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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于2019年5期《满族文学》
 

麦恩是条多情的狗

 
于永铎
  又失手了。
  马可就和老宋发生了争执。马可不想干了。老宋说马可,你妈可是等着救命钱哪。这话,像条鞭子,抽得马可直哆嗦,马可立马打蔫了。对面驶来一辆商务车,一直驶到悬崖边才停下。马可赶紧爬上大堤,老宋紧跟其后,越过滨海路,很快就靠上了商务车。马可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乱哄哄的,仿佛胸腔中吊着一百颗心脏。商务车先摇动了几下,接着就像抽风样地摇开了。马可悄悄摸到了门把手,打算突然拽开车门,电光石火间,把刀子架在对方的脖子上,或者其他什么部位。马可不想伤人,训练时,马可曾经能把胳膊粗的小树砍断。马可多次跟老宋说过,咱只图财,咱绝不害命。老宋说,管他哪,不舍财就得舍命。
  石槽沟三面环山,一面朝着大海,悬崖下面有一片野地。野地的入口处很窄,小汽车勉强能开进去。以前,大潮的时候,海水一直能涌到悬崖下面。自从修了大堤,悬崖下面就成了孤岛。也是从修了大堤开始,这块偶然形成的孤岛就成了时髦男女玩车震的地方。在马可看来,这儿的唯一好处就是僻静。老宋笑马可没有性爱经验,除了僻静,就没看出一些浪漫情怀吗?老宋还说,来这儿玩车震的都是有钱的主儿,都是要脸的主儿。老宋给马可洗脑打气,老宋让马可相信,打劫这些人绝对零风险。马可就觉得有道理,即便没有道理,马可也得认为有道理。马可缺钱,缺钱人的脑子是空的,是木的,是没有分辨能力的。只要能搞到钱,老宋说什么,马可都会深信不疑。
  这一晚,实在够折腾的,前一辆车,从车窗缝里塞出两张钞票,马可就愤怒地吼,打发要饭的吗?车内突然传来女人说话声,是马可?随后是男人的恶嘟嘟的低吼,马可,你他妈的想坐牢吗?马可就吓得魂飞魄散,撒腿就朝大堤上跑,跑得那个快,风都追不上。老宋跟在后头,老宋抻着脖子嚷,马可你遇见鬼了吗?越过大堤,马可停下了,马可喘吁吁地说,不是鬼,是隋处长。老宋说,隋处长又能怎样?一句半截儿话,马可就想明白了,对呀,隋处长又能怎样?打劫的和玩车震的,到底谁怕谁?
  马可一时惊吓,恍惚了,马可猜不出车里的女人是谁。马可心有余悸,就央求着,算了,改日再来吧。老宋沉下脸来,老宋说马可,你妈等着救命钱哪。马可的脑袋就胀鼓了,马可就觉得自己肩膀上顶着一个大猪头,又沉又木。
  老宋让马可瞪起眼珠子,老宋让马可把胸脯挺起来,老宋让马可攥紧手中的砍刀。老宋啐着,吼着,嚷着。马可也啐着,吼着,嚷着。马可重新爬上了大堤,再看,隋处长的车早就跑远了。老宋埋怨马可关键时刻心软,心软,就做不了大事,心软,就会失去很多机会。老宋的埋怨不是一点儿道理没有,马可也觉得可惜,如果心硬一些,把隋处长劫下来,让他掏个十万八万,一切难题也就解决了。这些年,隋处长没少捞钱。九月告诉马可,隋处长的好处应该有你的份,你帮他出了那么多的力。九月坚持让马可找隋处长要回属于自己的钱。马可不要,硬挺着,马可说得想得开,马可说他想放长线,马可说他想钓大鱼。九月失望了,没过几天,九月就绝望了。分手的时候,九月说了两句话,一句是:“马可,你不像男人。”另一句:“马可,在陈大权面前你就像一条狗。”陈大权是他们的老板,马可不明白怎么就扯到老板的头上了。改天,马可就明白了,九月跟陈大权早就好上了。
  老宋对着车门喝道,拿钱!
  马可一刀砍在车门上,马可就喊,想想吧,脸面值钱,还是钱值钱?感觉有些绕舌,有些软弱,马可就又连砍了几刀,直了嗓子吼,拿钱!拿钱!车里头静静的,一点动静都没有,估计是吓傻了。马可又砍了一刀,车窗玻璃降下了一条缝,马可就看见了一沓钱。老宋伸手抓住钱,太少!马可颤了声地说,不够!车里没动静,慢慢地,又伸出一沓钱。老宋对马可说,拿着。转身撤了。马可伸手的时候,钱又缩了回去,马可就再次举起刀,刀没砍下,马可就被一闷棍打倒了。
  
  阳光像一把金针,劈头盖脸地刺来,劈头盖脸地刺向马可的眼睛。马可捂住了眼睛,指缝里就露出了一条黑毛狗来。黑毛狗咆哮着,蹿起又落下,如果没有绳子勒着,肯定能扑上来,肯定能把马可的灵魂咬碎。马可蜷缩一团,惊叫着,本能地护住了脑袋。女子吆喝着,拽着绳子,控制着黑毛狗。马可稳住了神,马可的心都着火了,烧得他唇干舌焦,钱呢?钱呢?晕头的马可,记不起自己挨了一闷棒,他的思维还在接续刚刚抢劫的片子里。马可一眼就看到了砍刀,马可紧爬过去抓在手里。有了砍刀在手,马可的胆量就大了,马可就不怕黑毛狗了。马可问,钱呢?我的钱呢?女子吆喝着,麦恩,乖,麦恩,乖。从马可的身后转过来一个男人,男人眼里蒙了一层冰。男人的脸上也蒙了一层冰。
  男人冷冷地说,柳佳琪,咱们走吧。
  马可急着问,钱呢?我的钱呢?
  柳佳琪说,我们没看见你的钱。
  男人冷冷地说,柳佳琪,别跟他废话,咱们走!
  马可伸出砍刀,拦住了他们的去路,马可想知道钱哪儿去了,除了眼前这两个人,马可不知道还能问谁去。男人抓住了马可的手腕子,男人想夺下砍刀,马可虚晃一拳,挣脱了男人。马可挥刀就砍。砍刀挟着劲风下去,半途中突然翻转,刀背朝下,刀锋朝上,就砍在了男人的脖颈上。
  男人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柳佳琪狂叫着,爸爸呀!
  黑毛狗一口就咬住了马可的手腕,马可就觉得耳畔发生了惨烈的大爆炸,马可就觉得胸腔里也发生了惨烈的大爆炸。马可的耳朵和胸腔里的一百颗心脏瞬间就被炸得血肉模糊。马可直了声地嚎叫,马可感觉自己的嚎叫声被大爆炸声裹住了。黑毛狗像一条硕大的蛆虫,缠住了马可的胳膊。马可拼命拽着胳膊,想从黑毛狗嘴里夺下他的手腕。男人爬起来,一把一把地摸着后脑勺,柳佳琪惊叫着,你没死?男人说,可能没死。柳佳琪回头就喊,麦恩!麦恩!黑毛狗松了嘴,扔下马可,跑到了柳佳琪的身边。柳佳琪掐着黑毛狗的嘴巴,揉着黑毛狗的脑袋,柳佳琪微笑着,表现得柔情万种。在马可看来,柳佳琪分明是在奖励着为她挺身而出的男人。黑毛狗摇着尾巴,很是享受这种奖赏,黑毛狗同时没有忘记职责,黑毛狗盯紧了马可。马可顾不得手腕子疼,也盯紧了黑毛狗。男人踢了马可一脚,男人的脸红了,一直红到脖子上,男人的脸上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你要打劫吗?
