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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2012年第11期《中国作家》
 

浪子的春天(节选)

 
刘国强
  土扶可成墙,积德为厚地。
           ——李白
  
序幕
“多美呀,塔湾!”
  
  在沈阳古城数百个地名中,“塔湾”可谓资历浅、辈分低,浪子、弃儿般被流放到城市偏远的西北角,久久沉眠于芦苇丛生、兽叫雁鸣、一派荒芜。但,身份贫贱仍未泯志向高远,迟来的春天终于到了——1877年,清政府为引浑河水灌溉农田,招募全国各地数万劳工拼力开凿,唤醒了千年睡梦,让最原始的传统工具现日映月,描绘了一道浪漫而生动的景观:清凌凌的水渠像一条系在松辽大地腰间的白缎带!
  这便是我们今天仍然受益的沈阳新开河。
  当清波荡漾、浪花欢歌的渠水流经舍利塔时拐了个接近90度的弯,塔、湾顾盼传情、你呼我应,有人跳着脚惊呼:“多美呀,塔湾!”此后,这名字竟口口相传,代代铭记。
  135年前,2175岁的沈阳,要在数百、数千、数万的风光中PK出“八景”来,谈何容易?我的前辈文人们耗费了多少脑细胞、踏破多少双鞋、熬穿多少个夜幕,衣带渐宽终不悔,才敢递上奏折!于是,“塔湾夕照”千呼万唤、众望所归,比当今中亿元彩票大奖都难,荣耀地入选“沈阳八景”。
  当年流放到沈阳的很多文人墨客,都曾生活在塔湾。他们竞相赞美:“塔湾两岸柳青青/近作河梁送别亭/我已还家十余载/梦中时听塔檐铃。”“倚枕挑灯梦不成/寒鸡啼月夜三更/思亲怀友情多少/才是销魂第一程。”“一湾塔影水流春/寒食烟生树树新/疑是雨余青到眼/十三山色欲留人。”乾隆皇帝见此地风光惊艳养眼,也触景生情地来个“脱口秀”:“塔湾晚照夕阳霞/路暗堤深树集鸦/烟带远岗村处处/户照明月夜家家。”
  清代有一条御路,从盛京(沈阳旧称)古城出小西门,经皇寺广场,走华山路,西行到塔湾,然后一直通向北京。当年努尔哈赤、皇太极挥师进关,顺治皇帝迁都北京,以及后来康熙、乾隆、嘉庆、道光皇帝东巡祭祖,都一定要经过塔湾。塔湾因此成为联络沈阳和北京的关键节点,因此使其秀美风光有得天独厚的展现机会……
  这个荒蛮、边远之地,一下跃上“主流地位”,于文化、于政治、于经济、于名气都非同寻常,这无疑是塔湾地区的一个巅峰时代!
  除此而外,我以为还有两个注定会记入史册的“巅峰时代”。一个藏在民间,另一个也藏在民间。
  我翻阅飘散着淡淡陈腐气味儿的线装古书,一条信息从褪色的字里跳了出来:968年(1044年)前,这里修建了一座宏伟的佛塔。因佛塔内供藏1548颗“舍利子”而称无垢净光舍利塔。正是这个数百年前的一个音符、一个伏笔,为沈阳八景交响曲定了优美动听的基调,也衍生了后来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故事……
  我说的另一个藏在民间的“巅峰时代”就在当代、在眼前。确切说,在塔湾,不,应该说目前只是“藏在塔湾”。
  我这样说,因这个富于传奇的故事尚不被更多的人知道。我称其为“巅峰时代”,只是对主人公所从事事业的趋向性预见——谁能否认,史载的一个个巅峰时代,不是某个具有创建、趋向、普及意义的开拓者引领的?
  公元1993年,一个叫张立祥的刑释解教(人们惯称劳改释放犯)者,在沈阳塔湾与人创建了“旧机动车交易中心有限公司”,这也是新中国改革开放后,中国大陆最早的旧机动车交易市场。此后他相继接收了300多名处处碰壁、找不到饭吃的刑释解教人员。令人称奇的是,这些不乏“七进宫”、“八进宫”的回归者,一到他这儿立刻改恶从善、弃旧从新,个个安居乐业、换个人一样追求崭新的人生!19年来,这些身背前科劣迹的人,竟然实现了“零犯罪”的刚性指标!这情形,在中国,不,在全世界,也是个奇迹!
  我这样表述,也许读者朋友心怀芥蒂:一个文弱的作家,你有什么资格来界定奇迹?!
  为此,我例举几组数字——
  例一:法学教授陈忠林根据1999至2003年最高检察院与最高法院报告等相关数据计算出:中国普通民众犯罪率为1/400;国家机关人员犯罪率为1 /200;司法机关人员犯罪率为1.5/100。国家工作人员犯罪率比普通民众的犯罪率高1倍;司法人员的犯罪率则是普通民众的6倍。
  例二:2010年1月7日,中央纪委、监察部的新闻通气会上,公布了2009年已有17名副部级以上高官落马,再创历年副部级以上高官犯罪新记录。中纪委副书记干以胜公布:2009年1月至11月,各级纪检监察机关初步核实违纪线索140828件,立案115420件,结案101893件,处分106626人,为国家挽回经济损失44.4亿元。
  例三:人称“反腐律师”王荣利先生,最近又发布了他依据媒体公开报导撰写的《2009年中国企业家犯罪报告》。报告列举了2009年近百例涉嫌刑事犯罪,或与刑事犯罪有关企业家相关资料,其中涉及贪污、受贿的国企企业家30余人,共贪污、受贿9亿3千多万元,人均贪污、受贿3109万元;涉及挪用公款的国企企业家9人,累计挪用公款近13亿元,人均挪用公款1亿4376万元。涉案人数与金额,触目惊心。
  我例举如上数字,旨在提醒读者,连这些掌管执政大权或国家财政命脉、执法者,犯罪率都如此严重、递年上升,其中受党培养多年、拥有博士、博士后头衔、被列为后备干部或已经在重要领导岗位任职的人如此,那些屡遭白眼、饱受歧视、前科累累的刑释解教人员,在张立祥这里竟能脱胎换骨,容易么?
  依照陈忠林先生的换算数据,让我们共同算算另一笔账——
  按中国普通民众1/400、0.25%犯罪率推算,中国13亿人则是325万人;按国家机关人员1 /200、0.5%犯罪率推算,1053万人则是52650人。其实,这个数字太小了,因为,2011中纪委公布的干部犯罪数为14万多!我查不到中国司法机关工作人员有多少的数据,但如果按1.5/100的高犯罪率推算,数额一定不小。
  犯罪是世界性难题。美国每年约有1/5的人成为各种犯罪行为的受害者,这一比例居全世界之首。美国司法部司法统计局2010年10月13日的报告显示,美国12岁以上公民2009年共经历430万起暴力犯罪、1560万起财产犯罪和13.3万起个人盗窃犯罪,犯罪率为每千人17.1起。
  经济危机下失业率、犯罪率同步上升。中国社科院发布的2010年《法治蓝皮书》显示,2009年中国犯罪数量打破了2000年以来一直保持的平稳态势,出现大幅增长,暴力犯罪、财产犯罪等案件大量增加。其中2009年1到10月,中国刑事案件立案数和治安案件受理数大幅增长,前者增幅10%以上,后者增幅达
  20%左右,全年刑事立案数达到530万件,治安案件达到990万件。
  另一个让人心惊肉跳的数据是:中国目前有7107个看守所和13841个监狱,如果数百万计的出狱者被歧视、重新犯罪,我们还有和谐、安宁的生活么?
  这些人类肌体的道道伤疤能否愈合,除了内因而外,还要靠外力的拉动。正如大自然的肌体一样,当年无数英杰争相推崇、赞叹的“塔湾夕照”,被渴冒烟的时间张开大口咕咚咕咚喝光了渠水,只留下历史踩踏过的、依然挺起胸膛的道道疤痕……
  1993年夏天,张立祥起个大早,在当年皇帝、绅士、文人们观赏塔湾夕照的地方皱起了眉头,这些大大小小疤痕般的沙坑都要填平哟!张立祥站在一个足有二层楼深的大坑边,见自己比实际年龄苍老得多的身体倒映进坑底水面,想,自己心灵和身体的伤疤,就像这块地皮一样千疮百孔!这时,一轮红日从水底升起,彩霞悄然扩散,花儿一样轻轻地张开、张开,他兴奋了——这块地皮要不被采沙场掏烂,他怎么可能租到手?!彼时,中国迈大了私营经济的步子,他盼望的、大显身手的时候到了!
  与此同时,一个一个回归人员,在求助无望、穷困潦倒、吃不上饭时投奔他来了,数量节节攀升:一个、两个,10个、20个,100个、200个……
  “当初建这个旧机动车交易市场”,我直奔主题,“就计划要招收回归人员吗?”
  “哪有的事呀!”张立祥拍拍自己的衣兜,“那时我东挪西借,好容易凑够了场地租金,哪还有精力顾别人呀!”
  这是真话。张立祥一向说话节俭。善用短句。能少说就少说,能不说就不说。他唯一坚持的原则是“事上见”。行为语言。要不是我挑开了问,他甚至不会火急火急地崩出这么个“长句”来 。
  少年犯、刚成年就胸前挂个大牌子游斗两个月、四次坐牢的经历,使他曾经过份张扬的性格,像束缚在瓶内的根须一样无法施展。出狱后虽然抛开了瓶子,可他又担心根须张扬得太远、跑偏了!这担心伴随他一生一世!
  但,骨子里,张立祥还是放荡不羁、敢作敢为、响当当的男子汉!前提是:违法的事不干。在这个前提框架下,“只要对得起良心”,张立祥拍了拍胸脯子,“只要对社会有好处,我就放胆地干!”
  围绕回归人员改过自新、弃恶从善,张立祥的“放胆”有点另类,也有点惊世骇俗——为了杜绝打架斗殴,他设立了“委屈奖”,不管碰上什么事,只许他人动手,不许还手;员工们上了“五险一金”、挣月薪,张立祥还鼓励他们挖单位墙角、自己倒车赚钱;只要不干歪歪事,员工们的衣食住宿婚丧嫁娶病了伤了,他一管到底……
  我说这些,读者以为张立祥特别有钱。其实,行善积德,跟钱多少没有必然联系。我看了他们公司的执照,注册资金只有100万。固定资产就别说了,场地租期签到2016年,合同规定,期满上交后,已经投入数千万元的地面建筑,全部归产权单位……如果说这也跟收益多寡无关的话,我就再告诉朋友另一个数据:张立祥公司的年利润高时不足百万、少则几十万……
  原因很简单,车行的收入基本固定,但怎样分配却是不固定的。老板肥了,员工就瘦了。张立祥甘愿将自己的瘦身运动进行到底。
  张立祥生活上很节俭,请好朋友吃饭常常只花几十块钱,自己经常吃方便面、面条。说来难以置信,他竟穿着30多块钱一件的体恤衫!但,每个从高墙回归人员的到来,他必须嘱人量尺码、亲自买衣服相送,从里换到外,挑好的,少则几百多则几千,然后把酒接风、桑拿洗尘。比这更耗费精力和财力的是,要对每一个跟不上社会节拍的出狱者进行事无巨细的“跟踪辅导”……
  张立祥中午从不吃饭。我问他因由,他眨了眨眼,厚厚的嘴唇似动非动,轻描淡写、吝啬地挤给我三个字:“习惯了。”
  如果我继续追问,耿直、率性的张立祥一定会告诉我原因。我没有问。我猜想,这三个字只是一篇文章的标题,标题背后很可能是一篇不堪回首、揪心扯肺的往事……
  我观察到,张立祥独自一人沉思默想时,肖像格外生动。近于酱色的面颊瓷质般结实,条理分明的肌肉伏于皮下,似乎随时会一跃而起。硬朗而高挺的通天鼻梁上端,一对黑翅膀浓眉跃跃欲飞。那双眼睛很特别,闪着深遂、锋利而友善的光芒。紫葡萄色的饱满厚唇紧紧关闭,仿佛要锁住人世间所有的不快。梢有风吹草动,暗锁般的喉结便机警地滑动、咽下——只要开了锁,这里就晨光乍泄……
  我常常被张立祥的面庞感动。有钢铁的坚,有陶瓷的亮,有古树的柔。哦,不在磨难、痛苦、绝望、坚韧、奋发的砧板上反复敲打的人生,怎能有如此艺术作品般的色调和塑型?
  一束耀眼的亮光闪在额头右侧,大半个面孔埋在暗里,他的唇动了动,几丝白色烟缕在幽暗的背景下垂直而上、慢慢升腾——这个特写,多像他厚实而繁杂的人生?
  采访期间,我兴致勃勃地向多个朋友炫耀了张立祥富于传奇色彩的故事,没一个相信的。这就对了。在风行唯利是举的年代,张立祥的善举,不像这个时代的人做的事。尤其这善举不是仅靠坚持就能做到,因为,他面对的是一群劣迹累累、变数多端的回归群体……
  2011年12月24日,我来到塔湾,竟怀疑自己走错了——冷风瑟瑟,碧水皆无,这,就是当年霞辉灿烂、风生水起、诗句飞扬的地方吗?
  塔湾河已微缩成一块亮闪闪的冰镜——像标本,像接力者,像五角图钉,更像历史美人伸向我们的一只手。当年清波激荡、苇草摇曳、垂柳依依的地方,聚集了肩挨肩直插云天的高楼。数百年前频频向人工河睇送秋波的霞光,正斜着眼睛偷窥那些五颜六色、飞身旋舞的滑冰者。那一道道浪漫的流线多美啊,我猜想,每道流线都缔结昨天和明天,刻录着丰饶、优美的故事和旋律!我向一位青年借个冰车兴奋地划,仿佛刚刚从历史深处钻出来……
  舍利塔前诵经朗朗,香火缭绕,信男善女们睫毛微闭、双手合揖、极尽虔诚。我相信,这个耸入云天、即将迎来千岁华诞的标志性建筑,像高高竖起的大拇指,将她所见证的一切美好举在指尖……
     
