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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于2017年第8期《人民文学》
 

我们去战斗

 
曾 剑
  1
  那年二爷十三岁,跟着红军的队伍走了,就再也没回来。他在黄麻起义战斗中牺牲,红安县黄麻起义烈士纪念馆的烈士墙上,刻着他的名字。二爷名叫曾纪红。二爷参军前,没有学名,小名叫石头。二爷去参军,他的哥哥我们的爷爷说,叫纪红吧,纪念红军。是红军的队伍来了,我家才分得田地,吃上白米饭。
  二爷十二岁时,就给红军游击队送信。他那时还是一个放牛娃。二爷成功地为红军送过很多封信。二爷的故事,像放牛郎王二小一样,在我们红安县到处流传。
  二爷是我们心目中的英雄,是我们家族的骄傲,我们家凡是来了客人,我们都给他们讲二爷的故事。邻居家的客人来了,我们也把他们扯进屋,给他们讲我们的二爷。
  
  2
  秦铁匠的儿子也叫石头。
  石头来到我们竹林垸时,天气刚有些热。小麦灌浆了,变黄了。油菜花谢了,油菜籽鼓胀得像一排排刚下完崽的母猪的奶,挂在焦黄的油菜枝上。这时日,山里青黄不接,但熬过这饥饿的十几天,日子就好过了。小麦磨成白面,油菜籽炸出黄亮的油,油炸韭菜面粑的香味,便掺杂进铁锤的丁当声,在竹林垸上空飘荡。
  丁当声来自村西的铁匠铺,香味来自除铁匠铺以外的竹林垸各家各户。
  铁匠是一个五十岁的男人,姓秦。秦铁匠是我们村的熟人,每年都来。不同的是,往年,他带他的徒弟来,这次,他带来的是一个小男孩,叫石头,看上去与我一般大。石头是秦铁匠的儿子,也是他的徒弟。石头大眼睛,长睫毛,黑亮的眸子,瞅上去就机灵,可他却总是躲闪着目光,显得胆怯,眼神像极了秦铁匠。父亲说,那是外乡人特有的眼神。
  秦氏父子是从大别山那边过来的,河南新县人。竹林垸地处三省交界处,北面是河南,东面是安徽。我们竹林垸,归属湖北。
  父亲说,石头应该读书,不应该这么早就让当学徒。 
  李铁匠为么事不来?父亲问。李铁匠是秦铁匠的徒弟,跟他三年了。秦铁匠尴尬一笑,不回答。父亲就知道,老徒弟与他闹分裂了,另立了门户。
  我与石头是第一次见面时,铁匠铺的炉火烧得正旺,秦铁匠刚安顿下来,没有干活,父亲到他屋里坐,同秦铁匠说着话。石头给他们沏了茶,就坐在那里,一双胆怯的眼,扫视着父亲,当发现父亲看他时,那目光便迅速闪回。他头大,脖子不太壮实,脑袋转来转去的,像拨浪鼓。
  铁匠铺临河。河叫高桥河,因河上有一条很高的石拱桥而得名。铁匠铺原是我们竹林垸生产队队部。几年前,分田到户,队部名存实亡,三间瓦房闲置起来。每年春末夏初,秦铁匠来到我们垸,将自己的铁砧、火炉和大小铁锤挑进去,铁锤声响起来,整个竹林垸便热闹了。不仅仅是我们竹林垸请他打铁,秦师傅人缘好,加工费便宜,十里八村的人,都会到这里来,给菜刀开刃,给镰刀加钢,给用秃了的锄头铁锹接上一截生铁,烧红锤打,淬火,一把新的锄头铁锹就成了。秦师傅的手艺活漂亮。
  高桥河从大别山南麓穿越山水,流到我们这里来,在竹林垸转个弯,打个转,继续她的征程。高桥河河面宽处像一座大水库,烟波浩渺,窄处只有一丈多宽,垸子里半大小伙子,一个箭步,前腿一蹬,后腿向前劈出,双手高展,人就飞过去了。高桥河是我们的乐园,我们山里男孩子,几乎天生就会耍水,跳进河里,就像鱼儿游进了大海,比在陆地还自由自在。
  我们在水里耍够了,倦了,就到石拱桥上玩跳水。石拱桥一共五个拱,全部是石头垒砌的,每个拱下,有一副弓箭。传说河里有怪物,黑色的像龙一样的东西,它若是出来兴风作恶,那五支箭就会自动射向它,一支射出,让他痛,如果全部射出,就会要了它的命。所以,那个像龙一样的怪物,很少出水来祸害人。母亲说,这故事是我奶奶告诉她的。其实,这个故事,村子里的老人都讲过。
  箭是铁的,弓也是铁的,我们夏日在水里仰头凝视过,那箭是焊在铁弓上的,它怎么能射出来呢?
