歌唱得好听,当年在学校读书时,咱们班好多男生都喜欢你。”
  “真的假的?”她向上挑了挑眉毛,似乎不经意地抹了把眼角,“喜欢我的人里有没有你?”不等我回答,她就自己给出了答案,“肯定没有你,当年你好像喜欢隔壁班的一个女生,对不对?”
  我笑笑没回答。她显然也不需要我回答,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已经老喽,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年老色衰,青春不再了。”
  “我还要负责任地多说一句,你看上去还是那么年轻,刚进包房的时候,我还以为谁把下一代领来了呢!”
  谷晓雅笑得花枝乱颤,“快别哄我开心了,都快当奶奶的人了。”她突然收住笑,在镜子里盯着我的眼睛说,“事到如今我才弄明白,幸福都是给别人看的,只有痛苦才真正属于自己。老公不是我的,钱也不是我的。”
  我还没绅士到慷他人之慨的程度,不能再次负责任地告诉她,老公是她的,钱也是她的,话说到这地步,就只剩下傻笑的份了。谷晓雅已经迅速调整过来,冷不防问了我一句,“你真觉得我歌唱得好听?”
  我使劲点点头,“怎么能说好听呢?那是相当好听,好几次我都以为,站在操场上的是毛阿敏呢!”
  “一会儿我就唱给你听。”
  几分钟后,谷晓雅唱了一首民谣风格的歌,许巍的《曾经的你》。
  
  曾梦想仗剑走天涯
  看一看世界的繁华
  年少的心总有些轻狂
  如今你四海为家
  ……
  
  我给谷晓雅打电话。她也没有老罗的电话号码。她甚至已经忘记了五年前去看老罗的事,很惊讶地问我“真的假的?”听她的口气,就好像我在说梦话。
  上次聚会回去后,她请了一位很有名的律师,在对方建议下雇了私家侦探,上法庭之前对丈夫的财产进行了一番调查。最后判决的结果虽说仍然损失不小,但用她自己的话说“总算拿到了一笔养老钱。”离婚后第二年,谷晓雅的儿子生下了女儿,她以特繁工种的理由办理了提前退休手续,全心全意担当起了奶奶的角色。看得出来她很幸福,每天都在朋友圈里晒小孙女照片,弄得很多人产生了误会,以为孩子是她生的呢。顺便说一句,朋友圈真是个神奇的平台,它最大的特点就是把个人隐私变得透明和大众化。只要关注了某人,他(她)每天吃了什么,干了什么,正追哪部剧,和谁吵了架,夫妻关系如何,去哪开了会,去哪旅了游,有没有头疼、感冒、肚子疼、崴脚、便秘……等等,等等,这些原本纯粹个人的事情,每天都会出现在你手机里,你不想知道都不行。有关谷晓雅这几年的情况,我都是通过朋友圈得知的。
  “你好好想一想,去看老罗那天,你还弄丢了老金一枚钻戒。”我提醒谷晓雅。
  谷晓雅竟然半点都没想起来,惊讶地反问我,“老耿,你是不是记错了?我怎么可能弄丢老金的钻戒呢?”
  我只好绕过钻戒不提,又问她还记不记得袭击老秦的那口痰,还有老罗骂的那句“操你们母亲的。”谷晓雅说,“这个好像有点印象,也好像没啥印象。”
  我费了好大力气,才勉强让谷晓雅承认了五年前去看过老罗的事。
  她紧接着又问,“那又怎样呢,能说明什么?”
  我知道这是她目前的口头语,和“真的假的”一样,频繁出现在她的话语里,充分展现出一种质疑精神,很多条朋友圈后面都会加上这句:“那又怎样呢,能说明什么?”或者是“真的假的”。我告诉她没打算说明什么,只想打个电话给老罗,问问他目前的情况。怕她再次发出质疑,我赶忙说自己也是一时心血来潮,我说了写刘索拉的那篇文章,又讲了1988年和老罗、老秦去秦皇岛买书的往事。
  谷晓雅忽然叹息一声,“老耿,你不该忘啊,那天一起去买书的还有我呢!”