  第一章  “梁上君子”
  
  “贼窝儿里不丢东西,”张立祥说着,咔地拉开未上锁的抽屉,把手上的一串东西摇得哗啦啦响,“看着没?钥匙就放这个不锁的抽屉里。”随后他弯腰打开板台右下角的保险柜,我瞪大眼睛、差点脱口惊叫——里边放着好几排绑成捆、摞成摞的百元大钞!
  “我这里高手小偷有的是,安什么锁都没用,”见我吃惊的样子,张立祥又补充道,“但,他们来我这儿后个个规矩,这里从不丢东西。”
  这情形让我吃惊,却没有抹去我的怀疑:别说在“贼窝儿”呀,就是平素任何单位或个人存放现金的地方,也不能这样毫无防范啊!为什么要这样做?另外,据说小偷跟馋猫很相像,见了钱就像闻到醒味儿……
  直到我采访了那么多曾经的“梁上君子”,才理解了张立祥这样做洋溢着一种浓浓的自豪和信任——这些小偷们走出高墙后,谁见了都远远地躲,哪怕跟他们说句话、被看一眼,就会丢了、少了什么东西,起码,担心会被人窥去某种信息。
  张立祥收留他们后,像农人亲眼看着自己侍候的青苗健康成长、一天一个样,叶片颜色、茎干粗细、坚挺力——哪怕风儿劲吹时的招展幅度,都传递着令人欣喜、未卜先知的信息。张立祥为他们高兴,更心生自豪。
  这些恨不能立刻摘掉“贼标牌” 、脱去“贼外衣”的人,突然获得百寻不遇的信任,拿他们当自家人,足以让他们万分温暖和感动!如果没疯、但凡讲一点良心,哪有偷自家东西的?
  相反,梁上君子们收手后,那一颗颗燃烧着感恩烈焰的心,旋即变成“行家管理工作”,发誓比学赶帮、负起“主人”的责任,把昔日居心叵测、窥视、攻击他人的目光拧成一根根“防守”的绳子,拦在单位外围,拦在他们认为相对薄弱的任何地方,拦在恩人张立祥的身边——谁人还敢自投罗网?
  
  18块钱的“人生拐点”
  
  2011年11月15日上午8点半,我头一次跟白成德交谈。此后我又电话采访他3次,抠问了一些细节。白成德极力配合我,有问必答。他先是称我刘作家,后来干脆叫我“刘大哥”。
  我俩头一次见面,拘禁的不是他,而是我。面对一个因偷东西打过罪的人,一堆话同时在我嗓眼里七上八下、犹豫不定。问浅了不给力,问深了怕伤他自尊。便想用几句不咸不淡的话探路,然后步步深入。
  “你看,我这身衣裳,多好啊,”白成德跟我握手后,坐下来就在他身上比划,上衣、裤子、鞋比划完了,又卷起裤脚让我看内裤,“从里到外,全是新的,都是张大哥(张立祥)给我买的。看这鞋,还是名牌哩!”
  白成德异常兴奋地打一串连发,这才抬头看我——这张上宽下窄、褐黑色的面孔笑浪翻滚,像水流突然扑进久旱土地的怀抱,我仿佛听到干裂地皮响起一片喉咙吞咽的兴奋声!那生动的表情若一大朵刚刚绽放的黑芍药!我这样形容一个大老爷们并不过火,请想,由萧瑟寒冬切换到明媚的春天,由地狱步入天堂,由遭白眼而成为“座上宾”,谁碰上这样大的反差能不绽放?!
  我如果把白成德油亮油亮的皮肤说成是“黑芍药上的露珠”,有堆砌词藻、花拳绣腿之嫌。但我不能撒谎,我当时真是这样想的。因为,我知道,白成德的兴奋播种于内,每道血管、每根神经、每个细胞都热烈响应,而后生根、发芽、破土而出……
  但,当知道白成德是2011年11月7号投奔张立祥的,我不能不惊讶,8天时间,竟让一个坐5年牢的人焕然一新、满面春风!
  2011年9月2日,白成德刑满迈出抚顺清台子监狱的大门,先在营口的姐姐家落脚。姐姐家养了多辆油罐车运原油,收方数字扶摇攀升。刚出“黑屋子”的白成德突然被“强光”晃得眼花缭乱……姐姐帮忙找个班上,他才干了一个月就干不下去了。明明光明正大地上班,却心神不宁。一旦单位知道自己是个贼,后果不堪设想——多少年过去了,上次出狱找工作处处碰壁的情景仍历历在目……
  在营口的一个月,每天都是一把钝锉刀,一下下割磨、揪扯他的心。可是,身无分文、连身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将来怎样生活毫无目标,怎么回家见妻子儿子?
  在高墙内,他失去了自由,当时的人生理想只有四个字:快快出狱!现在出了高墙,白成德更加困惑:下一步该朝哪迈?
  这天,白成德快步如飞,不时还小跑几步,路人纷纷侧目——丢东西了?赶车?还是追什么人?
  当这只孤雁在售票口接过一张火车票,如同在浊水、泥沙中一下捞起自己遗落的宝物,惊愕、激动、喜悦!如果不使劲咽几下唾沫,那颗滚烫的心都要蹦出来了!当“牡丹江”三个字豁然显现,白德成眼窝一潮,差点掉下泪来——抚顺离家只有十几个小时的车程,可他,整整走了5年!
  对号入座后,思亲的火苗呼地窜起来,烧得白成德坐卧不安,他恨不能列车箭一样射出去……
  可是,当列车缓缓启动,一种久违、熟悉的声音让时光倒流,一下下揭抠他的旧疤——车轮“咣当咣当”的声响仿佛不是叩击在铁轨上,而是敲打在他的心上……
  20年前,同样的声响震碎了他的青春……
  
