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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于2018年3期《辽河》
 

执行C计划

 
李 铭
  暗杀任务失败,三死一伤。
  受伤的是洪生,他接连打死几个特务,就要接近刺杀目标的时候,被对方的狙击手击中手腕。就是说,洪生在这次暗杀行动中表现神勇,遗憾的是他没有暗杀成功,也没有能够自杀。
  据回来的同志说,洪生的手腕的确受伤,他捡不起来地上的枪,被特务抓走了。
  室内的气氛很严肃,甚至说是很压抑。
  这是临街的一座茶楼,老乙和几个人在开会。没有人多说话,都静静地坐在那品茶。说是品茶,每个人都喝得寡淡无味。
  楼外就是闹市,尽管是战乱年代,但是喧嚣和娱乐还是在进行中。不时传来汽车的喇叭声音,还有过宪兵的脚步声,口哨声,以及小商贩的叫卖声。
  倒茶的墩子拎着茶水上楼,在老乙的耳朵边上嘀咕几句。然后又悄没声息地下楼了。
  老乙面色沉重,环视大家。
  说是大家,其实是包括美霞在内,一共五个人。这五个人当中,美霞是最新成员,还不能多说话。因为暗杀未果,洪生被捕,行动失败。需要召开紧急会议,美霞才被允许破例参加会议。
  这是美霞第一次看到老乙如此严肃的样子。
  在美霞的眼睛里,老乙一直以来都是和善幽默的谈吐。老乙很好色,和美霞在一起的时候,床上的生活总是质量很高。
  美霞看着老乙如此冷峻的模样,差点笑出来。有一次,美霞和老乙在床上亲热,老乙总是认认真真的样子,美霞配合着,突然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美霞知道,眼下的事情不能笑。洪生被捕,在牢里正经受考验,现在需要大家齐心协力想个办法搭救出狱。
  首先排除的是劫狱。洪生在短短的两天,羁押的地点转移了几处。据可靠消息,事情惊动了南京方面。
  用钱的办法也想过,钱到了,疏通杜月笙那边亲信的人也到了。那边明确捎话来,钱这次也救不了洪生。而且,那边的人不要洪生的命,也不要这打点的钱,他们只想撬开他的嘴巴。
  后来华同志来了,和老乙关门谈了一会儿。
  老乙再开会,低沉着声音,说:“全体,执行C计划!”
  好吧,屋内的人终于可以松口气。
  华同志美霞是见过的,高高大大,文质彬彬,说话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人好,总是面带微笑。美霞会看面相,尤其是男人的面相,哪个仗义,哪个猥琐,一看就心里明了。
  就像老乙,一看骨子里就是好男人。老乙是美霞的历史老师,美霞是进步学生,上街游行的时候美霞的头被打破,是老乙帮助包扎的。那次美霞流了很多血,老乙就咔嚓一声撕了衬衫袖子,帮助美霞包扎下来。美霞就被那条衬衫的气味迷住了。那上面有一股男性荷尔蒙的味道,叫美霞的身体迷醉。
  美霞后来跟老乙在床上的时候,就叫老乙穿着那少了一条袖子的衬衫。老乙不解,美霞就说,闻到那条衬衫的味道,她就兴奋就会疯狂呢。
  老乙在上面骂声:“你就是条发情的母狗呢。”
  美霞跟老乙好了以后,才知道老乙的身份。老乙是她的上一级,不,应该是这个组织的负责人。老乙要负责很多事情,美霞知道纪律,不多问,老乙也从不多说。老乙喜欢美霞在床上放肆,在日常生活里还是要低调。
  暗杀行动失败以后,老乙给美霞打电话,叫她下楼。美霞并不知道暗杀这回事,这样的大事还轮不到叫美霞知道。但是美霞知道出事了,不然老乙是不会轻易带着她出去的。
  老乙开着车,车后面还坐着两个一言不发很严肃的人。戴着的鸭舌帽压得很低,美霞好奇地回头瞅,被老乙制止。
  老乙说:“一会儿你穿洪太太的衣服去学校,把他们的孩子接出来。要快,要少说话,你的上海话说得不地道。”
  美霞以前跟洪太太一起打过牌。洪太太是地道的上海人,说话昵浓好听。不知道怎么谈的,洪太太不同意。老乙和那两个人没有废话,他们绑了洪太太,剥下洪太太的旗袍递给美霞。
  美霞穿着洪太太的旗袍,在门口成功领走了洪太太的两个孩子。
  眼下,洪太太和两个孩子都被秘密关在茶楼的地下室里。每日都是由美霞去送水送饭。洪太太现在已经安静下来。美霞按照老乙的口授命令转达组织决定。洪太太知道先生出事,现在出去孩子和她都有生命危险。眼下她最关心的是如何解救出先生。
  安慰洪太太,美霞说的也都是似是而非的话。美霞也实在不能或者说不可能透漏给洪太太太多有价值的讯息。执行C计划,这C计划到底是什么计划?美霞不得而知。
  晚上在床上问老乙,老乙只是用手指刮了一下美霞的鼻子。
  那意思是不该问的不问。
  “可是,我应该知道。洪太太明天问我,我该怎么说,眼下怎么跟洪太太和她的两个孩子解释?”
