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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于2018年2期《山花》
 

立方体

 
安 勇
  天色还很亮,但气温已经慢慢降了下来。
  他沿着半山腰上的一条荒草路朝前面走,心里不停地想着,这个时候,有谁会想到来寻找自己?不时有一株开着球状蓝花的野蒜被踩倒,发出刺鼻的辛辣气味。脚下的路时隐时现,不过一直没有断。他判断,若干年前,曾经有很多人踏着这条路走进大山深处。但他无法想象他们来干什么,是朝拜,行商,还是另有其它目的?一个明显的事实是,轰轰烈烈的行走后来戛然而止,野草像牙齿似的慢慢把山路吃掉。他想象着若干年后这条路完全被野草淹没的情景,和山坡彻底融合到一起,看不出半点痕迹,就像它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一样。路的生命,也像人的生命。
  左手边的山谷里水声潺潺。这条溪流并不宽,一小时前他刚刚从上面横穿而过。溪水清澈凉爽,喝进嘴里有一丝淡淡的甜味,让他想起老家西山的泉水。他性格软弱怯懦,小时候经常是村里孩子捉弄的对象。每次父亲和母亲吵架,他就会吓得从家里溜出去,躺在西山一片向阳的山坡上,嘴里嚼着野草,身体下面的草茎透过衣服扎在皮肤上,把自己想象成落难卖马的秦叔宝,或者是被潘仁美陷害的杨延昭,故意不理母亲呼唤的声音。
  这样的时候,他就会觉得自己很重要。
  西山曾经让他感觉无比亲切。那时候,他一厢情愿地以为,父亲“上山下乡”上的就是西山。每次看到家里镜面上写着的那四个字,他眼前就会出现父亲扛着行李,摆动着一只胳膊,从西山的山岗上走下来的画面。从西山下来后,父亲就走进了一个名叫雷家窝棚的小村子。几年后,和三十里外一个农村姑娘结了婚,以此表明要扎根农村一辈子的决心。此后,他和妹妹相继出生。他一度以为那个小山村就是自己的故乡,后来才渐渐明白,他其实并不属于那里。他们兄妹是异类,不管精神还是肉体,都和村里的孩子格格不入。多年来他一直想找到一个让自己有归属感的地方,直到最近才终于醒悟,其实根本就没有那样一个地方。从当年父亲离开城市那一刻起,他和妹妹就已经成了无家可归的人。
  这座城市也一样。它是他妻子的老家,虽然已经生活了二十几年,他心里始终有一种隐隐约约的抗拒,觉得自己只是一个客人。对它周边的情况也远说不上了解。他只知道它三面环山,一面临海。海是渤海,山属于黑山山脉,南连太行山脉,北连大兴安岭山脉,在这座城市周围形成一个马蹄形状的屏障,阻挡住从西伯利亚南来的寒流。
  早晨,先是大巴车载着参加活动的人在山路上开了两个多小时,然后换乘直升机,又走了一小时左右。因为被蒙上了眼睛,刚一起飞,他就失去了方向感。在螺旋桨的轰鸣声中,活动承办方的工作人员仔细讲解了注意事项。直升机时飞时停,不断有队友被放下去,最后一次停下来时,有人牵着他的手走下飞机。眼睛上遮挡的东西被摘掉后,他看见自己站在一片平缓的山坡上,脚边放着一只背包,几十米外有一条流淌着溪水的山谷,远处是茂密的红松林,头顶上阳光灿烂。他判断自己的位置在城市北部,应该还没到黑山山脉深处。他看了一眼手上的电子表,上午九点三十五分。
  那时候,他还半点都没有想到,自己会被遗忘在深山里。
  前面应该是西北方向。他觉得自己还没有迷路。夕阳不时从远处红松林的缝隙间露出来,晃得他睁不开眼睛,但他能感觉到火力正慢慢弱下去。时间是下午五点三十七分,即便是盛夏时节,用不了多久,太阳也会落到山的那一边。从地图上判断,下一个补给点还有七八百米的样子。他饥肠辘辘,心里的恐慌感越发强烈。即便准确找到补给点,也可能没有食物和露营设备。这样的事情中午已经发生过一次,很难说不会再次发生。从小到大他都不是一个幸运的人。
