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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于2017年第7期《海燕》
 

暗杀

 
宋长江

  秦小峰躲在一棵树的阴影里,避开路灯射过来的光。

  又一辆公交车进站。一共下来五个人,无需努力辨认,没有夏鸣丽。

  这一回夏鸣丽做得很绝,不但拒绝回他的传呼,同时也辞去了工作。秦小峰依此推断,他和夏鸣丽没了复合的希望。可他着了魔似的,情不自禁想见她,哪怕远远看她一眼。

  这条大街白天行人不多,夜晚更少。

  平时,夏鸣丽回自己的住处都在这一站下车。具体住在哪儿,秦小峰问过,还多次要求去她的住处看看,均遭拒绝。夏鸣丽的理由是,跟她同住一室的闺蜜性格古怪,领男人回去闺蜜能翻脸。

  这是夏鸣丽留给秦小峰的谜。他们相识已经快半年了,秦小峰一直想破这个谜,最终谜没破,倒是被夏鸣丽弄得五迷三道。不然他怎么可能贼一样躲在阴影里。

  秦小峰在阴影里已经待了两小时。这是一周内的第三次,始终未见夏鸣丽的影儿。夏鸣丽不但辞了工作,大概也退了和闺蜜租住的房。

  秦小峰多次劝说自己放弃她,可他控制不了自己的失魂落魄。其实,秦小峰并不确定,假如看见夏鸣丽他会做些什么。远远地看她一眼?还是堵住她或向她检讨或乞求和好?他甚至想象夏鸣丽和一个男人勾肩搭背结伴而行……

   

  嘀嘀,嘀嘀,嘀嘀。

  秦小峰的传呼机响了。显示的是手机号。顾经理的手机号。

  这台汉显传呼机是顾经理发给员工的。员工私下说这是顾经理给他们栓的狗链子,呼你你就得赶快回。秦小峰虽然认同狗链子一说,心里却是蛮喜欢这台传呼机的。他舍不得自己花钱买。

  秦小峰挪出阴影,朝挂着“公用电话”牌子的香烟铺走去。

  秦小峰原本是想说句顾经理您好,我是秦小峰,有事您吩咐。顾经理并没容他开口,大声说,你明天早晨去趟公司收个传真,把内容告诉我。随后又补充一句,早点去。电话就断了。

  秦小峰放下电话心生怨气。明天难得放一天假,公司二十多号人凭什么偏偏让我去!

  凭什么?

  秦小峰并没意识到这个无声的自问对他而言已是常态,并演变成一种不良的情绪。情绪是个看不见的东西,不良的情绪是腐蚀人的毒药。他已经不知不觉中毒了。

  可能是大专学历不够高,也可能是好高骛远吧,秦小峰的工作一直漂浮不定。他做过大型国企库管,私企销售员,还当过保安。应聘顾经理的外贸公司干得时间最长,整整三年。最初他是信心满满的,三年下来业绩平平,顾经理没把他辞退已算是高抬贵手了。

  秦小峰不能像某些人坐在办公室只需一个电话就能把贷款搞定,或把税费减免,或在货物通关时让查验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能像大美女飞燕那样飞出去就能轻轻松松拿回几十万几百万的订单。他能做的业务都是别人剩下的“边角料”,到目前为止他没做过一单属于自己联系和掌控的业务。那么,他的薪水自然就少。除去付房租,饭都不敢开怀吃。他不得不利用业余时间偷偷为一家广告公司安装广告牌挣点外快。

  正是有了这份外快,秦小峰才从租住了两年的城郊平房搬迁到市区内,租了个一室一厅的楼房。都说树挪死人挪活,他确信假如他还住城郊的平房,夏鸣丽绝不会跟他恋爱。他把这点感受上升到了思想认识自我飞跃的高度。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嘛。没人喜欢穷酸相。本分是无能的代名词。恋爱中的女孩哪个不喜欢住得好吃得好?

