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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于2018年11期《山东文学》
 

巨鲸

 
秋 泥
  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老曲走到电梯前时回头看了一眼:隔着玻璃,他看到单元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女人,一手拿着手机,一手在兜子里掏着东西。看来她有门卡,不然老曲会过去帮忙开门的。这时电梯下来了,进电梯前老曲又回头看看那女人,想着要不要等她一会儿,都是邻居,举手之劳的事。那女人已经进单元门了,而且抬头看了老曲一眼,但她却站下来开始看手机,老曲见她不急着上楼就按了关门钮。电梯启动的瞬间,这时外边传来“蹬蹬蹬”的脚步声,那女人“啪啪”地拍着,等一下,等一下呀,傻B……电梯已经上行,虽然隔着电梯门,老曲还是把那骂声听得清清楚楚。
  老曲一下子就生起气来,人家等你,你不着急,还在那里看手机,人走了你倒急起来,还骂人。这样想着老曲就想下去找她评评理,怎么能张嘴就骂人。这时电梯已经到了三楼,老曲家住在十楼,十楼的按钮闪着绿光,他已经按完了。这时他突然又举起了手:五、六、七、八、九……一路按了下去,一直按到三十层,他想这样电梯每层都会停一下,心中顿时无比畅快,好像是出了一口闷气。十楼到了,他下了电梯,回头看看,觉得电梯这东西竟是从未有过的可爱,它会不折不扣地执行你的指令,比人听话。他下意识地朝楼下看看,你不是着急吗,你不是骂人吗?你就等着去吧。
  进屋后老曲看看表,16点10分,他去厨房洗菜,盘算着晚上吃土豆烧豆角。豆角是白大架,白净新鲜,是他最爱吃的那种;土豆是新下来的土豆,光溜溜的嫩皮,像个小鲜肉。再做一个苦瓜炒蛋,还有已经发好的黑木耳,煮一煮,配点圆葱、剁椒拌着吃。老曲和老伴已经退休了,老曲喜欢静,没事在家看看书,喝喝茶,写点小说散文什么的,隔三差五也能在报刊杂志发表一篇,老曲陶醉其中自得其乐,算是圆了青春梦想。老伴爱折腾,前些年炒股,赔了不少钱,还炒坏了心情,老曲劝她别太投入了,买进点低无可低的便宜股,放着做长线。几乎赔光了积蓄的老伴听从了他的劝告,不再整天守着电脑唉声叹气,没事出去跳跳广场舞,或是跟闺蜜上街逛逛,渐渐的身体、精神头都好了起来。老曲说,听我话对了吧?老伴说,嗯,你算把我救了。
  老伴今天去纺织城买被面去了,纺织城要关门了,商家开始大量甩卖一些纯棉商品,老伴这两天一直去那里淘便宜货,估计饭菜做好也就回来了。做好饭菜,老曲又看看表,这时门外有了动静,老曲去开门,果然是老伴回来了。老伴把拎袋递给老曲说,楼下来了一辆120,不知去谁家的。老曲说爱去谁家去谁家,你操那个闲心干嘛。
  吃饭时老伴说你咋气呼呼的,谁惹你了?老曲就把电梯的事说了,但他保留了自己和人置气的桥段。老伴说,哎呀,怎么能张嘴就骂人呢,太没有教养了。老曲说,是呢,我头发都白了,是给人骂的吗!也不知道是几楼的。
  老伴问,那女的长啥样?
  老曲说,三十多岁吧,短头发,脸挺白,细高个,戴个眼镜。
  老伴说,有点印象,有时电梯里见面也不说话,连个招呼都懒得打。唉,现在这邻居,死了都没人知道。你说过去的老邻居多好,出门买粮买菜连门都不用锁,只要院子里有人在,都会帮你照应着。老伴的话让老曲感慨不已。
  