  17、18两个数字多好呀,按中国民间习惯的说法,7为“起”,8为“发”。依此推论,两个数字撞在同一天、同一个人身上,应该鸿运当头吧?
  然而,1991年1月17日,距2月15号过大年还有28天,这两个数字竟突然跟白成德翻脸——当他的手伸进一个男人的衣兜,刚刚掏出来的钱包还悬在空中,几个看似“打磕睡”的便衣呼地窜起:“别动!”
  太快了!还没等白成德反应过来,好几只蟹夹一样的大手突然伸过来,从不同方向钳紧他的胳膊、衣领、后脖颈,“咔嚓”,一个冷冰冰的手铐子锁紧了他的双腕。
  被捉现行,白成德无话可说。他看着作案的右手,万般沮丧!这只手伸过自己的衣兜,也伸过父母姐弟的衣兜,还伸过同来的“小哥们儿”的衣兜,唯有这次,伸差地方了!
  “牡丹江至漠河的火车没少丢东西”,旅客们七嘴八舌吵吵嚷嚷,“这回可抓到小偷了!”
  白成德的“我头一回偷”刚冒出来,立刻被一片狂风暴雨般的唾骂淹没了。旅客们议论得有道理:小偷个个嘴硬,你说你头一回,鬼才信呢!
  “真是头一回么?”我忍不住问他一句。
  “真的!”白成德脸憋得通红,“几个小哥们会我好几次了,我、我头一回出来,就犯事了。”
  当打开钱包,发现里边只有18块钱,白成德长长呼出一口气:丢人是免不了了,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么点钱,顶多拘留几天。如果运气好,还能回家过春节呢!
  事情远非这么简单。当他还在拘留所盼着回家过大年的时候,盖上了多个印章的卷宗个个都无情地证实着同一个结果:有期徒刑2年。
  家里“炸”了!叹息、责备、埋怨的阴云久久徘徊。日子穷是穷,可兄弟姊妹7人,只有排行老6的白成德丢人现眼!
  大祸临头,一向脾气暴躁的父亲有点怪,此次他一反常态:送他服刑那天,父亲没有骂,没有责备,反而和气、平静地让姐姐捎来叮嘱:“好好改造,争取立功减刑,早点回来。”
  22岁的白成德头一次感受到父亲的宽容,也头一次那样牵挂父亲:父亲几次犯心肌炎死里逃生,如果再犯病,自己手都伸不上啦!
  一跟头跌进监狱,白成德却时刻想着重新站起来!
  1992年4月17日,中国东北虽然冷风扑面,一抹抹淡绿给路边草涂了春意,偶尔,会看到抢先、耐寒的野花挑战似地迎风怒放——白成德带着对新生活的向往和渴求,快活地跨出监狱大门!
  回家的头一件事:要把一肚子话掏给父亲!正是听了父亲的话,自己才提前9个月出狱!
  母亲眼圈一红,躲了出去。
  “这是3万块钱,”哥哥递给他个纸包,“父亲留给你的。”
  父亲咽气前只留下一句遗言:“老六回来,劝他做个好人。”当时,白成德入狱才10个月。
  兄弟姐妹六人,唯独自己犯了罪。可父亲省吃俭用、连看病钱都舍不得花,唯独把这钱留给了他!
  “那时的3万块可不是小数啊,”白成德忍不住呜呜哭起来,“能顶现在的30万!”
  白成德死死抓抠着父亲坟头的荒草,泪水喷涌而落、淋湿了他刚刚砸出的拳头坑,他突然站起来,仰起脸,呆呆地盯着一群飞窜而去的小鸟儿,直到它们缩小、缩小,缩成一片沙粒,消失了。白成德突然“扑腾”一声跪下,向父亲磕了3个响头,起身离去……
  那些日子,父亲的话一直在白成德耳边鸣响:“做个好人。”
  当处处遭白眼、碰了一排钉子、上班难如登天,他才知道,“贼帽子”是自己戴上的,要摘下它,却要别人说了算!
  几个狱友跟他同样的遭遇,便不谋而合地反悔、修改了出狱前“洗手不干”的约定,相继找他重操旧业。白成德一概拒绝——父亲没了,让母亲省省心吧!
  “后来呢?”我忍不住问道。
  “唉,别提了!”白成德再次眼窝潮润,“我第二次进去后,母亲的火可上大了,除了哭就是叹气。2008年5月15号母亲没了,生生是为我愁死的呀!”
  白成德好不容易止住呜呜呜的哭声,继续说道:“当时家里瞒着我,狱友告诉我后,两三天工夫,我的牙就掉光了!”
  白成德摘下假牙、张开嘴,告诉我他现在满口就剩3颗牙。
  “两个老人都因为我愁死的呀!”白成德抹了一下眼泪,强力止住号啕、哽咽道,“我妈妈临咽气前跟我哥我姐说:我、想、老、六……”
  
  1992年出狱后找不到工作,白成德索性离开老家漠河、只身一人闯荡沈阳。老天爷向来眷顾实干者,凭借一把力气、学啥会啥的那股子钻劲,白成德相继靠卖方便面、买出租车运输起家、娶妻生子。那是一段美好的时光,白成德干得兴冲冲,觉得天是那样的蓝,楼是那样的美,沈城的每条街道、每级台阶、每个信息,都为他带来好运。即便性格不合的妻子跟他离婚、带走儿子,也没有击倒他,他反而越战越勇,把积累起来的70万块都投进房地产项目——翘首期盼,百万、千万目标即将跳上他的帐户……
  小他12岁的姑娘爱上白成德,婚后他很快又成一个胖男孩的爸爸。
  然而,白成德作梦也想不到,当他盘算着要大挣一笔的时候,70万块钱已经打了水漂——合作的地产老板因为赌球输个精光,圈定的楼盘土地被银行强制收缴……
  眼看积攒的辛苦钱没了,白成德愤而起诉!
  谁知,官司胜诉后,那个老板却在人间蒸发了!
  “现在我手里还赚着胜诉状子,”白德成告诉我,“那家伙一旦现身,我就找他去!”
  “一个抗战时间过去了”,我把手指举成个“8”字,“那个老板现在有消息吗?”
  白成德沮丧地摇了摇头。
  生活旋即阴云密布,困难一个个射向他——孩子嗷嗷待哺、坐吃山空、做生意没底垫,当东挪西借都难了,白成德借一斤白酒壮胆,撬了一家仓库。24台电机换了4万块钱没几天,另一个数字迅速跟进:5年徒刑!
  白成德永远不会忘记最揪心的时刻:妻子探监无奈地说,“儿子总问你上哪了,我告诉他,你爸出国了。”
  
  从营口回到牡丹江,兜头一盆冷水浇灭了白成德的热情:小儿子跟他不亲,妻子跟他背靠背。在家呆了6天,妻子从没给他一个笑脸。兄弟姐妹也不冷不热的。白成德明白了,亲人们岁数不等、职业有别、性格不同,对他的态度却惊人地相似:伤心、失望、瞧不起……
  宽厚的岳父岳母费尽口舌要缝合他和妻子的裂痕,妻子总是有足够的理由拆招!白成德放下架子,主动向妻子示好。她直言道:“我对你的感情已经淡了。”
  实在呆不下去了,白成德也开诚布公:“这么多年,你独自一人不容易。你吃多少苦,我知道。现在我回来了,你想过,咱就好好过。”
  “怎么过?”
  “以前你怎么样,跟谁好,我不管。那是昨天的事。但,今天和明天,你如果不跟我离,就要跟我一心一意。”
  “我跟你喝西北风吗?”
  这话噎得白成德呆愣了!
  是啊,难道让老婆孩子喝西北风么?
  “这好办,”白成德心里没一点底气,嘴上却很硬,“我先出去转转,挣了钱,咱俩再考虑。”
  登上火车,白成德万般心灰意冷:天下这么大,却没他容身之处。大街上人来人往,却让他这样寂寞!上哪去?找谁?做什么?除了狱友,谁能接纳他?
  沈阳的一个狱友收留几天,白成德正急得不知所措,丁军介绍他上张立祥的“车行”去,“咱们那好极了,老板专门收留我们这些回归人员,管吃管住、上五险,还有个帮教基地。”
  “这社会,还有这样的人?”白成德不信。
  丁军又举了些怎样怎样好的例子,白成德反正也没地方去,就半信半疑地来了。
  张立祥闻知白成德的情况,当即留下他。顺手掏张百元的票子:“在不在这儿干,那是后话。小兄弟出来了,买盒烟抽吧。”
  管后勤工作的姐姐张立艳也送给他100元钱。
  白成德顿觉温暖,多少年了,谁这样拿自己当回事?
  白成德对张立祥说:一个狱友家里有丧事,他回来后在人家呆了十来天,要去还个人情。
  张立祥立刻掏出500块钱递过来,“去吧,用车出车,出几台都行。”见白成德愣在那里,张立祥又说,“500块够不?”
  “够了够了!”
  白成德回来后,公司副总刘大伟安排好了宿舍,新买了行李和洗漱用品,张大姐把床铺收拾得平平整整、干干净净。傍晚,张立祥亲自送来新衣裳、两条裤子、新鞋、棉衣棉裤和袜子。白成德抱着这些东西呜呜大哭:“兄弟姐妹有一半对我这样好,我也不能出来呀!”
  “在我这儿好好干吧,有困难告诉大哥。就一个要求,走老路不行。”
  “我40多岁了,现在什么都没有,”白成德任热泪滚滚而流,“这是碰上大哥了,要不,我还得走歪歪道啊!”
  “在这当管理员适应吗?”我问。
  “好呀!太好了!”白成德的笑容又黑芍药一样绽放、光芒四射,“活一点都不累,白吃白住,伙食相当好,每顿两个菜,天天有肉。”
  2011年12月14日,我再次电话采访他,白成德掩饰不住的兴奋:“放心吧刘大哥,我现在很好很好。我师傅丁军手把手教我倒车业务,我已经掌握了不少要领。一旦学成了,我把大儿子带来,让他也学点本事。对了,刘大哥,我跟我媳妇通好几次电话了,她得知我干得挺好,态度立刻变了!岳父岳母也向我透了底,放心吧,我姑娘吐口了,‘只要成德一心一意学好,我哪能有二心呢?’”
  
