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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于2018年4月4日《解放军报》副刊
 

遥远的冰河

 
曾 剑
  十七岁的郭宝在冬日的黑夜里奔走,忽地脚下一滑,摔倒了。他爬起来,再次滑倒。他用手摸了摸,地面比镜子不平,比镜子还光滑。他知道,他跑进了冰河。白天时,他远远地见过,像一面长条形的镜子镶在金黄色的草原上,他惊出一身汗。不知不觉,竟然离开掩体这么远。他听见了冰裂的声响,像夏日干旱天遥远的雷声。他停下来,不敢站立,怕掉进冰窟窿里。他就那么匍匐前行。也不知行了多少步,冰裂声越来越响,反衬着四野静,可怕的静。寂静中,风抽打电线杆的声音再次传来,呜呜呜,带着愤怒,像狗吠,像狼嚎,或许真的就夹杂着狼嚎狗吠。
  饿,前胸贴上了后背。
  茫茫夜海,何处是岸?他哭了,哭出声来,像野狼嚎。
  他想回驻地,回掩体,可是,他不敢。他是逃兵。其实,他从没想到当逃兵,是一场突发的灾难,逼他远赴“梁山”。
  灾难是伴随着黄昏的光线悄然临近的,那时候,天还很亮,郭宝在这片营地站岗。这里不是他们的营房,是他们冬季临时训练场。也是他们的考场,是骡子是马,要被拉出来蹓蹓!
  这两天的训练科目是战地伪装。明天清晨,上面要来检查他们伪装情况,还要评比。两昼夜,他们挖掩体。掩体上面用木头杆,或是拉绳网起来,上面铺上干草,让掩体顶端现出无限接近草原的原本面貌,让掩体的顶部与周围未动过土的草地浑然一体。
  黄昏时,全营各连各班完成了掩体伪装科目,营长说:部队所有人员所有物资将全部转离掩体,只留哨兵,迎接上级检查评比。
  恰好黄昏那班岗,是他和班长丁月朗。
  班长喜欢军事,更喜欢荣誉。他渴望在这次野外生存科目中评比中,获得好名次。因而,他对他们班这个掩体精心设计了一番,比喻掩体内还有洞,这是他的创新。班长的掩体内的洞修整完毕,像房间里的一间暗室。营长离去前,叮嘱他们要留心,防止有动物进入,狼或野兔入侵,破坏掩体。营长这番话令班长心里一动:如果掩体塌了呢?掩体内的兵,是否能逃过这样的坍塌事件?虽然掩体内没有兵,但是,如果有呢!
  营长的身影远去后,班长对郭宝说,你站好岗,看好了。双眼要犀利,人要机灵,不要出差错。
  班长说完,就下到他们班的掩体,继续他的创意。他觉得掩体内的洞中,还应该有猫耳洞。
  郭宝掮着枪,也站在黄昏的苍茫里,眺望无际的草原。西边的太阳,刚才还是一个白亮的点,现在完全隐去了。不远处,一对奔腾的马引起他的兴致。这马一红一白,跳跃着,离他越来越近,最后,竟然在离他几丈远的地方停下来,不走了,嬉闹着。马!郭宝惊呼道。他望着这对马。这里怎么会有马?不像是野马,带着缰绳,看来是从哪个牧民家里跑出来的。
  郭宝盯着马。他的目光,越过这两匹马,飞越千山万水,飞到家乡一个叫木兰湖的地方。湖畔是一大片青草地,爷爷说,那就是传说中花木兰骑马训练的地方。
  那段时光,是郭宝最快乐的时光。在此之前的一天,爷爷问他,吉祥,你就要过生日了,爷爷想给你买个礼物,你想要什么?那时,郭宝正坐在青青草地上看《三国演义》,他读到吕布骑着赤免马,追赶老贼董卓,便随口说了句:马!
