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
首页 > 作品 > 短篇小说 > 正文
原载于2018年8期《芒种》
 

一个人的战斗

 
曾 剑
  记者说,说说,三十年,你是怎么过来的,都有哪些故事?记者女性,长得漂亮,笑脸如花。他不自在,像是受审。
  他说,没,没啥,就是熬。他说话的时候,不敢看女记者,看着记者的脚。记者穿着绣花平底布鞋,洋气。他想,这鞋真是认人啊。乡街上那个理发的女人,也穿这样一双绣花鞋,却一点也不好看,俗。
  他的脸黝黑,在粉白的女记者面前,像个非洲人。
  他语不成句,严重的口吃让他不爱说话,更多的时候,他像个哑巴。记者不解,一个转业军人,怎么这么严重的口吃?她扫一眼这空寂的房子,透过窗玻璃,远眺望不到边的松涛林海,她明白了,他长期缺乏交流,语言功能退化。她想起那个狼孩的故事。
  女记者调头,找附近的乡邻,找他的妻子,找他女儿。女记者要攻下的新闻,总会攻下,她是聪明人。
李四其人
  他叫李四。其实,他本名不叫李四,只因他与那个叫张三的干了一仗。他们的仗打得漂亮,传奇,在林海四周的村子到处流传。他们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姓李。他们说,张三与李四,那仗干的!张三横五横六,硬是让李四给收拾服贴了。
  李四的名,就是这么来的。
  李四真名李尚树。他日后成为一名护林人,似为天意。其实,他最初的名字也不叫李尚树,叫李尚书。他是林厂子弟,他那个有点文化文化又不高的父亲,希望他官至尚书,这当然只是一个美好的期望,他父亲未必不知道现在朝中早没了尚书一职,就是有,也轮不到他,一个林厂子弟。但期望还是要有的。人没了期望,没法往前走。
  上小学,报名。问,叫啥,答:李尚书。新见老师,他胆怯,口齿不清,“书”的音读重了,说是李尚树,老师给他写成李上树。林厂子弟,这名倒也适合。下了课,同学们笑着叫他猴子。他说,我不是猴子。他们说,不是猴子上什么树啊。他哭着去找老师。老师是林厂的老师,对这片大漠深处的每一树,特别有感情,她保留了那个“树”字,姓自然是不能改的。她将中间的那个字给他改回来——“李尚树”。这名字“一语成谶”,他后来成为大漠深处的护林人。树,如同他的命根。
  再说那次干仗。
  那时他刚参加工作,防护林北面的那个村的村长,也就是张三,听说有个姓李的护林员厉害,来会他。张三这个名字,响彻四野,意味深长,似乎不是什么好人。
  张三听人说李尚树护林六亲不认,要杀杀他的锐气。谁不知他张三的名,现在,眼看这个姓李的名声雀起,他要降服他,把他压下去。他说,“李上树”,我倒要看看这孙子怎么上树,哈哈哈……
  会完之后,他不再哈哈哈了,“哎哟哎哟”,痛苦的呼叫,响彻旷野。他被李尚树打了个半死。
  那天,张三骑着他的高头大马,飞奔而来。他来到李尚树护林点。他找茬的理由很简单,就是把他的马散放在李尚树看管的林子里。这里是禁止放牧的。这里树长得慢,树苗没于野草。马吃草,连带着把树苗吃了。
  李尚树冲上去,说,谁呀,谁的马,赶紧牵走!那时的李尚树,还没口吃。张三望着李尚树,挑逗地笑。他不去牵马,李尚树去牵。马已吃掉了三棵树苗,那是很贵的樟子松。
  李尚树开出罚单,五十元。他不接。张三不接罚单,还骂人。骂李尚树,你算个什么东西!张三不但骂人,还动手打人。张三个大,李四瘦,张三以泰山压顶之势扑来,李尚树闪开,顺势一脚,踢得张三龇牙咧嘴,直吸冷气。张三挥动他粗大的拳头,李尚树旱地拔葱跳开去。张三奔向他,他低下身子,一个扫膛腿。张三胖,身子沉,没有被扫倒,但受了重创。他“哎哟”一声,五官在脸上聚扰。李尚树扫中他的脚踝。张三一跛一拐走向他的马。他骑上马,沿林中小道飞奔。
  蒙汉杂居地,汉子们善骑。
  后来,女记者问他,张三个大,你这么瘦弱,怎么就能在他面前占上风。李尚树说,瘦人干仗,要特别注意别让大个子抓住。他出击,你躲闪,瞅准空档还击,下手要准要狠,一招不说致命,也要打他个半残。
  女记者双眉紧锁。她不知道这段话该不该写,怎么写。
  张三让马慢下来。李尚树知道是诱他深入,“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他牵了自己的马,跃上马背,策马扬鞭。他们来到林北村,来到张三家门口。张三站在门槛上,向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这就是张三,倘若在外吃了亏,他会把人引到家。他是村长,家里帮手多。
  李尚树知其意,却不退却,心里只想着那张罚单。张三先进了屋,一屁股坐在自家炕上。炕上还坐着别人,椅子上也有人。李尚树后来知道,椅子上那个人,竟然是副乡长。
  李尚树从口袋里掏出罚单,递给张三。张三说,你是谁呀?你的头咋这么大呢?张三越说越激动,指着窗外他的那匹马说,你的头比这马的头还大呢?可是,你没它值钱!