  我大吃一惊,记忆再次和我开了个玩笑,如果她自己不说,我实在想不起还有她了。
  “不信你问老秦。”谷晓雅说。
  
  五年前的聚会上,老秦是第一个喝多的家伙。凭心而论他酒德还是不错的,不哭不闹不攻击他人,只是不停地从酒桌旁站起来,拉着我陪他去卫生间。但每次把脑袋伸进隔间里,做出呕吐的姿态后,他却又总是弄不出什么实际内容来。搞得我心里直发烦,嘴上却不敢说出来。老秦已经意识到了,双手撑住隔间的门框扭过头看着我说,“兄弟,我知道你们都可怜我,你要是真有同情心,就鼓励鼓励我,相信我一定能一吐为快。”
  我拍着他后背鼓励他,一定要相信自己,只要再加把劲,就能取得成功。
  他真的吐了出来。转眼就变得异常清醒,就像是一滴酒都没喝过似的。他在水池边洗了脸,猛然转过身,死盯着我的眼睛说,“老耿,你他母亲的要是还有点良心,咱就一起去看看老罗。”
  我不知道这话从何说起,听上去好像是我把老罗弄抑郁的,得对他负责任。
  看来老秦还是处于醉酒状态。
  “别忘了,咱们曾经是一个战壕里的兄弟。”老秦又补充说。
  “我和你们是不是一个战壕的?”
  谷晓雅和小尚互相搀扶着走过来,看步态就知道,两个女人都没少喝。她们互相拿对方当拐棍,完全可以想象出来,如果有一个人抽身而去,另一个立马就会扑通一声倒在地上。她们说这场酒局已经结束了,接下来要立刻转战到歌厅去。
  老秦先用手指谷晓雅,再指我,又指自己,满脸严肃地说,“你、你,还有你,都不能去歌厅,立刻马上,去看老罗。”他神奇的人称使用方式,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以为发号施令的不是他,而是另有其人。
  小尚立刻来了兴趣,抱住老秦胳膊央求,“带上我好不好?我也要去看看那个理想收集者。”
  “理想收集者”这个词真他母亲有创意,我心里对老金萌生出由衷的敬意,能培养出这样的学生当女朋友,真的非常不简单。趁着他们拉拉扯扯的间隙,我及时开溜。歌厅我不想去,但也没想去看老罗,我想辩解不该打扰老罗的生活,其实说穿了是害怕他追问我的理想。从作家到书院院长,只有我自己知道,表面的光鲜背后是无奈的妥协。
  老金正站在饭店门口,一见我就迎上来,满脸神秘地说要让我看一样东西。
  我们回到宾馆房间。老金却没拿出什么东西来,而是摘下金丝框眼镜,边擦边眯缝着一双近视眼看着我问:“你们是不是都在心里合计,我为什么没和小尚住在一起?”
  昨晚安排入住时,在老金的要求下,和他同住的是老秦,小尚和谷晓雅住了一间房。这确实有点奇怪,但那是老金的私生活,并不干别人什么事,奇怪一下也就完了,犯不着一直在心里合计。不过,我还是配合地点点头,“你们是不是闹别扭了?”
