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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于2018年7期《鹿鸣》
 

举过头顶

 
冯 璇
  杨木兰坐上车的时候,感觉胸腔里像个漏眼的筛子,多日来贮存的那些兴奋、激动一点一点地漏下去,漏下去。随着村庄和熟悉的景象渐行渐远,一股冰冷从脚至头不可阻挡地窜上来,她抓住脖子下的围巾,试图想兜住点什么,至少让这漫长的旅行有点依靠,可是不行,她一个劲地哆嗦。她的状态引得旁人侧目,他们像打量一个重疾患者。她躲避那些目光,把脸侧过去。窗外,刚好有个背书包的小男孩一闪而过,这时,她的泪腺像接受了特殊指令,那些液体以奔涌的方式劈哩啪啦地打在衣襟上,开出了一朵朵深色的花。
  你到底怎么了?一个老妇人问。
  杨木兰没有回答,竟然趴在小桌上嘤嘤地哭起来。她终于知道,离开儿子的感觉竟然像掰了心瓣。
  杨木兰说,乌布里是她在地上行走的心肝。每个当妈的都这么认为,她怎么能例外呢!她不像其他小媳妇,孩子掉腚就丢给婆婆或娘家妈。她不,乌布里落地的那天起,就在她掌心里捧着,黑天白日地没离过手。镇里每十天有个集,她时常没卖完货,就急急地往回赶,只要看到家,看到院子里玩耍的乌布里,她立刻像充足了电一般,疲惫、饥饿,捱了一整天的焦急,会一下子转换成奔跑,呼叫。乌布里扎撒着双臂燕子一样扑来,她浑身上下的柔情蜜意全部涌出来,那种咬牙切齿的撕咬让乌布里又躲闪又兴奋。他们在咯咯咯地笑里滚作一团。倒是一旁边的奶奶实在看不下去了,她上前笑盈盈地扯开:两个小疯子……
  她哪里肯罢休呢,像反扑的老鹰又弹了回去,抓住乌布里的手臂让新一轮的咬痕又印上去……昨天,收拾行囊时,杨木兰背着他。这个心思细腻的小孩子看到大包小包的一定会感觉到什么?说不定不罕哭闹呢?他马上上小学了,并且还要住校,趁着这时候让他在感情上断乳……晚上,乌布里依然像往常一样在她胸前拱啊拱,她轻打了他瘦瘦的屁股,做些断乳前的铺垫:你要上学了,要单独睡了……乌布里听到这里,眼里有一丝不安。
  以前,杨木兰也这样告诉他,他耍赖,说上学再单独睡。他没到,这么大的事一下子杵到眼前。
  你是男人,早晚要离开妈妈……听老师的话……老师喜欢听话的孩子。
  乌布里抬起脸,看着杨木兰,一双黑亮的眼睛一眨一眨,他喃喃地说:要是不听话,老师就会不喜欢……
  那当然。
  乌布里的眼睛暗了下,学校,同学,老师……那是他陌生的地带,他仿佛置身一片沼泽之中,正往里陷……陷……他一下子又抓住了杨木兰,他不想再掉进去。
  子玉去吗?
  他……可能要晚些。没事,你还有好多小伙伴……乌布里点点头。子玉是乌布里的好伙伴。他生下来右腿长个巨大的肉瘤,不久便截去一条腿,他的行走全靠一支拐。
  那天,乌布里是单独睡的。半夜,杨木兰不放心,悄悄地凑近他。
  我睡不着……
  这一声把杨木兰吓了一跳,她知道,儿子想用安静告诉她:我并没哭闹了……其实,他一直睁着眼睛,看着黑黑的屋顶……
  那晚,杨木兰哄了他好久。
  进城之后,她眼前曾千百次地出现了那晚,乌布里不肯睡去的样子。或许,儿子的目光早就嵌到了她的骨头缝里,时常扯筋地疼……
  杨木兰早早晚晚都要进城打工的,只是在时间上提前了些。她想再等等,等到乌布里适应了学校的生活再走。可是那天,他接到了顺子微信:想你想得不行不行的……
  她的心顿时痉挛,进城的心一下子迫切起来,她恨不得明天就走。她没跟跟婆婆说。虽然她跟年迈的婆婆好得像娘俩,可她不便把自己的心思透露出来,男欢女爱的任何情节都构成对一个寡居女人的直接伤害。尽管她是自己的婆婆,尽管她希望自己和顺子好得像一人,可杨木兰依然觉得不妥。细心的婆婆见她的筷子杵在碗边,清瘦的脸上泛着一丝青,什么都明白了。
  倒是婆婆催促她了。
  都离开,只剩你……
  乌布里大了……我?没事,打打小牌,晒晒日阳……
  细想,真的没什么。
  杨木兰去过乌布里的学校,那里比家还好,一日三餐,荤的素的,叫营养餐。住的也好,四人一间,卫生间都在屋里,晚上还有值班阿姨。
  这几天,乌布里依然跟子玉腻在一起。还有子玉爸爸,他们仨不知道在玩什么,一阵阵的笑声像开锅一样迷漫在空寂的小村,让人觉得日子又香又暖。杨木兰也听到了,她抻着脖子往前望,本来是叫乌布里回来吃饭的,可是她的喊滞留在喉咙里,硬没叫出来。乌布里那么快乐,一定想不起饿的。再说,那么开心就多玩会。
  村里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只有子玉的爸爸妈妈没有出去。或许家里有这样一个孩子,他们不方便出去。在经济上相对差一些。因此子玉不像别的孩子,有那么多零食和新型的玩具。乌布里哪清楚这些呢,他倒是羡慕子玉。有爸爸妈妈陪着去赶集,在院子里捉迷藏。别看子玉腿不好,他照样能捉到爸爸。他还把爸爸压在拐下,两人上气不接下气地滚作一团。这时候的乌布里是个忠实的观众,看着看着,就恨不得院子里长出一个顺子来。像子玉爸爸一样,有力,威武……有时,乌布里会突然对杨木兰说,黄三(子玉爸爸)又把子玉举过头顶了……杨木兰听到了,她只是应付着啊啊地。她在做饭、洗衣,心不在焉。完全不顾及乌布怔怔地杵在那,像一根多余的杖子。好半天,杨木兰感觉到了什么,她突然接茬:举过头顶?啊……那又有什么呢?
  是啊,举过了头顶又有什么呢?
  