  老人们笑而不语,他们总喜欢故弄玄虚。他们中的某一个人,还说看见过怪物,但我们并不骇怕。夜里,岸边的灯火映照在水里,水里像有人家,像一个童话世界,很美,不像有怪物。
  拱桥中间一个拱弧度大,离水面足有三丈高。桥从中间向两边矮下去,我们都是在矮下去的地方向下跳,只有两丈高。石拱桥最高处,垸子里还从未有人敢往下跳过。
  在竹林垸少年男孩的眼里,跳水是最刺激的戏耍。我们先在河边的竹林里,脱得赤条条,跳进河里玩耍一阵,之后,拽条毛巾,围在腰间,走上石拱桥,抱着石头狮子的脖子,越过石板护栏,站在伸向空中的条石上,将腰间毛巾拽下,握在手中,人瞬时就跃向空中,飞向水面。这在我们竹林垸,算不上粗野的举动,更不能说是流氓行径,就是那些胆子大起来的新媳妇,将眼睁得像铜铃,看到的,也只不过是一片人体状的白光。白光高升、急坠,倏地一闪,就湮没在河面菊花状的白色水花里。
  石头很快加入到我们的队伍里。我原以为他是个旱鸭子,他的水性竟然比我们还好。他在水里能闷很长时间,急得我们屏住呼吸,焦躁地望着平静的水面,以为他被河里的怪物带走了,急得就要喊出来时,他才在我们眼前,突然窜出水面。他能窜出一人多高,当然,依然是一片人体状的白。之后,他落入水里。他会踩水,脚在水下踩动,人直立在水中,头,肩膀甚至胸脯都露出水面。他一边踩水,一边将双手架在水面,搓揉着他手里的毛巾。我们像看哪咤一样,看着这位英俊少年。
  竹林垸并不大,三十来户人家,不足二百人,是一个小生产队。秦铁匠每年只在我们湾待上一个多月,把我们垸子里的活干完了,附近垸子里活也没有了,就挑着担子挪窝,北上或南下,有时东征有时西进,去到下一个村庄。
  我家与铁匠铺一河之隔,石拱桥将我家与铁匠铺连接起来。在远处的河堤上看,铁匠铺立在石拱桥的西边,像是竹林垸伸出去的一只脚,我家那两间土墙瓦屋,则像是另一只脚,而石拱桥,就是那蹲马步的两条腿。光线很好,没雾的时候,在我家能看见铁匠铺。那年分田地到户后,大伙干劲足,犁具损耗得厉害。三三两两进出的人,见证着秦铁匠铺的生意,虽算不上兴隆,但小钱不断,日子过得去。
  每次放学,我不是回家,而是直奔铁匠铺,好像铁匠铺是我的家,好像秦铁匠是我的爹,石头是我的兄弟。石头两颗门牙略大,但并不难看,很白,感觉很健康很坚硬,像哨兵把守着山洞一样,守着他那轮角分明的一张嘴,嘴于是沉默的时候多。嘴角咧开时,能看见两颗小虎牙。他喜欢侧着脸看人,左侧那颗小虎牙隐去,右侧那颗露出来,像是在调皮地笑。
  石头不上学,他要生炉子,帮着打铁,烧开水,给秦铁匠沏茶,有时还要淘米洗菜,帮着做饭。
  父亲问秦铁匠为何不上学,他应该上学的。秦铁匠,你想让石头子承父志?父亲教过两年书,喜欢用成语,偶尔会夹杂半句普通话,与竹林垸的山水不相融洽,母亲就骂他“陕西的骡子做马叫”,怕别个不晓得你教了几天书,丑死了。父亲自然是不理母亲,微红了脸,立在一旁,略显尴尬。
  这一闹,秦铁匠就忘记回答父亲,石头为何不读书。
  我们后来知道,秦铁匠的女人,去年腊月里死了,他走乡窜巷,家里没人照顾石头。
  日头挂在西山顶,秦铁匠封了炉子,坐在铁匠铺门前抽烟,喝茶。我和石头把凳子搬到屋外,在夕阳的光线里看书。这个时候,我们是最高兴的,但似乎也有一丝不快。我明白石头的心思,就对秦铁匠说,秦伯伯,你让石头上学吧。秦铁匠说,上什么学呢?我们走南闯北的,没个根。
  我说,就在这铁匠铺住下去嘛,这不就是你和石头的家么?你再把石头他妈接过来。我看见秦铁匠的脸,陡地冷下来,人僵在那里,好像突然被什么东西击中。我转过脸去看石头,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光脚丫,两只脚拇指挤在一起,上下交攀。我这才想起,石头是没有娘的,瞧我这记性,我抽了一下我的嘴。我可怜石头,心里悲伤,但似乎也有一丝庆幸。如果不是这样,石头怎么会到我们竹林垸来,我也就不会有他这个朋友了
  
  3
  一个电影剧组进驻红安,竹林垸沸腾了,石拱桥沸腾了。他们在我们红安城拍一部与黄麻起义有关的电影,名叫《我们去战斗》。他们要以石拱桥为背景,拍一组镜头。
  听说要群众演员,一垸子的人,都涌上石拱桥,导演吓得赶紧往桥下撤,说,这么多人挤到桥上,桥非得垮塌不可。有人说,不会塌,塌不了,这桥有三百多岁了,是清朝的货,结实着哩。
  导演络腮胡子,母亲说他像个野人,引来人群窃窃的笑。导演的衣服上有很多兜,都瘪着。母亲拽了一下他腰间的一个兜,笑道,不装东西,要这么多兜做个啥,费布。省下的布,能做个裤衩哩。母亲的话,引得人群又一阵笑。
  父亲说,《射雕英雄传》就是这么拍出来的。那几天,竹林垸首富奇货家的电视里,正播放《射雕英雄传》。父亲的话,让我们兴奋得像疯子,路都不会走,在垸子人多的地方跳来跳去,渴望被导演看中。当然,更多的人还是看热闹。
