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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于2019年2期《短篇小说》
 

霓虹脂鲤

 
冯 璇
  前台小黄那狡黠一笑,让他明白又有人亲点了自己。他不记得任何编号、任何名字。何况也不想记。他认为来这里的女人都长着一样的嘴脸:傲慢、狂妄、不可一世。
  一上手,便知老女人是来过。他是从她发际中的旋、左脸那几个麻坑确定的。他不敢想像,岁月怎么把这张脸弄得像煮烂的茄子。
  幸好是倒着的。
  他两手交替着,把那些下垂的肉慢慢地推到额头。
  您看您这次的皮肤比上次紧致多了,继续做下去,再过一周期,会像让您回到30岁……他开始了他的推销词,他明明清楚老女人的状态回天无术。
  能吗?
  老女人迫切。
  能,我保证。如果您想要快些,再用玻尿酸,立马回到20岁。
  真的?
  那当然。
  用,多少钱都用。
  老女人发狠的样子很可爱。他就喜欢这种爽快型的。他带着一丝得意,随即红包在眼前闪出了下,那是他推销的回扣。紧接着眼前又出现了那栋已经装修完的大房子,车……他不是那个穷嗖嗖的发廊小工了,他早就脱贫了。可是他还不想罢手,他还想证明!证明!……给当年那个女人看,给她的父母看,给小镇所有人看。
  躺着的老女人动了下,显然是感觉到他停了手。
  成功的女人不仅要体现在事业上,还要体现在容颜上,像您这么优雅的女士怎么能输给岁月呢……这样的话他不知重复多少遍了,就如今天这位,单凭她脖子上的肥肉和起球的毛衫,就知道这类女人离优雅还是有些距离的。善于夸赞是美容院的基础课。什么样的女人听了都没有免疫力。老女人当然也不例外。他有些不解,历经生活种种打磨到了这般年龄,难道还不认识自己?还听别人忽悠?
  您那么干练,知性,到哪里都有关注的目光,怎么能暴露真实年龄呢……他继续,且字正腔圆,一点也听不出乡下口音。举手投足和他胸前挂着一级美容师的标签如此匹配。何况扎着小辫子,高,帅,技法超人,加上黑亮的眼眸里透着那么一丝……忧郁。因此,他的客户每日要预约、排队,这让他的神秘与独特有了合理的注脚。
  的确,他每天都在说谎,他认为这世上每个人都在说谎。一方面是生存需要,另一方面是要证明着什么,否则没必要。比如自己,如果一开始是为了脱贫,今天倒不如说是一个有毒瘾的人正常表现。他每天像个老道的演员,在不同女人目光里的接受相同的惊讶、同情、怜爱……
  他承认,自己有些病态,这和初恋的挫败有关。曾经的海誓山盟、她离开时嘲讽的眼神,统统折断了他对生活的种种幻想。于是,他习惯用谎言,向命运、向生活、特别来这里消费的大小富婆们,加倍报复……
  
  那年,他这个美发小工被介绍到这里完全是走投无路,他不能回到乡下。一是无法面对张连英,二是两手空空地出来,再这么空空地回去,实在是有些寒碜。他不喜欢建设工地,他认为那里的劳作充满了挣命的味道。比如后院的顺子,他是最早到那里的,家里很快有了改善,那时顺子也曾仰脸显摆过一阵子,后来腿被砸断一直在打官司;大喜子也不比他强多少,也是在工地出的事,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各种各样的传闻这些年一直没断过。他喜欢手艺的营生,木匠、理发匠什么的……当初选择美发张连英是不同意的,说他这么大年龄了不经晃。张连英的想法他知道:那就是赶紧挣钱,娶妻抱儿。
  在美发店他是很快乐的,白天学手艺,晚上没人的时候,他喜欢拿出工具画啊,刻啊。他的小箱子里已经有了不少小物件了。当年他曾雕刻过一只瓢虫,有核桃大小,在放学的路上送给了她。
  他记得她羞涩地捧着,脸上是开心的红晕。然后向他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瞥,接着她把目光投向远方,长长的睫毛眨了眨,似说给他又似自语:云在天上,河在地上,露珠在草上,瓢虫,瓢虫应该在叶子……于是他又用树皮刻了一枚叶子……她把它们放在一起,说世间如此安静美好,它们定会相伴地老天荒。
  她的语文相当好,还写过诗。
  地老天荒,多么好——
  那是他初恋的绝唱。
  
