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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于2018年2期《牡丹》
 

清拌凉皮

 
叶雪松
  沈阳的变化可真大。
  到处是如水的车流,到处是高楼大厦,到处是似锦的繁花。旧时的影子,一点痕迹也看不到了。坐在出租车里,陈卫东就思绪翻涌,往事,像被风裹挟着,扑面而来。三十多年了,这座他曾经留下青春和汗水的城市所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大大超出了他的想像。
  老人家,去哪儿?出租车司机扭头看看了他。
  其实,他也不过五十七八岁,南方柔软温暖的海风并未将他吹老,使他看起来也就五十出头,没想到,粘上假须后,竟成功地蒙蔽了这个见多识广的出租车司机。他为自己的成功表演沾沾自喜起来。
  到北方电动工具厂。他说。
  司机摇了摇头,没听说过这个厂子。具体位置在哪儿?
  他搜肠刮肚了好半天,说,我也不知具体位置在哪儿,变化太大了,我找不到原来的路。我只知道,当时的厂子在昆山路。那是个大厂,生产的电钻和电扳手曾经销往全国各地。
  司机还是懵懂地摇了摇头,说,我真不知道那个厂子。
  司机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他想,怪不得他不知道,许多企业改制,也许,当年的那个厂子早就不在了。司机又打听了几个年纪比他大的同行,这才对他说,您说的那个厂子早黄了,老厂房卖给了开发商,盖起了居民楼,现在叫万科花园新城。您还要不要过去?
  他说,当然要过去。
  车内放起了一首他熟悉的歌曲。这首歌,他听了整整三十年。
  透过出租车的车窗,虽然是蓝天白云,可似乎,月亮就在眼前,圆圆的,像一个巨大的金盘,触手可及。随着耳边那缠绵的旋律,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女人月亮般的脸:
  ……
  十五的月亮升上了天空哪
  为什么旁边没有云彩
  我等待着美丽的姑娘呀
  你为什么还不到来哟嗬
  
  如果没有天上的雨水呀
  海棠花儿不会自己开
  只要哥哥我耐心地等待哟
  我心上的人儿就会跑过来哟嗬
  ……
  三十多年,弹指一挥间,像做了个长长的梦。
  当年,那个在月光下,唱歌给他听的人还好吗?
  三十三年前,陈卫东由抚顺电动工具厂调到到了沈阳电动工具厂当技术科科长。他记得清清楚楚,厂长郭长富在会上向工人们是这样介绍他的:陈卫东父母都是工人模范,他毕业于工农兵大学,根正苗红。现在,他是咱们厂从抚顺市兄弟厂挖来的带领大家技术革新的人才。因为陈卫东当过兵,又上过工农兵大学,郭长富讲完话后,军代表王必成又给他加上厂民兵营营长的头衔。
  陈卫东浓眉大眼,身材魁伟,说话风趣幽默,加上他身上透着当兵的威武气质和一手过硬的技术,很快,就博得了工人们的尊重,特别是那些年轻的女职工,纷纷将目光投到他身上。这其中就包括姚素芬。
  不过那时,姚素芬早嫁给了郭尊学,是郭长富的儿媳妇。有一天,郭尊学骑着车来接姚素芬,姚素芬窈窕的身影在陈卫东眼前一闪,陈卫东心里直纳闷,这么漂亮的女人怎么就嫁给了其貌不扬的郭尊学呢。不过,陈卫东从未向姚素芬或别人了解过,直到有一天,姚素芬当着他的面讲述了她和郭尊学的事。
  那天,两个人画完了图纸,在办公室休息,不知怎么的,姚素芬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陈卫东说,有心事?她摇了摇头。陈卫东说,你的眼睛告诉我了。咱们是同事,有什么话,当我说说好吗?也许,我能帮到你。姚素芬咬了咬嘴唇,想不想知道,我和郭尊学的事?
  陈卫东说:想听。
  姚素芬含着泪讲述了她嫁给郭尊学的始末。他这才知道,郭尊学之所以能娶到如花似玉又有文化的姚素芬,完全得益于他二叔郭长富。郭长富年轻时睡木板受了潮,患了风湿病,一辈子罗锅,也就没成家,就把侄儿郭尊学过继为子了。
  厂里有个右派叫姚茂祥,读过国高,在电动工具厂,数他文化最高。姚茂祥虽然其貌不扬,却有个如花似玉的闺女姚素芬。姚素芬长得漂亮,字也写得漂亮,一手遒劲的草书惊呆了整个厂子上千号人。有一年过年,郭长富问郭尊学,想不想讨个媳妇,郭尊学红脸没吭声。郭长富就说,让姚茂祥家的素芬给你当媳妇,你乐意不?郭尊学就头点得像鸡啄米,爸,我乐意。
  当时,姚茂祥下放到了一个内蒙古敖汉旗的一个偏远的小山村,家里只剩下妻子付莲玉和女儿姚素芬,日子苦得揭不开锅。
  这天,姚素芬下班回家,郭长富在厂门口将她拦住,对她说,素芬呀,你要下班后没啥事,就帮着叔写封信。我有个朋友在云南丽江,好几年没联系了,我想问一下他现在的情况。姚素芬爽快地答应了。下班后,姚素芬就去了郭家。书信,很快就写好了。郭长富一边夸姚素芬有才,一边对郭尊学说,还不把饭菜端上来,让素芬在这儿吃。姚素芬说,厂长叔,我得回去了,天快黑了,我妈该惦记我了。郭长富说,回去干啥?就在这儿吃!一会儿,让你尊学哥送你回去。话说到这份儿上了,姚素芬只好留下来。炕桌上摆好四菜一汤,其中有姚素芬最爱吃的煎刀鱼炖冻豆腐。在那个副食品极度匮乏买啥凭票的年代,这顿饭无异于山珍海味,是姚素芬平生所未见。姚素芬被菜香所吸引,很快由矜持变为尽兴。
  吃完了饭,天就黑了。郭长富对姚素芬说,我身体不好,送不了你,本来,我想让你尊学哥送你回去,可我才想起,你尊学哥有雀矇眼(夜肓症),也送不了你。这黑天瞎火的,你一个人回家,我们也不放心呀。反正天也黑了,就在这儿住下吧。姚素芬说那我一个人回吧,下地穿鞋,却发现黑趟绒棉鞋不见了。姚素芬问郭长富,厂长叔,我鞋呢?郭长富说,找什么鞋呀,明天让你尊学哥给你买双反毛皮鞋,啥也别想,就在这儿住下吧。你看,咱这家啥也不缺,你要嫁给你尊学哥过日子,这个家,就你说得算。你看咋样?见一旁的郭尊学呲着板牙一个劲儿傻笑,姚素芬这才明白怎么回事,对郭长富说,厂长叔,这么大的事,我得跟我妈商量商量。郭长富说,商量个啥,就这么定下来了。郭长富说着,冲郭尊学使了个眼色,我去车间转转,你在家好好陪你素芬妹子,把炕烧暖,别冻着她。郭长富走后,郭尊学就扳着姚素芬的大腿往炕上掫。姚素芬“哇”地一声就哭了,郭尊学说你哭啥,姚素芬说,你去给我舀碗水来,我有点口渴。郭尊学就去舀水,姚素芬光着脚就闯了出去。
  冰天雪地的,天黑得像个巨大的锅底,姚素芬深一脚浅一脚光着脚跑回了家。到家时,脚冻得像猫咬。付莲玉见女儿惊魂失措的样子,就问发生了什么事,姚素芬就将刚才发生的一幕跟母亲说了,娘儿俩抱头痛哭。郭长富在厂里一手遮天,得罪了他就等于砸了饭碗,要是再扣上一顶啥帽子,今后的日子可咋过呀!