  男人的话提醒了马可,马可俯身捡起砍刀,突然就指向了柳佳琪的脸。柳佳琪的脸很漂亮,猛一看,像古希腊的大理石雕像。
  马可说,还我的钱!
  男人脸上的火焰突然就熄灭了,男人的脸色变得灰白。
  男人说,你要冷静!你千万要冷静!
  柳佳琪低声呼唤着,麦恩,麦恩啊!
  可怜的马可又一次被黑毛狗咬住了手腕,黑毛狗的速度简直太快了,快得像一道光影。马可就听到了腕骨碎裂的声音,如同冰面开裂一般地响。马可猛甩着胳膊,黑毛狗缠得更紧了,这回,马可没有太慌乱,这回,马可有了决战的勇气。马可突然用力,把砍刀朝天上扔去,趁机,砍刀就换了手。马可挥刀砍去,刀子结结实实地砍在黑毛狗的脊背上。马可就听到轰地一声响,比冰面开裂声还要响一百倍。黑毛狗应声摔在地上,连打了几个滚儿,不动了。
  柳佳琪惊叫着,麦恩!麦恩!
  黑毛狗嘴里涌出了鲜血,黑毛狗抽搐着,黑毛狗牢牢地盯着马可,马可浑身冰凉,身上的热气就被这凌厉的目光吸干了。黑毛狗的脑袋歪向一边,黑毛狗断了气。
  柳佳琪惊呼着,麦恩!麦恩!
  马可就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自己杀的不是一条狗,很可能杀了一个人。这个人一定不是女人,这个人一定是个男人。马可成了杀人罪犯。柳佳琪的哭声,如一把锋利的刀子,不停地戳向马可。马可很疼,又不能表达疼感,马可目睹了柳佳琪的疼,马可的疼跟柳佳琪的疼比,就显得微不足道了。马可不停地说服自己,死在刀下的不是人,更不是什么狗屁男人。死在刀下的只是一条凶猛的狗。如果不杀掉这条凶猛的狗,自己就会被咬死。马可不想成为杀人罪犯,充其量只是杀狗罪犯。马可想捡起砍刀,想继续追问钱的去处。马可伸出去的手就被男人狠狠地踩住了。
  男人说,你死定了!
  柳佳琪哭嚷着,你还我麦恩!
  在马可听来,柳佳琪还是让还她的丈夫。如果这个想法成立,马可依然还是杀人罪犯。柳佳琪的哭,和死了丈夫根本就没有区别。马可见过死了丈夫的女人是怎么哭的。男人碾着马可的手,仿佛碾着一棵烟头。马可的手能感受到他体内奔涌而下的愤怒。男人不想说废话,男人告诉马可,麦恩是带户口的德国名犬,是花了两百万买的宝贝。
  男人说,你赔吧!
  男人说,你不赔钱,我就报警!
  马可的疼感终于爆发了,不是伤口疼,是脑袋疼。脑袋里突然就挤满了沙子,沙子又被一股巨大的引力吸去。马可盼着快点吸去,吸去了,就会好受一些。马可抱住了男人的腿,马可就这么抱着,马可忍着头疼,马可什么疼都能忍受。男人吼着,报警!报警!马可求着,别报警,先别报警。男人说,你杀了麦恩,我让你死在监狱里。
  叔,饶了我吧。
  叔,我妈是植物人。
  叔,我妈还躺在医院里。
  叔,我要是被抓了,她就没人管了。
  叔,我就一个妈妈,我不想她死。
  柳佳琪怔怔的听,马可突然就读懂了她的眼神。马可就朝柳佳琪哭诉,我说的都是真的,你可以去医院查,有一句假话,你们再把我送进监狱。这时的马可,已经认为自己是杀了一个人的,而不是一条狗。
  柳佳琪瞪着马可,柳佳琪低下头又看着麦恩,那张脸,变了几回颜色。
  男人说,管你真的假的,你这种人渣就得死在监狱里。
  柳佳琪说,他说他只有一个妈妈。
  柳佳琪说,我连一个都没有。
  男人的身子微微抖着,电流样地传导到脚上,通过脚传导到马可的手上。马可也跟着发抖,马可是疼得浑身发抖。马可的手腕子就要被踩断了。男人拨了电话,吩咐人到中心医院调查。柳佳琪提议先送马可去打狂犬疫苗。男人不同意,男人不相信马可的话,男人断定马可是罪犯。柳佳琪摇着男人的胳膊,让他放掉马可。柳佳琪不断重复着一句话:他说他只有一个妈妈。
  男人终于抬起了脚,放过了马可。
  马可蹲下来,看着黑毛狗的眼睛,马可心里头怪怪的,难受,羞愧,懊恼,多种情绪交织在一起。马可盼着黑毛狗能活回来,哪怕再来咬他一次都认了。马可被柳佳琪的宽容感动得稀里哗啦,马可都要狠狠地抽自己几个耳刮子了。将心比心,换做马可是绝不会轻易放过凶手的。
  柳佳琪说,你得赔我的麦恩。
  马可突然就乱了,这么一说,还是没有放过他。马可心急之下,脱口而出,我要是有钱赔你,还用出来打劫吗?这话刚一出来,马可就惊得合不上嘴了。马可真的就抽了自己一个耳刮子。男人抓住了马可话里的漏洞,男人说,你到底还是打劫的!马可就瘫软了,连狡辩的力气都没了。马可趴在地上给男人磕头,马可说,饶了我吧,我妈在医院里等我救命哪。
  柳佳琪说,我不要你赔钱。
  柳佳琪说,你就替麦恩当一回狗吧。
  柳佳琪的话,像一颗子弹,击中了马可。马可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是死了还是活着。柳佳琪的条件很简单,只需马可当一个月的狗。马可就听到了连串的天雷滚滚而来,在他的头顶上炸响。马可拍着草皮,在草地上打着滚儿,马可拼尽全力嚎啕大哭。马可希望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希望柳佳琪能发善心放过他。柳佳琪面无表情,柳佳琪很有耐心地看着马可耍泼。在马可的眼里,柳佳琪再也不是那个宽容的柳佳琪了。柳佳琪是魔兽。
  马可说,放过我吧。
  马可说,我从来就没当过狗。
  柳佳琪说,谁一生下来就会当狗?