  他四十六岁,中等个头,身材有些偏胖。工作能力说不上强也说不上弱,在一家工程公司里干了二十几年造价师,一直没有获得升职的机会。单从他的年龄上说,算不上年轻,也算不上很老。但几年前他就觉得自己已经进入了暮年。不仅仅是心理上,生理也出现了变化,眼花驼背谢顶,手上和脸上生出老年斑,说话越来越罗嗦,像老年人一样开始早睡早起。这些现象刚出现时,他心里一度有过失落感,但很快就消失了,像人生中很多次逆来顺受一样,他接受了自己提前衰老的事实。但他的妻子却不这样想,她一直打算给他换一份工作。
  “人挪活,树挪死。”她的语气不容辩驳,就像处理手头的某笔交易一样坚决果断。
  她是一家贸易公司的销售主管,经常在全国各地跑来跑去,千方百计把产品卖出去,收回买方欠下的货款。妻子的收入是他的几倍,如果没有她,他们不会买车,不会搬进桥南的高档住宅区,儿子也不可能去德国读研究生。妻子刚开始跑外的时候,坐在公司的格子间里他会不由自主地想象她在什么地方,和什么人在一起,板不住就会打个电话或者发条短信。妻子警告过他两次,让他不要那么做,他就很少再主动联系了。从童年时起,他就已经习惯了服从别人。每次将要和人发生冲突时,脑海里就会浮现出父亲暴怒的面孔,心中的勇气顷刻土崩瓦解。小时候他从来搞不清父亲为什么发火,总是很突然地,父亲已经掀翻了吃饭用的四方桌子,高粱米饭撒满炕席,大酱顺着炕沿流淌下去,大葱大蒜和辣椒滚到屋地上。如今,那些细节已经开始淡忘了,但巨大的恐惧感仍然像阴云一样笼罩在心头,让他总是提心吊胆,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将要发生。直到多年以后,他才终于想清楚,父亲的怒火其实是三个字:“不如意”。
  二十五年前,他妻子给他调动过一次工作。当时,他的父母刚办理了离婚手续,父亲终于搭上了知青返城的末班车,带着母亲和妹妹回到了当年主动离开的那座城市。有时候,父亲喝了酒就会乜斜着眼睛和母亲开玩笑,说从法律上讲,她已经不是他老婆,如果警察来查户口,就可以办他们非法同居。
  母亲撇着嘴回应,“那你就麻溜儿的,去找个合法的老娘们儿。”
  那时候,他的父母已经不再吵架,脸上整天都堆着心满意足的笑容。借人家一铺北炕结婚,过年的饺子里没有肉,被当地人排挤,遭受隔离审查……等等那些不如意的事情,似乎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他中专毕业后分配的单位离家不远,每个周末都可以坐一小时的火车回去看望父母。妻子曾经是他的同事,她在办理调动手续的间隙中开始和他谈恋爱。她走后不久,就在信里提出要把他也调过去。他几乎没怎么考虑就同意了。原因很简单,父亲已经渐渐失去了威风,女朋友成了新的发号施令者。父母很严肃地和他谈了两次话,告知他这么做的若干后果,最重要的一条是,两座城市虽然在同一个省,但一东一西,相隔近千里。
  “你这是把自己发配了。”父亲说。
  “咱等于帮人家养了个儿子。”母亲说。
  “你们就当我也是‘上山下乡’好了。”
  他知道自己的话说得有些恶毒。他父亲是1964年下的乡,当时还没到全国知青大批下乡的时候,初中毕业的父亲不顾家人反对,毅然从城市去了农村。当年,父亲豪情万丈地为自己设想了两种未来,如果不能成为政治家,就当一名作家。实际情况是,他在雷家窝棚当了二十几年大队书记。作家没有当成,如果非要追究当年的理想,可能还是离政治家更近些吧!