  母女一夜无眠。第二天,付莲玉起来,发现门口放着姚素芬的那双黑趟绒棉鞋。更让她惊讶的是,在晨光的映衬下,郭尊学在一辆卡车上和几个工友往她家门口卸煤。油黑的煤块在阳光下泛着耀眼的金光。付莲玉惊呆了。郭尊学说,婶子,厂里考虑到你们家过冬没煤,专门为你们提供的特供,让你们过个温暖的冬天。付莲玉正在为家中无煤发愁呢,眼见这么多煤,再想到昨夜女儿的遭遇,一时竟不知如何表达。
  母女犯愁的时候,军代表王必成来了。一进门,王必成就开门见山,说付大姐,我是一手托两家,给素芬介绍对象来了。郭厂长相中你家素芬了,想让她嫁给尊学当媳妇。见付莲玉有些迟疑,王必成又说,尊学人实诚,素芬嫁过去也不会受啥委屈,郭厂长这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肠子热,在咱们厂,他的话谁敢不听?人家是老资格,看上咱们素芬,也是咱闺女的福气。想起了门口那车煤,付莲玉说,那我得和素芬商量一下。王必成说,商量个啥,就这么定了吧,我等着喝俩孩子的喜酒呢!说着,背抄手走了。
  在电动工具厂,王必成的话代表党,有时候比郭长富还有权威。晚上,付莲玉就和姚素芬商量,说咱们胳膊拧不过大腿,再说,尊学那孩子也不错,嫁就嫁了吧!对着干,对你爸也没啥好处。姚素芬还想说什么,见母亲背过身子抹眼泪,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就这样,姚素芬嫁给了郭尊学,把个郭尊学乐得,就差打块供板把姚素芬当菩萨供起来了。姚素芬说打狗,他从不撵鸡;姚素芬不让他动她,他就规规矩矩,不越雷池一步。人心都是肉长的,慢慢地,姚素芬觉得,郭尊学并没她想象的那样不好,也就默默地接受了这份婚姻,撒下心来过起了日子。
  她说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看,我都说了些啥。
  他说:你就这样认命了吗?
  不认命,又能有什么办法?她忽然想起什么似地,说:听说,你结婚了?
  他点了点头。
  她说:能不能讲讲你们的爱情?
  他说:有啥好讲的。
  她说:我都说了,轮也轮到你了。
  1975年6月18日,二十岁的陈卫东和十三名同学一起,插队落户到了医巫闾山脚下的青堆子公社拥军大队。初时的激情慢慢散去,知青们渐渐感到下乡生活枯燥乏味。每到晚上,大家躺在炕上山南海北地神侃。
  冬天的一个晚上,一向鬼精的郝红斌诡秘地说,大家想不想改善一下生活?那时,知青们每天一斤红眼高梁,一日三餐水煮大白菜,十天半月也见不到一点荤腥,大伙儿听郝红斌这么一说,个个像吸足了水份的旱苗拔脖子等着下文。郝红斌说,界壁子(东北方言,就是邻居)杨队长家的大黄真肥。冬天的狗肉最香。如果把它宰了,别的不说,狗下货就够咱们享用几天了,要是再把肉弄成肉干,咱哥几个儿一冬天的肉食就有着落了。
  大家都见过这条大黄狗。据说,它通人性,还和狼决斗过,硬是从狼嘴里抢下主人的一头小花猪。所以,杨队长对它十分宠爱,甚至把它当成了家中的一分子。在一片赞同声中,陈卫东提出了反对意见。郝红斌嘿嘿一笑,卫东,你小子八成是看上老杨家的红莓了吧?大伙儿也都跟着起哄。陈卫东的脸儿就红了,胡说啥?杨队长脾气倔,这事儿要露了,不扒了咱们的皮才怪呢!
  咸水出俊女。这地方过去是退海之地,到处是荒滩和盐碱地,可这儿的姑娘们却是一个赛一个水灵秀丽,红莓就是拥军村的几十名漂亮姑娘媳妇中最为出众的一个。
  初来乍到,陈卫东都分不清五谷,常常把地里的韭菜当成麦苗,庄稼活,更是一塌糊涂。下乡不久,就赶上了收割水稻。知青们和社员们一起挥镰割稻。地头上飘着红旗,广播里播着《我们走在大路上》。虽然知青们被感染得豪情满怀,可干起活来依然却笨手笨脚。尤其是陈卫东,时间不长,嫩嫩的手掌上便打了几个豆粒大小的血泡,腰也酸得像断了似的。
  陈卫东闷头苦干的时候,眼前豁然开朗,抬头一看,前面的那段早被割得干干净净,一个十七八岁的漂亮姑娘看着他微笑呢!