  李尚树朝张三冷笑:是吗?那你呢,你的头又有多大?你的头又能值多少钱?他笑容未散,手就上去了。他左手胳膊肘弯成一把镰刀,勾住张三的脖子,右手抓住左手腕,张三的脖子就被牢牢地套住。他将张三从炕上拽下来,挟持着他往外走。张三除了两脚倒腾,全身无法动弹,完全被李尚树控制。一个年轻人冲上来拉扯,似乎还要攻击他,他一个侧踹,那人捧着脚梁骨直叫唤。李尚树吼道:别过来,谁过来我拧断他的脖子。他一直把张三拖至院子宽阔处,锁住他的喉。他让人替张三送钱,五十块钱。他的手越锁越紧。张三示意他们给钱。一个满脸惊骇的妇人,是张三的媳妇。她把五张十块钱的票子,递给李尚树。
  张三像一只困兽,无法动弹。李尚树骑上他的大黑马,飞驰而去。
  张三就这么服了。这地方人,就这号脾性。他们自此成为好朋友。张三去乡里办事,会从马路上绕道他这儿坐一坐。李尚树巡护到林子边,也会去张三家里喝杯酽茶。张三坐阵,帮他护住了护林点东北那片林。
  张三和李尚树的故事,就在这片蒙汉杂居之地传开。他们说张三,接着说李四,没人记得李尚树的真名。
  张三蒙古主族,李四是汉人。
  “虎”啸山林
  李四的表姐是林南村的,条件比林北村要好,可也还是穷。田地产量低,靠养羊为生。李四护的林子里,草肥厚,表姐想羊吃得饱,多长点膘,就把她的羊赶到李四看守的林地里。两家走得近,他很小的时候,表姐抱过他,带他玩。表姐想他会给她面子,他却同样开了罚单。表姐的羊啃掉的树苗,价值六十块。那个年代,六十块钱,挺吓人的数字。表姐骂他是望恩负义的犊子,骂他脑袋让驴踢了,罚的钱又不进你的兜。他铁青着脸,把罚单送到表姐家。表姐去找她的姨父。她的姨父是就李四的老丈人。李四没给老丈人的面子。他说,口子开不得,就像河涨水,口子一开,就收不住了。掏罚款吧。
  不给钱他不走。
  表姐给了钱,两家自此结下梁子,不相来往。李四念及儿时表姐的情分,到乡里割了两斤肉,上门谢罪,一共三次,罚的钱充了公,买肉的钱,他自掏腰包。两家关系略有缓和,但再也回不到从前。
  李四得罪的人多,报复他的人也多。那天,他巡护累了,天黑回到家,舀米做饭,铲出一碗沙子。大米里全掺了沙子。他盛白面,一袋白面,里面也全掺了沙子。他被人暗算了。
  一切只待明天再解决,今天只能这么饿着。他倒床而睡。他很生气,他劝自己消消气,他劝自己睡吧,就慢慢地睡去了。半夜里,一声巨响,他吓了一跳,马也受了惊吓。它跳将起来,前蹄搭在炕上,差点踩着了他的脸,他惊坐起来。他知道,是有人拿石头砸了他的窗玻璃。他握起炕头防身的镰刀,移身靠里侧贴墙站立。他没有下地,也不去点蜡烛。别人在暗去,他在明处。他告诉自己,只要人家不往屋里放火,不扔毒气,他就不能出去。外面的人,是早就准备好了的,不是陷阱,就是绊子,他没必要呈匹夫之勇。他在静默中与外面的人对抗,直到他听见摩托车放着响屁,由近而远。
  小人,他骂道。也正是这些人,激起了他的斗志,他更坚决地让自己留了下来。
  更大的报复接踵而至。他刚买不久的一匹马,被人偷走。他没钱再买马。买这第一匹马,掏空了他所有的积蓄,转业费都搭进去了,他只得步行。每天去看护着那片林地,几乎全天候地在林地转。粗略算来,他每天至少要步行四十公里,腿都跑细了。
  万亩松林,真不容易,女记者感叹道。他纠正:没有万亩,是九千五百亩,差五百亩哩,你们记者就好夸张。
  女记者红着脸笑。
  他说,没有这九千五百亩,别说这个小边城,偌大的沈阳城,年长日久,怕也要变成一片荒漠。
  记者说,我知道。
  清晨,他去井边压水,压不动,那些人不但砸了他的窗,还用沙子堵死了他的井。他只得掏钱雇人,另打了一口。有人故伎技重演,来堵他的井,被他当场抓住。他双手一拧,那人胳膊脱臼,半跪在地。
  “虎”啸山林,他的名声大了,当然,也臭了。
  我别无选择,他朝女记者苦笑道。
土坯房
  三十年,可不就是熬么?李四自己都没想到,他会在这里熬过三十年,当时三个小时都不愿待。美其名曰护林点,就是两间破屋,土坯房,茅草顶。说是护林,更像是被发配。