  老乙什么都不肯说,这后来,连见到老乙都成了问题。
  美霞有些烦躁起来,对待洪太太的询问,也没了好耐性。外面的时局愈加严峻起来,街上过的大兵越来越频繁。特务队也有恃无恐,到处在抓人。
  还有更为要命的是,洪生羁押的地点再次转移。暂时组织上无法知道洪生在狱中的情况。这些天也是老乙他们紧张窒息的日子。
  一天夜里,老乙突然回来,说要带洪太太和孩子们走。美霞大喜过望,可是街上突然打枪,原定来的车不能来了。老乙出去查询,很久才折返。美霞再问情况,老乙摇头不语。
  美霞就知道,洪太太和孩子转移出去遇到了困难。
  这一夜,老乙心神不定。
  美霞就鼓足勇气说:“不如把洪太太和孩子交给组织,咱们先去我表姐家暂避一时。这样不死不活地耗着,洪先生那边又没了消息,也不是个法子。”
  老乙闷声说:“是祸躲不过。”
  美霞不悦,这样耗下去也不是长久之计。洪太太这几日情绪不稳定。汇报给老乙,老乙腾腾地下到地下室,不知道训斥了什么。只听得嗡嗡地吼。
  美霞再去送水送饭,看到洪太太和孩子都很安静。
  再后来,老乙告诉美霞,组织上决定不再要美霞给洪太太和孩子送水送饭,说有另外的安排。美霞最后一次去地下室,看着憔悴的洪太太和两个孩子。那两个孩子呆呆地蜷缩在洪太太的怀里,睁着恐怖的大眼睛看着她。
  美霞的安慰话已经说过多次,无非是洪先生大难不死,或者说组织上是会营救的话。美霞说的时候感觉到了自己的苍白无力。
  洪太太只是笑笑,朝着美霞点头,示意她坐下。洪太太看左右,趁人不备,塞给美霞一张纸条,示意美霞回去再看。
  美霞离开地下室的时候,看到老乙指挥着两个人往地下室里搬东西。美霞鼻子敏感,闻到了一股汽油的味道。
  美霞回家打开那张纸条,上面触目惊心地用口红写着八个字:杀人灭口,救我出去!
  美霞愣住了,杀人灭口?谁会杀人灭口呢?
  美霞的脑海里闪现出诡异的老乙和开会的情景!还有自己出门的时候闻到的汽油味道……美霞要出门,被门口站着的老乙迎住。老乙安慰美霞,这段时间情况突发,大家都有些神经质。监狱那边传来消息,洪生并未转移到南京方面,还有杜月笙那边的亲信开出了价码,可以花钱买洪生的命。
  老乙揽住美霞的腰身,吻了美霞。
  美霞闻到了老乙身上的汽油味。
  美霞说:“你告诉我C计划的内容!”
  老乙说:“这是组织机密。”
  美霞说:“我是你的女人。我什么都交给你了,对我,你没秘密。”
  老乙怒了,扇了美霞一个嘴巴。
  美霞的嘴角流着血。
  美霞说:“你是不是怕洪生叛变,想杀人灭口?”