  饭后老曲躺在沙发上休息,老伴的话勾起许多往事,那时他们家住在勋望街的厂子宿舍,一座五十年代建的三层的红砖楼房。想着想着老曲就打了个盹。(他看见父亲坐在桌子旁闷头抽着烟,他一边抽烟一边用舌头舔着嘴唇,似乎嘴唇很干。然后,又往外重重地吐着什么。从小到大,老曲从未看清过父亲到底在吐什么,饭屑?烟丝?茶叶沫?或者就是在吐空气,重重地吐。发出的声音令家中充满了令人紧张的气氛,也令他和弟弟心惊胆战。母亲穿着件带破洞的旧背心,坐在厨房里,眼睛红红的。弟弟沉默着站在一边。母亲说,一喝酒就找茬,这日子还怎么过?说完就抹眼泪。老曲可怜母亲。母亲为这个家没日没夜地操劳着,还要承受着父亲的坏脾气。可是他也晓得,父母之间并没有什么大问题。都是小事,穷日子过得紧巴,就老有磕磕碰碰。母亲辛苦,却对生活充满着希望,她用永不落闲的双手,支撑着这个沉重的家。父亲不喝酒的时候也笑呵呵的,只要二两白酒一下肚,人就不对了。刀子似地的眼神,追着母亲身影走。这时节,家就变成了一座危险地火药库,一触即发。一般情况下,母亲都会躲厨进房里去干活。老曲和哥哥弟弟也悄悄地躲到外边去了。老曲喜欢满世界地游走,一个人静静地走。老曲有时一路走,一路落泪。为母亲,也为不堪的生活。)
  老伴忙完厨房活,坐沙发上打开电视,惊起了半梦半醒的老曲。老曲说,我刚才梦到我爸我妈了,在老房子里,清清楚楚的,就像昨天。
  老伴说,咱们真是老了,眼前事撂爪就忘,过去的事倒记得清清楚楚。我也常梦到小时候的家,有时也能梦见我爷我奶。我家以前住平房,在十四路那片。别看住平房,我们家的房子院子是最像样的。我爷是木匠,家里门窗旧了、坏了能随时收拾好。我妈是瓦匠,砌墙抹灰不在话下,所以我们家院子在那一片是最有模样的。
  老曲也笑了,丈母娘做了一辈子瓦匠,走路、抽烟姿势都像极了男人。
  老伴说,我印象最深的是邻居家种的葡萄,爬满了一院子,还顺着墙头爬到了我们家过道上来,我爸就架起一些竹竿接着。每年一上秋,光我们家这边就会接个十串八串的。但是从葡萄一开始结粒,我奶就会看眼珠子似的看着,生怕我和弟弟去揪。家里来客人的时候,我奶就会提前给人打预防针,这葡萄是邻居家的,揪一颗就算偷人家的,是人品问题。那年月人们吃不上什么水果,看见葡萄心早痒痒了,但听我奶这么一说就不好意思了:大奶放心,我们不会拿人家的东西。如此,每年中秋节时葡萄就长成熟了,邻居看我们这边的葡萄一粒都不缺,知道邻居有家教,心里高兴就会摘几大串葡萄用筐盖端过来请我们吃。这时我奶就会笑呵呵地说,你们看,这多好。
  老曲说,那时邻居都好,那时都烧煤,打个煤坯,翻盖个房子什么的,左邻右舍都会伸手,都互相帮忙。我们家孩子多,每个月一到月底钱就不够用,我妈就会说,老三你去楼上杨大娘家借五元钱,开资还。到杨大娘家我说,我妈让我来借五块钱,开资还。杨大娘也无二话,打开箱子就取出五块钱递给我。老伴说,那时人心单纯,生活虽然苦,但人情暖。老曲说,不光借钱借物,那时还有借宿的,我记得有一回楼上老孙家来戚了,住不下了就跑我们家借宿,孙家大丫头抱着一个小被一个小枕头和我妈说,婶儿,今晚在你家借一宿。我妈见了眉开眼笑地说,住吧。大丫头就上炕靠墙边挤一挤,蒙头就睡。其实我们家都是大秃小子,她一个丫头也没那么多顾忌,这事儿换现在成么?
  那时社会风气多好呀。老伴感慨地说。
  老曲拿起身边的杂志说,你把电视声音关小点,我读一首诗给你听。老伴见他来了雅兴就说,好地呀。
  
  记得早先少年时  
  大家诚诚恳恳  
  说一句是一句
    
  清早上火车站  
  长街黑暗无行人  
  卖豆浆的小店冒着热气
    
  从前的日色变得慢  
  车,马,邮件都慢  
  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从前的锁也好看  
  钥匙精美有样子  
  你锁了人家就懂了
  