  美发店果真如张连英预言的那样,他手艺没学成,老板不干了。他提着简单的行李一下子杵在城市的路口。
  那里和美发店差不多,也有修剪什么的。老乡介绍说。眼下,他太需要一个安身之所,当然更需要一笔资金,盘间小小的门脸。那个雨天容不得他再犹豫,女老板见他细皮嫩肉,透着年轻和精明,说试试吧。
  他培训两天后第一次接触女人的脸,难免有些慌乱。洗面奶,面膜膏弄得哪都是。那个年轻美貌的女顾客没有责怪他,反而说没事没事。那时他还不会使用甜言蜜语,也没有学会察言观色。甚至都不敢正眼看顾客。可他认识LV包,认识GabrielleChanel夏奈尔字样的服装。老板说了,身上有这种字样的都是祖宗。店里的上万元的产品就是卖给这些祖宗的。他大气不敢喘,好不容易结束了,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就在他收拾案桌的时候,才发觉女人并没有离去,而是用惊愣的眼神盯着他,那么专注而无所顾忌。从头到脚,从脚到头,仿佛要看透他每个毛孔,数遍他每根毛发……
  不久之后的一天,女人给他打电话,说请他去上岛,有美容方面的要咨询。他那时还不知上岛是什么,特地问了其他人。当他知道是家咖啡店时,下意识地想到了什么,也犹豫了下。
  最后他决定去。
  幽暗的光线下,他不敢抬头。女人也怕吓着他似的,压低嗓音说话,来自哪里?一个月多少工资?结没结婚?
  不知是哪句话女人流露出了桓西口音,他不免抬头来,这一眼让他倒吸了一口气。
  不可能?不可能?
  他赶紧眨了下眼睛,又睁开。第二眼,才感觉是有差别的,眼前这个女人下巴是尖的,鼻子是挺的,脸……有些瘦。眼睛?眼睛也不太对劲?是刚刚做完双眼皮手术,还有些浮肿。作为美容师,他还是能看出来的。
  女人的问没有停下来,越听越有点像家里老妹子的味道,同时又透着居高临下的怜悯。他有些不自在,感觉自己是一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狗,正期待有人认领。
  是不是还要摇摇尾巴?
  他像坐在烙铁上,一丝恼火突然从四面八方袭来。面对眼前女人持续的热情,他按捺心情呷了口杯中的液体。操,又苦又涩,这就是传说中的咖啡?他怕女人笑话,强咽了下去。然后不时地看时间,并称自己还有客约。女人噢了下,有点遗憾的意思。就在他准备起身的那一瞬,他感觉到了眼前有阵风,从女人那边来,他还没弄清怎么回事,一沓现金出现在眼前。
  做点小生意……不够来找我。
  他弹了起来,脸涨得通红。素昧平生……是不是店里传说的……包养?
  去你妈的。他在心里骂了句。接着他跑了出去,脸上,有泪。
  谢谢女士——他用了很大的力,破了音的声。外面的服务员进来了。连他自己也吓了一跳,自己在这个城市里还有这么一嗓子。
  那天的街头,跑着一个外表卑微,内心充满复仇的年轻人,有路人看见了,他一边跑一边攥着拳头。
  