  他结婚的时候,父亲、母亲和妹妹象征性地来了一下,和妻子的父母见了面。父亲背着手在他的新房里转了一圈,临走时拍拍他肩膀说,“从现在开始,你就没有根了,孤家寡人,就像我当年一样。”
  “广阔天地,大有作为。”说出这句话后,他才忽然意识到,多年来自己其实一直都在等待这个机会,给父亲重重一击。这八个字和“上山下乡”一起写在那只镜面上,一左一右,遥相呼应,在老家的西墙上挂了好多年。那是父亲当年获得的奖励。十几年后,他才领会到父亲的话并非危言耸听。因为相隔遥远,他几乎中断了和父母双方所有亲属的来往,每次听到有关他们的只言片语,他就会感觉陌生又新奇。而他的生活,那些亲戚也同样毫不知情。
  他委婉地向妻子表达过自己的感受。
  妻子皱着眉头好一会不说话,似乎正在仔细进行思考,忽然反问道,“这事情很重要吗?”
  他努力想了想,似乎也觉得没有那么重要,就不再说什么。
  妻子是不会想到要来找他的。
  她两天前就出了差。早晨出门的时候,他发信息说了这次活动,但没说要在山里待多久。直到活动承办方的工作人员把手机和其它电子设备全部收缴上去时,他仍然没有收到妻子的回复。这也很正常,妻子有可能没看到他的信息,或者看到了却没空儿回复。不管是哪种情况,她显然都想不到他已经被遗忘在荒山野岭里。事实上,他自己也说不清事情究竟是怎么发生的。也许他的名字不在原定名单上,后来也忘记了加上去,公司人力资源部和活动承办方交接时又马虎了,因此忽视了他的存在?或者是活动策划有漏洞,他所在的区域原本就不在活动范围之内?就算把呼叫器按碎,也不会有人收到他发出去的信号。也可能问题出在呼叫器上。中午第一次按下时,他就觉得这东西有问题。里面的电池电量不足?或者他拿到手的这只干脆就是坏的,反正是无法把信号发射出去。
  太阳已经到了西边的山岗上,眼前的景物被分割成明暗分明的两部分,他所在的地方还很亮,脚下的山谷则显得幽深莫测。他不时停下来把一株野菜放进嘴里。他是山里长大的孩子,对这些植物非常熟悉。他免强吃下一株车前草——他小时候叫车轱辘菜——不是他喜欢的野菜,有一股淡淡的甜腥味,就像是味道背后藏着什么阴谋,让人捉摸不定。叶片里隐藏的筋络,很容易就会塞进牙缝里。倒是它成熟后的黑色种子,用手从挺起的茎杆上捋下来,吹掉干枯的表皮,放进嘴里细嚼,有一股黑芝麻似的香味。不过,那要等到深秋时节才行。他又吃了两株苋菜和一株蒲公英,味道都不好。这都是需要用水焯熟吃的东西,最好蘸上些大酱。他看到了一种低矮的小叶植物,贴着地皮生长,形如萝卜嫩苗,小时候村子里的人叫它猪牙草。母亲把它切碎和玉米面和在一起,做成窝头形状放在笼屉上蒸,做成一种叫“半拉子”的食物。他忽然想起了刚刚灌浆不久的嫩玉米,啃在嘴里有一股清香的甜味,既解饥又解渴。中专一年级的暑假,父亲去县里开会脱不开身,骑着自行车去火车站接他的是一个远房叔叔,他叫志叔的人。在自行车的后座上,他指着路边的庄稼感慨“玉米已经结穗了”。志叔当时没说什么,回头却把他的话当笑话讲给了村里人,说他出去读了半年书变成了城里人,把苞米叫成玉米。从那以后,每次和村里人说话他都非常小心。他知道,在雷家窝棚那些人眼里,自己早已脱胎换骨,变成了一个成功的人——凭本事考了出去,在城里工作,娶妻生子,有车有房。只有他自己知道,日子过得并不如意,他还是从前那个怯懦的孩子。他在草丛里发现了一株龙葵——他小时候叫天天——黑紫色的果实已经完全成熟了,一嘟噜十几颗像小灯笼似的挤在一起,挂在枝丫上。这是他最喜欢的一种野果,汁液丰盈,味道酸甜可口。
  他找到第二个补给点时,太阳已经落山了,周围的一切沉没在夜色里。像第一个补给点一样,里面没有食物,也没有露营设备。他在松枝搭成的窝棚门口发现了一些凌乱的足迹,分辨不出是人还是其它生物,不过显而易见,对方再次抢在他前面,拿走了储存的东西。