  父亲不仅是看热闹,父亲问导演,要我不?导演说,你会演啥?父亲把胸脯一挺,头一仰,脖子一伸,说,共产党员!顺喜娘笑道,共产党员?我看你像汉奸,人群一阵轰笑。
  顺喜娘三年前死了男人。顺喜的爹是开拖拉机的。他们一家人日子本来过得很富裕,他那个爹突然得了肺癌,把钱都诊进去了,命没救过来。顺喜娘忧伤了三年,这几日,脸上才有很淡的笑容。
  我们不知道导演要什么演员。我和石头正在玩跳水,像以前一样,用毛巾围着羞处,上到拱桥上,扯下毛巾,纵身一跃,像人体状的白云在河面飘荡。导演对我们这些村野的孩子们很感兴趣。
  剧本里有这样一段戏:一个放牛娃,给红军的游击队送鸡毛信,被敌人发现,遭到追赶。他越过石拱桥,借助石拱桥的掩护,爬到老槐树上去了。敌人没有发现,接着前追。当导演看见我们跳水后,突发奇想,决定让这个通信员在情急之中,从几丈高的石拱桥上跳下去。
  父亲说,这拍的不是我二父吗?我儿子的二爷,我的二父。那个衣服上有很多兜的导演说,你让开。父亲说,真的,我二父十二岁就给红军游击队送信,被敌人追着跑,就是从这桥上跳下去,才捡了一条命。导演说,你二父叫啥?父亲说,叫曾纪红。导演说,不对,这里写的,是一个叫石头的小孩。父亲说,对对对,我二爷小名就叫石头。导演说,也许是吧。父亲就说,那你得给我钱。我二父只有我们这一支后人,我们是他的财产继承人。你得给钱,版权。
  父亲当了两年教书匠,还是代课,却常以竹林湾的文化人自居。他向导演要钱,还有母亲拿导演开玩笑,这些让我好尴尬。我有时觉得,他们像两个笑话,在竹林垸存在着。
  导演说,这写的也不完全是你二父,是几个小孩子的故事综合在一起。父亲说,那也得给一部分吧。
  导演没理父亲,在人群里寻找会水的小男孩,我们乐了。我从七岁就从桥上往下跳,跳了五年了。石头也会。我拽着石头,从众多大腿和肥硕的臂部间钻过去,站到导演跟前。母亲说的没错,导演胡子拉茬,戴着太阳帽,像神龙架来的野人。我说,我们会从桥上往下跳,我们每年都往下跳,夏天时,我们每天都往下跳。
  导演没理我,一步跨到石头跟前,两手捉着石头的两只耳朵,问石头,你也会跳?石头点头。导演将双手从石头的耳朵移到他的头顶,拍打着他的顶门心,问,你敢跳?石头又点头。导演笑了,说,你莫不是个哑巴。石头笑了,笑出声来。导演问石头叫什么,石头说,叫石头。导演惊呼道:哇,天赐啊,名字都不用改,就是你了!
  原来只要一个,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我想,我要是不拽着石头,石头绝对没有胆量站在导演身边。可这是没办法的事,石头虽然少言语,但那一双闪亮灵动的眼睛,纯净无邪,把该说的话都说了。我要是导演,我也会选他。
  导演后来说,他本来在县城选了一个小演员,石头原本是那个通信员的替身,见到石头后,导演又临时改变了主意,石头不是替身,他就演那个叫石头的通信员,也就是我父亲所说的我的二爷。
  导演同石头的爹秦铁匠谈价钱,让石头从拱桥上往下跳,要跳五次,取最好的一次,每次五十块钱。顺喜娘说,这不是二百五么,好几丈高哩,少说也得给三百。导演点头。顺喜娘就说,先拿钱。导演让他的助理从口袋里掏出三百块钱,递给顺喜娘,顺喜娘骚首弄姿,道,我拿这钱算么回事?她没接钱,脸上却是笑开了花。
  然后就说戏。
  导演让石头穿着戏装——黑长裤,白土布坎肩,让他从河东,也就是我家住的那个地方,往石拱桥上跑。后面是七八个“敌人”,边追边打枪。石头跑到石拱桥上,越跑视野越宽阔,无一遮挡,眼看跑不掉,就翻上桥,去抱那个石狮子。借助石头狮子躲避“敌人”射过来的子弹。河岸围观的人,都为石头担心,不让他跳。导演的确有水平,把那个氛围营造得特别像真正的战场。当石头穿着摄制组给他准备的衣服,从村东跑过来时,很多观众入戏了,不断地冲石头喊:跑,快跑!都担心他真的中弹。
  导演要石头一边跑,一边脱去坎肩,随手扔在石拱桥上,营造紧张空气。之后,他跨过石拱桥栏杆,借助石狮的遮挡,迅速褪去长裤。抓着长裤,赤裸地往下跳。我听导演助理说,这不符合情理。当时孩子着急了,哪顾得上脱裤子。导演说,这河边的男孩有经验,知道穿着裤子游泳不利索,当然就要脱去裤子。
  光着屁股从这里跳下去,是我们常干的事,可现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面对摄像机,要脱裤子,我没这个勇气,但是,石头做到了。他里面没穿短裤,这让他把这件事做得很利索。他褪去长裤,抓在手中,纵身一跃。我感到石头不是在下坠,而是在飘落,因为他下坠得特别慢。我伸着脖子往下看,才想起石头跳下去的地方,是石拱桥的最高点。这么高跳下去,或许淹不死,但会不会砸在水面,摔个鼻青脸肿?