  你倒是说话啊——张连英打了下他。他的目光从窗外拉回来,他看见姨夫咧着嘴,露着黑黑的牙,得意的样子仿佛自己已经坐落在功劳簿上,情等着以后索要边家老小没完没了的孝敬。
  这个孩子可老实本分,不擦脂抹粉,更没和男人劈过腿。这样的可不好找。
  姨夫像宣讲团下派的,不知道重复多少遍了。张连英拍腿应承,他不得不出来配合。说真的,他这次是抱了侥幸的。如果真能看得下去眼,不要说有多瘦,有多白,至少看着能将就,他就把命运将就下去。
  那副粗壮的身板陷在沙发里,红色的连帽休闲服很扎眼,拉链敞着。下身是蓝色的运动裤,脚下是双灰不灰白不白的运动鞋。看不出高矮。脸上是久经劳作的日晒红。女子很羞涩,不肯抬头,一心一意盯着地面。他知道这是个安静的好女子,没见过什么世面。姨夫也说,没上几天学。他清楚,就是因为自己穷,在县城买不起楼,拿不出十万元甚至更多的彩礼,他相的女子自然随行就市,何况他快30了。如果过了30,用张连英的话说,就得找个二婚的或是带崽的。
  将就吧,农村人怎么不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脸蛋长得好的轮到你?不都让黄老五那样的划拉走了。
  姨夫的话切合实际又碾碎他的自尊。
  黄老五是镇上有钱人,离了娶,娶了离,无论是离是娶都是这十里八村最好看的女子。
  眼前这个女子说25也行,35也行。甚至和张连英年纪也差不多,他扑哧一下笑出了声。
  在这么多场冷静的相亲中,张连英这个宝贝儿子基本上没有任何表情。如果问急了,他吭哧一声,扔出的话像把小锤子,砸得媒人头破血流。张连英恨得咬牙切齿,她更担忧媒人从此不上门。于是她连跑带癫地赔不是,搭上苦涩的笑和带着温度的体己钱。
  这小要账的竟然笑了,有门。
  同意了?
  他扭头看张连英,她焦急样子令他心疼,他仿佛听到母亲内心燃烧着希望的大火,带着阵阵噼啪声。这时候浇上一盆水,狼烟四起。他停顿了下,没直接回答,只是转身抓起炕上的外套,在空中旋了半圈:张女士,按第二个方案。
  张连英怔愣的工夫,他人已经在大门口了。
  张连英给他下的最后通牒是:要么结婚,要么滚蛋。
  他滚蛋了。
  手无寸铁的他在城里转了几天,最后找了个发廊当学徒。
  晚上,躲在板凳搭的床上,他的眼前总会出现她。他们最后一面,是在小河边,她是这样说的,我长了这么好看的一张脸,窝在这山沟里白瞎了……要不能在县城买楼,我们分了吧……冷冷的言语伴着冷冷的眼神,他听出来了,这是要冻结他们之间感情的前奏。
  他说我可以奋斗,再等上几年……
  你能做什么?生意?你没本钱,打工?你哈不下腰……我的青春可等不起,转眼就是半辈子。
  他瞪大了眼睛。这是那个曾经羞涩曾经文艺的女生了?我准备贷款,做养殖业,准备包山,种下自己的理想……
  得了吧!
  
  他忘不了那年秋天,秋风带着无处躲藏的锋利切断了他的一切。很快,她嫁给了城里的有钱人,娘家也跟着沾光了,一栋气派的二层楼张扬地耸立在他家前院。如果说进进出出的辣他的眼睛也就罢了,令人不解的是,黄家老小人对他和张连英侧目梗脖,他就不明白,一栋楼就能把人划分出等级?他更不明白的是,她不过是跟着亲戚去了外面,短短时间,竟然脱胎换骨?
  弄不好,在城里卖肉呢?
  张连英恶狠狠地骂她,也回头骂他。这个打不走赶不跑的怂货,哪有年轻人窝在家的?你有手有脚就不能到外面闯闯?
  
  后来他频频接到女人的邀请,他不拒绝。他觉得这是场相互推销的游戏。女人无非是向他推销关于孤独寂寞关于被世界遗弃的悲苦,至于有多少水分,他懒得考证。他当然清楚,这时候的自己无非是个心不在焉的垃圾筒。他有不明白,一个个的白富美,真有那么多悲苦要倒给旁观者吗?当然他从她们灼热的眼神里明白了什么。于是,他也要推销的,他不能把时间白白地浪费掉。那些昂贵的水货、假货会变魔术般地呈现在女人眼前,你们不是不在乎价格吗?不是要留住青春吗?那就来吧。同时推销的还有自己的年轻、帅气、口才,他一定要在这群女人那里赚取最大的利益,要在这样的人群里颠覆被嘲笑的赤贫。不是有句话在哪跌倒在哪爬起吗?当然他有他的原则的:那就是不要把自己放倒。不和这些女人有丝毫瓜葛,他要看得起自己。他常常在欲火焚烧的双眸里脱逃,带着凯旋的快慰。哪怕她们嘲笑他娘,不是男人。
  他准备再干几年,修一座气派的墓地,刻上张连英三个字。
  在他还不懂事的时候,父亲就去世了,张连英没有再嫁,自然是怕他受委屈,一心把他拉扯大。这些年她没过上一天舒心的日子,要不是为他操心焦急,不会突发脑溢血……有泪水漫上眼眶,他眨了眨眼。
  