  二十七岁的夏鸣丽算女孩吗?这个无厘头的问题经常跳进秦小峰的脑袋里骚扰他。他甚至后悔,后悔跟夏鸣丽滚床时一时兴奋把夏鸣丽比作公主。好了,你不再叫她公主她不高兴,脾气一天比一天公主。想闹就闹说走就走,分手都得由她说了算。

   

  齐小娟就不把自己比作公主。当然了齐小娟没公主的范儿。可她听秦小峰的话,她喜欢秦小峰。

  齐小娟曾是公司的业务员,秦小峰跟她平日并无私下来往。齐小娟被顾经理炒了鱿鱼后,秦小峰完全是出于同情,电话里耐心倾听她的哭诉并安慰过她,偶尔表达一下共同的愤慨。那仅仅是一种敷衍。

  第二天下班,秦小峰乘公汽回城郊的途中,突然下起瓢泼大雨。车站距离他租住的平房大约三里地,足能把他浇成落汤鸡。意外的是,刚下车,一把伞罩住了他。是齐小娟的伞。过惯了浑浑噩噩日子的秦小峰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感动。心软,软成面。两人回到他租住的平房,脱下淋湿的衣服裤子,好像什么都没说,竟然拥抱在一起。

  齐小娟很温柔,躺在床上像发酵的面,任秦小峰揉。揉白白胖胖的肉。最初揉的时候,秦小峰想起华清宫里的杨贵妃,拿齐小娟的身材跟杨贵妃比。比来比去才发觉根本没有可比性。许是揉的次数多了,面对发酵的面,秦小峰的精神开始懈怠,对身材苗条的女性充满了想象。他承认,跟齐小娟上床前,他的床上经验全靠想象。

   

  结识夏鸣丽后,秦小峰的精神不再懈怠,夏鸣丽给了他在齐小娟那里得不到的想象体验。夏鸣丽问他,为什么跟那个叫齐小娟的分了手。他“如实坦白”说齐小娟不爽快,面瓜一样。他回避了跟齐小娟曾经的揉。

  夏鸣丽就挺起腰肢像是特意跟秦小峰口中的齐小娟比较。她唇形饱满,腰有腰姿,胸有胸型,连细细的手指都那么耐看。

  喜欢吗?夏鸣丽的眼睛弯出妖媚。秦小峰搂过夏鸣丽用男人特有的行为回答了她。

  我们结婚吧。兴奋中,秦小峰脱口而出。

  ……不会吧?

  不会?秦小峰似乎没听懂。他摊开双手敞开自己的裸体,盯住夏鸣丽挺拔的乳房。夏鸣丽倏地扯起黄色毛巾被的一角遮住乳房。秦小峰伸出手要扯下毛巾被,夏鸣丽快速裹住身体顺势一滚,滚成黄色的细细的筒。

  齐小娟也滚过这条黄色毛巾被,滚成的是一截短粗的黄色木桩。

  面对黄色的细细的筒,秦小峰准备再一次扑上去,夏鸣丽裹得更紧了,凸起的乳房圆圆的小屁股波浪一样起伏。秦小峰哀求说,我的夏公主,请松开你的双手吧!夏鸣丽果然松开了双手,任秦小峰提起毛巾被的一角,她修长的身体,滚到了床上……

  我是公主吗?是。

  你能像对待公主一样对我好吗?能。

  以后不准再提那个齐小娟能做到吗?秦小峰犹豫了。刚想说能,夏鸣丽呼地坐起,俩人的身体瞬间分开。

  我能!秦小峰像是被逼无奈喊了一声。

  能就行。夏鸣丽乖巧一笑。但,最好别提结婚。

  秦小峰眨巴眨巴眼。又是一个谜。他发觉自己很难摸透和掌控这个叫夏鸣丽的女人。

   

  我们结婚吧。是齐小娟低低的腼腼腆腆的声音。秦小峰当时犹犹豫豫没有回答。他清楚,答应了她那是违心的。

  生活在陕北县城的父母明确告诉秦小峰,对他留在西安成家爱莫能助。假如回县城,他们可以把房子让给他。秦小峰不想离开西安,在西安上学已经动了父母的筋骨,他不想再动父母的窝。就是说在西安他不能给齐小娟一个属于自己的家。他深知这个理由有点冠冕堂皇。难道出租屋就不是家了吗?其实真正的理由潜伏在他的内心深处。他不甘心就这么跟齐小娟成为夫妻过一生一世。另外,齐小娟的老家在塬上,她的哥是残疾人。她又是个善良的女孩,她把她打工挣的钱几乎都寄给了家。那是个难以卸载的重负。齐小娟背,他秦小峰就得背,他怕背不起。

  是齐小娟主动提出离开秦小峰的。秦小峰为此愧疚过。意外的是,他在五一国际劳动节那天接到了齐小娟的问候。

  “小峰,节日快乐!”