  石头显然扎得太深,他在水里呆的时间长。水面溅起的浪花落下去了,波浪歇了又起了,只听见桥上和岸上人的呼吸,就是听不见水里的动静。
  许久的寂静之后,先是石头的裤子飘起来。这时,只听我母亲的哭声撕裂盛夏的天暮:儿啊,我的儿啊……有人拽着我的手,将它高高举起来,冲母亲喊,你儿在这儿呢。母亲并不理他,依然喊着,儿啊,我的儿啊……大伙才知道,她是喊石头,她曾跟秦铁匠说,认石头当干儿。
  母亲并没有眼泪,她的干嚎声,让大伙的心都悬起来,似乎石头的死,成了事实。
  天地可怕地静。
  按照剧情,石头会从水底下,一直潜游到河岸边,躲进水竹丛里,躲过敌人的追捕,终于把信送给了游击队。但是,这一百多米的宽的河面,石头做不到,我们村任何一个男孩都不能完成,导演说,这要两个镜头来组合。尽管这样,我还是把目光投向河岸的水竹林,希望石头从那里钻出来。但是,没有。我们知道石头水性好,能在水里憋很长时间,可这也太长了,长得让人崩溃。
  秦铁匠冲向拱桥,朝着水里喊道:石头——
  似乎是听见他爹的呼喊,石头像一条白鲢鱼窜出水面,之后,倒下,然而,他没有游动,只是平躺在上面,随波逐流。石头像一具溺水而亡的尸体,不过,从他阳光下一闪一闪的两只大门牙看,他的嘴在一张一合,他在和着水浪的韵律,大口大口的喘息。
  石头还活着,只是在水里憋得太久了。
  石头游向他的裤子,拽着他的裤子游到竹林边,穿上长裤爬上岸,走上石拱桥。导演要求石头跳第二次,导演这次让石头头朝下跳。这样的跳水姿式,我们还没跳过。
  我们都是脚朝下,在入水的瞬间,还要腾出一只手来,握着鼻子,怕被水呛着,石头这么往下,会不会有危险?石头直摇头,说没事,没事的。
  我从那些树林一样的腿和肥大的屁股间蹭过去,对导演说,石头太累,我跳吧。导演摇头,说,你俩长得并不像。你没有肌肉,只有肥肉。看他的肌肉多发达。你俩的身材,在镜头里一眼就能看出来。我把肚子一缩,胸肌鼓起来。导演根本就没理我,继续同石头说戏。
  石头似乎没有耐心听导演细说,他开始了又一次表演。他走到石拱桥的最高点,双手扶着那个最大的石狮,跨过石板护栏,站到那伸出来的石梁上,借助石狮的遮挡,褪去长裤,背对着我们,一跃而下。
  石头没能成功。他虽然没有像第一次那样双脚朝下,成自由落体。他像我们平时在河岸往水里扎猛子,但因为太高,运行时间长,石头没能控制好,他的动作过了,后背重重地砸向水面。
  白色水花溅起一丈多高。如果是肚子朝向水面,那就完了,五脏六腑都碎了。
  当石头第三次站到石拱桥的大石狮身前时,我冲向他,但被人拦住了,因为镜头还没完事。挡着我的是个大个子,长像特很凶。我灵机一动,从他胯下钻了过去。我拽着石头,可石头不听,我就冲父亲喊,爹,你别让他跳,你快去阻止他。父亲说,那是人家的事,人家愿意。我说,爹,你可是他的干爹?父亲说,他亲爹都没阻拦。
  我站到石头旁边,说,爹,你要是不让石头回去,我就先跳下去。
  我是父亲的独苗,他指望我传宗接代呢。他吓得直朝我喊,黑鱼,你可别瞎来。又冲石头喊,石头,你下来。见石头没动静,我的母亲跳出来,拽着石头的手,说,儿啊,你莫跳,你跳了,要是有个好徒,我这当干娘的,心里怎么过得去,心里怎么过得去……母亲说着,拍打着自己的胸脯,但我总觉得,母亲有演戏的成分,我要是那个导演,一定把我母亲选为群众演员。