  老伴望着读诗的老曲,心中五味杂陈。老曲年轻的时候不着家,整天到处走,也不知道都去了哪里。他们两口子刚接婚的时候什么也不会干,婆婆说,你们俩要单独挑门过日子,怕是孩子连饭都吃不上。但是一过四十岁老曲就稳下来了,会做饭,也会烧菜,还戒了烟。婆婆也就放心了,还常夸奖说儿子做的饭菜好吃,尤其是儿子做的鸡蛋糕,到死都没吃够。到了晚年,老曲一边照顾身体不好的父母,一边拣起了文学写作,发表了不少小说、散文,先后加入了省市作家协会。如今的老曲看书、喝茶、写作、烧菜,这真是令她刮目相看。此刻,老伴心里满满的岁月静好。
  老伴说:好!诗好,你读的也好。
  老曲听了,会心地笑,心境就像清水一样清晰明亮。岁月让人留恋,又无可奈何地逝去。突然他想,到今年11月,父亲就走了三年整,母亲是先于父亲一年离开的,按规矩,守孝期满。这样,过年的时候家里就可以贴对子挂红灯了。时间过得真快,记得父母刚走的时候,晚上他老是能听到父母喊他,他“扑楞”一下起身去了父母屋,一看,是自己又睡恍惚了。现在的父母屋已变成他的书房。最近一次梦到父母是上个月的事,母亲坐在老屋的床上好像在缝被面,老屋的窗户一片明亮,母亲坐在阳光里笑着说,我最近的肩膀老是痛……老曲说你哪里痛,我给你揉揉。母亲说现在不痛了,老头子给我借了一个东西很好用,用上就好了。顺着母亲的目光望去,父亲正在旁边的单人床睡觉,眉眼舒展,打着深沉的胡声。醒来后老曲很高兴,和老伴说我爸妈在那边过的挺好,看样子也不吵架了。
  老曲起身去卫生间,坐在马桶上的时候他忽然想:那女人也许真的是有要紧的事,不然怎么会骂人呢,回想她的样子,还真不像是一个粗俗的女人。
  
  隔天凌晨,楼下传来一阵阵嘈杂声。老曲觉轻,谁大清早的就闹哄——打开窗户一看,原来楼下有人家出殡,随着“啪嚓”一声摔盆的声音,哭声骤起,老曲一下子睡意全消。老曲最见不得人家办丧事,生聚死别,总是令人揪心地难受。灵车走了,嘈杂声消失,隐隐有烧枕头的味道升上来,老曲关了窗户。人呀,哭里来哭里走,哭完了,一辈子就过去了。
  下楼买菜的时候碰见了保洁员,老曲问,谁家办事呢?保洁员四十多岁,是个朴实憨厚的乡下女子。这小区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谁家办丧事都要请本楼的保洁员给烧枕头,按风俗,必须是外姓人给烧,家人和亲属不行。起灵的时候给备好一小瓶酒精、一把剪刀、一个白包,灵车离开后保洁员剪开枕头,浇上酒精点燃就行了,枕头烧得越彻底越好。白包当然是包钱用的,前些年给五十,近年来水涨船高都是一百元了。
  保洁员说是17楼1号的老头走了,心脏不好,才六十九岁。哎呦,岁数还真是不太大。老曲想,比自己也大不了几岁。老曲掐指一算,今天出殡,那应该是前天走的?
  保洁员说,是前天走的,老头以前也犯过病,但自己能吃救心丸什么的,都无大碍。这次病来得急,老头感觉不好,就挣扎着给闺女挂了电话,闺女也没走远,在楼下生鲜超市买菜,闻信一边给120打电话,一边往家赶,结果等半天电梯,进屋老爷子就不行了,手里拿着药瓶都没劲儿往嘴里送了。老头闺女说,我要是再早回来几分钟我爸可能都不会死。
  老曲心里一震,前天啥时候的事?
  下午三四点钟吧。保洁员说。
  老曲还想问问老头女儿长什么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害怕了,心砰砰直跳。
  夜里老曲失眠了,翻来覆去睡不着,会不会因为自己……人家会不会找上门来呢?电梯里有监控,找人是很容易的。这念头像蛇,缠着他一宿到天亮。
  老伴发现最近老曲好像心事重重的,也不爱出门了。老伴问,老曲你咋啦?老曲说我没事呀。老伴皱皱眉说,有点怪怪的。老曲说,你才怪怪的呢。老曲过去从来不戴帽子,老曲头发很好,虽然两鬓有了些许白发但依然挺实茂密。可是老曲突然就买回了一顶鸭舌帽,而且还把长帽遮压得很低,怕见人似的。后来呢,居然还买了一个大号墨镜;再后来又戴上了一个黑色大口罩。下楼坐电梯的时候,老曲口罩、墨镜、鸭舌帽,面朝角落谁也不看,好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似的。老伴说老曲你作啥妖?在那玩儿隐身呢?老实说你是不干啥坏事儿了?老曲说,你才干坏事了呢。那你躲啥?我没躲。没躲你整天像个惊弓之鸟?上次二弟来家串门的时候,敲敲门把你吓得脸煞白。你二弟那是敲门吗?那是砸门好不好?不就是声大一点吗,以前他也是那样敲的,咋没见你害怕?老曲你可能有啥心里疾病,以前你怕云,天上白云谁不喜欢?就你,一看天空堆满了云朵你就不爱出去,还老问我云朵像啥?老曲说,谁告诉你我怕云了,我就是不喜欢某些形状的云朵。老伴问,某些形状是什么形状?老曲比划了一下。
  月亮呀?老伴问。
  老曲摇头,又往大比划了一下。
  一条大船?老伴又问。
  算了,别猜了,老曲说,没意思。
  