  秦小峰原本是快乐的。他正在跟夏鸣丽滚床。是他的传呼机发出的嘀嘀声,迫使他们停止了滚。

  夏鸣丽顺手拿起传呼机,顿时变脸。

  夏鸣丽为此失踪了。

  夏鸣丽的失踪比齐小娟的离去难熬。熬得身心俱裂。秦小峰像一头无精打采的狗满大街嗅,嗅夏鸣丽可能走过的路。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就在秦小峰走投无路的时候,也是躲在路边那棵树的阴影下,他终于发现了走下公交车的夏鸣丽,他几乎是流着眼泪踉踉跄跄扑过去的。后来秦小峰确认,他不是有意扑倒在夏鸣丽的脚下,而是脚下绊了一跤才抱住了夏鸣丽的腿。

  夏鸣丽天使般抚摸秦小峰的头,挽起他的胳膊将他拉起。回到出租房两人揉得惊心动魄。从那以后,秦小峰隐隐约约仿佛失去了什么。是什么他说不清,能说清的就是这一周连续三次躲在阴影里想见她,想像她所给予的神酥骨痒。

   

  这次分手既偶然也必然。

  那天秦小峰办完公差骑自行车往公司赶,嘀嘀,嘀嘀,嘀嘀,裤带上的传呼机蹦出“送伞”两个字,他下意识抬头,灼耀的太阳光瞬间封住他的双眼。嘀嘀,嘀嘀,嘀嘀。他急忙拐到路旁树荫下继续查看蹦出来的字。

  “蓝色的。我在南门 ”   

  秦小峰苦笑。你真把自己当公主呀!

  像似一场阴谋,又像是老天爷恶意挑逗,原本酷热难捱的六月被阴雨连续戏谑了七八天,破了往年的气象,也破了长安城的心情。上午还阴雨连绵腻烦得抑郁,可到了中午天空忽然被撕开,热辣辣的太阳几乎一动不动火球一样悬在头顶,仿佛跟腻烦雨的秦小峰较真,把下了七八天的雨水再吸回去。

  秦小峰抹了把脖子上的汗。是回家取伞给夏鸣丽送去,还是回公司给顾经理留个好印象?

  最终,夏鸣丽战胜了顾经理。

  夏鸣丽喜欢那把蓝色的伞。是秦小峰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当时秦小峰感觉到了她喜欢,同时也看得出她嫌礼物太轻。

  秦小峰回家拿了那把蓝色的伞,等他骑自行车赶到南城门时,发现城门已被临时封堵。他这才想起美国总统克林顿要来了,听说要在南门举行入城仪式。城墙上工人像是在维修,也可能在安装彩灯或粉刷什么。他并没细看。他在寻找公主夏鸣丽。

  无踪无影。

  秦小峰从裤带上取下传呼机,显示出三个“你在哪”“你在哪”“你在哪”,他仿佛看到了夏鸣丽那张愤怒的脸和竖起的双眼。

  秦小峰立刻回复:“你在哪?”没反应。

  他又发出:“我到了南门”。还是没反应。

  太阳胶一样粘着秦小峰。他有些晕。去你的!他胸中涌出股怒气,跨上自行车掉头就走。刚刚骑上十几米,从一家店铺里窜出个女人追上了自行车,屁股一偏坐在了后座上,搂住了他的腰。   

  秦小峰的怒气瞬间释放。

  我看好一部手机。夏鸣丽说。秦小峰问,多钱?

  四千三。夏鸣丽说。秦小峰喊,你杀了我吧!你把我卖了吧!

  夏鸣丽的手直接伸进秦小峰的大裤衩里。再说,再说把你的蛋蛋捏碎!