  柳佳琪说,不会就学呗。
  柳佳琪蹲下来,拍着马可的肩膀,柳佳琪鼓励马可要有恒心,只要肯努力,只要肯用功,肯定能成为一条名犬。马可就觉得天旋地转,就觉得胸膛里燃起了大火,马可就觉得从鼻子里往外冒烟。
  这一刻,马可想起了九月。九月说他像条狗,果然就应验了。
  九月的嘴真够歹毒的。
  护士站里没人,马可紧走几步,马可想快速穿过去。刚拐个弯,就碰见了横丝肉,横丝肉低头翻看着值班簿,就要擦肩而过了,横丝肉忽然问,马可,你怎么了?马可苦笑着,贴着墙站住了。横丝肉问,你被打劫了吗?马可就觉得脊梁骨往外冒冷气。横丝肉说,你衣服上怎么会有血呢?马可说,让车给撞的。横丝肉拍了下值班簿,马可吓了一跳,还以为她又吵着要住院费了。横丝肉被马可的惊跳闹笑了。横丝肉告诉马可他妈妈的生命体征平稳,只是能不能醒来还两说。
  马可的眼泪就迸了出来。
  横丝肉看不得眼泪,就丢下马可,急忙朝护士站那边去了。
  妈妈什么都不知道,她光是睡。她不知道马可出去打劫了,不知道马可遇到麻烦了,更不知道马可无法收场了。妈妈睡觉的成本实在太高,每天都要花掉几千块钱,她就是一架抽血的机器,每时每刻都在抽马可身上的血。没了钱,妈妈就得拔管子,就意味着随时要咽气。妈妈生命中的每一秒钟都和钱挂上了钩,妈妈是钱做的。
  一位穿着护工服的女子在给妈妈擦脸,马可问,你确定没搞错吗?护工说,你是马可,她是你妈妈,没错吧?护工不明白马可为什么要这么问她,看起来不像是开玩笑,也不像是在侮辱谁的智商。护工就没和他一般见识。护工来的时候,有人告诉她,只需要认准两个条件:只要病人家属叫马可,只要马可的妈妈是植物人就OK。护工OK了,马可却无法OK。马可希望护工能理解,这确实是一个让人挠头的意外。
  马可说,恐怕我付不起你的工资。
  护工说,你都交了两万块钱定金,还扯什么付得起付不起。
  马可就晕了,马可怀疑自己陷入了一个梦里,还怀疑自己很不小心地从一个梦里跌落到另一个梦里。杀了麦恩,是噩梦,护工上门,是美梦,噩梦与美梦交集,让马可不知所措。有人居然替他交了两万块钱,会是谁呢?现实里是不会有这种人的,梦里也许有,如果梦里可以选择,马可希望是九月。虽然马可清楚,绝不会是九月!九月十足的抠门,九月把钱看得比命都重要。九月让马可心躁,九月在马可的胸中奔走喧闹。马可离开了监护室,马可想找个地方静一静,想把九月从心里头撵出去。路过护士站,横丝肉一把就揪住了他,横丝肉的眼珠子都要鼓出来了。马可紧张到了极限,都要给她下跪了,马可极其羞愧地解释着,住院押金还得再等一等。横丝肉的眼睛就眯成了一条缝儿,横丝肉难得地开怀大笑,横丝肉的脸上横出了长长的一道肉线。
  横丝肉说,张副院长帮你交钱了。
  横丝肉说,马可,你到底是谁?
  马可傻呵呵地望着横丝肉,马可彻底地晕头转向了。马可也想问一问,自己到底是谁?张副院长替他交上五万块钱押金,张副院长是慈善家吗?马可不得而知。张副院长的目的是什么呢?马可还是不得而知。马可的头晕得厉害,马可的头就像落水的葫芦,随波逐流。马可已经不被这个世界所需要了,马可成了一个废物,一个只会产生梦的废物。
  马可的前途被一个接着一个的梦占据了。
  这些个梦,都是一条条滑腻的鱼。
  马可既是行者,又是观者,马可既是梦,又是跃出水面的鱼。
  九月不需要他了,陈大权不需要他了,连昏睡不醒的妈妈都以为可以不需要他了。马可被一种看不见的绳索捆绑了双手,马可想挣脱开,马可使出了浑身的力道,还是动弹不得。马可什么都做不成,感觉有一双手在推着他走,朝着不可预知的地方走。马可担心随时还会一脚踏空,跌到他无法预知的地方。马可的肠子咕咕地叫,马可的肠子里面养了一群饥饿的鸡,这群鸡一点都不怜惜主人,主人已经身无分文,主人还欠着老大一笔债。这群鸡只会添乱,只会催着要吃要喝。马可坐在台阶上,想了好久,马可决定向鸡们投降,决定向自己投降,决定向母亲投降。马可拦住了路人,请他帮忙打个电话。路人拨通了电话,将电话递给了马可。
  马可嘟囔着,我是马可。
  柳忠华嘟囔着,哪个马可?
  马可嘟囔着,杀了你家黑毛狗的马可。
  柳忠华抬高了嗓门,你到底是谁?
  马可抬高了嗓门,我是你家的狗!
  柳佳琪趴在栏杆上,朝马可勾着手指头,麦恩,你来。马可指着鼻子,愣怔地问,跟我说话吗?从柳佳琪的表情看,马可这话问得实在愚蠢。马可霎时就明白了,从这一刻开始,他就成了麦恩,成了那条没得好死的黑毛狗。这是双方约定的,是不可以改变的。柳佳琪扔下来一团东西,落在马可肩膀上,又飘到马可的脚下。柳佳琪示意马可将这团东西戴在脸上。
  马可问,这是什么?
  柳佳琪说,狗脸儿。
  马可惊惧,马可尖叫着,你想干什么?
  柳佳琪说,不戴狗脸儿,你就不是麦恩。
  马可一脚踢开了狗脸儿,柳忠华捡起狗脸儿,递给马可。柳忠华的表情是严肃的,好像突然遇到了一股寒流,柳忠华的脸上又结了一层冰。马可即便再愚钝,也能看清楚,面前只有两条路,要么当狗,要么赔钱。底牌就贴在柳忠华的额头上,马可随时都可以看到。马可抗议着,你们凭什么侮辱人?马可的语气里透着委屈和愤懑,马可的脑子里频闪着几个银色的大字:士可杀不可辱。柳忠华猛拍了一下茶几,如同拍在了马可的脑袋上。柳忠华厉声喝道,就凭你持刀打劫,就凭你杀了麦恩,我就可以把你送进监狱!马可的脑子里就现出监狱的模样,马可就矮了三分。马可接过狗脸儿,左看右看,马可忍不住掉下了眼泪。
  马可说,我就当一个月的狗。
  柳佳琪走下楼梯,朝着马可鼓掌。柳佳琪说,一个月以后,他们就去德国定居。“到那时,你就是一条可怜的流浪狗。”柳佳琪的语调很涩,很湿,像是一张网,把马可罩住了。马可的眼前真的就出现了一条流浪狗,一条流浪猫,还有一条被网住了的流浪鱼。
  马可心里头说,认了吧,扮狗总比蹲监狱强。除此之外,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马可戴上狗脸儿,扣上了扣子,马可看不到自己的模样,却突然有了要匍匐在地的念头。马可被突然出现的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麦恩,你还活着?柳佳琪捧起了马克的脑袋,朝马可的嘴巴吻了过来。马可闪了一下,狗嘴就碰疼了柳佳琪。柳佳琪捂着嘴,半天没出声。柳忠华冷笑着,醒醒吧,他不是狗。柳佳琪突然叫了一声,没错,是叫了一声。马可听得清清楚楚的,接着,柳佳琪就发出了一长串的狗叫声。柳忠华连连告饶,是狗,他是狗。柳佳琪的情绪平复了,柳佳琪扔出一块塑料骨头,马可就真的跑了过去,用嘴叼了回来。柳佳琪露出了笑容,柳佳琪揉着马可的脑袋,捏着狗鼻子。马可第一次见到她的笑容,马可瞬间就被柳佳琪的笑容迷住了。柳佳琪笑着的时候,是另一个样子的,完全就是另外一个人。柳佳琪的笑容感染了马可,马可顿觉心性荡漾,顿觉身轻如燕。柳佳琪从马可的嘴里取出骨头玩具,扔得更远一些。马可迅速跑了过去,马可不小心碰到了茶几角,马可摔倒了,马可忍着疼,趴在地板上,用嘴叼起骨头,忍着疼爬了回来。柳佳琪搂着马可的脑袋,揉着马可的脑袋,柳佳琪咯咯地笑出了声。笑着的时候,柳佳琪变得爽朗了。马可瞬间变得轻盈,也变得爽朗了。马可的屁股后头长出了一根尾巴,马可居然摇起了尾巴,马可感觉自己摇得像模像样。柳佳琪跑上楼去,扶着栏杆,朝马可招手。马可三步并成两步,爬了上去。
  衣柜旁边蹲着一条狗,仔细看,是麦恩。床头上方是一幅柳佳琪和麦恩的合影,比真人还要大一些。麦恩威风凛凛,露出了半截牙齿,那神态让人熟悉,就差佩上一把东洋刀了。马可挑衅样地龇了龇牙,麦恩突然就扑过来,马可慌忙退了几步。马可有些恍惚,照片上的麦恩没了,只剩下柳佳琪一个人,淡淡地凝视,淡淡地忧伤。麦恩哪儿去了呢?