  “八进宫”华丽转身
  
  我采访白成德时,发觉他记性非凡。跟李文杰谈话,我不断暗暗吃惊,终于忍不住赞叹起来:“你的记忆力太好啦!”
  李文杰累计进去“8锅”。在哪进去的?“顺”了什么?怎么下手的?多少钱?哪个派出所、几个警察抓的?不光把经过、细节说得清清楚楚,还把哪年哪月哪天进去、出来的精确时间说得明明白白!
  8次进进出出是16组数字,再加上期间重要的提审、4次险些丧命的自残,总计40多串精确到年月日的数字!
  无准备、不思考、没有晋职晋级或表演、考试、汇报一类的需要,李文杰居然能谙熟“小99”一样流利地背诵这些数字!
  我想,如果他的天赋用于数学,钻研某项产品的工艺计算,或当个统计、会计,哪怕为某个记忆力差的人当外脑、做贴身服务,也是把好手呀!聪明和数字本无辜,一旦用错了地方,性质便天壤之别!我们知道,任何物品都能成为人类的朋友、为人类服务,但它们又都是一把“双刃剑”——如果使用不当或反向操作,后果不言而喻……
  然而,20年啊!人生最美好的青春时段,李文杰一直执迷于“反向操作”,错了改、改了再犯。或者说,改,只是他不得已时的借口和托词。戴上“改”的帽子而已。人生路有千条万条,他只认准了一条:一错再错,错上加错。
  我粗略算了算,几十个原本火爆热闹、欢声笑语的大年、节日——他人生黄金时段的近半时间,李文杰都是在寂寞憋闷、望眼欲穿的班房里熬过的!
  “如果不遇上张大哥,”李文杰还朝我笑了笑,“我现在肯定蹲大牢呢!”
  “为什么说‘肯定’?”
“因为我跟社会对立,”李文杰像在说别人的事,毫不掺杂感情色彩地解释,“社会让我干的事我坚决不干,不让我干的我坚决干。社会不是不让我偷吗?我偏偷!”
  李文杰说话语速很快、流利、干净,决不拖泥带水。我的问话刚落,他能在“半道”接住。他的话头往往碰上我的话尾。四五十串跨越时间、时空的数字他都能脱口而出,回答这类问话如同大学生阅读小学课文,太简单了。或者说,我的话句句跌进他背熟的功课。但,他为“反向操作”付出了沉重代价——
  代价一:快把牢底坐穿
  我算了算,李文杰从1990年初次进去,到2007年最后一次进去,18年间累计进去8次!共坐牢、拘役了13年零2个月,占73%。相反,好日子才4年零10个月,占32%。不言而喻,即使这4年多没有在高墙内苦熬,却因防失主、防他人、防警察而时时提心吊胆,这还算得上是“好日子”么?这18年间,进小号间隔最长的3年,最短的让人惊骇——1992年5月24号从沈阳康家山监狱出来第4天,又因窃包被抓、一个跟头翻进高墙!
  代价二:家散了
“我的家庭条件很好,闲散惯了,玩心大,就是不爱上班。1990年,我玩进小偷堆里,没觉得他们有什么不好,反而觉得这生活很刺激、‘很好玩’。本来我已经开始了正经过日子的生活,只是时间太短了。1989年我结婚后,很快有个男孩。妻子发现我是干这行的,说什么也不跟我过了。
  “男孩归了女方,我一个人心灰意冷,更加什么都不想干。但,我没有半点悔改的想法,反而觉得没人管、更方便了,直到进去……”
  代价三:伤痕累累
  我从来没有过这样大的“视觉冲击”,李文杰搂起头发,让我看左额角的道道疤痕。紧接着他伸出左手,告诉我小手指被砍掉的原因:“2005年时兴吃摇头丸,我从一个KTV出来上洗手间,回来竟然走别人屋去了。眼见一个亮闪闪的枪刺奔我太阳穴‘呼’地砍过来,我连忙抬手挡驾——我的小手指不断,我的脑袋就开瓢啦!”
  李文杰抬起腿,把裤口卷起来,让我看他“挑大筋”落下的疤痕。我正惊愕得呆在那里,他又搂起上衣,一道炸眼、粗糙、欠规则、一尺多长的大疤拦腰横于腹部——他竟3次剖腹自残!
  “要剖就得剖露肠子,”李文杰解释道,“不露肠子就白剖了。”
  李文杰告诉我,自残是他们对付警察的招法之一。最最危急、万不得已的时刻,这招往往是起作用的。
  在大连天津街,在沈阳砂山街,李文杰都曾以鲜血喷涌、肠子外流的亡命方式暂时逃脱了制裁……
  为了对付警察,李文杰不光连任这些悲情“大戏”的主演,那些缤纷多彩、丰富多样的“小戏”配角也决不放过。被警察抓了“大现”,那些吃刀片、吞打火机(有什么吃什么)等道具都曾无数地派上用场!对此,聪明的李文杰事先准备了“保护措施”:将磨圆了的刀片再包上金纸吞进肚,这样,即不划胃肠,又能达到“预期效果”——X光片子出来后,诊断上必写:“胃内有异物”。因此骗得释放或“保外就医”,他有种技高一筹的成就感……
  闻知在监狱内也能自残,我问询他怎么找到的凶器,“看着没?”李文杰张开嘴巴,指着右上牙最里侧后数第二个豁口说,“把刀片一角咔地掰下来,放进嚼啐的泡泡糖里,往牙豁一塞,就带进去了。”
  “特意打掉个牙?”
  “不,天生的。”
  我无言以对。
  
  如上费尽心机、林林总总令人惊骇的招法,并没有躲过精神和身体的惩罚。为了节省朋友们的阅读时间,我把一大堆文字压缩成下表:
  
序号 拘捕时间 作案地点 扒窃金额 拘役时间 拘押地点
1 90年3月22日 沈阳太原街 450元 2年 沈阳尹家教养院
2 92年5月29日 沈阳太原街 550元   1年 沈阳东陵看守所
3 95年10月11日 沈阳太原街 840元   3年 沈阳尹家教养院
4 97年10月19日 沈新华广场 空包 3年 沈阳尹家教养院
5 89年11月19日 沈阳太原街 怀疑 8个月 沈阳和平看守所
6 01年9月18日 沈阳新世界 1100元 6个年 沈阳大北监狱
7 03年7月22日 沈阳太原街 1450元   1年 沈阳和平看守所
8 07年7月26日 沈阳东陵 4800元 2年 沈阳康家山监狱
 
  因表格所限,我省略了出狱时间和抓捕单位。
  上表第5项更不可思议,仅仅“怀疑”两个字就关了他8个月!2011年12月21日上午8:28,我在电话中“求证”此事,李文杰说,“原因很简单,人家看我贼眉鼠眼不像个好人呗!”
  我对上表第4项“偷个空包”被判3年刑提出质疑,“这事怪我自己,”李文杰说,“集贤派出所的警察抓了我,我还不服气,故意气警察、顶撞警察,警察气得打我几下,我也动手打了警察……”李文杰朝我不自然的咧咧嘴,“我当时有点不讲理,心里就一个念头,爱咋咋地,你不让我偷,我偏偷!”
  其实,正是这令人难以相信的固执、匪夷所思的机灵和涂抹着浓重恐怖色彩的勇敢,才把当年这个生龙活虎的青年、生活优裕的“老沈阳” ,折磨得如此未老先衰:那张原本帅气而白净的面孔,像被脏水经年淹沤过的石头,被狂风暴雨无数次摧残的树,被重创损毁后又多次修补过的桥墩子——即使水落石出,浸透其内的腐锈已无法洗净;即使树还活着,也不得不面对业已畸形的现实、委屈心志、改写生命走向;即使桥墩子没有废弃,又怎能避开时间、工艺、水泥号迥然有别等诸多不利影响?
  然而,认识张立祥后,李文杰竟“换个人一样”!开着轿车进进出出;主动热情招呼熟人或刚认识的客户;探讨多种类型的二手车细节有板有眼、阵阵有词(让机灵改朝换代、重整旗鼓);每每碰到“只认钱”的顾客,这个20多年以盯紧他人腰包为职业的人,竟然来个360度的大转变,礼貌、和蔼地说:“对不起。不合规矩的事,挣多少钱我也不干。”
  多少次,我看见李文杰身着保安服、左肩立个带天线的对讲机,春风满面地在场地内巡逻,步子轻松而矫健,我会由衷地夸他:“看这李文杰,多精神!”
  我不能说张立祥有多么神奇,世界上,只要是人不是神,就别说玄乎话。但,碰上张立祥后,李文杰突然发挥出强大的“人体自我修复功能”,在目前这个“时间节点”迈向、靠近脱胎换骨的门槛,这是不争的事实。我不能说张立祥就是一剂包治百病的猛药,但,因为他的美好“诱因”或导引、救援,李文杰的“重疾”出现探底大逆转并枯木逢春……
  2009年5月初,沈阳迎春花烂漫盛开的时候,李文杰的心花也头一次迎来人生的春天。
  “我跟你们一样,没少蹲小号,一共进去4次,”张立祥的开场白竟然如此直言不讳,让即将出狱、对明天期待又恐怖的人们心头一震!一向对类似活动玩世不恭、不理不睬的李文杰瞪大眼睛、歪着头盯紧张立祥,生怕漏掉一个表情、一个字……
  李文杰对我说:“张大哥讲的话特实在,是那么回事!”
  闻知张立祥已经接收那么多回归人员,还跟5家监狱签订了“安置回归人员基地”合同,愿意、欢迎在座的朋友到“塔湾车行”工作,顿有一股舒适的春风轻轻吹来,动摇、瓦解了“反向操作”习惯,温暖了那颗封冻18年的心,吹飞了陈年老路上的腐叶,稚嫩、弱小、昂扬向上的新生活幼芽第一次徐徐萌动……
  如果说踢开人生的“头三脚”或“好的开局”很重要,李文杰不会划在圈外。
  1965年7月18日,一个胖男孩儿的诞生,为李家平添了无限欢乐!后来,见这个“蜜罐中”的孩子过于娇生惯养,担心输在人生的起跑线上,身居某铁路房产处处长、党委书记的父亲,果断送李文杰进部队的大熔炉锤炼!
  当年,那个跻身抢手的汽车兵行列、机智聪明、身着绿军装的帅小伙多令人羡慕啊!
  形势急转直下,李文杰转业后无心上班、痴迷于闲逛,1988年父亲病故的第二年,一封震惊李家的“劳教通知书”突然破门而入!那个盖着鲜红大印章的一张纸,大石块一样压在母亲的心上。母亲咽下痛苦,没有埋怨儿子,只是千叮咛万嘱咐,一次次带了钱和物探监。此后17个春夏秋冬,日渐消瘦、柔肠寸断的母亲成了监狱的“常客”……每一次得知儿子被抓、见到儿子,母亲内心都掀起狂风巨澜!但,怕儿子上火,母亲狠狠把咆哮、暴躁的狂风巨澜死死锁在自己的体内、强作欢颜,把所有力气都化成亲切、和蔼的叮嘱。日积月累,母亲健壮的身躯已经内伤累累!虽然母亲生命之树渐渐枝叶凋落,但她仍然咬紧牙关、坚强地拧足爱的发条、点燃意志之灯,为了——她的儿子!
  儿子每一道自残的疤痕,母亲都疼得彻夜不眠!儿子疼在身体,母亲则疼在心上!儿子身上的痛以疤痕的形式落幕,母亲的疼痛还在继续——彼幕刚落此幕又启,何日是尽头?
  由于张立祥的热情感召,李文杰终于咬牙、决心“再也不胡捉乱闹,别让妈妈操心”,数着日子盼出狱,2009年11月12日——最挂念、最心疼、太劳累、太操心的妈妈再也支撑不住了!生命熄灭前,她唯一能做的:在病榻上念叨着儿子的名字抱憾离世……
  “我对不起妈妈,”李文杰追悔莫及,“妈妈长年累月跑监狱,看我100多次啊!我——就是死了也闭不上眼睛啊!”
  