  他腰酸腿疼,靠着一棵松树坐下来。朦胧中看到,不远处似乎有些类似建筑物的东西,但也懒得去探究。龟裂的树皮硌疼后背,身下的松针蓬松柔软。眼前是一面平缓的山坡,生长着大片的狗尾巴草、淡紫色的马兰花和黄色的野菊花。有几只蜜蜂和蝴蝶还在花丛间飞舞。他从背包里拿出呼叫器,再次按下退出的按钮,片刻后,又像恶作剧似的,不停地按下去,直到手指酸乏才罢休。
  “只要决定好了退出,找到一个开阔平缓的地方,你们就可以按下呼叫器。”承办方工作人员的要求他一直记在心里。按照对方的说法,不管人在哪里,飞机都会在二十分钟之内赶到。“安全问题万无一失,你需要承受的只是甘心失败的沮丧罢了。”但事实却并非如此。距离他中午第一次呼叫已经过去了六小时,这期间他又按了第二次、第三次,直升机却始终没有来。
  这次他仍然报着一丝渺茫的希望。
  野菜在胃里膨胀开来,饥饿感消失了。他把背包里的东西重新检查了一遍。仍然还是那几样:一根三米长的绳子,一只一次性打火机,一把仿制的瑞士军刀,一张地图,还有一只铅笔和一个本子——按人力资源部老孔的说法,可以随时把自己的感受写下来。他已经在前三页上画满了立方体。
  背包里的物品是统一准备好的,加上手腕上的老式电子表,就是这次野外体验的全部装备。没有电筒、睡袋之类的东西。按照原定计划,他们只在山里吃两次饭——中午和晚上,食物已经放在补给点里,位置标注在地图上。整个活动应该在天黑之前结束。这个时候,其他人大概已经乘着直升机飞回了大巴车停放的公路上。大巴车开动之前,也许会有人点一下名,但他不知道会不会有谁想起缺了一个人。这事情很难说,分组的时候就已经埋下了隐患,别人都是两人一组,只有他自己落了单。当时他没觉得什么,人家都是80后90后,只有他是70后,就像是羊群里的一头牛或者一匹马,而且还是老牛和老马,自己也不好意思和年轻人往一起凑。参加活动的队友很难想起他。老孔没有进山,否则也许能想起自己,毕竟都是公司的老员工。他寄希望于承办方的工作人员,正常情况下,把手机发放回去时,他们应该能发现少了一个人,接着就会派出直升机进行寻找。但现在很多事情都变得不正常了,否则他也不会被扔在荒野里。
  天完全黑了下来,仍然没有直升机的影子。他的心穿透胸腔和腹腔,一直沉到了脚底,沿着山坡滚进了漆黑的山谷里。他知道这不是真的,但那种感觉却无比真实,胸腔里空空落落,似乎什么都没有。他没有其它选择,今晚只能睡在这只窝棚里。莫名其妙地,他脑袋里忽然想起一句话,“不管睡在哪里都是睡在夜里。”这句话毫无来由,但却一遍遍想起,像车轮似的在脑袋里“呼呼”旋转。他试图强迫自己忘记它,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这让他无比绝望。有一瞬间,他已经到了崩溃边缘,只想抱住脑袋大哭一场。他突然非常想念妻子,如果有她在这里,一定会告诉他该怎么办。
  她一向都很有主见,遇事从来不会优柔寡断。
  她已经帮他物色了一份新工作。同样是家工程公司,干的也还是他的老本行。说是过去后就能拿大项目,如果干得好还会升任技术负责。一周前,他们和公司负责人见过一次面,一起吃了晚饭。对方是他妻子的大学同学,在校园的四年里用尽了各种方法追求她,结果当然是没有成功。这些年里,他妻子不止一次说起过那个人。他始终有种错觉,那人的追求虽然失败了,但并没有真的退出,而是一直都存在于他们夫妻的生活里。不过,他们还是第一次见面。赶往餐厅的路上,他手握方向盘,心里一直想着该如何面对。他设想了好多种态度,最后觉得还是不卑不亢比较好。结果,刚一见面他就习惯性地堆出了谦卑的笑脸。妻子走在他前面,主动拥抱了对方。他看见那个男人肥胖的手在妻子屁股上拍了两下,片刻后向他伸过来的正是这只手。
  “这就是我常和你说的亲同学,杜建国,杜总。”
  “我老公裴果,造价师。”
  妻子给他们互相做了介绍。说到他的名字时,他看到妻子脸上似乎有些难为情。毕业近三十年,大多数同学都已经混出了头,有人甚至当上了厅级干部,但他仍然默默无闻,这确实让人感觉惭愧。但也可能是他过于敏感了,妻子其实并没有那么想。