  老金摇摇头,戴好眼镜,把一只皮包放在桌子上,“看看这件东西,你就明白了。”
  我以为是什么值钱的稀罕玩意,结果,老金从皮包里拿出来的却是一只干葫芦。
  “这可不是普通的葫芦。它叫苦葫芦,也叫瓢葫芦,在古代它的名字叫匏,是专门做酒器用的。”老金用手捧起葫芦,满脸郑重地说,“这么大的匏,在河南那边已经很难找到了,我托这边的朋友好歹讨弄了一个。”
  咋说也还是葫芦,到底我也没弄明白这东西和他们分房睡有什么关系。
  “古代男女结婚时,把它一分为二,从中间剖开,用一根红绳连起来,夫妻两个各拿一半,同时饮酒。这个仪式叫合卺,意味着夫妻二人合成了一体。只要想一想,就会让人觉得神圣庄重。演变成现在的交杯酒,就粗俗得不堪入目了。老耿,现在你明白了吧,我之所以不和小尚住在一起,是在等待这个仪式。在此之前,我们虽然是恋人关系,但却不会发生肉体关系。”
  他的话我听明白了,但心里却更加糊涂,不知道他每次换老婆时,是不是都会剖开这样一只葫芦。他以往那些婚姻以这样一个神圣庄重的仪式开头,又以各奔东西收场,怎么说都让人觉得充满了讽刺。
  老金大概看出了我心里的想法,又说,“这些年研究历史,我终于悟出一个道理,老祖宗早就把规矩都定好了,什么事情该怎么做,不该怎么做,都说得清清楚楚。只不过我们急着赶路,把美好的东西忽略掉了。从现在开始,做事情要慢一些,再慢一些。乌龟为什么能长寿?就因为它慢。”老金说到这里,从皮包里拿出一只首饰盒递给我,“光靠葫芦不行,我还准备了这枚钻戒,到时候一起送给她。你要帮我保密,别向小尚透漏,到时候我给她……”
  话没说完,老秦、谷晓雅、小尚闯进房间,嚷着要去看老罗。我猜想,老金要说的是给小尚一个惊喜。老金及时收回了葫芦,我手上的那只首饰盒被谷晓雅一把夺过去,我和老金一愣神的工夫,她已经把钻戒套在了右手小手指上。
  “不管这玩意要送给谁,我先戴着过过瘾。走吧,咱们现在出发,去看老罗。”
  我和老金对视一眼,到底拧不过他们三个,只好下楼奔停车场。
  开的是老金的越野吉普。我当司机,谷晓雅去过老罗家一次,坐在副驾驶位置上指路。老金坐后排中间,小尚和老秦一左一右。车刚开上宾馆前面的友谊路,老秦就嚷嚷说不公平,“你们俩身边都是美女,只有我挨着一个傻老爷们儿。”
  谷晓雅从前面扭回头,“我用眼神陪着你,中不中?”冷不防把老秦手上的烟抢过去,自己叼在嘴上。
  老罗得病后就离开城市,搬到了他老家所在的县城里,我们都知道那个县城的所在地。出城,上省道,大方向不会搞错。
  谷晓雅一直嚷着说热,把她那边的窗子全部摇下去。我把车开得很快,风挺大,吹得她头发飘起来,脸看上去也有些变形。她一首接着一首地给我们唱歌,不时向老秦要一只烟抽。路走到一半时,老秦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咱们不能空手去看老罗,得帮他一把,给他扔点钱才够意思。”
  谷晓雅第一个表示赞同,“老罗本身那个状况,单位给他开的又是病退工资,咱必须得帮,要不还叫啥同学。”小尚也跟着起哄“赠人玫瑰,手有余香。”我和老金没表态。那三个人商量了一气,决定每人拿五百块钱给老罗。
  谷晓雅先拿了五百,紧接着又抻出五百,“我拿一千得了,刚好凑个整,给老罗三千。”
  老秦不乐意了,“凭啥啊?你拿一千,那我也拿一千。”
  最后每个人都拿了一千。小尚手边现金不够,先由老金垫上,信誓旦旦地说回头就还。
  这件事告一段落,谷晓雅又扯开喉咙唱起了歌,忽然又命令我停车,说要去厕所。老秦也说憋不住了。我把车停下,大家都喝了酒,也没什么可顾及的,男生在车前,女生在车后,就地解决问题。老秦正要掏家伙,一回头看见谷晓雅站在旁边,吓得“妈呀”叫一声。谷晓雅这才意识到自己弄错了前后,但也没知错就改,反而将错就错,“你们的东西我不稀罕看,我蹲下身子,你们也看不到啥。”话是这么说,她还是下了公路,走到了路边的草丛里。
  大家解决完内急问题,提上裤子重新上路。
  刚开出二十几米远,谷晓雅又大喊一声“停车。”
  我搞不清发生了什么状况,下意识地踩下刹车。
  谷晓雅举起右手说,“撒尿前它还在呢,现在它没有了。”
  老金第一个反应过来,“它”指的是那枚钻戒。这次他不再倡导慢,飞快地冲了下去,循着脚印,准确无误地找到了谷晓雅留在地上的那摊湿印,但却没能找到钻戒。他又跑到车边,打开后备厢,出人意料地拿出了一把镰刀,再次跑回去,弯下腰,割起了草。小尚看到我们满眼诧异,解释说老金养了两只新西兰兔,因为要给它们割草吃,所以车上放了镰刀。
  老金干得满头大汗,沿着谷晓雅的足迹割出了一条通道,那枚准备给小尚惊喜的钻戒仍然不见踪影。我们帮不上啥忙,都站在公路上用目光声援他。老金停下来抹一把额头上的汗水,“看来一时半晌找不到,这样好了,你们去看老罗,我留在这里继续找。”
  
  我给老金打电话,他也没有老罗的号码。我说了五年前聚会时去看老罗的事。
  老金说,“这不可能啊,聚会时咱们一直都和同学们在一起,怎么会单独行动呢?”