  第二天,爷爷就给郭宝牵回来一匹马,一匹儿马。这里的人,很少养马。种水田,养黄牛水牛,养马不合算。这里除了湖畔这片草地,四周其实是丘陵,马既不能用于交通,也不会下水田干活。这么说来,这匹马,纯粹是爷爷给郭宝买来耍的,它花去了爷爷全部的积蓄。那年,奶奶没了。爸爸去城里打工,遭遇车祸,妈妈改嫁他乡。他与爷爷相依为命。
  马,是爷爷给他的独特的爱。
  自此,每日放学,郭宝牵着马,在木兰湖畔那片草地上奔驰,迎来失去几位亲人后的最快乐的时光。似乎一夜之间,郭宝的个头,同儿马一起窜了起来。
  深秋,爷爷对郭宝说:你到部队去吧,爷爷老了,你得自个养活自个。
  郭宝盯着爷爷,忽闪着他那长长的眼睫毛:当兵打仗,又不是过日子,怎么养活自个?
  爷爷说:到部队,学本事了,当然就能养活自个。
  我要当骑兵,郭宝说。
  离家那天,爷爷叮嘱郭宝:到部队好好干,别惦记我这把老骨头。骨头老了,就该变成灰,肥了山上的树,惦记他干啥哩。郭宝鼻子一酸,眼泪流出来。
  梦碎了,部队根本就见不到马,只有摩托和装甲车。直到这个黄昏,他看见那匹白色的马跑到自己面前,像认识他似的,似乎爷爷来到了眼前。他听见爷爷冲他喊:上马!郭宝热血沸腾。他抓住疆绳,一跃而起,跨上了那匹白马。他跟随着马跳跃、奔腾。他本来想骑三五十米,过过瘾,再跳下来,谁知上去了,马飞奔着,他一时下不来。
  他被马颠起,落下,他的身体击打着马背。而他背后的枪,也一下一下,击打着他。有一个很重的击打,使狂热中的他一下子冷静下来,他知道他的任务,他身上还背着枪呢。他想让马停下来,但这蒙古马性子烈。它飞奔着。他根本停不下。他随着它向远方奔驰而去。而那个红马,显然受了惊吓,它并没跟着白马,而是冲向了掩体,郭宝他们班的那个掩体。郭宝惊出一身冷汗。掩体内,班长正在干活哩。他迅速举枪,拉枪栓,然而,一切都晚了。他看见红马马鬃飞扬,像被巨石溅起的一团海浪,腾空,落下,接着,他看见那个掩体坍塌,飞起的尘埃,像烟一样升腾……
  郭宝勒住缰神,凝望着那个坍塌下去的坑。黄昏骤然撤退,黑夜陡地降临。巨大的恐惧,伴随着黑暗一起袭来。完了,一切都完了!这迎接检查的成果,这全连一百多号人一个昼夜的汗水,都成泡影。更令他心惊胆颤的是,班长丁明朗还在掩体里。巨大的掩体顶棚,和千斤重的红马砸将下来,班长不死即伤。
  恐惧像一股海浪向他扑来,他的双腿不由自主地跑动,跑动,他不敢面对。他逃,却不是跑向驻地跑向兵群,他们要是知道班长没了,将怎样地训斥他,将剑一样的射向他。他不敢面对。
  几步之后,他回转身,将枪扔进坍塌的掩体。携枪而逃,弄不好是要掉脑袋的。
  郭宝跃上白马,骑了一程,觉得与马同行,目标太大,便弃马徒步前进,朝着想象中那个家,朝着爷爷奔去。直至踏上冰河,跌倒,爬起,再跌倒。直到他不敢站立,匍匐而行。
  郭宝浑身颤抖的时候,他看见了灯。微弱的,接着就明亮了,闪动着。是光柱子,一道,两道,三道……光柱子近了,光柱子刺得他睁不开眼。他听见有人喊了句:郭宝……是你吗?他犹豫了一下,应答了,但是,他的嗓子被涌上来的一股酸涩堵住,他没能喊出来。但他听见了他们的嘈杂声。他们的脚步声像乱马蹄,沿着他响过来。
  郭宝……