  嗞!嗞!
  马可听懂了,这是在唤他。马可迎着柳佳琪的目光,伏在她的面前。柳佳琪一只手擎着脑袋,另一只手摸着狗脸儿。
  你很难过,是吗?柳佳琪把手指头放在狗嘴里,马可的嘴唇就触到了她的手指头,心里头的委屈,就被挡回了。柳佳琪看着屋顶发呆。柳佳琪的手指头在狗嘴里游来荡去。柳佳琪一定是在想着心事。马可轻咬了一下,然后,就真的像宠物狗那样,含着柳佳琪的手指头玩了。柳佳琪突然坐了起来,柳佳琪从马可的嘴里抽出了手指头,她皱着眉头,手指头在马可的衣服上抹了又抹。马可的脸上就着火了,连带着头发都着火了,死吧死吧,这就要死了,羞也羞死了。
  柳佳琪重新躺下,依旧看着屋顶发呆。马可蹲在床角,马可真想再抽自己几个耳刮子。走进一个人,蹑手蹑脚地,轻声说,海明给琪格格请安了。海明抓住了柳佳琪的手,抓得紧紧的,海明将柳佳琪的手按在了他的脸上,陶醉地蹭着。
  柳佳琪说,麦恩,快把他赶出去。
  海明说,我还怕一条死狗?
  马可伸手就拽住了海明的衣服领子,马可将海明晃了个趔趄。海明猝不及防,吓得哇哇大叫。柳佳琪都笑喷了。海明问马可是谁?马可说他是马可。柳佳琪停了笑,柳佳琪急着说,他不是马可。马可就怔住了。海明就直吼吼地问,你到底是谁?柳佳琪严厉地说:他是麦恩!
  柳佳琪逼着马可自己说。
  马可说,我是麦恩。
  马可睁开了眼睛,马可看到了一张漂亮的脸。马可以为还在梦里,梦里,他也是见到了这张脸。马可有些羞涩,有些不敢直视。柳佳琪的脸突然就变冷了,变得不那么漂亮了。柳佳琪说,咱们遛遛吧。柳佳琪拿出拴狗绳,朝马可的脖子上套。马可吓得爬起来就朝外跑。
  柳佳琪喊,麦恩,你站住!
  马可站住了,气哼哼地瞪着柳佳琪。柳佳琪说,麦恩,我可以不给你拴绳,你得保证,不能四下乱跑。马可气哼哼地昂着脑袋,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柳佳琪一定要遛狗的,而且,还要像往日一样的方式遛狗。柳佳琪一定要让马可懂得,遛狗是她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柳忠华也要遛狗的,遛狗也是他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父女俩的意志是不可改变的。马可如果不配合,就意味着单方面毁约,柳忠华就会考虑将马可送到监狱去。
  马可万万没有想到,柳忠华把他带到了石槽沟,柳忠华要在石槽沟一带遛马可。马可突然就想到了麦恩,仿佛麦恩的魂灵附体了,麦恩的灵魂硕大无比,将马可的脑袋塞得满满的。马可有些慌乱,紧傍着柳佳琪,只有紧傍着柳佳琪才是安全的。马可总觉得脑后有股怪异的风声,马可总觉得自己处境极端危险。马可在草丛中找到了一根棒球棍,马可的耳畔刮起了七级大风。棒球棍上黏着血和头发,马可确认这根棒球棍是打昏他的凶器。
  柳忠华接过棒球棍,翻来覆去地看,还一眼一眼地看着马可。马可说,这是证据。柳忠华嗤笑了几声,挑衅样地问,你敢拿去报案吗?你敢拿去查DNA吗?马可就泄气了,马可还真不敢。
  报警就等于自投罗网。
  柳忠华穿过滨海路,下了大堤,柳佳琪悄悄地问马可,真有人要杀你吗?马可就觉得有一块很大很大的黑布,把他和出事的那天晚上都罩得严严实实的。马可什么都看不见,就像瞎子一样。马可无法回答柳佳琪的疑问。柳忠华抡起棒球棍,抡圆了,猛地就朝大海里甩去。柳佳琪捂住了嘴,喊声还是从指缝里穿了出来:证据!柳忠华吃惊地问,什么证据?柳佳琪说,那上面有麦恩的血和头发。柳忠华变了脸色,掐着腰,痛苦地说,哎哟,我的腰闪了。马可跳下大堤,伸手扶住了他。柳佳琪也跳下了大堤,柳佳琪却没有停下,她一直朝海边走,竟然走进了大海里。
  马可说,你快站住呀!
  柳忠华也说,你快站住呀!
  柳佳琪一直走到齐胸深的水域才停下,忽然,柳佳琪朝水里扎猛子。马可跳进海里,急游过去,马可拽着柳佳琪,要她回去。柳佳琪不走,一定要找到棒球棍。马可说,算了吧,海水太凉。柳佳琪说,怕冷你回去。马可说,我能扔下你不管吗?柳佳琪就痴痴地看着马可,眼里,蹿出了一条俊朗的黑毛狗来。马可就听到了柳佳琪的心声,柳佳琪心里头念叨着麦恩的名字。马可搂过柳佳琪,扯着她的胳膊,奋力游回岸边。出水以后,马可连打了几个喷嚏。柳佳琪有些不高兴,说你别弄脏了狗脸儿。
  柳忠华带着马可去了粥店。顾客们都被马可的样子吸引了,都围过来看热闹。有人问马可是人还是狗?柳佳琪得意地说,当然是狗了。她捧着狗脸儿,夸张地吻了几下。马可就被簇拥着坐下,服务员递来筷子,马可伸手要接,被柳佳琪打了一下。柳佳琪板着脸,让马可蹲在桌子下面去。马可气得直哆嗦,马可真想给她一个耳刮子。柳佳琪把一碗粥放在脚下,让马可吃。
  有人指责柳家父女,说他们欺负人。柳佳琪就和他们争辩,柳佳琪反问着,他是人吗?柳佳琪揉了揉马可的脑袋,拍着马可的脸。马可突然就冷静了,胸腔内的那股火就熄灭了,那一百颗心就乖乖归位了。是啊,没有人逼他,是他甘心为狗的。马可趴在地上,学着狗的样子,伸着舌头舔粥。
  马可醒了,马可发现自己躺在床上。马可赶忙坐起来,看见柳佳琪躺在地板上。柳佳琪双手抱着后脑勺,朝马可微笑。柳佳琪问,睡得好吗?马可慌慌张张地点着头,心里头突突直跳。柳佳琪低声呼唤着,麦恩,麦恩。马可看着她的脸,在马可的眼里,微笑着的柳佳琪是绝世美女。柳佳琪又低声说,不要离开我。马可突然就觉察出这话很有含义,仿佛一个影子,潜伏了很久,突然,从眼前溜走了。柳佳琪说,我弄清楚了,是我爸,他随时都能杀了你。马可的惊愕是双重的,他突然看见了柳忠华,同时,就听到了柳佳琪的警告。柳忠华的眼神吸住了他,马可浑身就抖了起来,柳忠华的眼里有块万年寒冰,一下子就能把人冻僵了。柳佳琪哽咽着,我失去了一个麦恩。柳佳琪忽然语气坚定地说,我不能再失去第二个麦恩。
  柳忠华揉了揉柳佳琪的头发,柳忠华说,放他走吧。
  柳佳琪摇着头。
  柳忠华说,他妈妈还在医院里耗着哪。
  柳佳琪就朝马可说,我跟你去看妈妈,好吗?