  别着急,时间长了就适应了。姑娘笑着将一条雪白的毛巾递了过来。
  陈卫东的脸腾地就红了。这姑娘是“青年点”西界壁子杨队长的独生女红莓。刚来的时候,缺东少西,姑娘没少帮他,还教了他不少农业方面的知识。大伙儿都说,是杨红莓教会了陈卫东分清五谷的。红莓帮陈卫东割稻,大伙儿就逗陈卫东,人家姑娘是看上你了。陈卫东只是一笑了之。不过,杨红莓对他比别人好倒是实情。所以,郝红斌想打杨家大黄狗的主意,陈卫东自然不赞同。可后来架不住郝红斌的揶揄,最后,也只好加入捕狗行动。
  郝红斌捉狗有一套,趁杨队长带着杨红莓赶集的空当儿,大伙儿以一块玉米饽饽为诱饵把大黄吊死了。等杨队长回来的时候,狗肉都下锅了。杨队长回家,发现大黄没出来迎接,心里就觉得不得劲。及至第二天,精明的杨队长看到了青年点垃圾坑里的狗毛,才知道,他的大黄成了知青们的美餐了。也不知是谁告的密,说杀狗的主意是陈卫东出的。杨队长闯进青年点,指着陈卫东的鼻子,非要把他送到公社的“学习班”去。陈卫东想争辩,杨队长从他的饭盒里发现了一块狗脖子。这下,杨队长的火气腾就窜上来了,给公社打电话,非要将陈卫东送进去。
  上纲上线的年代,进“学习班”,不亚于现在的劳动教养。无论谁进了学习班,他的档案上就会有一个大大的污点,终身抬不起头来。这时,有人说话了,大黄是我让知青们杀来改善生活的,和陈卫东无关。说话的竟是杨红莓。狗是自己的女儿让杀的,还有啥可说的?杨队长悻悻离去。杨红莓父女前脚刚走,郝红斌就笑开了,怎么样陈卫东,杨红莓看上你了吧?陈卫东瞪了郝红斌一眼。知青们见杨红莓解了围,有些过意不去,就让陈卫东将一条狗腿给杨红莓送去。杨红莓没要,对陈卫东说,我知道事儿不是你做的。你没事,我就放心了。打那儿以后,陈卫东对杨红莓在感激的同时,又生出一份好感来。
  第二年八月,陈卫东插队一年后,在一位父亲老战友的安排下当了兵,从此,再也没回到拥军大队。然而,他怎么也没想到,接下来发生的故事竟和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有人来给杨红莓提亲来了。杨队长自然乐得双眼笑成了一朵花儿。男方,是公社梁书记的儿子大作文。大作文的姑姑就在拥军,没事的时候,大作文就到姑姑家串门儿,一来二去,认识了和姑姑家二表姐要好的红莓。大作文一下子就被红莓给吸引住了。姑姑自然知道侄儿的心思,就到杨家说媒来了。梁书记对杨红莓也有好感。他下乡蹲点儿,曾经到老杨家“派过饭”,见过红莓,非常赞同这门亲事。大作文满脸麻子,还跛着一条腿,当爹的肯定想,能找上这么个花儿一般的姑娘做媳妇,他也就安心了。于是,专程告诉妹妹,只要红莓能嫁过来,就给她安排工作,“吃红本”。这条件真够诱人的了,杨队长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晚上,杨队长将这件事儿当闺女说了,红莓当时就和爹翻了脸。大作文啥样她太熟悉了,无事生非,偷鸡摸狗,她怎么能嫁给那样一个人呢?杨队长就给她讲道理,可红莓就是不答应。最后,当爹的只好妥协。偏巧,这杨队长是个官迷。大作文听说红莓不同意,就求爸爸想办法。梁书记禁不住儿子哀求,想了个主意。当时,拥军村有个副书记因为学《毛选》学得好被调到县里去了,梁书记就给杨队长透话儿,想让他接替他当“二把手”,一边说事儿,一边亲家亲家地叫着。杨队长岂不明白弦外之音?他早就想着干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可他一个小小的生产队队长,能有什么作为?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于是,趁着酒兴,答应了梁书记,一定要做成儿女亲家。
  自然,红莓死活不同意。杨队长做得更绝,假装不吃不喝,最后,以喝“1059”(当时产的剧毒农药)要挟女儿,如果不答应这门亲事,他就死在她面前。红莓自小就没妈,是爹一泡屎一泡尿拉扯大的,她怎么会让爹死在自己面前?只好含着泪说,爹,我答应!杨队长呲牙满意地笑了,这才是爹的好闺女。转眼,到了结婚那天,大作文兴高采烈,梁书记动用了公社里唯一的一辆四轮子拖拉机来娶亲了。人们谁也没想到,红莓临时变卦,死活也不上喜车,而是一遍遍发出嘶心裂肺的呼喊:
  陈卫东,你在哪儿?
  陈卫东,你在哪儿?
  ……
  知青们听明白了,杨队长也听明白了,杨红莓是在呼喊早就离开“青年点”的知青陈卫东呀!杨队长挂不住面子,冲着闺女吼,人家早回城了,你喊人家干什么?大作文也惊呆了,即将到手的媳妇竟喊着别人的名字。杨队长拉着闺女上车,可杨红莓却挣脱了爹的手,捂着脸儿冲出了人群。人们追了过去,却见杨红莓跳进了附近的一个粪池,冲着人们大笑起来。大家这才知道,杨红莓疯了。人们在感叹的同时大惑不解,这个平日里文文静静的姑娘怎么就爱上了陈卫东了呢?自己的儿子再有缺陷,也不能娶个疯媳妇呀?梁书记只好带着大作文开着拖拉机“打道回府”。
  时间流水般往前流淌着。
  1979年3月,已经分配在市日报社当记者的王起伟回到当年插队的地方采访,看到了惊人的一幕。当年,那个疯姑娘杨红莓每日疯疯颠颠走在大街上,逢人便问,你是陈卫东吗?