  老伴是粗心人,不知老曲心头的苦衷。老曲常想,“也许那女人不是17楼的呢,或许是自己张冠李戴了呢。”他这样想的时候就稍微松了口气,这些日子他就靠这句话对抗着心里的沉重。问题是他没有勇气去证实,如果是误会还好,如果真的坐实了是自己的原因呢?恐怕下半生心里又得背上一个死人过日子,那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这天下午,老曲家在家眯觉。突然传来一阵很响的敲门声,老曲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不祥预感。按说应该是他的二小舅子,可自己为什么这么心慌呢?打开门一看,老曲的腿就软了,门外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发,白脸,细高个,戴眼镜——竟是17楼1号家的女儿。那女人满脸哀怨地说,我本不想来找你,可是我爸天天托梦来闹我,怨我丢下他不管,让他走的孤独、凄凉、魂飞魄散……可是我只是下楼去买菜,没来得及救他是因为邻居在电梯里做了手脚,但我爸不信,还是怨我,夜夜来找我闹。都是邻居我也不想把你怎么样,今天是我爸的忌日,你跟我走一趟吧,和我爸讲讲清楚。
  你要我跟你去哪里呢?老曲听到自己的牙发出嗒嗒嗒嗒的声音。
  楼下,河边,树林。我们一起给我爸烧纸,你把经过跟他老人家说说就行了。
  老曲觉得好像不太难做,就跟女人下了楼。路上老曲想,会不会要求自己下跪呢?给死者下跪道歉不是不行,但自己主动做和受人逼迫是两回事。走出单元门,天一下子就黑了,他看到卫工河道上空黑尘滚滚。他们来到河边,顺着桥头往树林里走了三十米左右停住了,这里是一片林间空地。老曲说我认得这里,我也常来这里给父母烧纸。女子幽幽地说,这里本来就是个邮局。树林里黑黢黢的,女子从黑色塑料袋子里拿出祭品,有黄纸、万贯和满满一大袋子金银元宝。女子用一双红色的筷子在地上画了一个圆圈,在西方留了出口,然后点燃了两张黄纸扔出圈外,尖着嗓子喊:孝敬上差!烧完买路钱,又烧黄纸、万贯、金银元宝,火光熊熊,黑尘弥漫,女子先是凄凄艾艾地哭了一会儿,然后对老曲说:你从实招来吧。老曲说:我招什么?女子说:你做过什么就招什么。老曲说:我怕……女子嘿嘿冷笑:做都做了,你怕什么?老曲说,我怕……他也会来纠缠我。女子凄厉地大叫:你以为你逃得掉吗!顷刻,阴风骤起,周遭响起骇人的呼啸声,裹着老曲和漫天纸灰旋转起来。老曲大骇,拼命挣脱了纠缠,沿着卫工河向北狂奔。天空忽然就飘起了大雪,卫工河两岸瞬间笼罩在茫茫的雪中,混沌里他看见道路两侧是望不到头的围墙,黑黢黢的连成片的厂区,和大雪中密密麻麻矗立着的烟囱群。老曲隐约记得,这些厂房和烟囱都是已经拆了的呀?
  他知道方向,他闭着眼睛也知道自己要去那里。跨过一条又一条的铁路装卸线,终于他看到了那三根耸立在夜幕下的102米高的大烟囱,上边的航标灯一闪一闪地亮着红光。厂子到了,他跑进大门的时候收发室里好像没有人,他穿过铅冶炼、铜冶炼、在制酸车间旁边的大修工段门前站住了。这时雪停了,厂子所有的灯光都亮了起来,老曲身子一松,所有的羁绊都已远去,仿佛经历了一场生死劫难。走进车间他看见师傅正在机台上吃饭,半饭盒米饭,半缸子白酒,菜盒里有油炸黄花鱼和几头蒜茄子。师傅身材魁梧,穿着一身深蓝色工作服,他看着师傅的背影感到莫名的温暖。师傅说,一会我上去把轴套换上,明天床子就能开工了。他抬头看看,师傅已经把那个十八吨重的锤头用小天吊提了出来,悬在床子上方。师傅吃完饭,背着两个轴套,登着梯子爬上五米多高的床子上。师傅说,你给我看好那天吊开关。他说,哎。那个连着两条胶皮线的手持开关盒正躺在地上,他应该把它拣起来放在别人碰不到的地方。可是他此时正给师傅扶着梯子,顾不上安置开关,反正现场也没人。他记得刚上班的时候,他师父曾指着墙上写着“安全生产”的牌子说,小曲,你知道那牌子为什么是红色的?他说,刷的红油漆。师傅说,错,那是用血染红的。这时传来一阵咣啷咣啷的声音,原来是零件库的老马推着装满铁箱子的手推车过来了,他心头一紧,大喊:别过来老马……嗓子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咣啷咣啷的响声越来越大,在空旷的厂房里隆隆回荡,他哭了,无声地哭喊:你别过来老马——
  