  三十年前的那个冬日,他从部队转业,分配到林厂。林厂分配他到这个护林点,那年他二十三岁。与他一起来的还有两个年轻人,也是二十出头。他们走了很长时间的路,把白天走成了黑夜,护林点,方圆十里没人烟,只有西北内蒙古吹来的风和沙。
  茅屋里,有一铺冰冷的炕。他到外面抱柴禾烧炕。他做饭。饭做好了,两个年轻人不吃,他们宁可饿着。茅屋四壁漏风。两个年轻人受不了,跑到茅屋后沮丧了一会,再回到茅屋里时,就开始卷铺盖走人。李四说,天快黑了,要走也得明天走,这样走危险。他们说,就是死在外面,也要走。
  两个年轻人哭了,他就不忍心阻拦。他心酸,但他强忍着,没让自己落泪。
  年轻人走了,再也没有回到这个护林点。年轻人走了,他留了下来。他站在裹挟着沙尘的风里,望着微暗中那两个远去的背影,眼泪到底流了下来。
  多么漫长寒冷的黑夜啊。他半夜冻醒了,睡不着,他盼着天明。天终于亮开,他也想走。他卷起铺盖,用绳子捆了,背在肩上,像来时一样。
  他走出茅屋,放眼那葱绿的樟子松,它们是那么年轻,像一群孩子,他心里清楚,它们需要他,需要他像呵护孩子一样呵护它们。它们像孩子,更像一群兵士,他像是将军。他们列队,等待他的召唤。他要是就这么离去,他就是逃兵,是叛将。
  他丢不起这个人。
  他踅身进屋。风卷着松涛声,穿过木头门缝,那么响亮,似无数掌声骤然响起。他走不了了。他留了下来。陪伴他的是阴冷、潮湿。狼的嚎叫。无边的寂寞。每天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茅屋顶,听着风沙抽打木门的声响,那响,其实不像掌声,更多的时候,像鞭哨,像刀,折磨着他的每一根神经。他打着冷战。他用棉被包裹自己,像一只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刺猬;野狼的嚎叫不时响起。有人盼着夜长一些,睡个好觉。他睁着眼盼天明,盼明天早些到来。没有电,每天只供应一根蜡烛,燃尽了,就在黑暗里待着。另一支蜡烛是不能点的,那是第二天的光亮。 
  他买了只匣子。风沙似乎钻到匣子里,滋啦滋啦响,听不清。离开部队时,一个战友送他一只口琴,原本只是做个纪念,这下派上了用场,他在寂静时吹响。他只会吹《打靶归来》、《小白杨》、《说句心里话》。除了他的马和窗外的狼,树上的松鼠,他没有听众。方圆十里无人烟。他的口琴独奏,也就无需早晚。什么时候睡不着,他就吹一曲。有一天,一个路人在夜里听见琴声。琴声被风吹散,若有若无,路人瘆出一身冷汗。
  一个人,一只军用水壶、一把砍柴刀、一袋干粮,是他巡护的全部行头。阴暗潮冷的屋子里,除了睡觉,他那床军被,永远被叠成豆腐块。他望着那方方正正的旧军被,怀念军营的时光。在军营,虽说是冰天雪地,条件艰苦,但身边还有战友,可这茫茫的林海沙丘,偌大的山林,没有一个说话的人。有风的时候,还好过些,且听风吟。风停歇下来时,他就只能听自己的双脚,踩在沙土和松枝上的声音。那声音告诉他,这世界可怕地静。突然间,一只动物跑过,他毛发炸立,冷汗直冒。那次马就是这么受到惊吓,将他从马背上甩下来。他当时就背过气去,两眼冒金星。他额头破了皮,不断地流血,上衣袖子也扯开了,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半个小时后,他被人发现,抬上车,送去乡医院。医生拍片检查,轻微脑震荡。他住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回到护林点。
  他离不开他的树林。他慢慢地发现了护林点的美。九千五百亩林地,二十多万棵樟子,它们阻挡着风沙,坚守着这片绿色。拂晓,浓重的潮湿的气息在林海里升腾,朝阳给东方的林梢披上一抹绯红;傍晚,落日的余晖温暖着山林和沙丘,樟子松浸染在淡紫色霞光里。他眼望这一切,幸福得近乎陶醉。