  来“塔湾车行”后,李文杰发觉这个地方有太多让他吃惊的地方——
  吃惊一:不受排挤。
  塔湾车行回归人员和非回归人员“半对半”,从老板、大学生到员工,没一个小瞧他们的。大家都是大家庭的成员,说话、工作、吃饭、待遇,人人平等。“多少年了,我看不到正常人对我们这伙人这样亲切平和的眼神,这儿,太难得了!”
  “我不知道怎样形容他们,”李文杰眨了眨眼,“能瞧得起我们这拨人,大概叫宽容吧?”
  吃惊二:这是个“没费用”的地方!
  李文杰指指身上穿的、用的,告诉我,在这干住宿不花钱,吃饭不花钱,穿衣不花钱,工资干剩,老板不时还给我们几个零花钱,这样的企业打着灯笼也找不着啊!
  吃惊三:老板鼓励我们“挖他墙角”,天下还有这样的单位?
  张立祥的主业是经营二手车生意,可他却大张起鼓地号召我们一边挣着工资,一边干着倒车生意,世界上还有这样的老板?
  我也对此心生疑问,张立祥为什么这样干?张立祥回答我时,没有表层、冠冕堂皇地说“为稳定社会作贡献”,而是直抵内心地告诉我:“他们在我这儿学会了倒车业务,将来自己‘单挑’了出去干,个个都是我的顾客啊!”
  我这才恍然大悟——张立祥不是简单地输血、救济,而是甘愿以消减自身利益为前提,着眼长远,授人以道,精心为尚未站稳脚跟、弱不禁风的回归弟兄们,培育造血机制!
  即使如此,我仍然钦佩这样“少有”的老板,在风行“现得利”的时代,世上的老板千千万万,谁肯这样干?
  李文杰告诉我:姐姐、姐夫跟我伤透了心,有这个弟弟还不如没有,脸都丢尽了! 多少年来,我跟他们没来往,话都不说。我现在特别知足,姐姐、姐夫都管我,我来“塔湾车行”干几个月后,说老板如何如何好,我痛改前非,再也不偷了,姐姐、姐夫不约而同的说出三个字:“不可能!”
  一个“8进宫”的人,说改就改?再说,车行老板的事更像“神话”一样,世上哪有这样的人?
  曾为解放军某报记者、现为中国联通公司沈阳分公司部门负责人的姐夫专门跑塔湾探探底,看看有没有这个单位,有没有张立祥这样的人——为张立祥所感动,他在车行呆了一周,撰写了《关于沈阳新塔湾旧机动车交易中心安置帮教刑释解教人员的情况调查》。
  2012年3月30号下午,我同李文杰姐夫在沈阳和平区的一家欧迪咖啡馆见面,提起此事,他感慨道:“张立祥太厉害了!连李文杰这样的人都能改变,有点不可思议。这么多年了,我头一回看见李文杰变化这么大,连说话都变了,变得我都不认识了!”
  李文杰活得春风得意——
   “我把脑筋全用在学倒车上,很快就掌握了本领。我出狱不长时间就开始倒车了。今年3月我倒了辆老本田车,车买来了,我还显摆显摆开几圈儿。因为这车7年没检车,不好出手。张大哥投亲靠友帮我补办的手续。我花1.05万买的,卖了1.55万元,去了费用,我净赚4千块。来这么的短的时间,我已经做了十来个生意,赚了好几万块了!”
  尽管如此,当李文杰告诉我他再也不干“老本行”了,我还是不客气地问道:“你最后一次释放的日期是2010年7月26日,迄今不到2年,你才40多岁,人生的路还长着呢,我怎么相信你会彻底洗手不干?扒窃这么多年、8进宫,难道就不手痒?走顺道了,你突然来个急刹车,就没有过内心挣扎?”
  “回来后,我手是痒过。也有过内心挣扎。但我忍住了。说不再偷只是怕对不起张大哥是假话,我冼手不干的关键原因——我现在能无忧无虑地活着。第一,什么是上‘五险’我大不清楚,也没细打听过。但我知道养老保险,有了这个,我老了那天就有地方开工资了;第二,全世界都不会有这样的单位,光挣钱不花钱,还有福利待遇。连旅游玩乐都管,多好啊;这三,边上班边做着自己的买卖,我们不是偷偷摸摸干,而是老板支持我们干!钱的问题解决了,活着有奔头,谁还提心吊胆的去偷?”
  
  “酒蒙子”从良记
  
  苏传举中等个头,不瘦不胖,属于不便患“三高”、当代人很羡慕的“时尚形体”。宽脑门、不尖不圆的下颌,五官端正,皮肤细腻,说话声音适度,甚至略显文质彬彬。那双不温不火的眼睛胆怯中藏着那么一点点儿莫名的羞涩。如果不是以这样的方式见面,我不会把他跟“掏包的”联系起来。
  我问他每一个话题,他都温和、流利地回答,语速适中,似乎刻意、很有礼貌地把声音掌控在适度的分贝。每说一段话,还友善地看看我,无声地笑笑。这样子,说他是有见识的商人、有城府的文人、有修养的师傅或长期沉潜官场的见多识广的公职人员,也没人不信。
  我纳闷儿,这个进去“8锅”、累计坐22年牢的人,长久承受低劣、粗糙的饮食供给,污浊、难以忍耐的生活环境,以及精神和肉体双重折磨,时间的雕刀怎么没给他刻下过度透支、摧残的痕迹?
  面相上看,他比身份证上标明的1955年1月26日出生,要年轻得多。
  一提“掏包”话题,苏传举一下抖出一串子术语——上衣兜叫“天窗”,下衣兜叫“平台”,裤兜叫“大胯”,内衣里怀兜叫“翻板”,以及夹、拎、传、 “双手带腕”(两手都能偷)、采点、掩护……
  苏传举边说边比划,没一点讲台上老师讲课式的炫耀、拿腔拿调,也避开了师傅教徒时那样“掰饽饽说馅”、啰里啰嗦,更不模仿向警察“交待问题”的委琐、低三下四,而是从“纯客观”切入、为问而答,水到渠成里还有那么点公平、公正、公开意思……
  他说几句,甚至还用眼睛瞄我一下,似乎在以我的面部表情为参照、判断,一副见机行事、迈虚步、可进可退的样子……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貌似温文尔雅、重礼节、讲分寸的人,一旦喝多了酒,立刻面目狰狞——所有的人都欠他的,所有的人都是他发泄的对象,所有的家什物品都是行凶道具……
  只是,“三只手”、阶下囚替代了沈阳轧钢厂工人的身份,谁还请苏传举喝酒?他还有多少个“所有”呢?
  于是,在家喝闷酒,就成了苏传举生活的唯一“首选”。要么蹲大狱,要么耍酒疯、闹家人,数十年如一日……
  2011年11月15日,我跟苏传举谈话时,提出要采访他的姐姐和妹妹,苏传举朝我很有分寸地咧嘴笑笑,没回话。一旁的蔺稚纯秘书接过话头说:“刘老师,这事我已经安排妥了。”过后蔺秘书告诉我:苏传举对不起姐妹的事太多了,他不敢找她们。
  几天后,苏传举姐妹俩应约而来。
  “听说作家要写写张总,我们可高兴了,”大姐苏传美一进来就热情扑面地说,大老远就向我伸出手来,妹妹苏传英紧跟一句,“太好了太好了,张总是我们的大救星呀!”我礼让二人坐在我左侧的沙发上,寒暄几句后,我说我前几天采访了苏传举,还没等我多说,苏传美突然捂着胸口从沙发上“腾”地站起来,像似烫一下,脸色煞白、浑身颤抖,苏传英赶紧上前搀扶,“姐,怎么样?”
  “我没事,”苏传英仰起脸,长长呼出一口气,对我说,“对不起,我现在作病了,一提苏传举三个字,我心脏就受不了。”
  “怕我姐犯病,我们说话都绕过这三个字,”苏传英轻轻伸出手,一边搀扶着姐姐,一边向我解释。
  “千万别急,”我慌乱地说,“坐下缓缓、缓缓。”
  “坐下不行,”苏传美朝我挤出一丝笑。
  “要不,赶紧上医院吧?”我担心地建议。
  “没事儿,”苏传美连忙掏出自备的“小葫芦”救心丹药丸吞了,强逞笑容地向我摆摆手,“好了,现在好多了。”
  坐沙发太压气,便坐在矮凳上。还不行,苏传美慢慢站起来,缓了好几分钟,让突兀而起的心浪悄然回落。
  我后来才知道,当初苏传美最爱、最关照的就是弟弟苏传举,关照他胜于自己、胜于妹妹。他不光是苏家传统意义上接户口本的,更是苏家未来的顶梁柱、全部指望。母亲1974年去世时,弟弟苏传举7岁、妹妹才1岁,父亲是少只胳膊的残疾人,作为苏家老大苏传美别无选择地嫩竹扁担挑千斤,担起姐姐和母亲两付重担。彼时大多数中国人天天在为填饱肚子而奋斗,这个懂事的小姑娘只能咬紧牙关、坚强地挺起腰杆苦苦挣扎!
  远在黑龙江牡丹江乡下生活的姑姑看小妹太小,便把嗷嗷待哺的苏传英接去抚养,直到15岁才送回沈阳。那时,苏传英还没见过已经入狱的哥哥。她盼着哥哥出狱。可是,哥哥出狱后,小妹却整天活得胆颤心惊,好像哥哥唯一能做的便是“耍酒疯”。后来,一见哥哥喝酒,她就吓得浑身哆嗦。哥的手太重,哥哥的脚太狠,自己身上总是旧伤未好又添新伤。躲不行,在跟前也不行。哥哥喝酒前,父亲还能说他几句。几口酒进肚,父亲、小妹都成了他的发泄对象!哥哥不在家,苏传英也不能安心写作业,她不知道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哥哥一回来就一再重复无数次上演的闹剧:凶狠、疯、骂她、打她。如果父亲上来劝说,父亲也会成为哥哥的打击范围。她的书包、钢笔、作业本,经常满屋飞、碎为纸片……
  醒酒后,苏传举又恢复常态,懂事,知礼,疼人。一再向家人道歉、说“小话”、表决心,万般诚恳。只可惜,这却是一部永无休止的“连续剧”!
  多少年,苏传美把所有的爱,都给了弟弟。即使他一次次入狱,苏传美也一次次地相信弟弟 “能改好”。尽管弟弟每次戴手铐她都万分难过,恨得咬牙切齿,可这恨须臾就变成责任和爱。她不管谁管?她不爱谁爱?苏传美使尽凭生力气,紧紧扯着多次坠落悬崖边弟弟的手,决不放弃!为了弟弟,习惯了听“她弟弟又进去了”的议论,习惯了在“第一时间”为弟弟找人、央求、说小话,习惯了东挪西借、为弟弟赔款、准备狱中所用,习惯了幻想“这一次”跟“上一次”是不一样的,总有一天,弟弟会洗心革面,成为家里的顶梁柱。可是,当弟弟进去7次、拿耍酒疯当日子过,苏传美彻底绝望了!
  日月每旋转一次,我们生命的丝线也缠了一圈。爱的聚结,犹如丝丝光线闪耀;劣的集合,则是缕缕腐锈进逼——苏传举三个字的演进过程令苏家人大失所望:依次为三个太阳、三朵早霞、三片晚霞、三块乌云、三发子弹……
  数十年后,低工资的苏传美身体多病、丈夫遭遇下岗、儿子上学,恨不能每分钱都掰成两瓣花!腿瘸偏逢坑凹路,刚强的父亲突患重病瘫痪不起,苏传美把父亲接回家,精心伺候了整整7年!
  苏传美继承了父亲的要强劲。每当人们夸她家里外头都像样,单位把先进个人、先进党员荣誉送了她一大摞,苏传美都把这儿归功于父亲:“比起我爸爸可差远了!别看我爸右胳膊没了,凭着一只左手苦练业务、样样出色,在‘天山商店’大名鼎鼎,年年得先进……”
  一室房子住四口人,还不能挤了卧床的父亲,这些都难不住苏传美。夏天闷热闷热,父亲被窝里吃被窝里拉,她无数次给父亲换被褥、擦身子,屋里没一点异味儿。只有哥哥这道题最难解,从监狱回来后,第五个人又挤进来,所有人都没有怨言,不然,他上哪呢?
  让人难以忍受的是,苏传举旧病复发:仍然酗酒、仍然打闹、仍然破口大骂,搅得四邻不安!外甥、姐夫无辜被打被骂,鉴于他是醉鬼,只能忍着。他居然连病卧在床的父亲也不放过,气得苏传美几次心脏病复发、多次抢救……
  频频故伎重演,气坏了苏传美,可又能怎么办呢?一向跟舅舅要好的儿子太心疼妈妈了,“妈妈,你再这样跟舅舅操心,我就没妈妈了!”苏传美强忍泪水,“孩子,我们不管,你舅没地方去,不还得坐牢么?”懂事的儿子不再多说,只是商量道,“妈妈,要不这样,舅舅再闹,你就躲出去?”
  苏传举醒酒后,连忙向父亲道歉,向姐姐姐夫外甥道歉。以“赎罪”和补偿的态度殷勤地干活、侍候父亲,似乎这才是他的本色。可这样的本色没几天,苏传举再次旧病复发……
  苏传美怕犯病,急忙向外躲,苏传举突然疯魔般扑向姐姐……
  “妈,你再管我舅,你就把命搭上啦!”儿子指着夜空说,“妈,你对着月亮发誓,以后别再管我舅的事了!”
  悠然间,月亮钻进云层。苏传美眼前漆黑漆黑。很快,乌云流淌成一片望不到边的烂泥塘。她拉着弟弟在烂泥塘里走啊走。泥浆四溅。无论她怎样拼力、抬脚多快,怎么也留不下自己的脚印,更看不到岸!
  “妈不管他了,”苏传美热泪双流,“你还没娶媳妇,妈死了心不甘哪!”其实,苏传美多年过于操心劳累,高血压、气管炎、肾病、神经衰弱多种疾病都找上门来。
  苏传英见姐姐又一次死里逃生,姐妹俩相拥而泣,“他就是死了,我再也不管他的事!” 苏传美一狠心,把弟弟的行李扔下六楼……
  从此,“苏传举”三个字,如同射过来的三发子弹,每一次提起,苏传美当即中弹般心搅痛、呼吸困难、虚汗翻涌……
  我不能猜测苏传美的病都是她弟弟造成的。但,苏传举这样数十年折腾,让姐姐承受过于繁重的负担,一点点吞食、伤害了她的身体却在情理之中……
  2011年12月23日,我再次电话采访,苏传美告诉我:“我每天要吃7种药,高血压、心脏病药天天吃。为省钱,看报纸、听广告,求偏方、挑贱药买,都是我的大事。天一冷,我连屋都不敢出,却穿得里三层外三层。别人进屋带进一股冷风,我就要咳嗽一阵。冷风渐渐散了,我的咳嗽才停。”
  2005年11月的一天,清雪飘飞,很冷。报纸上的一个消息,却传导给苏传举些许温暖:收留太多回归人员的老板居然是张立祥。虽然多年不见,苏传举仍然记得,小时候两家曾是邻居。人家还认不认自己?能收他吗?这两个问号闪电般一闪而逝——走投无路的时候,还顾那么多?
  “既然没地方去,就别再外头瞎混了,”张立祥爽快地回答,“你就在我这干吧,我负责吃住,你能干啥就干点啥。”
  苏传举深深地惭愧,除了偷东西,竟然没一点养家糊口的技术。张立祥一连说了两个“没关系”,安排他烧锅炉,晚上在收发室打更。只是严肃地警告他:不许再偷。苏传举高兴得差点没跳起来——这下,吃住工作都解决了。
  上班的头一天,张立祥给他几百块零花块钱、一套名牌衣裳、一条烟。此后,还多次送他钱、送他烟。苏传举心里像烧了一把火,感激、快乐、舒心。烧锅炉干净利索,打更也尽心尽责。礼拜六、礼拜天开行,苏传举管一条街的秩序。比比划划,有种权力在握的感觉,很受用。闲暇时间,他还主动干些零活。人们赞扬他:看人家苏传举扫的院子,能扫出亮光来!张立艳大姐也处处关照他,吃什么好东西都不忘叫上他。
  苏传举说了情况,苏传美百般不信。世上哪有这样的人?来车行一看,苏传美感动了:宿舍整洁干净,吃的好、工作轻闲,张老板不光给钱供烟、有病买药,连生活零头巴脑的东西都备齐了。苏传美感叹道:“连我这个姐姐也做不到呀!”
  兴奋加快活,苏传举换个人似的红光满面、精神焕发。久违了年轻帅气似乎再次光顾。他的面相、衣着和举止,居然有了点文雅、文明、文质彬彬。这个帅气而“磁性”的形象,进入街边卖烟卖水年轻女人佟秀芳的视线。
  遮阳伞下招呼生意的佟秀芳风姿绰约、30岁出头。苏传举向他买个打火机,她拦住他递钱的手:“算了算了,拿去用吧!”。苏传举再来,她笑眯眯地递过小凳子:“大哥,来,歇会儿。”坐在遮阳伞下跟个年轻女人聊天,感觉太好了。得知佟秀芳是个离婚女人,苏传举那颗封闭的“煤矸石”忽然就变成了“优质煤块”……
  久违了,爱情!
  苏传举有过两次短命的爱情。
  头一次在1980年,现在说叫“闪婚”。春天结婚,秋天就分手了。起因于妻子发现他是个“掏包的”。
  第二次同漂亮的崔姑娘同居是1989年,也类似“闪婚”。 都是教养院出来的,二人“志同道合”。他们曾身心同步、盟誓非对方不嫁不娶!两个“三只手”的地下爱情痛并快乐、富于诗意——她在胸前文上他的名字,他的右臂也文了她的名字!6个普通的汉字以别样的方式、别样的位置呈现,意之深、心之诚、爱之切、情之远,不言自明——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你我不分,离开时,还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你我不分!
  崔姑娘长得俊俏、个头不高,行动举止很招人爱。她钻进人群宛如一滴水溶入一汪水,自然温婉、了无痕迹。那个时代的男人时兴“腰别子”(腰带上挂的牛皮钱包),崔姑娘便“与时俱进”地钻研业务、定向攻城拔寨。正如防守最严的地方,也最易松懈一样,太多大男人在眼皮底“空守皮夹”而不知。只要她贴上去,像刘谦变魔术一样神奇,快、准、无声。这一手,苏传举佩服得五体投地。崔二姐见妹妹仍然不学好,居然还恋上另一个“三只手”,棒打鸳鸯拆不开,火了!既然家人管不了就借助外力,既然偏爱“蹲小号”就给她提提速——毅然举报了他们……
  “她二姐不举报我们也过不长,”2011年12月24号,苏传举告诉我,“她偷我不管,我偷她不管,不偷手痒,还能不犯事?”
  