  老曲醒来已是午夜时分,一抹,脸都湿了。他起身去卫生间,撒了泼尿,洗洗脸,感到咸滋滋的。他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回想着刚才的梦,心里一震凄楚,当年的情景他不愿想,也不敢想但仍历历在目:老马的手推车车轱辘“咔哒”一下轧过地上的天吊开关盒,头顶上就传来“吱扭扭”的响声,那十八吨重的锤头就悠动了起来,他刚意识到不好,师傅硕大的身躯已经从上边砸了下来……师傅死了。师傅死那年才五十二岁,一个连续二十二年得过局先进生产者称号的机修大拿,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因为师傅死在了工作岗位上,属于因公殉职,厂子给发了一大笔抚恤金。老曲觉得,师傅的死和他的疏忽有关系,但他没敢说出来。师傅跌落的身影一直都在他记忆里挥之不去,那定格的画面像一头腾出海面的鲸鱼,是的,鲸鱼。一条巨大的鲸鱼。一九八七年,他第一批办理了停薪留职手续逃离了工厂。多年后,他去了师傅家,见到了满头白发的师娘,师娘得了小脑萎缩坐在轮椅上。师娘拉着他的手说,小曲呀,厂子都没了,啥都没了,北边再也听不到火车拉鼻儿声了。
  早起后老曲觉得头痛,嗓子痛,身子沉。找出体温计量了一下,发烧了。老伴送他去附近的惠民医院看病,做了血常规,结果是嗓子化脓,轻微的炎症。医生给他开了阿莫西林和抗病毒的药,嘱咐他多喝水卧床休息几天。老曲跟老伴说自己要闭关,要好好调理下自己,集中精力完成一部工业题材的长篇小说,除非必要的事情自己就不出门了。老伴说你不出去走走,身体不完了吗?老曲说,我在客厅里走一样,还可以一边走一边构思。老伴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管不了老曲,就由着他了。
  在又一个普通不过的下午,老曲去邮局取稿费回来,在楼下碰到了保洁员,保洁员捂着嘴笑,曲大哥你咋打扮的像科学怪人儿?老曲说我这样你都看得出来?保洁员说,咋看不出来,你以为别人看不出你是谁吗?老曲尴尬地笑笑,又小心地问,还能看见17楼1号家的人吗?保洁员说,看不到,她们家早搬走了,老头死后没几个月就把房子卖了。哦,老曲点点头。
  立秋那一天,老曲走出了家门,那个见人就笑呵呵的老曲又回来了。这一年老曲的长篇小说没写出来,倒把自己养得白白胖胖,老曲自己的说法是,心不静。老伴说,你这是有病,硬是把自己囚禁了一年,纯属有病。老伴嘴上说,心里高兴,老曲又可以陪她一起锻炼了。
  天色向晚,老曲和老伴沿着雨后的卫工河畔散步,河水静静流淌,天色干净明亮。老曲突然说,你说这水里会不会有鱼?老曲说完河水就异样地翻滚起来,浪花越来越急,一条巨大的蓝色鲸鱼跃出水面,腾空而起,上升,上升,上升……渐渐融入流动着霞彩的天空。老曲双手合十仰望,河水在他脸上汩汩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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