  马可胸腔里的心脏忽然搅动开了,马可站起来又蹲下,马可热泪盈眶。马可甩了下脑袋,马可摇了几下尾巴,马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一群人在门前欢呼着马可的出现,柳佳琪摆了下手,马可做了一个极其滑稽的动作,靠在了柳佳琪的身上。
  他是你男朋友吧?
  别是盯上你家的钱了吧?
  有钱能使人变狗。
  柳佳琪没理这些闲人,柳佳琪扯着马可朝外走。马可突然回头,朝闲人们连声吼着,汪!汪!汪!柳佳琪笑了,笑得梨花乱颤,柳佳琪说,麦恩,你终于成了一条好狗。马可也笑,可惜,柳佳琪看不到他的笑容,柳佳琪只能看到一张酷似麦恩的狗脸儿。
  柳佳琪和马可在前面走,闲人们跟在后面。队伍越来越庞大,明珠小区如同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嘉年华。保安们以为来了怪物,就组织人马四处堵截,保安们打算活捉了马可。情急之下,马可揽着柳佳琪的腰,几次腾空伸展,从保安们的头顶上飞了过去。马可飞奔着,马可越跑越快,马可简直就是在飞翔。马可越过假山,越过水池,越过了明珠小区的大广场。马可像风一样舒展。柳佳琪尖叫着,柳佳琪搂紧了马可,柳佳琪都笑出了眼泪。马可不明白柳佳琪为什么如此喜欢恶作剧,把一个人当成狗就那么开心吗?马可真想问问柳佳琪,有钱人家的孩子都是这样的吗?妈妈没住院以前,攒了许多钱,虽然远没有柳佳琪家富有,在九月的眼里,也算是有钱人家了。九月曾发狠地对马可说:羡慕死你们有钱人了。九月曾问马可,结婚后收入能不能归她支配。马可多次表态,每一次都很坚决,都会意味深长地反问,为什么不呢?九月就搂过马可的脖子,亲他的脸,亲他的嘴。九月就给马可下了定义,一个很好玩的定义,九月说马可是全世界最最高尚的男人。
  妈妈耗干了马可的积蓄,马可就变成了穷人。马可想到了死,几乎就要死成了,却被老宋给救活了。老宋给他开了一副药方,老宋说,到了这个份儿上,只有打劫才有机会救你妈妈。马可说,你这叫人话吗?老宋就冷笑,老宋说,马可,你有什么办法能弄到很多钱?说这话的时候,横丝肉就进来了,横丝肉举着账单,说马可,你不能再躲了,你得去交住院押金。
  马可说,操,男厕所你也敢进来?
  横丝肉说,操,臭男人,早把你们看透了。
  马可看着账单,脑袋涨得老大,马可说老宋,我听你的。老宋早就胸有成竹,早就策划好了打劫的行动方案。老宋将打劫的地点定在石槽沟。老宋详细介绍了车震男女的基本情况。马可跟着老宋去石槽沟踩了点,经过多次推演,马可确认石槽沟是个幽静的地方,是个可以安全打劫的地方。
  马可不愿意柳佳琪跟着进病房,甚至都不愿意她跟着进医院。马可想要转换角色,马可得由狗变成人,只有变回人,马可才有信心去见妈妈。柳佳琪紧紧贴着马可,扯着马可的手,柳佳琪一分钟都不想让马可走开。马可就站住了,马可看着柳佳琪的手。柳佳琪突然就懂了,柳佳琪松开了手,柳佳琪捏着手指头,捏得嘎巴嘎巴地响。马可想说,我很快就会回来的,又觉得这话多余。柳佳琪有了心灵感应,猛地就点着头,眼里闪着鲜葡萄样的光泽。柳佳琪指着马可的脸,示意马可把狗脸儿摘下来。马可的心里就充满了暖意,马可朝柳佳琪伸出了手,马可扯着柳佳琪的手进了医院。柳佳琪将马可推进卫生间,嘱咐马可,出来的时候,把狗脸儿放在洗手台上。
  一分钟以后,马可从卫生间里出来,马可将狗脸儿扔到洗手台上。马可目不斜视地从柳佳琪身边走了过去,就像从来都不认识似的。柳佳琪喊了声,麦恩!马可如同被石子击中了,马可趔趄了几步。马可咬着牙,没有停下脚步。柳佳琪拿起狗脸儿,也跟着朝大厅那边走。
  你的狗呢?
  你的狗呢?
  柳佳琪站住了,猛跺了几下脚,跺得地砖咔咔地响。马可回头望去,柳佳琪困在人群中,看起来,柳佳琪有些恼火,还有些不知所措。
  横丝肉说,柳佳琪!
  横丝肉说,张副院长请你去谈谈
  柳佳琪说,我不认识他。
  横丝肉说,你肯定认识他。
  柳佳琪挥着狗脸儿,逃跑似的朝外急走。马可不明白,柳佳琪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会如此慌乱?马可更不明白,横丝肉和柳佳琪又是什么关系?柳佳琪分明遇到了克星,她不是横丝肉的对手,横丝肉紧缠着她,让她无路可走。柳佳琪一眼就看见了马可,柳佳琪伸出手,朝马可喊着,麦恩!麦恩!围观的人都扭头望过来,马可躲不掉了,马可反应奇快,马可也扭头朝后面看。
  马可的身后是一面无情的白墙。
  柳佳琪愤怒了,柳佳琪扬起狗脸儿,狠狠地摔向马可。柳佳琪朝马可吼着,你装什么装?柳佳琪还要吼下去,突然就看到了一双惊恐的眼睛,看见了深情凝望她的麦恩,麦恩的表情很忧郁,分明是在向她告别。柳佳琪从麦恩深邃的眼中看到了自己,越来越渺小的,不断地变形着的自己。柳佳琪不想成为那个样子,她不是那个样子,她是另外一个样子。柳佳琪急着说,对不起!真对不起!
  麦恩走了,马可回来了。马可的目光像把锋利的小刀,戳着柳佳琪,刀刀见血。柳佳琪双臂交叉,紧紧地护着胸口,柳佳琪哀求着,麦恩,咱们回家吧。横丝肉对着马可的脸,横丝肉的鼻尖几乎就要碰到马可的鼻尖了。
  横丝肉怯怯地问,马可,真的是你吗?