  茅屋北边的那片林地,是他父亲和父亲的工友们种的。那时他还小,但记忆清晰。他跟着父亲来到这片林地。那时风沙更大,似乎要将他掩埋。他不知道父亲为何要带他来看他们植树,是他没人看管,还是为了增加他的记忆,他不清楚。父亲他们植树,是一个漫长的战斗,他只待了一个上午,但那个上午,足以把他们与沙洲抗争的情景,电影一样储存在他的记忆里。
  每次巡护到那片林地,他远远看见父亲站在那里,向他微笑。等他走近,父亲闪身,没在林子里。他很失落,也很心慰。
美女与蛇
  她是他的女人。寂寞的时候,她安抚了他。那时候,他已到护林点三年了。三年,一切都没改变。樟子松长得慢,它们细微地变化着。单看一棵樟子松,它似乎并未成长,放眼整片松林,它明显地葱绿了,就像海里的波浪,一阵风后,壮阔了。
  三年,他自己都觉得自己不像个人,像鬼,他都快要挺不住的时候,他认识了她。
  他每周要到乡供销社去购买生活用品。她是大集体工人,合同制。她有着高挑的身材,大而略为深陷的眼睛,白净的皮肤。都说她美,叫她“楼兰女孩”,说她有着古西域女孩的气质。
  他也觉得她美。他没敢想她成为他的妻子,只是对她有好感。他把林子里采的松蘑带给她。他把他抓的野味收拾干净,带给她们姐妹。那是1987年,改革开放的成果还未波及到这个小乡镇,她们的日子还很清苦,难得吃一次肉。他们吃着喷香的野味,喝着香喷喷的肉汤。她们都说他是好人。
  那次,他捕获到一头野猪,他把野猪的两瓣屁股给她们扛去。那足有野猪半个身子的野猪屁股(他将野猪拦腰砍断),彻底地打动了她。
  有一天,供销社一个嫂子对他和她说,你们成一家吧,李四人实在,憨厚,嫁她不吃亏。她后来跟女记者说,真正吸引她的,是他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
  他们就这么处上了。半年后,她成为他的女人。
  不久单位改制,她从大集体分离出来,承包两个柜台。他帮她把两个柜台与别的柜台隔断,变成独立的商店,那里就是他们逼仄的家,但他从没在那里住过整个夜晚,护林点不能离人。他离开护林点,就像站岗的兵离岗一样,心里不踏实。
  但毕竟年轻,夫妻间需要温存。她说,我住到护林点去吧。她计划好了,每周关一天商店,去他那儿住一天。他骑马来接她。她拎着包袱走向他的马时,左邻右舍都探头看,看得她脸红,好像她到他的护林点,就是为了夫妻间的那点事,好像她是一个不正经的女人。她像一个贼一样低眉细语,对姐妹们说,我可怜她,我去给他做顿饭,要不,我才不去那个破地方呢。
  那是她第一次到护林点。尽管他无数次在她面前提到过他的护林点,说它穷,破,冷,给足了她心理准备,但一见到它,她还是受到打击。
  他却倍感温暖,好像他还是一个军人,一个穿着旧军装的护林兵,她是他的妻子,来慰问他,“犒劳”他。她一进这个屋,他就觉得整个屋子立刻有了温度,生活的气息弥漫开。他巡护一圈,回来。他往灶膛里塞柴禾,她在锅台上忙。她炖了半锅土豆豆角,那是他爱吃的菜。她揭开锅盖,一股喷香弥漫整个茅屋。
  他闭了眼,陶醉在这温暖的气息里,突然听见重物拍打水的声音,听见她的惊叫,还有自己脸上的灼烫之感。他睁开眼,看见她叫喊着往外冲,看见锅里有一条蛇,它应该是从茅屋顶掉下来的。他顾不得去捞蛇,冲向她,搂着她的肩,安抚她,叫她莫怕,说那是家蛇,吃耗子的,他们的朋友。她好不容易平息下来。他再回到屋,锅里菜炖熟了,那条蛇,到底没爬出来,它被炖化了,剩下一副骨架,团在锅里。当过兵的他都忍不住呕吐。他没让她看,扔了一锅菜。
  她要回乡里。他说,其实蛇一直就有,就爬在屋顶,我没当回事。你心疼我,放多了油,油烟味把它呛着了,它就掉了下来。他说,你走吧,这不是女人待的地方。
  她提着她的包袱往外走。他站在门外目送她。他不能走,护林点不能没有人。她走到三角地,那里有一条土路,她在那里搭乘马车。他把锅洗干净,涮了又涮。炒了一些干花生,想那花生是要剥皮吃的,不会那么隔应,炒熟了,剥了一颗放进嘴里,还是吐。他把花生倒鸡食盆里,剁碎了,喂了鸡。
  饭还是要吃的,他决定换一口锅,但那得等到明天。他把这口锅揭下来,将一个旧瓷盆放在炭火上,烧水,做疙瘩汤。疙瘩汤做好了,他把瓷盆拿出来,用碗盛了。屋里阴冷,他站在门口的太阳光下吃。他看见了她,她回来了。