  那家西餐厅名叫凯伦咖啡,就在他每天上班的路上,但他从来没有进去过。他妻子和杜总相对而坐,不时举杯碰一下,谈论的都是他们在学校读书时的话题。整个晚上他几乎没说什么话,因为还要开车,酒也没有喝。他吃得很少,一直保持着全神贯注的姿态,别人把脸朝向他时,他就赶忙配合地笑一下。有一些时候,他觉得那两个人已经忘记了他的存在,只是在享受二人晚餐,这让他心里忽然一阵轻松。他开始用目光在光滑的桌面上画画。这是他喜欢做的游戏。开始,手边没有业务时,在公司的格子间里他会用笔在纸上画。后来不用纸笔,他也可以轻易让画面在眼前浮现出来。夜里失眠的时候他还可以在心里画。每次都是一样的立方体,错落有致,明暗对照,不断地累积增高。
  饭吃到一半时,杜总主动和他搭话。但他没意识到需要参与进去,事实上,他根本没听清对方说了什么。桌子上的立方体已经垒起一堵墙,把他和另外两个人完全隔开了。他只是傻傻地笑了笑。他妻子和杜总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发出欢快的笑声。他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笑,不过也跟着咧开了嘴。杜总欠起身把手向他伸过来,他以为对方要握手,也把手迎上去。
  杜总却只是在他肩膀上拍了拍,眼睛望向他妻子,“老裴这个人,很可爱啊!”
  那顿饭吃了近三个小时。他的立方体如同藤蔓植物不断生长,从桌面抵达“枝”字形吊灯,又一直堆积到雪白的天花板上,那是他最庞大的一幅画。跟着别人站起来时,他有些恋恋不舍,走出几步,他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分崩离析的响声。在收银台前面,他妻子和杜总争着买单,他看见杜总的手几次放在妻子腰上。他搞不清最后是谁结的账。回家的路上,妻子情绪高涨,不停地回忆吃饭时的某些细节,告诉他这份工作“八”字已经有了一撇,下一步需要再盯紧一些。他不知道怎么盯,是否仍然需要自己参与,不过他也没有问。他倒是有点想知道吃饭时杜总对他说了句什么话,但最后同样也没有问。
  这次活动是公司组织的拓展训练项目,带有一点儿年终福利的意味。据说原本要去城西的天泉寺做禅修,因为两天前有位女大学生在寺里蒙眼行走时不慎坠亡,公司人力资源部就临时决定改为野外生存。他是昨天下午收到的通知,当时他正在格子间里做一个投标预算。二十几年里,这类任务他完成了好多件,已经熟练到恶心的程度。他原本就不喜欢自己的专业。当年是父亲做主填报的经济类学校,如果让他自由选择,很可能会去学美术校。但当时,这个想法只在脑袋里转了一下,连说都没敢说出来。父亲经过一系列分析后得出结论,经济类将会成为未来的热门专业。事实也证明了父亲的判断。除了他自己之外,包括他妻子在内,所有人都认为他当年做出了一个正确的选择。
  他答应参加活动。放下电话才意识到,时间非常仓促,他甚至连一件野外穿的衣服都没有。今天早晨在公司门前集合时,他穿的是一件米黄色的旧夹克。那是他几年前的衣服,因为身体发福,已经有些小了,穿在身上紧巴巴的。老孔宣布完注意事项,又提醒大家要好好表现,最近公司想提拔三个中层干部,这次活动也带有考察性质,会加分或减分。他看到好多人都悄悄握紧了拳头,但他却无动于衷,这么多年有过多次升职机会,让他一次次燃起希望,结果却证明,所有那些机会都只是别人的机会。
  他认为这次也不会例外。
  他最后一个登上大巴车。别人都已经坐好了,按照老孔的要求结成两人小组,坐在同一座位上。只有他落了单。这让他判断出,自己原本就不在活动之列,而是临时增加上去的。不过,他也没有怎么在意,这些年他已经习惯了受到忽视,不管是被人遗忘,还是重新想起,对他来讲都已经不很重要。他穿过车厢中间的过道,一个人坐在最后面。
  结果就出现了这样的事。