  这天清早,王起伟去地头采访当年的老房东,突然觉得有一双手蒙住了她的双眼,紧接着传来了银玲般清脆的笑声。王起伟起身回头一看,杨红莓正站在她身后冲着他乐呢!王起伟惊呆了。杨红莓穿着件粉色的确良衬衫,细面长身的,扎着羊角辫。她的穿着打扮和常人一样,如果她不说话,没有一个人能看得出这是个因情而疯的姑娘。就在王起伟看她有些呆愣的时候,杨红莓过来极其自然地拍了拍他的胸脯说,一大早就站在这儿,身上穿的这么少,也不怕得了感冒。昨晚我做了个梦,梦见你来接我,没想到你真来接我了。
  王起伟有些窘迫,却没有讨厌的成分,他颇为耐心地向杨红莓解释他的身份。王起伟知道,她是恋上了陈卫东在嫁人的当天才疯的。当时,他就在送亲的人群中。王起伟鼻子一酸,决心联系陈卫东。王起伟回去后,费尽了周折,终于打听到了刚刚复员在家的陈卫东。他向陈卫东讲述了他所看到的这一幕,陈卫东惊呆了。他没想到,当年的杨红莓居然痴情得为他而疯!怪不得杨红莓对他那么好,原来,是爱上了他呀!陈卫东的内心受到了极大的震撼,他决定回去看看杨红莓。
  当年七月份,陈卫东的双脚踏上了这块阔别四年之久的黑土地。陈卫东见到了杨红莓。杨红莓见到陈卫东第一句话就问,你是来接我的吗?杨队长告诉他,红莓见到每个来家的城里人都这么说。她已经不认得人了。陈卫东无限感慨,再一次为这个姑娘的痴情而感动。他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对杨队长说,叔,红莓是因我而疯,还是让我来照顾她吧!杨队长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你来照顾她?陈卫东再次点头。杨队长说,这怎么可以,红莓是个疯子,怎么能让她拖累你呢?但陈卫东却抱定了照顾杨红莓一生的想法,他对杨队长说,自己不是一时冲动,请他成全。杨队长终被陈卫东的真诚所打动,含泪同意了他的要求。一旁的杨红莓似乎听懂了陈卫东的话,拉着他的手欢快地跳了起来,陈卫东终于来接我了!三天后,陈卫东将杨红莓接回了城。上火车的时候,杨红莓回头冲着前来送行的杨队长摆手,爹,陈卫东真地来接我了!
  陈卫东哭了!
  杨队长哭了!
  杨红莓也哭了!
  不久,两人办了结婚证。婚后,陈卫东领着杨红莓到各大医院精神专科给她治病,可是收效甚微。杨红莓要是明白,就和好人一样,还能喝一曲《红莓花儿开》;犯病时,连陈卫东也不认识。不过,陈卫东依然尽心尽力地服侍她。
  ……
  
  听了他的讲述,她拭了拭眼角的泪水,说,真为你们的爱情感动。不过,我想知道,和她在一起你后悔过吗?
  他叹息了一声,她是为我才这样的,我不能对不起她。
  她说,我真羡慕她。啥时候,她来的时候,我想见见她。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他发现,她看他的眼睛里多了一层内容。虽然,他不能完全认定为什么,却觉得心里暖暖的。
  每年初夏之交,厂里都会进行为期半个月的军训。陈卫东穿着没有领章的军装,戴着军帽,腰扎武装带,脚穿解放胶鞋,显得刚毅威武。陈卫东的出现,让女民兵们的眼前豁然一亮。
  那天,是自行车实弹射击演练。所谓的实弹射击演练,就是男民兵骑着自行车,女民兵坐在后座上,持枪瞄准目标。恰巧,姚素芬和陈卫东分在一组。刚刚,进行了炸碉堡训练。在厂子外修了一个“暗堡”,陈卫东夹起一个“炸药包”,在战友们的掩护下,奋不顾身,冲向了“暗堡”。姚素芬看得一清二楚,陈卫东从洼地挺身而起,将炸药包抛向敌人“暗堡”的姿势特优美。此时,姚素芬手持“半自动”,坐在陈卫东的自行车后面,向目标瞄准。陈卫东骑在自行车上告诉她,千万莫慌,手要稳,眼要准,心要静,看准目标再扣动扳机。
  尽管陈卫东一再叮嘱,可姚素芬的手还是不听使唤。“啪”地一声,“半自动”的枪管里射出了一颗子弹。没到射击开火的时间呢,姚素芬的反常表现,无异于违反了“军令”。陈卫东没想到姚素芬会提前开火,没精神准备,恰巧前轮轧上了一个石子,和姚素芬从自行车上摔了下来。陈卫东重重压在姚素芬身上。姚素芬的身子软软的,柔柔的,散发着一缕清香。姚素芬的身下是软软的青草,一些不知名的野花点缀在草丛里。陈卫东和姚素芬目光相对,姚素芬觉得脸儿发烫,不敢正视陈卫东的眼睛,忙把脸掉了过去。大家围上来时,陈卫东铁青着脸,大声斥责姚素芬,你咋不听指挥就开枪了?在战场上,就会提前暴露目标,把我军由主动置于被动。
  姚素芬被陈卫东这么一说,也融入了“戏”中,低头红脸就差掉眼泪了。不过,打那儿以后,姚素芬对陈卫东有了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几天不见,就好像缺少些什么似的。
  这天晚上,厂子附近的望台大队放露天电影《五朵金花》,厂子里大部份青年职工都去了。演到第二场的时候,姚素芬觉得有个东西在她眼前直晃,回头一看,陈卫东手里拿着一根冰棍在冲她点头呢!姚素芬疑了一下,接了过来,心里比冰棍上的糖还要甜。第三场还没开演,陈卫东对姚素芬说,人太多,不如,我们去外边透透气吧。
  两人来到离电影场不到一里的大坝上,一边走一边说话。此时,周围的一切都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不时传来的蛙鸣。银盘般的月亮悬在空中,将大坝下边的水田镀上了一层银白。
  陈卫东说,姚素芬同志,那天训练的时候,我对你太凶了,对不起。
  姚素芬说,陈科长,对不起的人应当是我,是我违反了纪律。
  两人相视一笑。此时,水稻正在分蘖扬花,稻花的清香沁人心脾,不知为什么,两个人一时都不说话了。
  姚素芬打破了沉寂,今晚的月亮真圆呀!