  闻知苏传举跟佟秀芳打得火热、已经同居,张立祥和苏传美都不同意。这女人不光好吃爱玩,还是个大酒包。每次喝酒,量大的苏传举醉得都找不着北了,佟秀芳却心潮翻涌、“方兴未艾”……
  我在前边说过,苏传举逢酒必醉,逢醉必闹。几次酒后滋事打架、劝而不改,张立祥气得撵他走,他醒酒后千般表态、万般决心,张立祥还是留下他。
  问题很快不约而至:因会女人而空岗,小偷趁机盗铜板,苏传举趔趔趄趄跑回来阻止,被打伤入院。张立祥赶紧派人送钱。透视、XT、会诊表明:皮肉轻伤。张立祥亲自找了佟秀芳:“他比你大十多岁、不适合,你别再找他了。”
  这对男女面上爽快答应,暗中仍频繁交往。多次打更空岗,张立祥忍无可忍,向苏传举下了逐客令。
  2006年夏天离开车行,苏传举闲逛半年,肠子都悔青了!秋叶飘零时,他低三下四商量、写保证书双管齐下,张立祥心一软,又恢复了他的工作。不可思议的是,见了酒,苏传举又忘乎所以,无辜骂人、甩酒瓶、砸凳子——张立祥非常生气,终究顶不住他醒酒后的“一汽车小话”,咽下了即将出口的驱逐令……
  “说实话,”苏传举告诉我,“哪次喝酒闹事都怪我,没一回怨人家的。”
  苏传举清楚,他必须珍惜这份工作。如果再漏岗失职,张立祥不会给他机会了。苏传举把厉害关系夸张地告诉佟秀芳,让她提醒自己,千万别惹火了张大哥。然而,光告诉佟秀芳不行,酒怎么会听懂他的话?
  一天中午,两人在“辣妹子”饭店又喝得酒浪滔天、话不投机,当即吵了起来。苏传举想息事宁人,回家睡觉前还友好地告诉她:晚上夜班,请4点叫醒他。苏传举醒来睁开眼睛大吃一惊:“完了,工作又没了!”
  “7点多了”,苏传举大吼,“你怎么不叫醒我?”
  “不过了!”三个字狠狠掷来,气鼓鼓的女人操起铁锤“哗啦啦”打碎窗玻璃,苏传举上前制止,铁锤“呼”地砸过来,要不是苏传举躲闪的快,太阳穴就塌了!
  苏传举气疯了,进厨房拎了菜刀……
  当苏传举仅有的千元现金都扔在“四院”,离接好女人左臂断骨还差十万八千里,他一跺脚,索性弃之逃跑……
  苏传举事后不知道自己已是网上逃犯,却知道不逃离沈阳是不行的。在陈相打工酒后偷6只黑贝狗、被报案再次“上网”后,他又逃到黑山乡村养鸡场隐居起来。
  2008年3月,苏传举偷偷潜回沈阳皇姑,想到姐姐苏传美家探探风声,刚上5楼10多分钟,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苏传举预感一定是盯梢的警察抓捕他,趁大姐去开门,他从阳台纵身跳下……
  3楼的晒花台搪拦、救他一命。
  情况明了:苏传举左脚踝骨折监狱不收。分文皆无,怎么接骨?另有更棘手的事:如不立即赔付重伤害女友、盗狗的钱,前科累累的苏传举至少要判8年徒刑。赔付——则是个天文数字!
  姐妹俩闻听如天塌地陷!妹妹妹夫双双下岗,生活入不敌出。苏传美用微薄的月薪千元工资苦苦撑起这个家,老公低保收入800元交保险要掰去一大半,正为借钱给儿子结婚发愁呢!现在,全家连一千元都凑不上!
  苏传美曾说过,“他就是死了,我再也不管他的事!”可事到临头,能袖手旁观吗?姐妹俩借了1.7万元送到派出所,还差个“大头”呢!实在走投无路,苏传美鼓起勇气给张立祥打了电话。张立祥爽快地说:“大姐你别上火,我来想想办法!”
  张立祥头一次去派出所,就给苏传举买了烟、点心、熟食、衣物和生活用品。此后张立祥放下所有的事,无数次跑派出所、公安局、政法委、医院,全力协调关系、收拾苏传举的乱摊子。苏家姐妹感动坏了,想以微薄的吃饭、买烟、买水报答,张立祥和副总刘大伟、秘书蔺稚纯一概谢绝。
  凑不够钱,苏传举若再判8年,他还不死在牢里?姐妹俩叫天不应,叫地不语,便跑到法库县郊父母的坟前号啕大哭——
  “爸爸,你睁开眼睛看看吧,你丢下他不管,我们……可怎么办哪!”
  “爸爸,你快把他带走,让我们……省省心啊!”
  “爸爸,”妹夫也哭诉道,“你就可怜可怜两个姑娘吧!”
  3天后,张立祥让姐俩到车行去,姐妹俩腿都软了——赔付钱差一大截子,去了又能怎样?一到车行,姐俩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苏传举腿上缠着绷带,头上吊着点滴,斜依在宿舍床上。铺床、被褥、被单,全是新的!旁边摆放着鲜花、水果、药品,张立祥还安排人喂饭喂水、端屎端尿……
  “我当姐姐做不到的,张总全做到了!”苏传美激动的热泪滚滚,“我弟弟这么差劲,人家还像功臣一样伺候他!”
  “大姐你放心,”张立祥诚恳地说,“苏传举的事我包了。我为你们分担,也是为社会分担。”
  张立祥跑了十多天,请客、打点各种人情不算,赔付伤者药费3万4千元,赔付狗主人5700元,苏传举从轻发落:只判半年徒刑。
  姐妹俩不知道说什么好,“大姐,这是我从派出所要回来的,”张立祥又递上1万7千元钱,“你家那么困难,钱都花在你弟弟身上了。我不差这点钱,你拿回去过日子吧!”
  “这钱对我太重要了!”苏传美接过钱失声痛哭,一肚子话涌上喉咙说不出来,“扑嗵”、“扑嗵”姐妹俩双双跪下,“恩人哪!”苏传举也拖着单拐万般惭愧地跪下、泣不成声,张立祥也动情地跪下,4个人抱头痛哭……
  人情欠得太大了,苏家姐弟三人又无以回报。思来想去,苏传美亲手绣面锦旗恭恭敬敬地捧给张立祥:“老来有依靠,此生定回报。”
  苏传美把这10个字复印了3份,自己和弟弟妹妹各珍藏一份、不时拿出来看看、永远珍藏。
  