  柳佳琪推开横丝肉,凶巴巴地说,你走开!横丝肉猛地转向柳佳琪,你是个没人要的超级变态!柳佳琪就变成了狗,她像狗一样急促地狂吠,柳佳琪伸手朝横丝肉的脸上挠去。横丝肉的脸就被挠开了花。横丝肉尖叫着,抓住柳佳琪的头发,举起拳头捶她的脸。
  马可握着狗脸儿,被看热闹的人挤来挤去。
  柳佳琪哭喊着,麦恩呀,麦恩救我!
  马可窒息了,马可的心脏停止了跳动,马可的眼前是横丝肉翻飞着的拳头,马可的耳畔是柳佳琪的哭喊声。马可浑身燥热,马可全身上下长满了黑毛,马可就真的变成了一条剽悍的黑毛狗。马可的心脏突跳了一下,接着,就不停地突跳了,一百颗心脏就像突然冒出来的一百匹战马,呼啸着,冲了过来。这一百匹战马像洪水一样可以冲垮一切。马可戴上了狗脸儿,扣得紧紧的,马可跃马扬鞭,马可冲了过去。
  你叫马可?
  我叫马可。
  为什么要叫马可?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叫马可,以前问过妈妈,她不肯说。
  你妈妈是怎么病的?
  让人打的。
  真可怜。
  我得谢谢你。
  为什么要谢?
  我猜,是你请了张副院长给我妈看病。
  不准提他!
  屋里静默无声。马可离开了卧室,马可想透透气,想抽支烟。马可借着地角灯的微光,摸到了楼下。窗帘闪了一下,满地的月光窜入眼里,瞬间又没了。马可摸到了烟盒,摸到了烟灰缸,马可忽然就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咳嗽声。马可想到了窗帘,想到了瞬间的水银泻地般的月光,他猜,窗帘后面有人。马可抓起了烟灰缸。人影扼住了他的脖子。马可抡起烟灰缸,反手要砸,对方就顶上来一支枪。
  我是海明!
  哪个海明?
  警察海明,你人不人狗不狗的,到底是谁?
  我是马可!
  马可是谁?
  马可几乎要哭了,马可是谁?马可是狗?马可是人?马可谁也不是!海明打着了火机,照着马可的脸。马可也看清了海明的脸。海明的脸像照片一样没有表情。海明收了枪,告诫马可,不准说出一个字。马可慢慢地朝楼梯那边退缩,他不敢正面退缩,也不敢背面退缩,只能侧着身子退缩。马可担心海明会突然打来一枪,一枪就能要了他的命。
  柳佳琪抹了下马可的胸口,柳佳琪问马可在想什么?马可想说想你哪。马可只是微微哼了一声。柳佳琪就翻身压了过来,笑嘻嘻地问马可是不是想小母狗了?马可能听不出来话外之音吗?柳佳琪说的小母狗就是横丝肉。柳佳琪肯定是误解了马可和横丝肉之间的关系。马可不说话,柳佳琪的好奇心就更重了。柳佳琪就不停地追问,是你女朋友吗?是你女朋友吗?马可摇了摇头,马可还是不说话。柳佳琪就好奇地问,你有女朋友吗?马可就自然而然地想起了九月,马可就点了点头,马可的意思是曾经有过女朋友。柳佳琪咬着项链坠,轻声问,你女朋友漂亮吗?马可点了点头。柳佳琪就追问马可谁更漂亮?马可默想着柳佳琪的脸,默想着九月的脸,觉得还是柳佳琪更可怜一些。美丽对柳佳琪没有意义,柳佳琪本来就是极美丽的。
  柳佳琪拍了一下马可的脑袋,柳佳琪说,我不信她比我漂亮?
  马可吃惊地说,她都嫁人了,漂亮不漂亮又能怎的?柳佳琪的脸突然就红了,她转过身,也像马可那样,仰着脸躺着。两个人一动不动,任凭斜阳爬到身上。斜阳无语。等到阳光完全退出房间的时候,马可都忘了自己的存在,马可就像睡着了一样。柳佳琪忽然捅了一下马可。柳佳琪问,麦恩,你想哭吗?她的声音发颤,如同不小心拂了一下琴弦,如同不小心碰了一下铙钹。马可鼻子一酸,突然就想哭了。
  柳佳琪自语,我的麦思……
  马可知道她在想一个人。
  柳佳琪说,他是海德堡大学的医学博士。
  柳佳琪说,我是他的病人。
  马可心里一动,就想起了一个人,想起了为他垫付了五万块钱住院费的张副院长。马可心有灵犀,马可猜,那个他一定是张副院长。柳佳琪的眼泪滑了下来,雨滴一样落下。这个黄昏,她就把秘密全都亮了出来,亮给了麦恩。也是一个黄昏,莱茵河畔的黄昏,柳佳琪临床治愈。柳佳琪就成了博士的女人。那个黄昏注定是永恒的,注定和莱茵河一样永恒,那个黄昏是有旋律的,是曲线的,是多姿的。
  柳佳琪把那个黄昏取了个很浪漫的名字——麦恩的黄昏。
  柳佳琪发誓要嫁给博士,她要和他共赴辉煌。柳佳琪一度给博士取了个很浪漫的昵称——麦恩,只是这个昵称一直羞于出口。
  她是他的试验品,他实验了她的感情,实验了她的身体器官。就像开始那样,他把一个无药可救的她救活了。他在她的身体里发现了NYFBT的基因图谱,她就成了他的宝贝,一个可以让他奋不顾身的宝贝。
  他打算让她坚持到完整的数据链都写出来的那一天。
  那一天终于要来了,她竟然发现,麦恩的黄昏是一曲绝唱。
  她亲手毁掉了他的试验品,他的伟大的近在咫尺的辉煌顿时坠入黑暗之境。麦恩的黄昏只剩下了最后的一抹,这一抹真的就成了永恒,成了尼采笔下的一长串的笑声。她固执地用一种全都难以接受的方式让那个金色的麦恩的黄昏再一次归来,不久,她就明白了,所有的企图都是徒劳的,所有的企图又都成了尼采的笑声。
  他不是麦恩,他是懦夫。
  马可和柳佳琪脸对着脸,马可看到的是一张朦胧的脸,一张铺满了泪水的脸。马可想知道,她到底是恶的,还是善的。马可宁愿她是善的。马可的身上一定附了麦恩的魂灵,附了麦恩的情感。真是好笑,马可居然会认为整天把他当狗耍弄的柳佳琪是善的。
  马可,搂着我。
  马可把她揽在怀里。柳佳琪顺势抱住了他。两个人拥抱在一起。
  马可,我要走了。
  马可,我要去德国了。
  马可,我会想你的,就像想麦恩一样。
  马可有了一丝不舍,有了一丝感动,马可拥抱着她,她拥抱着马可,两人都试图再紧密一些,让彼此能清晰地听到心声。马可竟然有了生理反应,突然的,强烈的,无法掌控的生理反应。柳佳琪感觉到了,柳佳琪一定是想安抚马可,她还没有料到这样的安抚只能适得其反。柳佳琪抱着马可的脑袋,朝狗脸儿吻去,她还试着拍了拍马可的后背,马可翻身把她压在了身下。马可吻她的嘴。柳佳琪撑着马可的脑袋,柳佳琪尖叫着,阻挡着马可的强吻。马可拽着狗脸儿,顾不得疼,使劲拽了下来。
  马可抱紧了柳佳琪,狠狠地吻着她的脸。
  麦恩!你想干什么呀?
  我是马可!