  陈卫东忙附和,今晚的月亮真圆呀!
  姚素芬说,你为什么叫卫东呢?
  陈卫东说,还用问,保卫毛主席呗。
  姚素芬就笑,她呢?怎么一直没见她?
  陈卫东说,谁?
  姚素芬说,嫂子。我听说,嫂子前几天来了。我不是告诉过你嘛,她来了,让我看看。
  陈卫东没说话,坐在了堤坝的草地上。
  姚素芬说,她真幸福。
  陈卫东将一根草放在嘴里嚼着,望着天际的月亮发呆。
  我想给你唱首歌吧,想听吗?
  想听。陈卫东笑了。
  对着明月,姚素芬唱起来。陈卫东看呆了。
  ……
  十五的月亮升上了天空哪
  为什么旁边没有云彩
  我等待着美丽的姑娘呀
  你为什么还不到来哟嗬
  
  如果没有天上的雨水呀
  海棠花儿不会自己开
  只要哥哥我耐心地等待哟
  我心上的人儿就会跑过来哟嗬
  不久,姚素芬真就见到了杨红莓。
  陈卫东到电动工具厂不久,原来的一车间主任老马退休了,姚素芬接替老马成为第一车间主任。陈卫东是技术科科长,负责厂里搞技术革新,身为车间主任的姚素芬常和他在一起研究技术上的事。工厂生产的电钻和电扳手,供不应求,技术革新也是响应党的号召。
  这天,两人在厂技术室为一件技术革新方面的话题争论了半天,也没结果。姚素芬说,咱们谁也说服不了谁,明天继续研究。要不,明天去你家吧,厂子里实在太喧哗了。陈卫东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第二天,陈卫东来到了姚素芬的家。他们研究了一会儿,陈卫东提议,闭门造车是研究不出什么的,不如去邻近的长征铸造机械厂找该厂的科技权威张红星那儿取经。姚素芬同意了陈卫东的意见,就坐着厂里的那辆绿色吉普去了长征铸造厂。张红星听取了他们的问题,看了他们的图纸,提出了几条针对性的建议,两人茅塞顿开。
  回厂的路上,陈卫东突然说,姚素芬,你先回厂里吧,我回家看看,杨红莓回来了。我得给她做午饭。
  姚素芬眼睛一亮,看了看陈卫东,你不是说,嫂子来了让我看看吗?
  陈卫东想了想,好吧。正好,中午,尝尝我做的面条。
  姚素芬就去了陈卫东的宿舍。
  见到杨红莓的时候,姚素芬看呆了。那时,正是盛夏,杨红莓穿着白色乔其沙衬衫,穿着蓝裤子,扎着羊角辫,年纪和她相仿。她的身材健美修长,胸部坚挺而饱满,脸儿白里透红,红里透着白,齐眉的刘海儿下,一双大眼透着清纯,一笑,露出一口好看的牙齿和两个深深的酒窝。这哪是个神经病患者啊?比陈卫东描述她想象中的样子还要好,酷像电影《蓝色档案》中的女主演向梅。
  果然,陈卫东介绍说,我爱人,杨红莓。
  姚素芬忙说,嫂子好。
  杨红莓走过来,打量了姚素芬一番后,扯着她的衣裳,笑着说,这衣裳,真好看,好看……
  陈卫东说,见笑了,她就这样,这还是精神状态好的时候。素芬,你坐着,我去下面。
  陈卫东下面去了,姚素芬一边打量着室内的摆设,一边悄悄微笑着打量着杨红莓。杨红莓过来,扯着姚素芬的衣服,一个劲地说,好看,真好看……
  姚素芬没有躲闪,也没害怕,而是任由她扯着,拉着。陈卫东端着面条走出来,将杨红莓拉到一边,指着姚素芬说,这是客人,和咱们一块吃面条。杨红莓从陈卫东手里接过面条,不再拉扯姚素芬,大口地吃起面条来。吃着吃着,突然,将面条的碗摔到地上,像身上附上另外的魂魄,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她撕扯着床上的衣物,一边撕,一边笑。陈卫东对姚素芬说,姚素芬,让你见笑了。
  姚素芬说,陈卫东,你也真不容易。
  陈卫东说,比哄孩子还难呢!
  在陈卫东家吃完了面条,姚素芬就和陈卫东回了厂子里。隔三差五,姚素芬就将做点好吃的东西,给杨红莓送过去。有时候,干脆,姚素芬就扎上围裙帮着陈卫东做饭。陈卫东说,素芬,这怎么好意思?姚素芬就说,你做的饭,难吃死了,还是我来吧!