  他借着月光把松针抱进窝棚里,给自己做成一张松软的床铺。时间是晚上八点零五分。天气并不冷,鼻腔里充满了松针和野花野草混合的气味。他弓着身子钻进窝棚里,把背包垫在脑袋底下,仰面躺下去。窝棚有些短,脑袋露在外面,他看到穹庐似的夜空很低,上面星光璀璨。这让他有几分惊讶。自从离开农村后,已经好多年没看到这样的星光了。心情好了许多。肚子又感觉到了饿。他从背包里找出刀子,刚才抱松针时捡到了几只蘑菇,新鲜的松蘑吃了往往会坏肚子,需要把上面一层黑色的粘膜刮掉才行。
  这是父亲教他的方法。不发火的时候,父亲偶尔也会显得很慈爱,向儿女们传授一些生活技艺,甚至还会带着他们兄妹玩耍。深秋过后,园子里的大白菜砍倒了,他们把一小段树枝系在线绳上,在扔着白菜帮子的地上竖起几只空瓶子,玩钓鱼的游戏。多年以后他问过妹妹一次,父亲在她心目中是个怎样的人。妹妹那时候已经结婚,刚生下了小外甥,边给孩子换尿布边说,“又爱又怕,各占一半”。
  但他觉得,还是怕要更多一些,除此之外,应该还有恨。
  他从家里跑出去躲进西山时,父亲从来都没有找过他,只有母亲发出呼唤的声音。有一次,他躺在山坡上不知不觉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看到天已经完全黑了,小青蹲在旁边,不时用嘴扯一下他的裤脚。小青是他家里养的一条狗。在他上初中的第二年,它生下的四只狗崽全部死掉了,它用嘴叼着夭折的孩子,往返多次,把它们埋到了西山里。回来后,小青就开始不吃也不喝,五天后,倒在了门前的杨树下。如果小青还在,一定会来找他。
  他的父亲母亲身体都很健康,单独住在一处两室一厅的房子里,目前还不需要任何人照顾。他妹妹每周会去看他们一次。正常情况下,他两个礼拜会打个电话。总是父亲先接听,说不上两句,就急三火四地喊母亲。给他的感觉,就像是非常讨厌和他说话,或者是和他无话可说似的。最近一次电话是前天打的。即便不是这样,也仍然于事无补。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在他把电话打过去时,母亲埋怨他又隔了好久没有音讯,但却极少会主动给他打个电话。
  父母也不会想到要找他。
  他下意识地把手伸进衣兜里,意外触碰到一个圆球形状的东西。是一个纸团,有指甲大小,估计先是被遗忘在衣兜里,洗衣服时又忘记了掏出来。他点燃打火机,小心翼翼地把纸团打开。看上去是一张彩票,期数号码都已经看不清楚,勉强能辨认出面额是两元钱。他想起来,自己确实买过几年彩票。应该是体彩,每周五买两注,一个月花费十六元钱。每次把自己要买的号码告诉彩票站老板时,他脑海里都会浮现出自己中大奖后神采飞扬的模样。他设想过好多次,如果有一天中了大奖,他要把装满钞票的皮包扔在妻子面前,理直气壮地告诉她,从现在开始,再也用不着天南海北地到处跑了。他买的总是固定的两个号码,妻子的生日和儿子的生日。但不管是哪一个号码,都同样没有中过。
  他想到了儿子。在心里迅速换算出此时德国应该是午后一点多钟。德国学生的课程表是自己排定的,没有统一的午间休息。儿子大概刚刚下课,正在食堂里吃午饭。对儿子就读的大学他了解得很有限。只知道是在德国西部,诗人海涅就出生在那座城市里。大学与城市同名,全称是杜塞尔多夫海因里希·海涅大学。自从儿子高中毕业后,他们之间的交流就变得越来越少了。儿子有什么事都是和他妻子说。
  “和你说了也没用,反正最后也要由妈妈做决定。”儿子的话说得直截了当。
  他不以为然地笑笑,心里却充满酸楚。