  石头跳了下去,这次,他跳得很成功。他只在快入水时,才将头朝下,深深地扎进去。而且,这次,他没让更多的人担心,很快就钻了出来。
  石头依然往石拱桥上走,看来他要接着跳。父亲见石头不理他,也不理我母亲,父亲就冲向导演,他说,你们在我的地盘上搞,招呼不打一个,屁不放一个,没门!他冲上去,挡在摄像机前,说,你们欺负这样一个孩子?不能再跳了,再跳就要死人了。父亲说着,把一只粗大的手掌,伸在导演面前。
  干什么?导演说,要打架吗?父亲说,拿钱来,他跳了三次,拿三百块钱来。
  导演说,说好的,一次五十块,共一百五十块。父亲说,这么玩命,才一百五十块?拿三百,一分不少。导演就递给父亲三百钱。父亲接了钱,把钱递给秦铁匠。秦铁匠从三百块里,抽出一百元,递给父亲,说,黑鱼也出力了,这个给他。父亲说,你算了吧,我才不拿儿子的命挣钱。
  父亲的话,伤秦铁匠很深,我看见秦铁匠手脚无措地站在父亲面前,我又看见不远处的柳树下,顺喜娘掩面而泣,她数说着,别让石头跳,我的儿啊,你别跳啊!她的哭声比母亲的更真实,更撕扯人心。竹林湾人关于她对秦铁匠“动了心思”的猜测,随着这哭声浮出水面。
  石头挣扎着,父亲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把他死死地抓住。
  石头虽然认我父亲干爹,但是,他是怕父亲的,他一直躲避着他,眼光躲避着他,人也尽量地躲避他,脖子扭到一边去。父亲把石头拖进我家,对我母亲说,给他弄得点吃的,压压惊。
  母亲一把抓住石头的手,说,你那个狠心的爹同意你去跳水,是想得到一些钱,给顺喜娘买金耳环吧。母亲说,这个当爹的心可真硬!
  母亲说这话时,咬牙切齿。母亲说,公狗想母狗想疯了,什么都舍得出来。石头要是有个意外,这个秦铁匠就后悔去吧!
  母亲的话让我烦,我道:你莫在这里放屁!母亲大吼一声,我的儿,你也责怪娘?你这个无法无天的孽种,敢骂娘放屁。娘是可怜你那个干兄弟石头哩。
  我说,你可怜石头,你们就该给他拿三百块钱,让他不要跳!母亲说,我哪有钱?我凭什么拿钱?
  我说,石头不是你的干儿子吗?你平时一口一个儿子,原来口是心非。他爹的心硬,你的心也软和不到哪里去!
  母亲不再说话,到灶屋给我们煮了油面,里面煨了四个鸡蛋,我们每人碗里盛了两个。我们热乎乎地吸着面条。父亲望着我们吃。父亲说,这个秦铁匠,想女人想疯了,他不向我认个错,儿子他别想领走。
  石头说,不关他的事,是我自个要跳。
  母亲叫道,唉呀呀,我们忙乎半天,一家人到底还是一家人,替他那个狠心的爹说话。
  父亲说,你看住这两个小崽子,我找他们去。父亲说着,冲出屋去了。
  我们很快吃完了面条,因为好奇,我们趁母亲洗碗,又跑了出来,直奔拍摄现场。
  我们一边向河边走,一边说着话。我问石头,你这个苕货,你为什么要跳?石头说,导演告诉他,他们在县城的金沙河还要拍一场戏。这场戏演好了,下场还要带我去演。
  你真的就相信他们?
  我不想打铁。
  他们真的能把你带走?
  我喜欢演戏,像打仗,好玩。
  你真的这么想离开这里?
  这儿不是我的家。
  你要到哪里去?
  石头望一眼远山近水,眼里除了迷茫,没有别的内容。
  我和石头回到电影拍摄现场,看拍别的镜头。我看见父亲正冲着导演指手划脚的。父亲向导演要五百块钱,导演吓得瞪大眼看着父亲。父亲说,五百怎么了?五百多吗?