  秦小峰求饶,买,买,下个月就买。

  手机是个稀罕物。公司二十多人仅有两部。顾经理有,报关员飞燕有。秦小峰虽然对夏鸣丽许了愿,心里却是坚定地否了。买个屁,两个月的工资呀,还得不吃不喝。

  说喝就喝上了。

  秦小峰喝两瓶,闷闷喝。夏鸣丽也喝两瓶,表情爽爽的。

  夏鸣丽说,我想跳槽。秦小峰说,我也想跳槽。

  夏鸣丽说,我是为了躲避色狼。秦小峰说,我是为了多挣几个钱给你买手机。

  夏鸣丽说,不跳槽就不买了呗?秦小峰说,不跳槽就挣一千多块,买鸟!

  夏鸣丽猛地抬手。秦小峰躲却没躲过,肩膀上挨了一巴掌。

  秦小峰嘿了一声,说,夏公主,那个手机,我们就暂时想象一下吧。

  夏鸣丽瞪起眼。那好,我和你,从此以后,你就靠想象吧,想象不用花一毛钱。

  秦小峰被夏鸣丽所说的“想象”瞬间点燃,下身竟然膨胀了。夏鸣丽快速起身捡起椅子上的包离开了餐桌。那一刻秦小峰打算拦住她,他想跟她上床。然而那个公主的魔扰了他。尽管人人都明白一个道理,对待爱的人可以付出生命。一念之差夏鸣丽就消失了。

  秦小峰后悔了。为什么不拦住她拥抱她?假如拥抱了,买手机的问题就会消解掉,哪怕是暂时的。他了解夏鸣丽,她的性欲是忘我的。当然,秦小峰也是忘我的。不然怎么可能连续三次躲在阴影里?

  秦小峰的心口荡开一片苦涩的涟漪。

   

  秦小峰失眠了。身体的寂寞,排遣不了心里的郁闷,他用想象煽动体内的神经,迫使自己沸腾,生出绯绮之幻。

  恍惚间,秦小峰的眼前晃动着黄色的木桩和白白胖胖的肉……他偷偷爬上写字楼的楼顶。楼顶空无一人。他小心翼翼走到楼顶的边缘,伸头往下瞅。楼下的行人如同蚂蚁,看不清哪个是齐小娟。忽然,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一看,竟然是夏鸣丽。夏鸣丽一个健步扑上来,许是做贼心虚,秦小峰不由自主向后躲了一步,却一脚踩空……

  秦小峰大叫一声,把自己叫醒了。

  秦小峰猛然想起顾经理交代的事儿。他匆忙出发。

  早在四天前,写字楼门口贴出通知,要求大厦内所有单位今天放假一天。理由是停水停电。纯属扯淡!早就听说克林顿访华,第一站落在西安。他们大厦之所以放假,是因为克林顿下榻的凯悦大酒店离他们近。顾经理当时就不高兴了,说克林顿来关我们屁事。

  是呀,关我们屁事。秦小峰对克林顿没好印象,电视上见过,牛逼哄哄的。

  秦小峰骑上自行车,快速上了大道。

  主要干道的两旁挂着五颜六色的小旗子,有五星红旗有彩旗还有星条旗。每个路口都停着警车。凯悦大酒店周边的道口已经被封堵戒严。秦小峰熟悉小路,拐进胡同抄近路溜到了写字楼前。

  他们写字楼所在位置据说是二级戒备。不像凯悦大酒店周边的楼,听说两天前办公人员和住户都被请了出去,以防万一。

  秦小峰放好自行车跑进前厅,门卫值班室里几个保安好像正在交接班。其中一人看见他喊了一声,秦小峰你来干什么?九点前必须下来啊。

  电梯启动后,秦小峰忽然想起所谓的停水停电,就嘿嘿笑了,真能扯。

  诡异感随电梯上升慢慢袭来。每天这个钟点乘电梯的人是人满为患的,几乎没单独一个人坐电梯的时候。迈出电梯,走廊比平时暗,长长的走廊空空荡荡,阴森森的。

  公司占据一个大写字间,七八十平米。十几个办公桌分两行整齐排列。中间过道直通办公室,是飞燕的办公室,是磨花玻璃隔的套间。再往里是顾经理的经理室,也是用磨花玻璃隔的套间。传真机是公用的放在办公室的门口。飞燕是报关员兼做行政工作,又带点经理秘书的意思。反正是顾经理的亲信。不然也不会给她一个单间。

  传真机上果然躺了一份传真。是一份进口货物清单。秦小峰一屁股坐在了飞燕的椅子上。忽然感觉座椅很暄,肉呼呼的,就想到了飞燕的屁股,那是一个令他想入非非的屁股……秦小峰抓起电话拨了顾经理,把传真的内容一项一项说了一遍。说完,顾经理问,戒严了吗?