  老乙说:“我们在想办法……”
  美霞的眼泪掉落下来,现在还有什么办法呢?到处是恐怖的气氛,除了自保,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美霞说:“老乙,这是你最后一次睡我。天亮咱们就分手吧。”
  老乙紧紧箍住美霞的胴体,不舍。
  美霞说:“我知道你对组织的信仰,可是,我不希望你泯灭人性。放了她们吧!”
  美霞突然感觉到老乙的手在颤抖。
  老乙说:“晚了!”
  一股浓重的汽油味冲进了美霞的鼻翼,美霞感觉呼吸不畅,几乎窒息。美霞厌恶地推开这个男人老乙。幽暗中,老乙的面孔沉郁。美霞歇斯底里,抓起床上的东西砸向老乙。
  美霞没去茶楼现场,报纸上的消息说,昨天夜里的一场大火,把整个茶楼烧毁。没有提及地下室的事。美霞知道,那地下室里还有三个活生生的人呢。
  这晚上过后,美霞再没联系老乙。这晚上过后,美霞开始对汽油的味道敏感。以至于见到汽车都要呕吐恶心半天。
  组织遭到了破坏,不少人被抓,被杀。美霞也被迫离开了这个城市,投奔了远方的表姐。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美霞都在心里恨老乙。是老乙带着她走向革命,又是老乙,叫美霞看清楚了人性的丑恶。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时光,美霞后悔来过,也后悔认识自己的那个历史老师老乙。
  对于神秘的老乙,美霞在以后的岁月里才逐渐感觉到了自己的单纯。老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美霞并未搞清楚。那时候,美霞豆蔻年华,真的像一只发情的母狗那样迷茫。完全被这个散发着荷尔蒙味道的老乙迷惑了。
  美霞直到四十二岁的时候才嫁给了一个普通的工人师傅。那师傅很朴实,每天就知道兢兢业业的干活,技术上过硬。美霞依旧对汽油的味道很敏感,新婚之夜,当工人师傅抚摸美霞的身体,美霞扬手打了自己的丈夫。
  “要洗手,洗手,你手上有难闻的汽油味!”美霞这样警告自己的男人。
  美霞后来跟这个工人师傅生了两个孩子,过上了普通家庭主妇的生活。美霞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平静了。那一年,隆隆的炮声过后,美霞所在的城市解放了。
  美霞带着孩子回家,到处找不到自己的男人。后来才知道,男人在迎接进城的部队。这还不说,男人摇身一变成了这个城市的第一任市长!
  美霞彻底惊诧了!这个老实巴交从不多说话的丈夫,竟然是地下长期担任重要领导职位。美霞痛哭了一场,孩子不知道美霞为什么哭,邻居也不知道。
  美霞选择这个男人,是因为这个男人长得特别像老乙。尤其是侧面看的时候,活生生地老乙模样。在漫长的岁月里,美霞恨老乙,也时常想念这个老乙。
  美霞有时候很恍惚,自己这辈子的时光,给了两个男人。这两个男人,在美霞的生活里都是那样的神秘。你可以了解男人的身体,却一直也没有走进男人的内心。
  美霞在解放的第二年,与丈夫离婚,自己独自带着孩子生活。
  一年冬天,外面下着棉絮般的雪片子。美霞在灶间忙着做晚饭,等着孩子们回来。这个时候,有人敲门,美霞打开门,发现雪地里站着一个男人。
  男人说:“我是墩子啊!”