  今天是个好日子,明天又是好日子……他手下老女人突然弹坐了起来,按掉了起劲的铃声。
  只听她急促地问情况怎么样?语气有点像地下党接头。那头不知说了什么,女人捂着手机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明白了,很快退出房间。过了好久,他听到老女人骂,最后终于放声痛哭。
  这辈子一心一意跟他过日子,从摆地摊开始,到了今天……万没想到,竟然这样……他听明白了,老女人老伴早就有了小三,孩子都快上学了,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只有她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他清楚,老女人的情绪一时半会都不会过去,这样的顾客通常有两种情况,一种是掀去面膜,愤然离去;另一种是继续把时间留在这,不惜一切地做各种项目……他有耐心。
  他做了个伸展动作,一下子看见了镜子里的那个人。那个人皮肤细腻,泛着女人都羡慕的光。眉黑眼亮唇红齿白,标准的帅哥。他凑近了镜子,突然间很讨厌自己,他把喝剩的半杯水泼到镜子上,里面的人像淋了场暴雨。
  再回到贵宾室,老女人的情绪竟然恢复正常。这样的女人一般都是老板型人物。遇事果断,沉着冷静。他等待着老女人选择套餐。
  老女人对着镜子,理着有些凌乱的发。突然回头看着他,然后把门关上。
  他顿时非常警觉。
  老女人绝对是生意场上谈判高手,说到一半的时候他就明白了,他不想拒绝这笔丰厚的交易,因为他太想结束这样的生活。这些年人扭曲的日子连他自己都不敢细打量。他想回到小镇,瓦蓝的天空下,绿色的稻田,干净的河水……
  老女人报的金额他没接茬,他觉得这事有些龌龊,弄不好会让自己身残名败。老女人见他犹豫,一咬牙,又报了一个数。这个数对他来说不能不构成诱惑,他看了一眼窗外,思索了下,然后点点头。
  演最后一场,从此谢幕。
  他告诉自己。
  
  几天后,老女人拿出一分合同,他仔细地看了每个字,最后在乙方的位置签了名。接着老女人给他看照片,并交代了该女人的详细情况。年龄,住址,车号,业余爱好,每天的大致行踪……
  很快,预定金打到他账上。他这才准备行动,当他细看着那张照片,确认是他的顾客,也确认照片上的女人就是请他到上岛咖啡的那个漂亮女人。
  妈的,真不可思议,以前女人约他,现在他要约女人。并要进行一场恋爱……
  很快,他接近了目标,并频频相约。女人当然是记得他的,短短时间内,他们真如一对恋人。
  不知道这世上还有多少阴暗,在那些光鲜体面的背后。
  你说什么?
  漂亮女人依偎在他身边,他马上止语。女人买了单,说今天无论如何也要参观下她的豪宅,看着女人意味深长的眼眸,背后的潜台词他是明白的。他自然答应。目前他已经有了他们之间暧昧的录音,再有几张亲昵的照片就完成任务了。七拐八拐,车在一个气派的小区停下。他四下里打量了下,和老女人提供的照片完全一致。
  进梯,上楼。他很小心。在女人关上门的那一刻,他趁她换拖鞋,把门又轻轻地启开了。他不能给自己留下麻烦,一定要随时撤离现场,从此消失。
  
  气派的房间是欧式风格,客厅的墙壁上竟然是鱼缸,整整一面墙。里面的鱼五光十色。
  霓虹脂鲤。听说过吧!
  霓虹脂鲤?
  它体色鲜艳华丽,背上有橄榄绿,看它的眼睛,是黑色的,眼眶银蓝色镶有黑边,它们在不同角度的光线下,会显示不同的颜色。
  我靠,鱼还会变色?
  是啊,要和普通鱼一样,它们就没有价值了。适者生存……万事万物都有它的技巧啊。
  女人笑着,在光的照射下,他看见她的脸一半绿,一半蓝,身上的衣着、头发也跟着变。他想,自己此刻也如她一样,人不人,鬼不鬼。
  女人还在说,他只看见他的嘴一张一合,却没听见在说什么,耳边全是哗啦啦的流水声。
  就在女人拉上窗帘、把灯调暗的那一瞬,他突然怔住了,在另一面墙上,挂着一幅小画。它们装裱得非常精致,在这样华贵的房间里一点也不土气,相反,还颇有品味。特别那只瓢虫,背上的花纹那么清晰,仿佛随时要飞起来……云在天上,河在地上,露珠在草上……他猛然回头,女人不知什么时候手里拿着一张黑白照片:一个小女孩背着书包在田野上飞跑,后面是他家的老房子、老院墙……
  他一时有些眩晕,不知身置何处。
  我整容了……
  他没有听清,他只觉得眼前有无数个瓢虫撞入眼眶,像那些鱼一样,五颜六色地飞在眼前,令他不敢睁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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