  导演说,我们没有那么多的钱,你这样闹下去,我们的戏没法拍了。原来导演相中了铁匠铺前的那棵大槐树,那是我们村子最大的一棵树。导演为了展现战争残酷的场面,把桥上,铁匠铺前的那棵树,还有田埂,河套,弄得乌烟瘴气。导演让人在大槐树上像挂灯笼一样,挂满蘸了柴油的破抹布。
  在导演要将树点燃的那一刻,父亲冲上前去,制止他们。父亲说,这是我们村最大一棵树,是宝贝,是树神,你们这样会把树烧死了。导演说,不会的,因为蘸了油,燃烧的只是油。油烧没了,火就熄了。 这是夏季,树叶最旺,最有水份的时候。
  导演说着,就往父亲手里塞了一样东西。我后来知道,那是五百块钱。他真的给了父亲五百块,作为昔日的生产队长今天的村民组长,我父亲竟然将钱拿着了。父亲给我和石头买了一只西瓜。我和石头抱着西瓜,到铁匠铺里,同秦铁匠一起,将西瓜切开。秦铁匠吃了一小块,我和石头吃得肚子滚圆。
  如导演所说,那树并没燃起来,那棵古树,顽强地活着,只是树叶掉得太多,尖硬的枝丫,像刀枪剑戟,戳向天空,也是村子里的另一道风景。
  我土匪头子一样的父亲,带着五六个未婚的年轻小伙子,组成一个“民兵小组”,缠住那个导演,赚了一小笔钱。父亲曾在一次酒后吐真言,说剧组拍戏用的那些残砖断瓦,都是死去的五保户家门前拆来的,砌成残垣断壁。父亲站出来要钱。砖不拿走,只用一下,父亲要五毛钱,是买一块砖的价钱。
  导演给了父亲一些钱后,父亲还是狮子大张口。父亲百般纠缠,导演同意给父亲一个角色。父亲在那场电影里演一个汉奸,把鬼子带到我们的石拱桥上,来抓那个通信员,也就是石头。父亲说,挣钱,不是目的。他们宣传小红军,宣传我的二父,黑鱼的二爷,我怎么会要钱,我只是故意刁难导演,这不,让我演戏了。父亲演了汉奸后,摄制组再动我们竹林垸的一草一木,他都不要钱。一个月后,导演带着剧组,到七里坪山里拍摄别的镜头去了。
  摄制组走前,要带石头一起走,说等一段时间,还要拍一部电影,叫什么《告别大别山》,也是战斗片。石头同意了,石头的爹放心不下,没让去。
  后来,我们果然在电影里看到了石头的表演,原来石头那么机灵,那么可爱,有着明星气。他跳水的姿式很美,比我现场看到的好看。可惜电影是在腊月里放的,那个时候,石头已经离开了我们竹林湾。我在电影里,看着石头穿着个白色坎肩,单裤,赤裸着跳水,觉得心里很冷。看完电影,我一个人躲在那株枯死的老柳树下,哭得很伤心。我先是想石头,可怜他,后来又可怜起我自己。
  整个电影里,并没出现父亲演的汉奸,父亲一边看电影,一边拍打着自己的脑门,骂道,狗日的,让那个导演给骗了。这帮家伙,不是个东西,当时管他们要钱就对了。
  
  4
  拍电影的走了后,喧闹的竹林垸越发喧闹,除了铁锤的敲打声,我们小孩的打闹声,响彻竹林垸。我们自此迷上了“打仗”。以前在电影里看打仗,我们模仿着玩,那是小打小闹。现在,这场近乎真枪实弹的“战斗”在竹林垸上演,点燃了我们的激情。我们的野性暴露无遗。每天黄昏,顺喜带一拨,我和石头带一拨。我们把柳枝绕成圈,戴在头上,背着木头枪,口袋里装着“子弹”玩攻城的游戏。我们把石拱桥当雕堡。有时转移阵地,撤退或攻另一个高地,去到村南的王母寨,后来又到七角山,这都是当年红军战斗过的地方。我们不喜欢演“敌人”,都愿意演红军。我们多次跑到红军洞里隐蔽。
  起先,秦铁匠不要石头去,要石头学打铁,后来让石头去了。母亲对石头说,你爹可不舍得让你去?你们前脚走,顺喜的娘,后脚就到铁匠铺了。
  母亲说话总是那么尖刻,指桑说槐。我们不理她,继续我们的“战斗”。有时候,那“仗”打得真逼真,不小心给脑袋“开了瓢”的,折了手的,崴了脚的,都发生过。我们瞒着大人,当钢铁战士。实在痛得受不了,没瞒住,我们也不说是“打仗”负了伤,只说是不小心摔倒了。
  我们的暗号含蓄,在伙伴家门前一晃,一个眼神,递过去一句话:走,我们去战斗。
  我们乐此不疲。那是一段快乐的时光,记忆中再没有过。
  那天“打仗”累了,我和石头沿着河套上的石头台阶,下到石拱桥下,沿着河套往下走。河水涨了,农忙了,河面没有捕鱼的竹筏子、木浮子,河面空荡荡的,不好玩。石头说,咱们下到拦河坝那边去吧,去那边捡鹅卵石。我知道,石头是要躲避他的爹,躲避大人们的事。
  他爹和顺喜的娘,最近有些“情况”。
  我们沿着河套走出两里地,看见了拦河大坝。大坝西侧就是一个水利发电站,小型的。其时,水电站正在工作,我和石头走了进去,从那个很深的洞口往下看,看见水撞击着巨大的叶片,带动水磨坊的水磨,正飞快地转动。
  我们被看磨人赶走了,说是怕我们掉到井里,被叶片打成肉末。我们就沿着石阶,下到大坝下,除了发洪水,大坝下的水流是平缓的,很浅,只一米宽的细河沟,两旁的水刚没脚踝。鹅卵石到处都有,我们的脚踩在上面,都看花了眼。我挑那种最光滑的,真正像鹅卵的石头,攥在手里。
  我们看见一个寡汉在那里放牛,也就三五头牛吧。他不是我们垸的人,下畈垸的,外号叫大卵,真名叫什么我们不知道。他患病时,裆里肿得像熬肉的瓦罐那么大,他就把上衣外套脱下来,散开的衣扣朝向他,两只袖子系在腰间,像扎一只围裙一样。但那个地方还是鼓起老高,好像有个小孩拦腰抱住他。现在,他正患着病。我们看着他笑,他知道我们笑他的大卵,就拿话刺激我们。他说,你俩长得可真像一对双胞胎,不是双胞胎,也是一个爹的种。你们的爹是谁呢?是秦铁匠,还是教书匠?