  美霞手里的大碗掉到地上,骨碌碌滚出好远。
  墩子说,美霞现在的男人是他的上级,有一次在招待所看到男人床头的全家福合影照片,墩子才认出了美霞。
  美霞感慨万千,想起几十年前的往事,两个人都唏嘘不已。
  美霞最想知道的是那个C计划到底是什么内容。
  墩子告诉她,他们当时的组织是专门暗杀汉奸的锄奸队。其实美霞也是他们要发展的一员,只是美霞没有来得及训练和接受任务,就遇到了洪生那件事情。洪生被捕以后,组织上非常纠结,因为洪生知道的事情太多,一旦经受不住折磨投降,后果不堪设想。还有,洪生的妻子和儿女也认识经常和洪生来往的地下党员……
  于是,当时老乙召开那次紧急会议,研究对策。因为美霞是刚刚发展来的同志,还不能完全知道内容。所以只负责安慰地下室的洪太太和两个孩子。
  那次会议的A计划是解救洪生出狱。先后设想的武力劫狱和用金钱打点的计划都不能实施。B计划是派人进入监狱或者买通看守,先于洪生招供之前杀掉他。至于美霞关心的C计划,墩子告诉美霞,那就是不管洪生在监狱是不是扛住敌人的拷打,既然解救不了洪太太和孩子,那就杀掉三个人灭口,以绝后患。
  美霞听完墩子的讲述,印证了自己当初的猜测。老乙身上的汽油味,证明果然是他下的手。
  墩子摇头,说:“不,老乙没有杀人。”
  美霞说:“第二天的报纸我看了,茶楼当天晚上被烧。地下室的母子三人肯定是被烧死了。他这是杀人毁尸,我闻到了他身上的汽油味。”
  墩子看着美霞,半天无语,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美霞愤怒起来:“我离开那个城市,是因为感到伤心。为了你们的信仰,竟然草菅人命。老乙是凶手,我见不到华同志,不然当时就要举报老乙。”
  墩子说:“C计划是华同志下的命令,不关老乙的事。”
  “什么?”
  美霞愣住了。怎么可能不关老乙的事情?
  “就是不关老乙的事情,老乙不是主要负责人,他要听从华同志的命令。当时的情形无法判断洪生是否会叛变,一旦叛变后果严重。所以,决定是华同志做的,命令也是他下的。老乙是被迫执行命令……”
  美霞有些不相信:“那老乙也不该如此狠心,活活地把娘三个烧死!我永远不能原谅他!”
  墩子摇头叹息一声。
  “事情的真相你可能永远都猜不到。洪生在那次暗杀行动中,当场牺牲,根本不是手腕受伤。那是敌人故意释放的烟幕弹,目的是摧毁地下组织。”
  什么?
  “组织上试图几次努力转移洪太太和两个孩子,多次未果。那晚上街上打枪,来接洪太太和孩子的车被特务拦下,十几个同志先后牺牲。在这种情况下,情势十分凶险。敌人一旦找到洪太太和孩子,地下组织也将面临灭顶之灾,华同志的决定我们是可以理解的。”
  “我不管华同志的命令,我还是不能原谅老乙的纵火杀人,连具尸首都没有留下来。”
  “后来发生的事情,你不知道。这是一本地下党史,你看看吧。”
  美霞开始仔细阅读起来,在烈士花名册的第486个,美霞看到了老乙的名字。老乙的真名叫仝翰生,从事地下工作的时候化名老乙。
  书中一段文字记述了老乙的情况:
  “老乙在从事地下工作时,违反组织纪律,曾经被开除出党……”
  违反组织纪律,具体什么情况,书里并未记录。看来,这个事情还得询问墩子。
  墩子说:“老乙那天夜里把汽油洒在地下室里,洪太太带着两个孩子不哭不闹,他们似乎预感到大限临近,他们给老乙跪下。老乙最终没有执行命令,他花大钱雇佣打手把洪太太和孩子带走,然后一把火把茶楼烧了……组织上当时也不知道老乙会来这么一手,没有防备。洪太太和孩子出去以后就投靠了特务,所以后来组织被迫转移,所幸的是洪太太知道的事情并不多,对我们造成的伤害并不大。洪太太后来嫁给一个国民党军官,解放前夕带着孩子去了台湾……”
  原来是这样……
  “那老乙后来怎么死的?”
  “自杀。”
  “为什么要自杀?这上面不是写着烈士吗?”
  “老乙这次没有执行C命令,调离组织工作。后来听说他自杀,组织上概括他的革命生涯,觉得功大于过,所以就追授他为烈士了。”
  有风吹开窗子,大片的雪花刮进来,那是1972年的冬天,60岁的美霞站在窗口,她恍惚看到了自己18岁的自己,头上绑着老乙的一条袖子,在大学弥漫的天际舞蹈。
  美霞平静地问:“老乙是怎么自杀的?”
  墩子说:“上吊。”
  墩子补充到:“用一条衬衫的袖子上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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