  乌布里对顺子的印象总是模模糊糊的。难怪,一年到头顺子只有春节回来那么几天,有时工期紧,春节也不见人影。最近一次看见顺子,还是大年三十上午。乌布里和杨木兰去接的他。乌布里怯生生地看着那个男人,像打量星人。他的后脊梁,他的背包,他的鞋后跟,哪一处都看得仔仔细细,生怕再一眨眼,眼前这个人就没了。面对他的拥抱和亲吻,乌布里一边看杨木兰的脸色,一边躲闪。杨木兰说他怎么这么屁!这不就是你天天想的爸爸吗?那些诱人的好吃的好玩的,他不动心。
  他应该是那样或是这样的……反正他和乌布里想像里总有那么点差异。这样的过程像水流入干涸的河床,需要一点一点的湿润。一天,两天。就在他们的感情马上要弄出浪花的时候,倒记时来了。顺子抓住最后的时刻,把乌布里抱在怀里或骑在脖子上。很快,时空上的阻隔让两个人有着遗传密码的人很快亲近起来,他跟他黏,跟他赖,甚至想变成一只小虫子,钻到他有力的毛孔里。当然乌布里一定要把顺子当牛吆喝,他简直爱谁谁。全然不在乎顺子瘦瘦的肩胛骨硌得生疼。乌布里还要求顺子到大街上去。他想让子玉、黄三他们都看到这个时候的自己多么高大强壮,多么威武有力。他觉得屁股底下这人真是神,比杨木兰买的背背佳还神,一挨身,腰杆变得挺挺的,想弯都不行。如果天天和他一起,根本就不用背背佳那玩意儿。那玩意儿太板,像上刑。他时常背着杨木兰偷偷解开它。
  短短这么几天,乌布里发现自己的胆子也变大了,那天他看见老鼠不但没害怕,还竟然拿起了扫帚满院子追打。乌布里终于明白,腿脚不好的子玉为什么子胆大。原来都是跟那个叫爸爸的男人混的。
  乌布里还想跟他去赶集,大步流星牛逼哄哄地往家里扛吃的喝的……可那天一睁眼,眼前根本就没有顺子。明明是睡前是贴着他的,可他哪里去了?他怅然地坐在炕上,怔怔地,傻傻地,有点委屈,还想掉泪。顺子抚摸过他的屁股,小鸡鸡,这些地带还有着那双大手的余温呢!他怎么说走就走了……接着他恨磕睡,他觉得是磕睡把那个人暗暗地运走了。
  一个孩子蔫蔫地站路口,像霜打的柳,一点也不支愣。大人们、甚至他的妈妈也没注意,他一连会站好几天。
  