  谷晓雅这么说时,我还很坚决地认为是她记错了,老金也这么说,把我也弄糊涂了。难道一切只是我的幻觉,五年前就没去看过老罗?我很想让老金去向小尚求证,但已经不可能了,聚会结束不久,小尚就和老金分了手。尽管老金不愿意承认,但我还是认为,老金是被自己的慢给害了,试想一下,如今这个时代,大家都那么直截了当,哪个女孩会有耐心等到合卺那一天才享受性生活的快乐呢?放着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你却不去碰,她只能得出两个结论,一是你有病,二是你认为她有病。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都足以让她做出分手的决定。
  我提醒老金,为了找钻戒,他还拿镰刀割草。
  老金竟然半点都想不起来了,不停地问我什么钻戒,割什么草?
  我只好绕开这事,说了刘索拉和《你别无选择》,还有1988年和老罗、老秦、谷晓雅去买书的经历。话没说完,我心里就有了一种预感。果然,老金像老秦和谷晓雅一样埋怨我不该把他忘掉,当初他也跟着一起去买书了。
  老秦还进一步提出佐证,“老耿,我还记着那天下着小雨,老罗买了《北岛诗选》和《朦胧诗选》。就在回去的路上,咱们几个商量要办一份报纸,起名叫《我们》。”
  他这么说,我就只能承认是自己记忆出现了问题。老金忽然叫了一声,说他可能还留着老罗父母的号码。我听到他翻开本子的声音。他还真找到了,但不是老罗父母的,而是老罗妹妹的。
  “你试试看吧,应该有些年头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打通。”
  那个号码竟然奇迹般地通了,接电话的正是老罗妹妹。我问她老罗现在情况怎么样。
  “人已经死了。”她的语调刻板冷漠,毫无感情,好像说的不是亲哥哥,而是一棵树一根草。她这个样子,弄得我也有些无所适从了,不知道该悲伤难过,还是震惊叹息。
  “老罗,他是怎么死的?”
  “自杀,用裤带把自己吊在了房梁上。”
  “事情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已经五年了。”
  “是2010年?”
  “对,2010年,十一长假期间。”
  我脑袋嗡地一声,“你能肯定吗?”