  她到底舍不下他,心疼他。他把疙瘩汤递给她,她直摆手,一阵干呕。他说是用瓷盆做的,不是锅。她还是吃不下。
  夜里冷,他把炕烧得热烘烘的。炕烫背,空气冷,一个人像是感受着阴阳两重天。
  他们一时忘了蛇带给他们的不快,忘了风的寒冷。窗外野狼的嚎叫也影响不了他,反而激起他的斗志和欲望。他把她按在身体下。他的身体越来越热,像一匹烈马在草原上奔驰。他感到体内炙热的岩浆就要喷发,可就在这时,腿上的一股冰凉侵蚀了他,封冻了他身上每一个散发着热气的毛孔,那种滑腻腻的,柔软的冰凉使他浑身紧缩。蛇!他全身如同倾下一盆雪水,身体里即将喷涌的岩浆陡然凝固。他瘫软了。他从她身上下来。进到屋里来的,是家蛇,它不咬人,但它恶心人。它取暖来了。冬天快到了,它也该冬眠去了。他怕她知道,忍着嫌恶,用脚把它抹下炕。然后,他静静地在她身边平躺着,装作什么也没发生。她问他,你怎么了。他说,没事,可能是白天累着了。她理解他,没再要求他。整个夜晚,他的身体,再无生理反应。
  清晨,她叠被子时,到底还是抖落出一条蛇来。她扔下被子就跑。她躲在房后流了一阵子泪。樟子松上的松鼠惊愕地望着她。他送走了她。自此,她再也没有在护林点住过。而他,不能离开护林点,尤其是夜晚。他们的夫妻关系,很长时间时里,就这么名存实亡,最后达到要分手的地步。有一天,她到护林点找他。她不进屋,就站在门前那块有鸡屎的地上,冲他说,我也是个人。他望着他,没明白她这话的意思。她又说,我也是个女人。这下他明白了。她说,我们散了吧。
  他说的是离婚。
  他不愿离。他不是怕离婚后的生活。他现在的生活,与离了婚的男人,并无太大区别。他害怕的是离婚名声,比离婚本身更让他害怕。他爱面子,他丢不起这个人。
  她却来了真格的,背着他向法院交了起诉书。他去向老丈人求情,老丈人去法院,把一百块钱的起诉费要了回来。
  没离,就还是夫妻。他们试图在中午时,在护林点做成他们夫妻的事,毕竟,除了夫妻间那点事,他们还要一个孩子。但是,她做不到。他那铺炕,她坐都不敢坐,更别说躺下。蛇的阴影一直影响着他们。他只得骑了马,利用午后时光,匆匆到她那爿商店,重整旗鼓,恢复成一个男人,一个“老转”的威力,回到他的身体。只是,他有些尴尬,像是偷情。
  他想,这只是暂时的,自己不可能总在护林点,林厂会派人来的,哪怕是轮班呢。但林厂一直没有派人来接他的班,轮班也没有。没人来,他就走不了。
  后来他们就有了女儿。他们把女儿送到她的娘家。幼儿园、小学、初中,她忙商店,没时间管,他更是顾不上。他认为是他耽误了女儿的学业,耽误了她的前程。直到现在,他还自责,懊悔。
  女记者盯着他的脸。他的脸像一块干枯的老树皮,刀劈斧凿般的皱纹,如一道道沙梁,千沟万壑。
 清水沟月牙泉
  那个叫张亮的孩子死了。他的死像一把刀,扎在他的心上。他太年少,才十二岁,还没成人呢。那个孩子,是他见过的。他死去前的一个时辰,他们还一起,说过话。那时太阳已向西移。
  他是初一的学生,像一个突然的闯入者,来到他的护林点,这让他很惊奇。他这里少有人来,更别说孩子。他看着他背着书包,问他,你叫什么?他说,我叫张亮。他问,哪个村的,怎么到这儿来了?他说,林北村的。“林北村”三个字,他心里有了暖意,让他骄傲和自豪。林北村、林南村、林东村,还有西林屯。他们把这片林子当宝,周围的村屯,都是以这片林子命名。没这片万亩樟子松,这几个村庄,早不复存在。
  他让孩子进屋喝水,他不,他说,他急着回家。他阻拦他,他说,孩子,那不是路,你得往回走,回到你来时的路,再向北走。孩子说,我抄近道,我爷爷快死了,我快赶不上了。孩子说着,箭一样冲了出去。他去追,孩子腿快,哪里追得上,他就冲那个背影喊,别走错了方向,一直向北,向北!孩子头也不回,身后传来他的声音:知道了……他的声音湿润而粘稠,显然已经被爷爷要死去的消息吓哭了。
  近道很少有人走,要穿过很大的一片沙窝子,晴天还行。遇着大风,风沙四起,容易迷路。这样的路,孩子应该有大人陪着。大人有时还迷路呢。怎么就没大人陪呢?