  夜里,杨木兰又调出那几个字,看着看着,怎么也睡不着。三十左右的男人,正是贪女人的时候。春节这一走,算起来又是大半年了。杨木兰曾告诉过顺子,实在不行,就去找个小姐陪陪。顺子听了这话愣怔地看着她。
  我一点酸溜溜的意思都没有,男人就这几年好时候……
  她听说过的,那些在外的男人要么找小姐,要么有相好。同样,家里的女人没闲着。那个卖水里一来,村里的女人不是花枝招展、争先恐后、需不需要都凑上前去,听说他还在这轮流留宿……村里人都不拿这事当事了。
  顺子哼哧半天说我可不会那么办。一是舍不得钱,二是没感觉办那事……多别扭……他说这话,并没有看杨木兰的眼睛,那丝游离的神情瞬间让杨木兰什么都明白。
  顺子继续表白:有时实在是不行,我……就自行解决……他说他们同屋的人都这样。谁也不笑话谁。这点杨木兰信。她想像得出,充满了雄性激素的窄小房间他们还会集体意淫。当然是当红明星、绯闻主角。她们的乳房,腰,屁股差不多都会在男人的嘴里强奸一下,在尚未满足的身体里继续用另一种方式发泄……
  X是一样的X,脸蛋分高低。顺子补充着。
  杨木兰制止了他,她不想那些脏话从顺子嘴里说出来。她觉得他不应该那么下流。还想保留住当年那个腼腆,一和女人说话脸就红的顺子。光着膀子,说脏话的顺子是陌生的。
  她的夜晚同样是分外漫长的,翻来覆去火烧火燎的。她也不知道这时候是几点了?她又调出那条微信,顺子这时候是不是也在想她?夜晚真讨厌,就像顺子说的,一睡醒来,天就是不亮,那家伙又硬了……杨木兰瞬间觉得身体里有股热浪上下翻腾,她不由得得夹紧了双腿……
  结婚六七年了,杨木兰算了下,他们在一起的时间满打满算还到100天……说真的,每个月有那么几天,总梦见有男人在抱她,吻他……她会在一阵阵的燥热中醒来……要不是结婚盖房拉的饥荒,她不想顺子外出。快了,再有几年就见亮了,把那几万块钱还上说什么也不让他出去了。两人春种秋收,天天成双作对的,多好。
  自己这一走,就苦了乌布里。想到这,一股酸楚涌上来,她抱紧了身边的乌布里。仿佛把她和顺子的爱都挤出来,加倍加倍地传达给他。马上快要上了小学一年级的乌布里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在他去学校报到之后,杨木兰也走了。奶奶后来是这样转告他的:去城里看看爸爸,过几天就回。
  
   那天,乌布里和其他小同学都站在操场上,他左顾右盼地,保持着七岁个孩子本能新奇,那些好奇和新的环境让他真的什么都没想。
  第一节课,乌布里就遭到了嘲笑。老师点李梓名字的时候,班里的小孩子们面面相觑,好半天,乌布里站了起来。他对他的学名并不熟悉。接着一个声音叫起来:是傻子吧!班里一阵哄笑。那个胖胖的女老师喝令制止,然后走近了他,看着他的本子。然后用异样的眼神打量他,仿佛他真的是个傻子。
  在家里,杨木兰和奶奶都叫他乌布里,那个是满族名,是草木旺盛的意思。只要一喊这三个字,院子里的大黑狗都瞅他。而李梓这两个字还是前几天杨木兰在本子上教他写的。乌布里觉得觉得那两个字又难听又难写,自己都觉得陌生。放学的时候,奶奶来了。他抱着奶奶不放手,奶奶给他带来了被子,还有杯子什么的。管宿的女人说,杯子可以用,被子不行,必须拿回去。奶奶急了,苍白的头发一个劲地抖。女人说:统一规定。
  老师并不允许奶奶晚上住在这。一切并不是李梓同学想的那样,不管他愿意不愿意,他住进了男生宿舍。他看到自己名字的时候,知道是自己是在上铺,上面的白床单让他很害怕,他感觉像在医院,就连管宿舍的阿姨也穿着白大褂。他本来就是个胆小的孩子。他不安地看着上铺,他不知道一翻身会不会掉下来。
  