  声音沿着手电光传来,是班长。班长,你还活着?班长……郭宝张嘴,声音终于冲破喉管里的酸涩,冲出来,带着哭音。班长朝他吼道,不许哭,都从新兵连下到老兵连了,别再把自己当新兵,你是一名真正的战士,不许哭!然而,班长自己的声音,却湿润而粘稠。
  有人冲过来。郭宝弓起身,正要拔腿站起来,一声冰裂,像旱雷。班长喝住他,说,别站着,趴下,爬过来。他知道班长的用意,站起来,受力面积小,容易造成冰裂。班长将手中的背包绳往前一甩,郭宝死死抓住,将它系在腰间,尔后,他在冰面上匍匐前行。一米,两米,三米……直到他在手电光下,看见一只手。他伸出手去,两只手,他的和班长,紧紧握在了一起。快到岸边,班长用力翻动手臂,借助惯性的力量,他站了起来。他看见班长脸上有血痕,像是荆棘或冰碴的划痕。班长笑了。他羞于面对这种笑容,迅猛地低下头去,不让班长看见他的泪。他真想扇自己一个耳光,为自己没有勇敢地留下来,那样,或许班长就不会留下这么多伤痕。
  班长伸出一只手,托起他的下巴。他明白班长的意思,班长的每一个动作他都明白,这是让他挺胸抬头。班长这轻轻的一托,似乎触动了他的泪腺,眼泪再次涌出,比刚才更加汹涌,但却是喜悦的泪水,因为,班长还活着。
  班长向郭宝讲述着自己的逃生经历。他的手舞动着,似乎还有些得意。班长说,我听到你喊我了,我也喊你,可喊不出来。我胸闷,就像在一个恶梦里,我意识到是洞里缺氧,我努力地让自己清醒。我知道,这样的条件下,我最多能撑一个小时。我尽最后的力气和意识,耗子打洞似的一点点往外爬。我做到了,只用了四十多分钟,我爬出来了。但我茫然四顾,不知道你跑向哪里。这时候,我遇到了巡逻兵,他们说,远远地看见有人往南,他们以为是牧民。向南,是你家的方向,但我知道你不是逃兵,你是跑向连队驻地求援,只是跑错了方向!
  郭宝的心里,涌起一股热热的东西,直奔眼窝。班长!他带着哭音喊。班长应一声。他向郭宝身边靠了靠。郭宝感觉到了他的喘息,带着一股粗砺的温暖。班长的一只手伸过来,搂着郭宝的腰。郭宝学着班长的样子,将自己的一只手伸过去,搁在班长的腰间。他感到班长腰板坚硬,阔大,像脚下这厚实的湖坝,向陆地远处延伸。他们搀扶着,两人都累了,没有一丝力气,都像了被抽了筋。他们就这么搀扶着,一个人是另一个人往前走的信心和勇气。
  快到驻地的时候,班长甩开郭宝,尽管他知道郭宝很累,需要挽扶。他说:回头路,你自己走! 
  他们眼前,是一堵人体站成的墙,他们手中,无数的手电光突然亮起,照耀着两个年轻的军人。两个军人一前一后,离得并不远,一个一脸泪水,一个满脸伤痕。班长伤痕累累的脸上,是郭宝永世难忘的那种坚韧的笑。 
  那个夜晚,郭宝睡得很香。沉睡中,他做了个梦,梦到了那条镜子一样的冰河。奇怪的是,冰河并不冷,像温泉一样冒着热气。班长寻夜回来,看见他在梦中甜美地笑着,他眼角挂着一滴泪。班长没有帮他擦拭,他只是久久地,久久地凝望着那张沉睡中稚气还未完全褪去的年轻的脸,在那张脸上,他到了新兵时的自己。不知不觉中,他眼角也挂上了泪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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