  “肯定。头一天,有几个同学去看他,扔了五千块钱,第二天,他就把自己吊死了。”
  我没有勇气问她老罗临死前留没留下什么话,就匆忙挂断了电话。事情实在太巧了。我很想对自己说,老罗的死和我们去看他无关,对于一个重度抑郁症患者,死就是最好的解脱。他应该早就有自杀的打算,只是碰巧在我们去的第二天实施罢了,即使我们不去,他也一样会死。但我却忘不了老罗吐出的那口痰,还有他恼怒地骂的那句“操你们母亲的”。更合理的解释是,因为我们去看他,给他扔了五千块钱,让他受到污辱,才下定了赴死的决心。
  接下去我又想,我们真的去看过老罗吗?谷晓雅和老金都说没去过,会不会是我的记忆出了问题,把想象中的事情当成了真实发生的,而真发生的事情,我却没有记住?就像多年前那个雨天,我们那么多人一起去买书,我却只记住了老罗一个。
  我的脑袋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但五年前去看老罗的情景,还是固执地浮现在脑海里,让我不得不承认真的发生过。
  越野车重新上路后,老秦坐在了副驾驶位置上,谷晓雅和小尚坐在后面。不知道她们在谈论什么话题,声音压得很低,不时发出一阵“哧哧”的笑声。不过,她们俩很快就笑不出来了,汽车进入县城后,谷晓雅说什么也想不起来老罗家的具体位置了。县城不大,一条大街从东跑到西也不过十几分钟,但想找到一个老罗,还是像大海捞针一样难。后来,还是老秦一拍脑门想起来,说曾经听老罗说起过,他父母都在电机厂上班,他们家住的就是电机厂住宅。
  我们一路打听找到电机厂,刚说出老罗父亲的名字,一个红脸膛的门卫就把路指给我们,“前面路口右转再左转。”又说,“老罗头日子过得不舒心,摊上个神经病儿子,窝在家里十多年了。”
  我们没搭话,心里都沉甸甸的。
  我们准确找到了老罗的家。走进大门时,一眼就看见了老罗。这家伙跷着二郎腿,正坐在院子里的一把藤椅上晒太阳。老罗也看见了我们几个。他表情呆滞麻木,似乎根本就没认出来。小尚脸上露出了失望的神情,她显然没想到,所谓的“理想收集者”原来只是一个傻子。
  屋子里一直没人出来,看上去家里只有老罗自己。我们正不知如何是好,老罗却突然开了口,用手指着,逐一喊出了我们每一个人的名字。指到小尚时,老罗皱起眉头。谷晓雅给他做了介绍,说是老金的女朋友。
  我们都有些提心吊胆,但老罗还是说起了我们每个人的理想。不但如此,他还问起我们目前的情况,和当年的理想进行比较。得出的结论是,我们都是一些丢失了理想的家伙。我们知道不能任由老罗这样说下去,我们好心好意来看他,不是为了让他当三孙子一样训来训去的。谷晓雅第一个站出来,问老罗现在身体状况怎么样。这么问有些恶毒,但却行之有效,老罗的脸色立刻变得灰暗,低下头不说话。
  老秦紧跟着上场,问老罗每个月工资多少钱。老罗又把头向下低了低。忽然却又想起什么,从身子下面抽出一卷纸,昂起脑袋得意地说,“我的名字还叫罗丹,还在每天写诗。”
  我们不约而同笑了笑。老秦把那卷纸接过去,漫不经心地扫一眼,随手放在一口倒扣的大缸上,“老罗,你得醒醒了,别再提什么罗丹和诗歌。你的名字叫罗本立,既不是诗人,也不是雕塑家。”
  老罗的脸色再次变得阴暗,脑袋又垂了下去。
  谷晓雅拿出了准备好的五千元钱,“老罗,我们来得匆忙,也没给你买啥东西,大家凑了点钱,你自己想吃啥就买点啥吧!”
  她站在老罗面前,手里拿着钱,一直保持着居高临下的姿态,等着对方把钱接过去。
  老罗的脸色变得惨白,脑袋勾到了裤裆里,好一会无声无息,突然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怒吼,骂出一句,“操你们母亲的。”接着,他就把一口痰吐在了老秦的脑袋上。
  此处显然不宜久留。谷晓雅把钱放在那口缸上,我们就赶忙逃了出来。
  回去的路上,大家的情绪都显得有些低落,谁也没说什么话。尤其是老秦,不断地和那口痰较劲,说自己倒霉。他的右手又开始不停地发抖,又成了那个因为儿子夭折而留下心理阴影的可怜人。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我打开了车灯,车速却始终没有降。到达丢钻戒的地方时,我们惊讶地发现,老金竟然还在不停地用镰刀割草。他已经割出了好大一片空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野草的清香气息。看到我们,老金终于停了下来,像外国人那样摊手耸肩,失望地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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