  杨木兰看了工地上的顺子,他又黑又瘦。像一根竹杆在那来回挪动。他先问了乌布里,然后又问了娘。杨木兰说都好。其实好不好,她也不知道。昨天在火车上,她一夜没合眼,总觉得乌布里的小手在她胸前抓啊抓。如果不撒手,乌布里就长不大。她清楚,这样狠,还是给自己找的借口。其实她是怕,怕顺子在外有女人。村子里像她们这个年龄的女人,要么和男人一起出去打工;要么在家认了。有些男人几年都不回来,寄回的钱也越来越少,婚虽然没离,可是把家,人,熬煎得剩个壳子。她不想让自己的日子只剩个空空的壳子,她在乎她的小日子里有人,有热乎气。
  杨木兰没想到顺子的房间这么脏,像走进了破烂市场,晃悠的衣绳上挂着袜子,毛巾,裤子,不知道是洗过的,还是没洗。顺子不让她收拾, 然后把自己的床铺指给她,接着他插上门。杨木兰有点不安,顺子说,他们知道你来,故意躲出去了……
  那晚上呢?
  没事,咱俩不出声……一会在这拉个帘子。顺子比划着。
  面对火烧火燎的顺子,杨木兰一点心情也没有。晚上和四个男人共住一室令杨木兰不敢抬头,仿佛自己扒光了暴露光天化日之下。好在两天之后,杨木兰在同乡的介绍下找到了保姆的活,照顾一个行动不便的老太太。顺子叮嘱她少说话,多干活。
  几日下来,杨木兰的话还真不能少,老太太喜欢聊天,如果杨木兰不作声,老太太倒会不安。老太太退休前是个教授,很爱讲她当年的辉煌历程,每天都是那些话,她不得不稳住性子听。杨木兰的温柔和细致很快博得老太太的欢心,每每顺子来了,她还让杨木兰包饺子,说家里有客来,要好好招待。这令杨木兰和顺子很感激。
  虽然她在这个富有的主人家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可她的心依然放不下,特别到周末的时候,她的长途电话雷打不动。乌布里在电话里哇哩哇啦的,她听得出,儿子很好。为了更深层地知道乌布里的情况,她还和班主任时常通话,得知他上课听讲,学习认真,她很欣慰。
  她计算了下,她一个月的收入加上顺子的,竟然很可观,到春节回家时,差不多会把饥荒还上。她幸福地憧憬着。
  乌布里那天夜半起来撒尿,迷迷糊糊地以为在自家炕上,翻身下地,一下子从上铺掉了下来,脚踝受了伤。老师把他送到了医院,奶奶很快来了,心疼地揉着他的腿。乌布里不停地朝门口望,望……他希望杨木兰会出现。可是,没有,他咬着牙,尽量忍着疼。那天,奶奶的手机又唱了,乌布里知道,一定是杨木兰。响了好久奶奶也没接,而是凑近了乌布里说,千万别让妈妈知道你的腿伤了,她惦记,人又回不来……啊……
  乌布里的眼泪在眼眶里,他点了点头。他听奶奶捧着手机说了好多个好,相当好之类。乌布里接电话时,却一句话也没有。只有大滴大滴的眼泪扑簌簌往下掉,他哽咽着,杨木兰在那头一个劲地喊宝贝儿,你说话啊,你怎么了……还是奶奶抢过来,她说乌布里在写作业有点累了……奶奶挂了电话。此刻的乌布里再也忍不住了,他哇地哭开了。
  他终于知道,杨木兰不是奶奶说的那样过几天就回。他现在才知道,杨木兰根本就不会回。自己每个周末的还像傻子一样盼,等。现在自己这样了,她都不回。他积攒的委屈一阵阵涌上心头,他的悲伤又被回锅进行了一番蒸煮,他一边不能自已,一边又仿佛看见那个叫杨木兰和顺子的两个人,他们又有了一个孩子,那个孩子不叫乌布里,不叫李梓。是另外一个,人家才是一家三口,他们在大城市、在游乐场、在公园,那个笑啊,那个美啊……别说自己受了这点伤,就是瘫了她和顺子也不一定回。想到这,他抽泣起来。奶奶轻推了他,他的梦境中止了,可他的伤心并没关掉,像个打足了压的气阀,满腹的委屈令他的小小身体一起一伏。
  