  2011年12月22日,我电话回访了苏传美,“挺好呀,”她兴奋地告诉我,“我弟弟现在彻底戒酒了,对人礼貌,干事认真,不错不错。”
  同月24日下午,我专程去了塔湾车行,一提起苏传举,上上下下一片赞扬。他除了烧锅炉、收拾卫生、扫院子、哪用哪到,还主动承担起“绿色养鸡”。见我来了,他提个精心设计、造型美观、很有艺术品位的柳条编小白筐,笑呵呵地告诉我,“这些鸡蛋都是今天下的。”
  “这 120只鸡,”苏传举兴奋地介绍,“每天能下40多个鸡蛋哩!”
  同去的张立艳大姐告诉我,苏传举不光干啥像啥,干净利索。手还巧呢!裁裁剪剪、缝缝补补,好多女人都赶不上他。最拿手的是,他还会打旗袍钮襻,功夫硬着呢!别的不说,看人家这屋收拾的,多干净呀!
  我特意走了一圈,床单、椅垫、墙角,室内的摆放物品,连卫生间我也进去看看,哪儿都一尘不染!
  这些细节,    无言地诉说着主人对生活的热爱。我看得出,现在苏传举承载了太多由内而外的舒心、快乐,仿佛人体的每个细微部位都流通着知足、感恩和善心爱意,细腻、白皙而富于光润的皮肤,频频升起的笑容,衬托得他更加年轻。
  苏传举知道我关心他的事,没等我问,他就说了今后的打算,我真为他高兴——事事可行、句句阳光、字字真诚。
  采访临近尾声,我无意中说了网上公布的小偷踩点后联系同伙的各种记号,“作家,你公布出去呀”,苏传举焦急地催促道,“让更多的人知道这些记号,小偷就不容易得手了。”
  苏传举的提议正合我意。
  
  换个活法
  
  如果有生人来单位打听谁叫“王世忠”,多数人会说不认识或摇头、一时想不起来这个“耳熟”的名字是谁。间或会有人眼睛一亮、啪地拍下大腿:“不就‘三撇子’么?”
  在熟人堆里,一提绰号“三撇子”,人人皆知啊!
  “三撇子”的名字是在撂倒或击败无数格斗对手流血、断骨甚至窒息的“战例”中拼杀出来的——我这样形容,无意渲染恐怖斗殴、更不掺杂任何鼓动和评价,只是如实记载名字的真实出处。
  每每“出事”,王志忠的习惯动作就是“三下”,出手快、动作狠,上去就三个大嘴巴——肯定把对手打趴下……
  我仔细观察了他,脸不白不黑,如同粉里透青的大鹅卵石,光滑、亮、结实。我想,这皮肤是挨过无数次训斥、审讯、批评、白眼以及恶劣的生存环境浸泡、磨砺、抛光的吧?我想像不出他从小就在艰难生活中煎熬的情景,我却想像出一定有太多风风雨雨的吹打、洗涤吧?
  他的眼睛如快刀“嗖”地拉开皮肉后形成的缝隙,“刀口”整齐、有楞有角,闭合了严实、打开了迅捷。瞳孔有神、很聚焦。
  我想像不出这位才一米六八的矮个男人,怎么会有那样的厉害的“三徶子”,如果碰上大高个、大块头呢?
  世界就这样离奇,“存在的就是合理的”。如果人和事都那样依常理、按常规,还会有新闻吗?
  “我就服张总,”王世忠对我说,“张总让我怎样我就怎样,就是他打我,我也规规矩矩挺着……”
  “为什么?只因为他救了你、给你工作?”
  “这很重要,不然,我没有今天的生活。”王世忠的手向明亮的窗外一比划,“不过,也不光因为这个,张总救了太多人、对谁都好,这一点,太令人敬佩了!”
  从16岁起,王世忠曾经5次“进去”,他的人生世界,就是以“三撇子”开道,间或辅以行凶工具,离开这个,他就不能活了。
  往事不堪回首。
  小学刚毕业、刚上初中没几天,他就因打仗而被强行送进“工读学校”。当时太小了,社会上的事一无所知。工农学校为何物?妈妈文化不高,却给儿子吃宽心丸:工农学校是个清水池,你现在弄脏了自己,进去洗洗出来,你就是干净人了!
  王世忠跟一群孩子们在工读学校过了两年订纸壳盒、种树、半工半读的日子后,盼望把自己“洗干净”了,就是个好人了。谁知,在这里烙上“坏孩子”的印迹,出来后刚好18岁,交友处处没人理,找工作处处没人要,王世忠当时有个绳扣怎么也解不开:工读学校的老师频频告诉他们“要学好”,可出来后,除了同样从工农学校出来的“坏孩子”们,谁还理他们?
  “多年之后我才弄明白,”王世忠感慨道,“工读学样就是个大染缸,一旦进去了,这辈子就不干净了!”
  王世忠出来后,因为身上贴着“工读学校”的不良标签,学校、工厂所有的大门都向他关闭。在家无所事事地“漂”了两年,他瞄上了新职业……
  1985年10月26日,当一只手在沈阳和平区“医大一院”前的3路公交车上伸进乘客的衣兜,“咔嚓!”一个晃眼的手铐子伸了过来……
  王世忠告诉我,他举了张总救他和掏包这两个例子,意在强调他的“第一次学好”和“第一次学坏”。关于当年进工读学校,王世忠表示,那是“老师不说好话”才进的,小孩子打打架,又没打坏人,就送那里呆两年?关键问题是,我们出来后进不了好人堆就没活路了!王世忠还说,他们当年进工读学校的20多个孩子,出来后进去的进去、毙的毙,如果不进去,他们不至于都落得这个下场!事实证明,一进工读学校就把原本可以学好的孩子逼到死路上去了!
  王世忠的话令我深思:这种顾此失彼、顾前不顾后的教育方式把有可能学好的孩子一把推向深渊……
  我在网上查得如下一段话:工读学校收容13-17岁以内,有违法或轻微犯罪行为屡教不改的少年。这些人从常规的小学中学退学、被开除,或者被学校认为不宜留校学习,但不足以送少年管教所,故进入工读学校学习。工读学校的教育内容为常规学校教育、职业教育以及相应的法律道德教育。工读学校的管理比常规学校严格,学生住校周末回家,一般年限为2年。
  彭慧琴撰文说:“我国第一所工读学校建于1954年,到1966年,全国已有工读学校200多所,但经过50多年的风雨,工读学校的路越走越窄,目前仅存67所,有些干脆不叫工读学校,改头换面,成了‘××职业学校’,名不正,言不顺,令人啼笑皆非。
  “进了工读学校,孩子没有人身自由。这里实行的是全封闭式教育。铁门铁窗,严防学生出逃。一天24小时,学生无论吃喝拉撒,都处在至少一名老师和一名教官的视线范围内。一年365天,有的工读学校没有假期(包括春节),除了毕业离校,或是紧急发病,否则不可以走出这个校门。这与软禁何异?
  “实际上,这种封闭式教育,只能让孩子在短时间内成为大人们眼中的“乖乖”,并没有真正唤起孩子们向善的心。2005年9月,山西某工读学校就有5名学生带刀抢劫,被当地检察院批捕。可以说,进入工读学校的孩子,普遍存在心理障碍,易扰型突出,情绪起伏大,心态稳定性差。但绝大多数工读学校,缺乏对孩子专业的心理健康教育,这样的孩子从工读学校‘ 毕业’,回到过去的生活轨道,如不能承受来自家庭、社会的矛盾、冲突和压力,是不是更为可怕?”
  中国人民大学社会学系教授郭星华认为:工读学校,主要就是对孩子的一个心理伤害,他们都是未成年人,给未成年人很早贴一个标签,你是一个有不良行为的人。他本来可以矫正的,但是因为这样的话,他就可能从此真正成为一个对社会有害的人,这是真正的交叉感染。
  这说明这样的学校是不受欢迎的。那么,数十年来,是谁害了那些进过工读学校的孩子?
  自从1981年被人一把推进工读学校的陷阱,王世忠苦苦挣扎、整整攀爬了35年,一只手才哆哆嗦嗦地伸上岸——抓到另一只救他、拉他的大手……
  