  秦小峰说,戒了。

  顾经理说,净扯淡,我们离酒店那么远,我们还能暗杀克林顿呀!

  秦小峰扭头往窗外看,透过前方两楼之间较为狭窄的间隙像发现新大陆,凯悦大酒店的正门刚好暴露在他的视野里。嘿嘿,他突然来了兴趣,急忙起身去柜子里取出他的望远镜。这个望远镜,是顾经理去俄罗斯时给员工买的礼品,替代了季度奖金。

  秦小峰举起望远镜,凯悦大酒店近在咫尺。

  他忽然想到了“豺狼”。

  《豺狼的日子》是部外国长篇小说,后来拍成了电影。电影秦小峰没看过,小说是上学时借同学的。那里有个杀手,代号叫豺狼,执行暗杀法国总统戴高乐的任务。秦小峰此刻想起“豺狼”倒不是想暗杀克林顿,他突发奇想,他要是个杀手就在这个位置上,克林顿的小命可就玩完了,他绝不会像“豺狼”那样失手。克林顿的保镖再多保安措施再严密也是有漏洞的。

  他就站在漏洞对应的角度。

  完全出于好奇,秦小峰想留下来看看克林顿。他想,假如能够看到克林顿,就证明他的“暗杀”是成功的。

  走廊传来喊声,没人啦吧?!

  一层一层查!又一个人的声音,伴一连串的脚步声。

  平日走廊杂音不断,习惯了并不觉得怎样,而这时发出的声音竟然很空旷和异样,启发人的联想。秦小峰略有所思。他看看手中的望远镜,“暗杀”的想法突然令他激动。他侧耳听走廊里的声音,静,没了一丝动静。这个静挺诡异,具有诱惑性。

  时间是1998年6月25日上午9点30分。凯悦大酒店门前空无一人。视野中的街道,也就是前面两栋楼的间隙偶尔驶过一辆警车。再细看,街道两旁的树下藏着警察的身影。欲望终于被点燃,秦小峰决定留下来。

   

  秦小峰并不清楚克林顿什么时间能够出现在酒店。从决定留下来那一刻起,他的表情突然变得肃穆起来,他把等待看作是自我磨砺,他要做好充分的准备。仅以看见克林顿为“暗杀”成功的终极目标似乎不过瘾。他想到了瞄准想到了枪。

  办公室里没什么物件可以当作枪。秦小峰就推开办公室的门,去走廊寻找。当他走到电梯旁,意外发现电梯的指示灯已经灭了。再看楼梯口,已经被铁栅栏门锁上。他没了退路,“暗杀”行动似乎更接近于真实和必要的情节。最后,是卫生间里的拖把,成为他所需要的“枪”。

  秦小峰把铝合金窗拉开一道缝,把拖布杆儿伸了出去对准了酒店大门,又把望远镜骑在拖布杆儿上,他往后退了一步,看上去很像一只狙击枪。他严肃得像一个职业杀手。

  一切准备完毕,秦小峰又坐在了飞燕的椅子上。

  等待的确是一种折磨。夏鸣丽不失时机地拱进秦小峰的大脑。他现在并不确定他是不是彻底放弃了夏鸣丽。

  

  秦小峰是在歌厅与夏鸣丽相识的。那是春节后,顾经理下班前很随意地跟秦小峰说,晚上没事的话,听我传呼。干什么,顾经理并没明说。到了晚上八点多钟,传呼机响了,仅仅显示几个汉字,“酒歌城,速来”。

  秦小峰明白了,晚上顾经理宴请了客户。吃饭,没他的位置,唱歌,却是他的强项。这种情况以前有过,为此秦小峰耿耿于怀。凭什么呀?难道就缺我一双筷子吗?