  那天,杨木兰做了个梦,乌布里在哭,可是无论她怎么喊,可就是看不到他,而且他的声音一会在丛林里,一会在云端上,找得杨木兰气喘吁吁……
  一早起来,她的头昏沉沉的。在给老太太准备早餐的时候,不小心打碎了一只碗。她很害怕。虽然老太太不会说什么,可她不想惹主人不高兴,就在她慌张地把碎片放在垃圾袋里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婆婆打来的。杨木兰心头一紧。
  杨木兰听到了婆婆压抑的哭声,她焦急地再三追问,婆婆才把哽咽声连成句:乌布里……被车撞了……在医院……
  杨木兰眼前一黑,没听清那头说完,哇地坐地上放声大哭。接着顺子也来了电话,顺子安慰说没事。可是在杨木兰听来,怎么都是撒谎,怎么都是掩饰。她的心心如刀剜一般。她想知道乌布里是残了还是在抢救……
  火车上的杨木兰如被抽了筋,身子堆萎着,泪水一刻也没停。她不吃不喝的,只恨车轮太慢,太慢,慢得每一次移动,都仿佛从她心上碾过。婆婆是不是轻描淡写?是不是乌布里太想他们了,故意说得严重些……可婆婆的哭声等于直接告诉她:乌布里绝对不好。她的心像过山车,忽悠上来,忽悠下去。
  杨木兰奔到医院的时候,人们以为闯进来个疯子。眼前这个女人又老又黑,披头散发,甚至连走路都费劲的样子。当她的目光停留在白床单包裹的一具人形时,她再也站不住,像枯了的树,哗地一声倒了下去……
  
  那天周末,傍晚,晚霞像一滩血,整个小村红红的。一个小男孩蹲在大门口,他听到了前院的笑声。此刻,那笑声夸张地衫出一个孩子的特别的心境。这时,他跛着并没完全好的脚,踉踉跄跄地走到马路中间,然后他慢慢地倒下,伸出一条腿……在后来的调查取证环节中,杨木兰在摄像头里看到的儿子。那是他最后的影像。
  子玉也是这样说的,他说他看见乌布里倒在路中间,伸着一条腿,车路过他身边的时候都很慢,纷纷绕开了他。子玉说,后来,他听到了刺耳的刹车声,当他跑出去的时候,乌布里就躺在一滩血里……
  那个司机说:那天,天要黑了,视线是不好,可是我的车速并不快,我根本就没看到前面有什么小孩,而是感觉后车轮压了什么东西。停下之后,看到男孩倒在那里……
  奶奶是这样描述的:那天乌布里一直站在路边,喊他,他不答应,就在奶奶准备上前把他抱回的时候,他一下子窜了出去,奔向驶来的卡车……
  会不会有什么自闭症,轻度抑郁之类……女人听到这里一下子咆哮起来:别他妈的放屁,他只是个孩子啊!他那么阳光,那么可爱,七岁的孩子有什么自杀倾向……
  案子一直没定性。
  
  每天抱着乌布里书包的女人又翻开他的作业本。那些灰暗的日子,她就靠看他的作业本过来的,每页的书和本子上都有她的浸过的泪水。那天,她细看小男孩的图画本,头一张上面画着拐,第二张是个男人和一个小孩子,男人把小孩举过头顶……后面的全是这样的图案。
  一年级的小男孩用文字表达不了他的心思,只用这样的画述说着心里的渴望,女人看着看着,一下子明白了,她把脸埋在书包里,又一次干号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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