  我们知道他说的不是好话,就拿他的大卵取笑他。我说,这鹅卵真大。石头附和着说,这鹅卵还没人的卵大。大卵就过来夺我们手中的鹅卵石。他成日放牛,跨沟过坎的,脚倒腾得利索,几下就把我们两个鹅卵石头都抢走了。他一手拿一只,在手中掂量一下,将手掌翻转,并排托在一起。他突然笑了,说,你们不是一个爹生的,鬼都不信。日你娘,捡的两个鹅卵石都一样。他说着,笑着,把两个石头递给我,说,大小一点不差,比你爹裆里的两个蛋还均称。
  我接过鹅卵石,不再理他。他就是一堆牛粪,我们躲开他。顺喜爹死后,这个没女人的寡汉,竟然想住到顺喜家,与顺喜的娘成夫妻,让顺喜娘一顿好骂,说,你别做梦,我就是守一辈子寡也不跟你过。喜欢用词语的父亲说大卵是“癞蛤蟆想吃鹅肉,不知天高地厚。”不过,此刻大卵的话倒是提醒了我,我们把两个鹅卵石拿出来一看,还真的,几乎是一模一样,我们可是信手捡的。我心里一动,好像我和石头真的是亲兄弟。
  石头说,我们一人一块,放在床头。我离开竹林垸,我就把这块石头留给你,看,他们还真的像双胞胎。
  他笑了,我也笑了。他的目光转向很远处,突然有所悟似地说,长大了,我们去当兵,我们去战斗……
  看他那神情,他是认真的。我点头说,好,我们去当兵,我们去战斗……
  田畈里都是忙碌的人,像我和石头这样大的孩子,也都在水田里帮大人干活,顺喜就在。我和石头是我们湾最快活的两个人,父亲疼我这根独苗,不让我下田。石头家不在这里,根本就没田。
  
  5
  河那边,铁锤声传来,丁当,丁当,丁丁当,丁丁当当……,声音断断续续,不如石头他们刚来时得那么密实,但炉火依然很旺。我从我家的地里,抠出几个红苕,拿到铁匠铺来,扔进炉子里,不久,炉子里的香味飘出来。
  母亲不让我抠红苕,说还没长成,可惜了。一棵红苕秧下,会长三五个红苕。我用手指把土轻轻刨开,抠出最大的一个来,再将红苕根轻轻地埋上,把红苕腾顺过来,覆盖在鲜土上,既不暴露被抠过的痕迹,那剩下的红苕还能生长。
  炉子里烤的红苕,与娘为我们煮的红苕完全是两种味道。烤红苕那么香,那么软,剥开皮,里面流着黄亮亮的油。我和石头吃着红苕,烫得直吸气,嘴弄得漆黑,成熊猫脸。秦铁匠说,这时的红苕,味道其实不太足,红苕到深秋或初冬才好吃。这么烤,可惜了。他其实是怕我家的大人说我,我撒谎,说我娘晓得。心里却埋怨他行事过于谨慎,虽是外乡人,可毕竟只是几个红苕。他见我们吃得香甜,也就不再说我们。
  烤红苕香了整个竹林垸,整个高桥河的水面都飘荡着它的香味。母亲显然闻到了,她过到铁匠铺这边。秦铁匠木讷着,说,我不让他们烤的,我不让他们烤的。母亲说,我儿子愿意,我就由着他。母亲说话时,扭头,撇嘴,下巴斜上翘,很做作,我只觉得全身一阵酸麻,让我在盛夏天里,心里有些冷。我知道母亲,她才不在乎几个红苕,她就是借口,到这个外乡人面前卖弄。
  说好秦家父子在这儿留下来,石头九月一同我一起,在王母寨学校上学。秦铁匠同顺喜的娘组成新的家庭。当然,那里大人的事,我们小孩不管,石头能留下就行。九月一日清晨,高桥河笼罩在晨雾中,石拱桥在时集时散的雾里,若隐惹现。我背着书走,走在石拱桥上,像走在仙景里。在桥上时,我看不见铁匠铺,走过石拱桥,没见石头的影子。铁匠铺就在眼前,但门前晃动的影子,竟然不是石头。是秦铁匠。我走近了,才看清他阴沉着的脸。他正在归拢门前摆放的杂物。我问,石头呢?秦铁匠说,你以后别来找石头了。
  为什么?我大声问。他说,我们要走了。我只觉周围的雾全压了过来,又重又冰冷。我质问他,不是说好了吗?我冲进屋去,石头低着头,一边生炉子,一边抹眼泪。以前,这个样子我也见过,眼睛是被烟熏的,但今天,显然不是,我听见了他的呜呜哭声,很轻,但我还是听见了,像蜂鸣,像河水呜咽。
  我搬来父亲当救兵。天已亮开,我看见秦铁匠已经在收拾东西,看来,真的是要走了。