  吃着姚素芬做的饭菜,杨红莓的情绪稳定多了,有一次,竟拉着姚素芬的手,非要给她梳头发。姚素芬不但不害怕,反倒觉得,杨红莓看着她的目光中,多了些温暖和期盼。每次她来,她都会翻她的兜子,像个在家盼母归的孩子。俨然,姚素芬成了陈卫东家的一份子。几天,姚素芬不来,陈卫东就觉得少了点什么似的。
  突然间,有那么几天,不知为什么,姚素芬没来上班,陈卫东以为她病了,就没多想。
  陈卫东没想到,几天后,王必成找他谈话,谈话的内容不是技术方面的事,而是关于他和姚素芬。
  王必成说,卫东呀,你可是咱厂里最有前途的人,厂党委让你挑那么重的担子,是对你的信任,你可不要出现什么纰漏呀!特别是和女职工的关系要摆正,别让人在背后嚼舌头。要知道,舌头也能杀死人,稍有不慎,就会断送了你的政治生命。经过党委研究,也出于对同志的爱护,厂里决定把姚素芬调离技术科。陈卫东说,军代表,我不知道您在说些什么。王必成索性亮出他和姚素芬在职工们耳传私谈的风言风语,并说,姚素芬的丈夫已经找到了厂党委,我们决定采取息事宁人的态度。
  陈卫东说,我和姚素芬是正当的工作关系,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如果军代表有工作方面的事和我谈,我虚心接受,如果无中生有,我还有事。陈卫东说罢,拂袖而去。后来他才知道,郭尊学早就发现姚素芬有些不对劲,就处处留意媳妇的动向。姚素芬常去陈卫东家的事,让郭尊学起了疑心。陈卫东没想到,自己给姚素芬带来这么大的麻烦,再见到姚素芬,陈卫东就让她别到家里来了。更让陈卫东不能接受的是,一天下班,几个工人将他堵在厂门口,其中的一个叫大伍子的“厂棍儿”拿着扳手说,姓陈的,老老实实干你的本职工作,别吃着锅里看着盆里的,小心引火烧身。陈卫东知道大伍子是谁指使的,也不做什么解释,低头骑车走了。
  这种事就像一阵风,很快就传遍了全厂。上千号工人,差不多都知道陈卫东和姚素芬的事。很长一段时间,他们的事成为工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有一次,陈卫东和姚素芬在百货商店门口不期而遇。陈卫东带着杨红莓。
  陈卫东想走开,姚素芬说,等等,我有话说。
  姚素芬说,对不起,陈科长,是我连累了你。
  陈卫东苦笑,都过去了,好好过日子吧。
  陈卫东骑上自行车,杨红莓熟练地坐在了后架上,将脸儿贴在陈卫东的腰上,还在说,真好看,真好看。
  陈卫东回了一下头,他看到姚素芬捂着脸,他知道,她哭了。
  陈卫东是爱姚素芬的,她的火热,她的纯真,她的性感,甚至她左眉间的那颗黑痣,她一切的一切,都是他喜欢的。可他更不能抛下杨红莓,因为一份责任,一种补偿。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时间长了,他和姚素芬的风言风语难免会传到杨红莓的耳朵里,杨红莓指不定会做出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来,这对她又是一个不小的伤害,甚至会彻底颠覆了爱情在她心中根植多年的梦幻、神圣和美好。她已经够支零破碎的了,他怎么再忍心伤害她?很快,他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辞职,去深圳打拼,到那边安顿好了,再把杨红莓接过去。
  那天,他骑着自行车,驮着杨红莓到百货商店,给她买几件时新的衣裳,然后带她坐火车回青堆子娘家。没想到,巧遇姚素芬。看着姚素芬憔悴的脸,他的心像被麦芒刺了一下。虽然他们之间没点破那层窗纸,但从她眼中透出来的火热和深情,他知道,她是爱他的。他好想和她好好说说话,可杨红莓在旁,稍有不慎,会让清醒时敏感的杨红莓觉察出来,只有匆匆离去。
  跨上自行车的一霎那,陈卫东想,有些东西,埋在心底更是一桩美好。走出很远,他仍能感觉到,她看他的目光。他在心底默默地说,再见了素芬,祝你幸福。
  到青堆子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左哄右哄,总算做通了杨红莓的工作。把她安置好后,陈卫东踏上了开往深圳的列车。看着车窗外一掠而过的田野,陈卫东觉得,过去的一切都被他远远抛在身后,而迎接他的是挑战,也是新生。
  此时,改革开放刚刚开始,邓小平赴广东考察,划定深圳为沿海经济特区,很多有远见的人纷纷“下海”经商,数以万计的人涌向深圳淘金。陈卫东成了这南下大军中的一员。
  深圳,在当时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渔村,而此时,却热闹无比,到处是建设的大军和轰鸣的机器声。陈卫东赶到时,这里早就工厂遍地了。陈卫东流连了几家工厂,都因不能发挥自己的特长,没多久就辞工不做了。不过,这种颠颇的日子没过多久,他就被一家台资企业录用了。原因很简单,在招聘的数十人中,只有他捡起了招聘现场的一团纸扔进了垃圾筒。不久,那个光头台商通过招聘处的工作小姐将他叫到了办公室,你的简历我看过了,听说你在东北的一家国有电动工具厂当过技术科科长?陈卫东说是。老板说,我们厂生产罗拉,就是自行车摩托车链条,我想让你当车间主任,你看行吗?陈卫东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因为,他身上的钱已经花光,他已经没了退路。
  背水一战,和过去告个别。陈卫东想。
  正如老板所说的,这是个生产链条的工厂。工序也很简单,各种传动链条,打上黄油,包好,然后推销到全国各个自行车厂家和五金商店。罗拉的成本极低,三块钱的成本,到了晚上,就变成了十块,利润空间极大。
  每天在干活间隙,晚上躺在潮湿的宿舍,闻着海风裹挟进来的腥味,他的思绪就回飞回电动工具厂,杨红莓和姚素芬交替着出现在他的梦境中。他通过给杨队长写信知道,杨红莓现在很好,偶有发病,也没以前那么勤。姚素芬的情况他就不得而知了,每到月圆之夜,他就会想起那个月圆之夜,他和她在坝上聊天,她为她唱歌的情形,就会在心底祈祷她过得幸福如意。这么多年来,他最爱听的就是那首歌,百听不厌。听歌的时候,他就沉醉在那个月圆之夜,似乎,她就在眼前。那圆润的歌声,那优美的舞姿,那俊美的容颜经常出现在他的梦幻中。
  很快,陈卫东的敬业赢得了老板的赏识和器重。在链条厂当了半年的车间主任后,老板操着一口极难听懂的粤语,对他说,陈卫东,你的能力和人品,我看在眼里。我们现在的厂子,只是公司分散在世界各地工厂中的一家。最近,我们在新加坡又建了个公司,所以,我想把这个链条厂承包给你,你每年付给我一定数额的承包金,余下的全归你,你看怎么样?这可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几乎没假思索,陈卫东就说,谢谢老板的信任,我会好好干,按期交足承包款。老板笑道,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人。
  那时候,链条厂生产的链条供不应求,陈卫东很快就了暴发户,生意越做越好,几年后,台湾老板干脆将厂子转让给了他。滚雪球一般,生意越做越大。陈卫东将杨红莓和他与她的父母都接到了深圳,一家人住上了花园别墅,过起了比蜜还甜的日子。最高兴是杨红莓的父亲杨队长。这个昔日在百十号社员中威风八面的杨队长,抚摸着别墅院内的汉白玉栏杆和别墅内清澈见底的游泳池,一个劲儿说,还是我闺女命好,还是我闺女命好哇!可杨红莓的病并没有好转,陈卫东几乎领她走遍了全国各大权威医院,吃的药能养几头壮牛,杨红莓的状况比原来还要糟,最后发展至床上吃床上拉。杨队长自责地对陈卫东说,这都怪我当年目光短浅呀!这时,陈卫东就劝,说,爸,都过去了,这也是我的命。每到此,老人就泪流不止,都怨我呀都怨我。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就跨了世纪。这时候,陈卫东才发现,自己到现在连个后代也没有。他现在已有过亿的身价,一个人的时候,他就在想,终有一天,他也会离开这个世界,这么多的财产,谁来继承?杨红莓的父亲,他的老岳父杨队长没少劝他再找一个,但都被他拒绝了。
  他在等待什么?