  儿子高考结束后的那年夏天,他们一家人去了一次长白山。乘坐越野吉普抵达山顶,站在古老的火山口边缘俯视了天池。事情发生在游览即将结束之前,当时天色已经黑了下来,他们看完原始森林后,鬼使神差地走上了一条僻静的林间小路。此后发生的事情充满了荒诞感,一只介绍棕熊的木牌,一截半人高的树桩,还有不断传来的低吼声——事后才搞清楚,那只是景区倒站车转弯时的刹车声罢了——让他们怀疑一头熊就在附近游荡。他们先是快步前进,随后开始奔跑,仅仅几分钟后,就看到了行驶着汽车的公路。一家人先是大笑一阵,随后,母子俩调侃地指责他,一个人跑在前面,把老婆孩子扔在了身后。没有任何理由辩解,他为自己的胆小怯懦而无地自容,在那几分钟里,恐惧让他忘记了去保护家人。他总是有一种感觉,虽然家庭地位一直不高,但让儿子真正开始轻视自己的,还是这次旅游。
  儿子也不会想到找他。
  为了抵挡恐惧,他开始在黑暗中作画。一只只立方体累积成长方体,从右前方的山坡上矗立起来,像一棵大树似的不断向夜空生长。长方体下宽上窄,他想象着自己沿着台阶形状的边缘不断向上攀爬。他感觉到了摇晃,觉得有必要做些补救工作。他把基础扩大加固,把四条棱柱修改成马牙槎结构。长方体继续生长,带着他抵达夜空。他用立方体搭建成一座桥,把两颗星连接起来,让自己能够从一颗星走到另一颗星。然后,走向第三颗。立方体遍布夜空,任他在星斗之间自由行走。恐惧消失了,一阵困意袭来,他不知不觉闭上了眼睛。
  他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亮了,太阳升到了东边山岗上。他忽然发觉,昨天竟然没有留意到,这座山原来酷似老家的西山。他把目光投向西南山岗,但没看到那棵高大的银杏树,否则他会认为自己就在西山里。西山那棵老树据说已经活了一千年,是村里人心目中的树神。他发现自己半点都不觉得饿,重新上路时,脚步异常轻快。他看着手里的地图,继续向西北方向走,脚下的路始终都在,山谷里的溪流声似乎比昨天更大了些。他脚下走着,心里有些犹豫,要不要先下去喝一点水?就在这时候,他看到了右手边那条岔路。那条路看上去更荒僻些,隐约指向远处两座山峰中间的鞍部。他很快就在地图上找到了它,但只有图边极短的一小段,也就是说,这条路指向的是不在图纸范围内的未知地带。
  他在岔路口站了片刻,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既然没有人会想到来找自己,索性就沿着这条未知的小路走下去好了。他离开既定路线,果断地向右转弯。走出十几米后,他发现自己的心情既兴奋又激动,像年轻时一样充满了昂扬斗志。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做主,来决定自己的命运,不管结果如何,他都心甘情愿。他用不着再去见妻子那个同学,也不必每天面对那些枯燥无聊的数字,还有公司里那些勾心斗角相互倾轧,统统都不再和他有半点关系。让路来做决定,它通向哪里,他就跟着去哪里。也许他会在深山里搭起一只窝棚,从此隐居下来。渴了喝一捧溪水,饿了采野菜、野果充饥,然后就躺在山坡上,自由自在地画他的立方体。他要让它们占领每一块山石,挂上每一棵松树,遍布整个山野,最后充满他周围的全部世界……他心里憧憬着,脚步迈得飞快。不知不觉间,已经穿过了长满红松的山坳,即将到达刚才远远望到的鞍部。阳光从两座山头之间照射过来,让他睁不开眼睛,他心里有些诧异,按照常理,这个时间太阳不应该在这个方向。他眯起眼睛,看到有一个人正站在山岗上。他认出是公司人力资源部的老孔,但想不清楚,对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老孔的身后还站着其他人,他们不约而同鼓起掌,做出欢迎的姿态。他搞不懂这些人在欢迎谁,下意识地转身向来路望去。后面没有人,只有一片松树林。
  “老裴,你真了不起,第一个从山里走了出来。”老孔已经握住了他的手,不停地摇晃着说,“如果死守地图上的道路,永远都不会摆脱困境。我们设计这个活动的用意,就是要让大家打破惯常思维,置之死地而后生,走出一条新路,一条求变之路。恭喜你,老裴,鉴于你的优异表现,我宣布,你获得了提拔的机会。”