  幸好是晴天。
  傍晚的时候,突然起了风。这沙漠边缘,起风就有沙。沙窝子会旋起“迷坨子”——风吹起沙形成的旋窝。人一旦被旋进去,就很难走出来。他突然想起那个孩子。他向林子里飞奔。他来到林子边,看见那片沙窝子。他放眼望,通向林北村的那片荒漠是寂静的,没有人,也没有“迷坨子”。泛白的沙静静地躺在大地上。
  沙窝子向南,有“迷坨子”,它像巨大的烟囱立在那片天宇,但它不在通向林北村的方向,这让他心里踏实。
  他第二天才知道,那个叫张亮的孩子死了,就死在他看见的那片“迷坨子”里。孩子怎么会走到西南去了呢?他一定是在沙窝子上迷路了,走错了方向,尔后遇到“迷坨子”。他们找到他的时候,他冻死在那片沙窝子里。而这时,他的爷爷也已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他为自己看到那“迷坨子”而自以为是地作出判断懊悔不已。他狠狠地扇了自己两个耳光,然后,他蹲在地上号啕大哭。他不能原谅自己。他很快得到一个更准确的消息,那个孩子竟然是张三的儿子,张三唯一的儿子。他心里那个痛啊。怎么偏偏是张三的儿子?人与人,为何总要这么纠缠在一起,受这种折磨。
  他要种树,把那片沙窝子变成树林。有了树,就可以修路。他用全部的积蓄,又买了一匹马。他想,他的马要是不被偷,那天他就能追上那孩子,送他回家。
  盗马贼,他偷走的不仅是一匹马,他偷走了一个少年的性命。他望着想象中的那个盗马贼,牙咬得咯咯直响。他那么年少,他的面容就在他的脑子里。他一直想着他,想得久了,他就变成了自己的亲人,自己的孩子,那悲痛就深了。
  他一直对孩子的父亲母亲怀着内疚,常去看他们。他是工人,有工资。他们是农民,手里钱是死钱。他去,像是赎罪,好像他是凶手,是他杀死了他。他会给他们捎点东西,比喻罐头。好像他不是给他们捎东西,而是捎给他们的儿子,好像他们的儿子还活着。他后来不去了。他每次去,就会把他们从生活中拽进回忆里,反倒增加他们的痛苦。
  他不去了,孩子的父亲自己来。张三阴沉着脸。他说,张三,你打我吧,扇我几个耳光,或者踢我几脚。张三不吱声。他说,张三,你说话呀,你砍我一刀吧,我太难受了。多好的孩子,那么健壮可爱!他说。他哭了,张三也哭。两个男人,你不看我,我不看你,就那么默默地流着泪。
  张三问,听说你要种树?他说,是的,我要种树,把那片沙窝子全种上。张三问,我们以前种过,没成。他说,想想办法,总会成的。
  春天,张三带了几个村民过来帮他。那里是沙窝子,纯粹的沙窝子。一锹挖下去,锹起来,沙滑下去,刚挖的坑被填满,再挖,沙土再下滑,总也挖不出一个坑。他说,用水把沙浇湿,再挖坑。可是,这里弄来一桶水是多么难啊?他们在马车上装水箱,到很远的河沟去背水。树苗栽下去了,浇水,一阵风,那水就被抽干。水到不了根部。他们找来矿泉水瓶,将它四周扎几个细眼,把瓶子埋在树根旁,让它慢慢渗水。一棵树苗,比婴儿还难伺候。树倒底活了那么几棵,成活率低,几乎是个位数。他对张三说,能活就行,能活一棵,就能活十棵,一百棵…… 
  十年后,这片苍白的沙窝子终于见了绿,也是樟子松。这里只适合种樟子松。脚下依然是沙,走在这片林子里,深一脚浅一脚,但不会再迷路了。林子南边还冒出一眼清泉。乡志记载,这里曾有一个沙湖,湖水清洌,后来干涸了。现在,树活了,死去的湖,也开始了喘息。
  那眼清泉,离张亮遇难的地方不远。有了树,那里不再出现“迷坨子”。他每天都要到这里巡护。说是巡护,其实是喜欢在这儿坐一坐,沉默片刻。张三也来,隔三两天就来,骑着他的高头大马。他们歇了马,坐在林子里,盯着泉水看,似乎这眼泉,是他们儿子的化身。他们的儿子。