  当年,和姚素芬那场“风花雪月”,虽然随着时间的流逝早就渐渐散去,偶尔,也会出现在他的记忆里。不知为什么,最近一年来,姚素芬居然三番五次频频地跳进他的脑子里,还是那么清纯,那么漂亮。世事变迁,三十来年过去了,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清明时节,他接到抚顺老家弟弟打来的电话,要给父母迁坟。在老家,迁坟是大事。他回了趟老家。他想好了,百年之后,他也埋骨故乡。
  办完了这些,他觉得,接下来,最有意义的一件事,就是去离抚顺一百公里左右的沈阳,在桃仙机场临上飞机前,回原来的电动工具厂看看。
  三十年,弹指一挥。陈卫东感叹。
  司机三转两拐,七绕八弯,二十分钟后,指着一个高大门楼的小区门楼说,到了,这儿就是万科花园新城。他不想让人们认出他来,来时,特意穿上了一套普通的休闲装,下车后,在卫生间里从包里掏出假须粘在唇上。坐在出租车里,他不由为自己的演技兴奋起来。他甚至觉得,将自己伪装起来观看别人,是件极其刺激的事儿。
  他付了车资,站在小区门口,看着南来北往的车流,努力搜寻着当年电动工具厂残存的标识。左顾右盼了半天,也没有找到一点蛛丝马迹。变化实在太快了,也是,自己都快花甲的人了。这些年,全国上下翻天覆地,日新月异,电动工具厂转轨或改制,也在所必然。当年,他和杨红莓住的简陋的红砖筒子楼在哪儿?洒下他汗水的办公楼在哪儿?留下他和工人欢笑的车间在哪儿?姚素芬的家又在哪儿?和姚素芬最后一次偶遇的百货商店又在哪儿?还有,当年,那个离这儿不远演露天电影《五朵金花》的望台大队又在哪儿?
  这位朋友,您找谁?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一旁传了过来,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扭头,小区门口不远的大柳树下,有个修车摊,一个花白头发身材干瘦的驼子正在给一辆电动车扒胎。
  在叫我?他打量了驼子。
  您看看,附近除了我和您,还有别人吗?驼子继续干他手中的活。
  他笑了,走了过去。驼子头也不抬,示意他坐在一旁的“马扎”上。他掏出一根烟递给驼子,驼子接过,夹在耳朵上,来寻根的吧?他将烟点燃,老师傅,您怎么知道的?驼子说,这几年,来这儿寻找过去的人络绎不绝,也不知道他们在寻找什么。他说,老师傅,这儿原来是北方电动工具厂吧?
  驼子说,是北方电动工具厂,当年,闻名省内外的国企大厂,上千号人,现在,转企改制,说没就没了。也许,应顺改革大潮吧。您到这儿找什么人?
  他仔细打量驼子,他的说话声音有些耳熟,尽管过了三十年,他还是断定,驼子就是当年拿着扳手的“厂棍儿”大伍子。看样子,他并没认出他来,他也不想让他认出来。要了解情况,得旁敲侧击,采用迂回。他就说,您猜对了,我是原来长征铸造机械厂技术科的,退休了,没事,路过这儿,就下来看看。我想问一下,当年的郭厂长和军代表还健在吗?
  您是说郭长富和王必成?早不在了,郭长富活到现在,也快九十了。92年的时候,就去世了。王必成呢,85年调到市经贸委,早几年得了脑血栓,半身不遂。
  郭厂长和王必成的身体不是挺好的吗?
  郭厂长一个罗锅的身体能好到哪儿去?肺癌,等发现时,是晚期,没过百天,人就不行了。王必成呢,得了这病也是活该,当军代表的时候,吆五喝六,厂子里的青年女工没少让他祸祸。要不怎么说呢,人这辈子有因有果,要做好事。
  当年,这两个人在电动工具厂可是叱咤风云的人物哩。
  谁说不是?可人哪能一辈子顺?就像我现在,浑身毛病,我也没想到,我的背也驼了。当年,我伍炳安在电动工具厂也是跺脚地颤的人物,现在,为了生计,还不得摆个地摊维持生活?
  果然是大伍子。他在心里一阵窃喜,说,您就是伍师傅呀,我在长征时就没少听说过,当年,您可是工具厂威风八面的人物哟!
  那是。好汉不提当年勇。这话儿听起来挺受用,大伍子将电动车修好,推给来人,然后耳朵上的烟拿下来,点燃了,吐了口烟,您是听谁说的?
  他想了想,说,一个叫陈卫东的人,是你们厂的技术科科长。和他熟吗?
  像扎了针兴奋剂,一提“陈卫东”这三个字,大伍子的话立马多了起来,您不知道吧,在整个电动工具厂,上千号人里,我最佩服的就是这个人。
  大伍子的话出乎他的意料。他说,我和陈卫东打交道最多,据我所知,陈卫东只不过是个小小的技术科长,各方面平平,您怎么佩服起他来了?