  马可发了狂,马可成了马可,马可可不是麦恩,马可根本就不是麦恩,马可变成了有着强烈的男人欲望的马可。马可体内的血在燃烧,转眼,就点燃了自己。马可变成了火人。马可剥开了柳佳琪的衣服,剥竹笋一样,剥得干干净净。无论柳佳琪如何哀求,都不能让马可罢手。柳佳琪的哀求就是催战的鼓声,马可昂首长嘶,马可豪气万丈。柳佳琪挠了马可,柳佳琪的指甲像锋利的刀片,马可的脸上就流出了血,血珠儿滴在柳佳琪的胸上,胸上就出现了一朵朵鲜红的花朵。马可吻着这遍地盛开着的花朵,马可就幸福得成了醉汉,马可就更加无所顾忌,更加奔放了。柳佳琪松弛了,突然的松弛了,绷紧了的躯体,软得柔若无骨,紧绷着的大脑,软得一塌糊涂。
  一股怪风袭来,马可的脑袋上就挨了一家伙。柳忠华举着棒球棍,一下接一下,狠狠砸来。仿佛一道闪电,仿佛一道惊雷,马可被打醒了。马可有了一种恍然大悟般的快感,这样的快感,完全对冲了伤痛。是他,果然是他!
  爸爸,你干什么?
  他在干什么?
  他什么都没干。
  都这样了,还什么都没干?
  柳忠华挥棍砸去,马可被打倒了,马可滚到床底下。柳忠华敲马可的踝骨,马可爬出来,躲在柳佳琪的身后。柳忠华虚晃一招,一棍砸在马可的脑袋上。马可惨叫着,像根面条一样倒下了。马可倒下去后听到了自己急促的喘息声,听到了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全世界都安静了,全世界只有这两种声音。在这两种声音中,突然就闯入了柳家父女的对话。马可只记住了一句:
  你要是打死了他,我就把你的秘密全都说出去!
  柳忠华高高举起的棒球棍就悬在了空中,好像有根绳子在拽拉着,全世界变成了无声世界,马可肝胆俱裂,马可盯着棒球棍,等待着棍头落下的一瞬,等待着致命的一击。柳忠华朝马可啐了一口,柳忠华狠狠地踢了马可一脚,柳忠华指着门口。马可明白了他的意思,柳忠华这是要放过他的手势,这是要让他滚蛋的手势。马可站了起来,倚着墙站稳了。马可的视线被血水遮住了,马可伸手抹了一把脸,马可望着柳佳琪,心里头问了几十遍了,你让我走吗?马可真的就捧起了柳佳琪的脸,马可凝视着柳佳琪,马可张着嘴,马可的声音突围而出,马可的声音突然就爆炸了,你让我走吗?
  柳佳琪的眼神迷离了,恍惚中,柳佳琪是微笑着的,她指了指窗外,她的眼里含着泪水,她微笑着。柳佳琪突然全身战栗,见到了魔鬼一般。马可朝窗外看去,窗外一片昏暗,最后一抹霞光已经远去。
  你不是麦恩,你走吧!
  马可心里隐隐作痛,他想说,我是麦恩!我又是马可!柳忠华整了整马可的衣服,还拿纸巾给他擦掉脸上的血迹。马可嗅到了危险的气味,整个屋子里都有这种气味,和狐狸的气味一样。马可真想当一回麦恩,这回,是心甘情愿的。马可想让柳佳琪看到,麦恩不一定是黑毛狗,麦恩也许是人,是一条像马可这样的人。果真要走了,果真要变成人了,马可又有些留恋。马可不舍得柳佳琪。
  这就走了?
  还少点什么吧?
  这个东西说来就来了,落在了马可的肩上,又从马可的肩上飘到脚下。
  马可看见了狗脸儿。
  打雷了,然后就下起了雨,那雨,长了眼睛似的,从马可的领口往里面灌。没走多远,马可的衣服就灌饱了雨水。整整走了三个小时,马可钻进了住院部,一抬头,就看见了横丝肉。横丝肉问,回来了吗?马可说,回来了。横丝肉说,你妈妈还行。马可说,谢谢了。横丝肉说,我给你包扎一下伤口吧。马可本想拒绝,又怕拂了她的好意,让她难堪,就只能跟着走。处理伤口的时候,横丝肉说,我做了美容手术。横丝肉指着两腮,横丝肉的嘴角上多了一道笑纹,掩饰了那道横纹。横丝肉问,漂亮吗?马可由衷地说,真漂亮。横丝肉说应该感谢那个疯子。马可知道她说的是谁,马可一阵紧张,担心横丝肉会追问柳佳琪的下落。横丝肉没有追问,横丝肉看起来心事重重。
  
  九月一阵惊呼,马可你这是怎么了?马可说,让车撞了。马可反问她,你怎么来了?九月说,我来给咱妈喂饭。九月拿出湿巾,擦着妈妈的嘴和鼻子。马可心里头堵得慌,经历了这么多糟糕的事情,他已经很难面对九月。九月拿起妈妈的手,拍着妈妈的手背问,妈呀,我做的菜香吗?马可说,你别叫妈,会让人起误会的。九月说,我都叫习惯了。马可就不言语了。
  马可,我离婚了。九月说。
  马可的目光就拉直了,绷得紧紧的,随时都能崩断了。
  横丝肉走了进来,横丝肉说你们都出去,我要给阿姨解大便。马可说,我也要出去吗?横丝肉说,很臭的。马可望了一眼九月,九月就跟着他走出了病房。九月说,马可,你打算怎么办?马可叹了口气,说九月,我要是说我走投无路了,你信吗?九月没有回答,九月的脸朝着窗外,看着扑窗的大雨。
  马可,我要是也说走投无路了,你信吗?九月抽出一支香烟,叼在嘴里。马可说,给我一支。他们走到缓步台那边抽。雨水随着风扑过来,扑到他们的身上,为了抽烟,他们什么都不顾了。九月说马可,我很憋屈。马可面无表情。马可真想问一问,为什么离的婚?
  马可,你还想我吗?
  马可,你还想要我吗?
  九月拽着马可的耳朵,扯到嘴边,小声而激烈地说,马可,我可是一直想你啊。马可一阵心惊肉跳,感觉内心有两个马可,两个马可因为九月的这句话猛然开战,打得不可开交。九月说,去我家吧。九月吻了下马可的嘴唇。马可一阵心悸,内心里的一个马可倒下了,被另一个马可踩在了脚下。
  九月有些等不及,九月扔掉了烟头,九月拽着马可的手一头就钻进了雨夜里。两个人顶着大雨,一口气跑到了九月家。九月说,脱了吧。九月说,洗个热水澡吧。马可说,你先洗。马可发觉自己的声音有些低沉,有些苦涩,马可便朝九月歉意地笑了笑。九月抛来一个飞吻,九月就进去了。马可打算找点东西吃,找了半天,只找到了一小块披萨。马可就看到了一张双胞胎孩子的照片,孩子的脸上依稀有着九月的模样,都是上翘着的鼻子,尖尖的下巴。九月真能耐,居然生出了双胞胎。
  马可吃掉了披萨,又喝了一杯水,九月就擦着湿漉漉的头发,靠在了马可的身上。九月挡着双乳,九月说,是我的儿子。马可就看到了一个体态优美的裸体女人。平心而论,生了孩子以后,九月变得丰满了,变得更加细腻了。马可没有做任何铺垫,马可就直奔主题。马可一次次地冲击着九月的阵地。马可把自己搞得像一根面条,马可又把自己搞得像一堆烂泥。九月揉着马可的头发,九月说,你得帮我。马可说,肯定要帮的。九月就说想和陈大权打官司。马可弹簧一样,紧绷起来。马可说九月,我不想介入你们的家事。九月说马可呀,孩子不是陈大权的。马可就觉得后背蹿起了一股凉风,呼啦啦地响,像跑过去一列火车。九月说马可呀,孩子是隋处长的。马可就觉得后背又蹿起了一股冷风,呼啦啦地响,像跑过去一百列火车。马可愣愣地看着九月,这都哪儿跟哪儿呀?马可猛地想起一件事,马可急吼吼地问,你和隋处长常到石槽沟玩车震吧?