  这里风多,难得见雨。一场雨后,清泉奔涌着,成一条水沟,向东南,穿林流淌。不知哪位游客发现了它,拍了照,在网上传播开,到这里游玩的人多起来。每次游人离去,泉边一片狼藉。
  张三和李四把泉边收拾干净。张三还加入了李四的护林队伍,义务的。他帮了李四六年,直到他肝癌死去。
  现在,护林点又只剩下李四自己了,但他不再认为自己是一个人。他有那眼泉,他像张三一样,也认为那是张亮的化身。泉的形状像月牙,他叫它亮泉。
马、镰刀和狼
  没马不行啊,他借钱,又买了一匹,他怕丢,晚上牵屋里来。窄小的屋里,有马,他只得侧着身子进出。马的呼吸,马夜里吃草的声音,让他失眠了好长时间,后来他慢慢地习惯了,睡得香了,
  有一天,他回来得晚,马饿了一天。他心痛马,那是一匹高大的纯白的马,漂亮,腿有力。他喜欢它。他想,让它吃一会儿草吧,吃个把小时,再把他牵进茅屋。他倒在炕上等马吃草,太困了,睡过去了。半夜醒来,他想起马,惊起一身冷汗。他冲出去,林子旁的草地上什么也没有,马再次被偷,连铁撅子都一起被偷走。他去寻找,直到天亮,也没找到。
  他瘫坐在土路上。他实在没钱再买一匹马。没了马,他明显地感到自己老了,双腿乏力。
  那时工资才三百元,被盗的这匹马,花去他半年的工资,一千八百块。那是一匹他从未见过的好马。他落泪了,像丢了魂。他受不了,去马市上去找,去各乡村找。
  几天后,那匹马出现在他的窗前,马尾巴上,用细绳系了一张纸条,纸条上说,它不吃不喝,与其让它饿死,不如还给你。真是一匹烈马。它刚到护林点时,桀骜不训。当过兵的他,就是不服输,定要降伏他。他跃上马背,马突然嘶叫,四蹄打着转,蹦达,硬是把他从马背上撂下来,随后越过沙坨,绝尘而去。他从沙窝子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去撵马。眼前沙坨一个挨着一个,细软的白沙,茫茫一片,马蹄印深陷。
  第二天清晨,他到底追上了它,降伏了它。自此,它忠诚于他。
  那匹马后来老死了。他怀念马,怀念与他打过交道的所有动物,他怀念狼,怀念那几个狼崽。在巡护中,他发现了一窝狼崽,没见它们的父亲母亲。他将它们带回来喂。狼崽不吃不喝,他担心他们饿死,就用筐拎了,要送它们回去。他去送的时候,在屋檐下,有两只狼,仰头望着他。它们凝望着他。他知道群狼的厉害,但它们并未攻击他。他将狼崽放在地上,它们叼起它们的崽。共六只狼崽,它们各叼一只,剩下的四只,他仍装在筐里,跟着它们走。直到他把它们送回窝里。
  几天后,他怀了好奇的心理,再去那个狼窝,狼们搬家了。狼没有攻击他,但到底对他还是怀有戒备心,就像他那天去归还狼崽时,要拿一柄长把镰刀一样。所谓杀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他握紧了他手中的长把镰刀。长把镰刀是他的武器。狼若攻击它,刀刃可以割它们的喉,刀背可以敲它们的脑袋。一旦起火,镰刀可以砍出一条防火隔离带。
成为名人
  女记者采访他时,他已住进了新房,是他自建的三间新房,他在门前重新打了一眼甜水井,屋里扯上电(他装了一台小型风力发电机),家里不用再点蜡烛。屋里亮了,心也跟着亮堂,女记者却偏要在旧屋里采访,要他再次坐在破烂的旧屋里,点上蜡烛。让他借着烛光啃红薯。他说,这是干嘛呢。女记者说,是情景再现。
  女记者把他三十年护林的故事发在网上,他成为网红,全国各地的记者涌来。他成为最美护林人,道德模范。他所在的林厂,把他住的那两间破茅屋列为纪念馆,布展他历年的护林图片。
  他的女儿李丽丽,林业学校毕业后,一直没分配。林厂把她招进来,专门解说她父亲守林护林的故事。一拨一拨的记者,县里的市里的省里的中央的。李丽丽先前还有些拘谨,慢慢地说着流畅了,毕竟是大学生。林厂领导说,好好讲吧,你是“林三代”,好好讲,我们想办法给你转正。