  秦小峰走进包房,顾经理向客人介绍说,这是我们公司的小秦,叫秦小峰,歌也唱得响。于是,秦小峰就认识了客户里的唯一女性夏鸣丽。后来秦小峰才知道,夏鸣丽并非客户单位的人,也是客户请来陪着唱歌的。但绝不是三陪女。她告诉秦小峰,她工作在一家大型商场,做客服经理。那天晚上,秦小峰的歌喉,横扫所有唱歌的人。夏鸣丽主动接近秦小峰,应该说与他响亮的歌声有关。在大家的鼓动下,秦小峰和夏鸣丽共同唱了一首《一对对鸳鸯水上漂》。

  那天晚上,许是唱意未尽,结束后,夏鸣丽主动邀请秦小峰陪她去了另一家歌房。就这样,秦小峰和夏鸣丽交往上了。并且很快,夏鸣丽就上了秦小峰的床。秦小峰自我感觉,他和夏鸣丽似乎并没达到上床的地步。即便上了床,这个夏鸣丽又拒提未来的婚事。

  秦小峰就看不懂夏鸣丽了。

   

  饿。秦小峰突然感觉饿了,肚子里发空。看看表,已经是中午时分。他把办公室里能打开的抽匣几乎都打开了,仅仅找到半袋爆米花。

  记得上小学五年级那年,他在上学的路上不慎把馍弄丢了。到了吃午饭时才发现。于是,他忍着饥饿不向任何人说,独自一个人跑到学校的后墙静坐。肚子里空荡荡的感觉终生难忘。印象最深的是,饿的同时他还流出了眼泪。此刻,肚子再饿,他也不会流泪了。

  傍晚,酒店周围增加了警察。克林顿可能就要来了。

  就在这时,秦小峰的传呼机响了,是夏鸣丽打来的。秦小峰想都没想,把传呼机放回到腰间。

  他一直紧张地盯着大楼对面的街道。灯光早已暗了下来,他顽强地端稳拖布杆儿,身体半蹲。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要瞄准克林顿。其实他对克林顿并没有多少了解啊,但是生活给了他这样意外的机会。这个机会像巨大的漩涡,把他给吞噬进去。

  传呼机再一次响起来。仍旧是夏鸣丽的。她要干什么?秦小峰忘记了自己对她的求之不得,自己只要回到办公桌前,就可以抓起电话给她回拨过去。他们会继续甜言蜜语,彼此说些不断升级的爱恋的话。也许会升级到大而无当。但是现在,秦小峰根本不舍得离开窗口哪怕一秒钟,他担心自己只要离开半步,克林顿就从窗口溜了。

  秦小峰后来得知,这个时间,克林顿的空军一号刚刚降落在咸阳机场。事后他看了电视重播,当晚古城西安灯火辉煌,城墙色彩斑斓如同白昼。到了晚上八点三十分,克林顿坐的黑色林肯轿车缓缓驶来,停在南门外广场南端,举行了仿古迎宾入城仪式——欢迎克林顿和夫人希拉里进入西安城,也算进入中国的国门。

  大约晚上十点左右,就在秦小峰趴在窗台上昏昏欲睡时,克林顿的车队驶入酒店门厅。他抖抖精神,全神贯注克林顿能从哪辆车里出来,当望远镜捕捉到一个像是克林顿的身影时,那人一闪而过。他甚至没有足够的时间来确定那个人是不是克林顿……

  秦小峰终于承认,他是个不称职的“杀手”。假如有把真枪,那个瞬间他是瞄不准克林顿的。

  秦小峰沮丧地掏出传呼机,夏鸣丽已经给他打了十几个传呼了。

   

  一场假设的暗杀行动无果而终。走廊里已经有了杂嘈声。睡在沙发上的秦小峰被吵醒。他恍恍惚惚晃出办公室,行尸走肉般进了电梯。他已经没了力气对自己一天一夜的行为做出评判。

  他饿了。

  他晃进一家早餐馆,要了一碗泡馍,刚要交钱,忽然,感觉一个女式挎包横着拍向他的脑袋,伴一句嗔喊,秦小峰!

  回头一看,齐小娟和她的声音,瞬间围剿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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