  九月笑了,手搭在马可的身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马可下了床,马可穿上了衣服。九月慌了,九月一把就拽住了马可的胳膊。九月都要急哭了。马可挣脱了,马可坚决地走了出去。
  九月绝望地哭,绝望地吼着,马可,你就是一条狗。
  马可轻轻地呼唤着,像小的时候妈妈呼唤他一样,妈妈果真就睁开了眼睛。马可拿起妈妈的手,马可说,我是马可。妈妈面无表情。护工解释着,刚才还念叨你哪。马可就急了,妈,你倒是说句话呀。妈妈的眼球动了动,妈妈长长地喘了一口气。妈妈说,马可呀。马可抱着妈妈的胳膊,心里头的委屈盛不下了,真想倒出来,真想扯着嗓子哭一场。
  妈妈说马可,我睡了多少年了?
  妈妈说马可,你的头发怎么都白了呀?
  母子俩手握着手,眼睛盯着眼睛,一直到天亮。
  妈妈的病情一天天见好,马可的心情就一天天轻松了起来。这样的好心情没坚持多久,还是让横丝肉给冲毁了。横丝肉把马可叫到护士站,横丝肉说,马可,你欠着一大笔住院费哪。马可就觉得喉咙被堵住了,堵得死死的。马可捂着喉咙,踉跄着回到病房,马可东摇西晃,马可跺脚,马可仰脖,马可折腾来折腾去还是憋得慌。
  妈妈说,咱们也该出院了。
  妈妈说,咱们也该结算住院费了。
  马可突然就出了一口气,马可大口大口地呼吸,马可的胸膛一起一伏,马可的喉咙里发出一阵手风琴样低沉的声音。
  妈妈说,你去拿钱吧。马可问,账户不是被封了吗?妈妈说,我还藏着不少哪。马可顿觉大江倒流,洪水漫灌。马可被淹了,马可挣扎着露出了水面,马可飞出了水面,马可得救了。妈妈还有钱?!马可举着拳头,狠狠地砸了自己一拳,马可感觉不到疼。马可跑了出去,马可站在走廊里喊,横丝肉!横丝肉!横丝肉探出头来,横丝肉满脸的不高兴。
  马可说,对不起,我一高兴就秃噜嘴了。
  马可说,我妈妈的住院费解决了。
  横丝肉的眼里露出了惊奇的神色,横丝肉笑了,嘴角处显出了一道笑纹。横丝肉朝马可伸出了大拇指,横丝肉笑着问,马可,你到底是谁?
  马可说,我是马可。
  横丝肉说,我知道,我问你到底是谁?
  秋老虎发威,高温持续,街道两旁的树叶全都打了蔫儿。空气中飘散着树叶的香味,空气中还飘着狐狸的臊味。满大街都因狐狸的臊味而充满着危机。柳佳琪站在阳台上,急切地喊着,麦恩!哦……马可,马可!柳佳琪跑了下来,一把就抱住了马可,就吊在了马可的脖子上。柳忠华对马可的到来很是疑虑,柳忠华反复问马可此行的目的,柳忠华还不时地朝院外看,似乎看到了马可身后藏着的人。马可诚恳地解释着,他是来看望柳佳琪的。马可就把妈妈苏醒过来的喜讯告诉了柳佳琪,马可笑出了眼泪,柳佳琪也笑出了眼泪。马可就是要与柳佳琪分享他的喜悦之情。
  柳忠华低叫了一声,柳忠华扭头就朝屋里跑,柳忠华提着一根棒球棍跑了出来,跑到院墙根儿蹲下。柳忠华还朝马可急切地摆手,示意赶紧蹲下来。马可把柳佳琪带到花架下面,两个人都蹲下了。木栅门接着就被踹开了。闯进来一个人。马可躲得深,看不清这个人的面目。这个人的脚步声很沉重,呼吸声也很沉重,就像闯进来一头气喘吁吁的笨牛。
  姓柳的,你大爷回来了。
  马可听出来了,是老宋的声音,老宋回来了。
  老宋猛砍了一刀,刀锋从马可的头顶上滑过,花瓣散了一地。老宋说,姓柳的,你不是要杀我吗?来呀!你大爷不躲了!
  老宋的话是什么意思?马可的脑子有些乱,马可的眼前就出现了棒球棍,粘着血的棒球棍,丢到大海里的棒球棍。马可的脑子里突然就涌进了那么多可疑的影像,马可的脑袋就无限地膨胀了。
  姓柳的,有本事你就杀了我。
  老宋的后脑勺挨了一棍,老宋怪叫着,反手就是一刀。柳忠华挨着了刀,也是怪叫。两个人扭在了一起。老宋刀刀不离要害,柳忠华就落了下风,柳忠华说,你饶了我吧。老宋问,怎么饶?柳忠华说,给你五百万,咱们两不相欠。
  老宋仰着脸,老宋朝天狠狠地笑了几声,老宋举起尖刀,朝柳忠华扎去。柳佳琪突然跳起来,托了一下老宋的手腕。老宋反应奇快,勾手就是一刀,刺在柳佳琪的腰上。柳佳琪惨叫一声,摔倒了。老宋掂了掂手中的尖刀,朝柳忠华又是一刀,柳佳琪奋力蹬了老宋一脚,柳忠华趁机把老宋拱翻了。柳忠华掐着老宋的喉咙。老宋挥起尖刀,一刀捅出去,柳忠华就像一片杨絮,飘落而去。柳佳琪哭着喊,爸呀!你别死呀!老宋拎着刀,朝柳佳琪走过来,老宋已经不是老宋了,在马可的眼里,老宋就是一头魔兽。柳佳琪捂着伤口,拼命朝花架里面爬,柳佳琪惊恐地哀嚎着。
  老宋一步步靠近了,老宋的刀子就戳了过来。
  柳佳琪哭喊着,麦恩,救我呀!
  马可长出了一身黑毛,藏在体内的灵魂被彻底唤醒了,马可的脑子里全都是柳佳琪,马可的心里头全都是柳佳琪。马可四肢发力,闪电般蹿了出来,马可一把就将老宋扑倒在地,马可伸出双手,马可紧紧地扼住了老宋的喉咙。老宋想都没想,反手一刀,捅了过来。马可就松开了手,马可双手握着刀刃,马可就跪在了地上。马可感觉身子里的热气飞快地往外涌。柳佳琪爬到马可的身边,哭喊着,麦恩!麦恩呀!马可眼看着自己的一截肠子流了出来,肠子是黑色的,肠子上冒着热气,肠子上冒着冷气。马可就感觉自己被送进了冰库里,就要变成一条硬邦邦的马可了。
  老宋,是我,我是马可呀。
  老宋抱起了马可,老宋扯掉了马可的狗脸儿。老宋由魔兽重新变回了老宋。老宋老泪纵横。老宋哭着喊,马可呀,你怎么就成了一条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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