  李丽丽是临时工,这使得她工作特别卖力。她每天清晨骑着摩托车来,天黑骑车回乡里林厂宿舍。
  小学生,中学生,大学生,成批地来到这荒漠里的林子里,听他女儿讲述他的故事。女儿一次次地讲述,诉说。本来讲的都是事实,听多了,竟越听越虚幻,像是谎言。他受不了,但他无法逃离。他回来吃午饭时,会碰见那些记者,那些参观者。有时候,他天黑了巡护回来,他们还没走。有几个记者,提出在他的炕上住,体验他的艰苦,要挖掘他最真实的一面。
  他说,我最真实的一面,就是习惯一个人待着,你们都走吧。
  他轰 跑了记者,接着开始轰女儿:你走吧。
  我不走,林厂厂长说了,要给我转正呢。他们已经向上级打了报告。
  这工作不适合你。
  我喜欢这工作。
  女儿哭着埋怨他:不是你长年不回家,没人管我,我不会只考个林业学校,只考个大专。现在,可算能沾你的光,你却要赶我走。
  他不跟女儿辩解。他说,你走,你不走我走。我走了,这个巡护点就塌了,你也就待不下去了。
  女儿走了。女记者没走。
  记者问,为什么选择林业?他没有回答,父亲带他到沙洲种树的情景,涌现在眼前。
  护林员怕火,他却噬嗜烟如命,这使得他抽起烟来,饱一顿饥一顿。清晨,他在那间屋里连抽三支,之后,骑马去巡逻。中午回来抽三支,晚上回来,至睡觉,抽四支,一天十支烟。
  这次,女记者要写篇大稿子,她对他进行肖像描写:
  沉默的老李有着稀疏的眉毛,略微包天的嘴唇常常抿着,憔黑憔黑的脸色透露出一股刚毅、坚韧、倔强、孤傲与苍凉;他平时少言寡语,遇到知心的朋友,也只是搭上一句半句,更多的是在一旁默默地笑……
  女记者描述很准确,他却让女记者走。他说,你走,莫要缠着我。他说,从今天起,我不接受任何人采访。我习惯了一个人生活,我受不了热闹。
  他的话断断续续,俨然一个磕巴。他说,你走吧,你走。你这么一写,好像我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给人看的。这不是我日常的生活。
  女记者被赶走了,新的问题来了。那不仅是问题,简直是灾难。
  这里要建成沙漠生态公园,供游客玩耍。沙漠生态公园,将建在他守护的林地,需要砍去一百亩树。游客在这里住,出去几百米上千米,就是沙漠。他们在沙漠里骑马,骑骆驼,滑沙,还有沙漠上空的滑翔机。
  他不同意,这不仅仅是一百亩树的问题,它如同一块布,撕开一条口子,就会越撕越大,这样下去,这片树林,非得还原成沙窝子。
  沙漠公园,你到沙漠去建好了,不要砍我的树,他嘲那些人吼叫。他们说,沙漠建房造价高。他说,我这造价不高?这些树,我可是用命换来的。
  他们抖露出批文。他不知道他们是怎么通过审批的,他一点也不知道。作为护林员,这不正常,这是他的悲哀。他茫然地立在林地的边缘。身后是松林,眼前是沙漠。这么明显的分界线,的确很美,很神奇。
  他不想失去这一切。
  他恨记者,尤其那个女记者,不是她,他们也许发现不了这儿这的美。
  一场新的战斗开始了。他到镇上订了一顶帐蓬。在部队时,他是工兵,他很快把帐篷搭建好,把铺盖搬进来。他坐在他的被子旁。军被被他叠得有棱有角,像他的性格。他想:新的战斗开始了,也许最终我不会胜利,但我是战士,绝不投降!绝不!
  他拎着长把镰刀,在林地巡视,杀气腾腾。    (全文约12300字)
编号: 辽ICP备05007754号 通讯地址: 辽宁作家网 沈阳市大东区小北关街31号 邮编:110041 电邮:lnzjw2008@sin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