  他万万想不到会出现这样的结果。原本打算逃离人生和社会,过上一段轻闲日子,却反而让他更深地走入了俗世之中。面对这个升职机会,他不知该喜还是该忧,或者干脆就是喜忧参半。老孔催他表态,他也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但嘴巴却像被粘住了,怎么也分不开……一阵嘹亮的鸟鸣忽然传入耳朵,让他一下睁开眼睛——他发现自己还躺在窝棚里,十几米外的松树上,一只大山雀正欢快地叫个不停。天色真的已经亮了。深山早晨清新的空气像水似的洗濯他的肺叶。他终于搞清楚状况,没有老孔,也没有升职,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罢了。
  他从窝棚里爬出来,随手采下几株酸模放进嘴里。这东西他小时候叫酸娘娘,咀嚼起来有些发粘,最主要的特征是酸,往往用不着吃,只是看一眼,嘴里就会涌出酸水。但现在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他看到了一片榛柴棵子,摘下一把果实,用嘴把绿色的外壳咬开,里面已经长出了小榛子,只是离成熟还远得很,吃进嘴里有一股甜丝丝的清新味。
  他边吃边向前走,忽然就看到了那个山洞口。它就在补给站后面,相隔二十几米的样子。昨天晚上,他模模糊糊已经看到了它,但没有心思去探究。此时此刻,山洞静静地站在晨光之中,洞口深黑莫测,看上去就像是一只怪兽的嘴巴。他先是看到了洞顶正上方的一只五星,四周呈放射状围绕着几条短线,做出光芒四射的图案。水泥抹成的洞壁上,爬满了藤蔓植物,各种形状的蜘蛛网交织在一起,已经把洞口完全封住。看得出来,这是一个被人遗忘了多年的所在。他向前走几步,从植物和苔藓的缝隙间看到一些字迹,再凑近一些,逐渐辨认出来,洞口左右两边分别写着:深挖洞广积粮,备战备荒为人民。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走着的这条路,应该就是当年修建山洞的人踩下的。这样的洞叫战备洞,说起来他并不陌生,西山里也有一条。村里的孩子们偷了家里的烟酒,就会躲在里面边抽边喝,边讲起村子里男人和女人之间的秘密。但他却从来没有进去过,看一眼黑森森的洞口,他心里就会升起一种莫名的恐惧感。他正打算离开时,在洞口上面又发现几个字,就在那只五星正上方,大概是用油漆写上去的,因为年代久远已经褪色,但字迹仍然能辨别出来,写的是八个字: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他从山洞前走开,忽然感觉渴得要命,嗓子就像是要冒出烟来,似乎能把一条河喝干。山坡有些陡,他矮下身子,慢慢下到山谷里,用双手捧起水送到嘴边。他连着喝了几捧,口渴的感觉竟然丝毫没有缓解。他一口接着一口不停地喝,直到肚子胀得像一口锅,才不得不停下来。仍然还是渴,但已经再喝不下了。
  他挺着肚子,吃力地爬回到山路上,看着手里的地图接着向前面走。每迈一步,都能听到胃里水的摇晃声。脚下的路变得越来越模糊,他忽然觉得,它很快就会断掉,那样一来,他就会无路可走。但这样的情况却一直没有出现,这条路像地图绘制的那样,始终都在。走出二十几分钟后,他看到了右手边的一条岔路。在地图上,它紧挨图边,只有非常短的一小段——在梦里,他就是沿着这条路,最终走出了深山,见到了老孔,并且获得了升职的机会。
  他使劲掐一把大腿,疼得直咧嘴,确认并不是在梦里。如果离开地图上的区域,他很可能就会彻底失去被人找到的机会。他不知道自己是右转,踏上这条陌生的路,还是继续按原路向前走。
  他不知何去何从,无数只立方体从脚下的岔路口堆积起来,把他包围在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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