  父亲问,一定要走吗?秦铁匠用沉默回答了父亲。父亲说,把石头留下吧,你安顿好了再来接他。秦铁匠没有回应父亲,埋头叠放石头少得可怜的几件衣服。
  我一直看着他们。父亲对我说,你上学去。我说,石头不去,我也不去。秦铁匠说,我们先不走,我们还欠别人的几件农具要打。
  如果是平时,我肯定不上学,偏偏那天,举行开学典礼,我作为尖子生代表发言。
  下午放学,我快步冲向竹林垸,直奔铁匠铺。铁匠铺门关着,那把象征性的旧锁挂在门环上。我推开门,屋子里空荡荡的,属于秦铁匠和石头的东西,几乎都带走了,只有那块鹅卵石,静静地躺在床头的那张旧桌上,虎头虎脑地朝着我。石头上有水滴,我也不知道是他洗过,还是他的眼泪滴在上面。
  我一把抓起石头,冲上石拱桥最高处。
  西望茅草地,一条路空荡荡的,将茅草地切割成两半。在坡地转弯处,我看见了他们,秦铁匠挑着担子。他的背,比夏初他刚来时驼得更厉害。重担压迫下,脖子像长颈鹿似的努力向前向上伸展。石头在他身后,半低着头,脖子前伸,像背着书包。但那书包并没有在他肩上。
  我拔腿去追,父亲在身后拽住我。母亲说,太远了,石头都等你半天了。他爹非要走,石头说,要等你放学回来。
  我说,那为什么还是没等我?母亲说,这不,太阳都落山了。母亲长叹一声,石头这孩子可怜,天都快黑了,也不知道要去哪儿,在哪儿落脚。父亲骂了句,你个妖婆子,怕是舍不得石头他爹吧。声音却变了,震颤着,像弹花匠手里的钢丝绳。
  我嫌恶地瞥父亲一眼。
  他们向西,朝着太阳落下去的地方,走得很快,好像是要追赶那轮就要沉下去的遥远的夕阳。
  我紧握那个石头。我抱着石拱桥最顶端那头大石狮,那是石头经常抚摸的地方。我看见石狮的凸起的眼珠湿淋淋的。我知道,那不是它的泪,石狮是不会流泪的,那是河面升上来的水气。
  说好是他们留在竹林垸的,怎么就走了?不知是顺喜娘伤了他的心,还是这儿铁匠的生意不好。大人的事,我们小孩子弄不懂。
  我哭了。我想,石头走时,也一定哭过。我低头拭泪。等我抬起头时,他们的背影已随着天边晚霞的暗淡,渐渐远去。一同远去的,还有我的少年时光,我的欢乐和悲伤。耳畔那熟悉的铁锤声,也随着夕阳最后那一抹余辉的消逝,湮没在悄悄弥漫过来的酽稠的暮色里。我隐约听石头的呼喊,声音穿透夜幕的微暗,成一道光亮,向我奔来:长大了,我们去当兵,我们去战斗……
  
  6
  我自此再没见到石头。人们都开始买现成的锹镐和别的农具,秦铁匠再也没来过我们竹林垸。有几次,我很想去找石头,虽然两县搭界,他毕竟是外乡人,茫茫人海,我怕找不到他。
  那年中学毕业,乡村贴出征兵标语“好青年,当兵去!”,就贴在村里那棵大树上,还有旧房子的墙上,这让我想起《我们去战斗》的拍摄情景,石头的话,飘然至耳旁,我们去当兵,我们去战斗……
  我去镇上报了名。
  父亲说,你到部队后,抽空到部队的干休所去打听,有没有一个叫曾纪红的老红军。他固执地认为,二爷还活着,且是一个大官,现在退休了,在干休所里养老。他之所以没回到我们竹林垸来,他当兵时年岁太小,记不得家。父亲认为烈士墙上那个曾纪红,很可能是搞错了,是同名同姓的另一个人。
  我觉得父亲是臆想。
  我去当兵的地方是东北。临近几个县去东北的兵,乘同一列火车。我正襟危坐,看着对面的新兵,从他们的脸上,我看到了自己的傻相。越过那排新兵的头顶,我看见远处有个新兵,虎头虎脑,很像石头。我起身,向那边挤过去。
  接兵干部问我:干啥去?我竟然脱口而出:我们去战斗! 说完,我愣在那里。与我一样的新兵们,都看着我,傻乎乎地笑。我也笑了。
  接兵干部没有批评我,他粗大的手,落在我的头上,摸娑了一下,那细微的力量告诉我:去吧。
  我热泪奔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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