  大伍子说,您知道吗?就是这个陈卫东,三十多年前,和我们的厂花姚素芬还有段风花雪月呢!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手段,如花似玉的姚素芬就和他好上了。要知道,姚素芬可是郭厂长的儿媳妇呀!都说爱情的力量是巨大的,您说,这两个人的胆儿肥不?
  他说,也许,这两个人真的相爱。
  大伍子说,陈卫东也不知天高地厚,明知人家是有夫之妇,还和人家好。姚素芬也是,明知道人家是有妇之夫,还要寻死寻活地爱人家。你说他们图的是啥?
  他说,也许,事情并不是您想的那样严重,或者跟您想或是您听到的根本就是两回事。
  大伍子说,拉倒吧,那还有假。当年,郭厂长就让我吓唬吓唬他,让他放手。也难怪,姚素芬那么漂亮,对他那么痴情,这要换了我,还不知道咋样呢!不过,我佩服的是,陈卫东识时务,据说,去了南方,也不知道现在混得咋样了。
  接下来的话题是他最想了解的,他又递给大伍子一根烟,来,续上。见大伍子接过,他说,老师傅,当年的姚素芬,现在过的咋样呢?
  大伍子说,命运无常。数她过得好。
  他心里一紧,她怎么了?
  大伍子说,二十多年前,她和丈夫在下班的途中,遭遇了车祸,丈夫为了救她,把她推开,自己被撞断了双腿,到现在下身瘫痪,前年又得了脑血栓,不能说话。企业改制后,这么多年来,一直靠姚素芬卖凉皮照顾他。现在,就在这儿和我做邻居,我修车,她卖凉皮。说起来,这两口子,也算是对贫贱夫妻。看,他们来了。
  顺着大伍子所指的方向,他抬眼看去。一个头发雪白的身材微胖、脸色黝黑的女人推着一辆带着简易玻璃棚的手推车走了过来,跟在她身后,一个十六七岁身材高挑背着双肩背包的小姑娘推着一辆轮椅紧跟其后,轮椅上坐着一个秃顶的老年男子。大伍子介绍说,这就是姚素芬两口子,小姑娘是他们的孙女郭嘉琪。
  大伍子又说,姚素芬做的凉皮可是一绝哟,清拌的,味道可好了,一会儿,您可以买碗尝尝,也算支持一下他们的生意。
  他笑了笑,突然问,老师傅,当年,那个离这儿不远的望台大队在哪儿?
  大伍子说,离这儿往南走六站地,不过,不叫望台大队,现在叫望台社区,农民都转成了城市户口,原来的土地,早盖上了高楼大厦。
  这时,郭家三口到了柳树下,女人和小姑娘把摊位支好。小姑娘说,奶奶,我去同学家了。女人说,加小心。小姑娘说,没事的。
  姑娘上了一辆公共汽车走了,女人开始招揽生意。他细看,女人眉间那颗黑痣在告诉他,她就是姚素芬,如果不是大伍子特意告诉他,既便撞到一起,他也不会认出她来。岁月的风霜和生活的磨砺,将一位如花的女性打磨成了另一副无法想像的模样。轮椅上的男人,张嘴时的那两颗大大的门牙在告诉他,他就是当年的郭尊学。如果没有这个男人不冷静的一幕,他也不会南下深圳。此时,郭尊学的嘴角流下串长长的涎水,姚素芬走过去,一边给他擦,一边说,听话,老伴儿,晚上给你包饺子。手法轻而熟练,目光温柔,从容而亲切,毫无嫌弃之感。擦拭干净后,又去打理来的一个顾客。
  大伍子说,这些年,姚素芬照顾丈夫无微不至呀。当初,要不是丈夫,可能,她的命都没了。大伍子说到这儿,又看了看他,您说,如果当初姚素芬真跟陈卫东走了,就一定比现在幸福吗?我看不一定。陈卫东做得对呀,既然不能在一起,就选择了离开。哪儿像时下有些人,不把人拆散撬黄了誓不罢休。
  他就笑,因为修车摊和凉皮摊相隔十几米,姚素芬没听到他们在议论什么。他站了起来,冲大伍子点了点头,我去尝尝她的手艺。
  大伍子说,凉皮米麦作,一年四季吃不够。
  他走了过去,冲姚素芬点了点头,来碗清拌凉皮。
  要几块一碗的?
  都有几块一碗的?
  有三块,有四块,有五块的,您要哪一种?要放辣子吗?
  他坐在摊前为顾客预备好的条桌前,说,就要五块钱一碗的吧,放辣椒。
  姚素芬麻利地配料,将一大碗清拌凉皮摆在了他面前,慢用。
  凉皮做得筋道,料也配得好,他吃了个痛快淋漓。他一边吃着凉皮,一边打量一旁忙碌的姚素芬。偶尔,姚素芬回头问他合不合口味,他胡乱地应答着。看样子,姚素芬并没有从他身上发现什么。在打理生意的间隙,姚素芬又给郭尊学擦了两次涎水。
  是呀!三十年前的一次心灵上的撞击,在漫长的人生中,早就化成一缕飘逝的清风。而这些,和相濡以沫的夫妻感情比起来,无异于大海中翻起来的一朵小小的浪花。谁又没年轻过呢?
  那个细眉俊眼素面朝天的姚素芬哪儿去了?
  那个翩翩起舞身段窈窕的姚素芬哪儿去了?
  那个能唱得一曲好歌热情如火的姚素芬哪儿去了?
  他心下好一阵感叹,将五块钱放在桌上,对姚素芬说,您的清拌凉皮做得真地道,这是我这辈子吃的最好吃最可口的凉皮。
  欢迎您再来。姚素芬将钱捡起来,扔进钱匣子里。
  会的。
  他说着,冲一辆出租车招手。
  去哪儿?司机说。
  机场。他说。
  从南方到北方,又从北方到南方,只不过是飞机划的一个大大的弧。可就这几个小时的弧,却在他心里划了整整三十年。
  三十年的牵念,化为一碗清拌凉皮。
  此时,出租车内正放着罗大佑的弹吉伴唱:流水它带走光阴的故事改变了我们,就在那多愁善感而初次回忆的青春……
  他觉得自己的眼睛温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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