  2006年3月,沈阳的树儿泛青、花儿绽蕾时,王世忠生命的春天也一头闯了进来——他突然下决心“收手”、换个活法。原因是张立祥和王艳敏颠覆了他的人生!
  “有难处找大哥,”张立祥收留了王世忠后,要求他,“在我这儿,要知法懂礼、守规矩,记住了:手再痒,也不能重操旧业!”
  王世忠从来没正经上过班,哪来的医疗保险、养老保险?张立祥立刻安排公司人员给他交了。
  “好几万哪!”王世忠惊讶了。
  “只要你学好、走正道”,比王世忠小16岁的“八零后”女友王艳敏说,“我就跟定你了!”
  张立祥给了自己饭碗,女友给了自己爱情,王世忠一反过去玩世不恭、非偷即打的处世哲学,决心换个活法,做个好人!
  春天步步深入,草坪挺起了绿胸脯,马路牙子被清雨洗得格外干净、二道杠一样伸向远方,瘦树肥了,花蕾开了,空气香了,一对对候鸟们找到了故居,建筑工地的吊车抻着长长的胳膊向着太阳起舞、像似要摘几朵彩云——哦,沈阳处处明媚、处处鲜活!
  掰掰手指、数十年过去了,“老沈阳”王世忠从一头“跌”进工农学校那天起,自己怎么从没觉得故乡如此之美?
  “管理员”三个字,本是塔湾车行普普通通的工作岗位,可王世忠却觉得自豪、非常自豪——追溯历史,从他1965年10月3日来到人世,这可是他第一份正经的工作啊!当第一次工资发到手,他翻来覆去看了多少遍、眼角湿润,这可是他头一次凭劳动挣的干净钱哪!那不是钱,那是张总的心,不,那是母亲的期盼哪!张总给了他机会,为了这一天,母亲盼了多少年啊!从他第一次进监狱起,母亲个个星期都到监狱看他——在生活困苦的年代,母亲每周看他都送10块钱、一盒咸菜、4盒古瓷烟……
  当时,母亲的月薪还不到60元!
  王世忠要用这钱请张总,被婉言谢绝;把钱交给母亲,母亲笑着推回来,“孩子,留着娶媳妇吧!”;王世忠用这钱请女友,女友不同意他“浪费”……
  “这是第一笔干净钱,你替我保管着,”王世忠把钱交给女友,“这么多好人帮助我,我再不学好还是人吗?”
  学习倒车赚钱要多练兵、多演习——看车型、研究大架子、发动机、传动部分、款式、品类,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这里看、那里看,打听这个、打听那个,王世忠如同被春风摇动的枝条,激昂地而快活地努力,吮吸着每一束阳光、每一滴雨水……
  就在王世忠跃跃欲试要“抓车”时,大连的几个警察突然闯进来,要找“肚子上刺个佛、小个不高的男人。”
  当得知是“六零七”专案组来的人,知情者纷纷议论:
  “这下事大了,‘六零七’抓人,哪有放的?”
  “肯定是重案要案,不然,‘六零七’怎么会亲自出手?”
  “‘三撇子’太不讲究了,张总对他这么好,还恶习不改?”
  张立祥气坏了,自己这样真心对他、他还干坏事?
  张立祥立刻找到王世忠,抠问他到底怎么回事。王世忠告诉张立祥,那是陈案,2004年他在营口时,伙同人打过一仗、轻伤害。警车一叫、人冲散了,王世忠趁机逃跑……
  “还有别的事没?”
  “没有。”
  “你给我说清楚了,到底有没有?”
  “大哥,我真的没有。”
  见张立祥不太相信,王世忠说:“大哥这么救我、这样帮我,我如果跟大哥撒谎,我、我天打五雷轰!”
  “行了行了,”张立祥决策道,“我领你投案去。”
  事不迟疑,立刻行动。张立祥亲自把王世忠送过去:
  “人我给你们带来了”,张立祥把王世忠交给专案组的警察,“我们主动投案、自首。王世忠,现在你就把事情说清楚,一是一,二是二,不许打折扣。”
  张立祥专门找了专案负责人,介绍了沈阳新塔湾车行“帮教安置基地”近年来的情况,一再肯定王世忠在这里干一年多了,表现不错,请求宽大处理。如果有可能的话,“安置基地”负责签手续,保他出来。
  专案组的警察对张立祥的善举早有耳闻,听了很感动、也表示理解。但,他们只负责“抓人”,放人“检查院说了算”。
  张立祥先替王世忠赔付了当年打仗收的4500块钱,又多方联络、找朋友,几天后,专案组和检察院都开了口子、相信张立祥的话。但,查了王世忠的卷底,得知他前科累累,表示对他“很不放心”……
  “跑了你们抓我!”,张立祥的表态终于感动了办案警官、法官,当即允许张立祥交保释金、签订保释手续。
  “差点彻底完蛋啊!”,王世忠万般感激地说,“当时我一听说‘六零七’专案组办案,少说也要四五年!张总要不救我,我哪有今天?”
  2008年,王世忠再一次为手中的干净钱而激动!
  他花两万元买台微型车,2.8万元出手,一下挣了8500元!
  这可是凭借自己的本事赚的钱哪!
  此后好戏连台,两年不到,他居然挣了10多万元!
  移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王艳敏见他果然学好,“再也不干错事了,一点也不动歪歪脑筋”,正式宣布“考验期满”、跟他确立了爱情关系。
  火候差不多了,张立祥对王世忠说:“想成家没钱你说话,我拿。就一条,不许干别的。另外,人家姑娘不挑你,你要对姑娘好,一辈子负责任。”
  当得知王世忠还有个10多岁的孩子,跟前妻生活。王世忠每月给拿200元钱。张立祥说:“都什么时候了,还拿200元。太少,你要涨涨,我看——每月拿500元吧。”
  “好。我听大哥的。”
  很快,王世忠在沈阳和平区非常抢手、环境优美的“长白岛”交首付买了房,2010年5月18日,张总亲自找地方、出车,在沈阳高德海鲜舫举办了隆重的婚礼!当豪华车队、助兴亲友、婚纱、热烈的婚礼场面激情展现,驾驶红色跑车的王世忠对新婚妻子王艳敏说:“这一切,都是张总给的呀!”
  王艳敏为了表达她和丈夫对张立祥的感激之情,亲手绣了300cm ×500cm的巨型《百福图》送给张立祥,当红底、金字光芒灿烂的100个福字呈现出来,在场的人都感动不已、赞不绝口——赞扬《百福图》的美丽,更赞扬张立祥无私挽救、帮助他人的优秀美德……
  
  夜幕下的行动
  
  我在车行采访的日子,每天见得最早、次数最多的就是徐庶才。
  他总在大门口忙碌,手里常常提着扫帚、锹、篮之类的家什。扫垃圾、拎煤筐、收拾雪……,总不闲着。
  徐庶才的话很少,见了我会停下手里的活,朝我无声地笑笑。
  有时拎着筐或提着桶不方便笑、又不方便停下活,便提着重物急走时向我点头示意。
  礼貌。和善。友好。
  “徐庶才整天在车行转”, 刘大伟副总告诉我,“东瞅瞅西看看,哪有活哪到。归终一条,他拿车行当家,总在琢磨:但凡多出点力,心里会舒服些。”
  谁能想到?他竟是夜幕下频频“出手”的大盗!
  从前他也是东瞅瞅西看看。可那是“踩点”侦察!当时的内心活动是:别人的东西怎样变成自己的。目标确定后,他无时无刻不在琢磨:从哪下手、什么时候下手、怎么下手?
   “我不到这儿来,早就进去了!”
  这是徐庶才见我时的开场白。
  
  当夕阳收起最后一丝霞光,徐庶才也和多数人一样,准备或即将休息。只是,人家的休息就是休息,徐庶才的休息是为了“出手”。
  天空仿佛被墨水一再靛染、夜幕沉沉垂落,人们大多在梦乡徘徊,几步开外人影模糊,瘦月牙儿吊在高天,徐庶才却穿戴整齐、带上作案工具,推门而出。
  头几次作案,徐庶才挑选没月亮的“夜黑头”——他只身钻进夜幕、成为黑夜的一部分,如同一滴水落进湖海、一片叶子找到树下的一群同伴……
  几次之后,徐遮才改变了决策:不被他人发现是对的。但,一滴水或一片叶子隐身于群体之中只是为了安全,而他的目的,却是让夜幕掩映中的钱财悄悄地易主、“过户”!颜色过重的黑夜把大门、窗闩、锁位置、金柜、抽屉都“掩藏”了,这怎么行?
  此后徐庶才仍然喜欢夜,却烦透了黑。原因就一个:从深深的黑里捞出财富,怎么赶得上摆在明面伸手就拿痛快?!
  徐庶才的胆子日益增大,作案“感光度”变化了——由夜黑头、小星星、月牙儿最好,升级到繁星闪耀、半弯月、大圆月……
  作案目标变化了——由入室盗窃钱财、首饰、家电升级为大牲口……
  作案工具变化了——由步行、自行车、摩托车升级为大汽车……
  作案范围变化了——由“近邻”升级为乡外、县区外、市外、省外……
  1985年徐庶才头一次犯案,我算了算时间,他才20岁!
  “我出狱后就臭名远扬了,”徐遮才慨叹一句却没了下话。我也没有再深究。我猜想,他大概要表白与他有同样经历者的同样际遇:人的名声一旦污黑了,就很难洗白了……
  3年、4年、15年三次徒刑,验证和鉴别了徐遮才无度张扬和快活的唯一、必然的阶段性归宿,我不再赘言,那么,我却不能不说说他的胆大妄为和“英雄气概”——
  1998年新民市破获了该市“最大的盗窃案”,主犯徐庶才伙同他人开着大汽车偷盗耕牛,作案地横跨法库、康平、新民、彰武、通辽等地——我们很难想象,如此明目仗胆如入无人之地、大举团伙盗窃,总指挥兼开车的“首席主力”徐遮才居然连驾驶证都没有!
  2012年1月18日下午,我再次采访徐庶才开大汽车偷盗耕牛作案的细节,“那些事都好办,”徐庶才告诉我,“我们都下半夜作案,那时人们大多睡着了。连点都不用采,开着车随便走,到生地方、人家不认识我们的地方,走哪偷哪。”
  “牛那么大,怎么弄上车呢?”
  “嗨!事先备好的大跳板,往车箱上一搭,直接把牛牵上汽车。”
  “牛全拴在院子里,不害怕么?”
  “怕什么呀?屋都敢进!”
  我一下呆在那里、怔住了……
  “认识张大哥后,全改了”,徐庶才突然话题一转,“从前我不光胆子大,主意也正,宁折不弯。”
  徐庶才伸出舌头告诉我,当年审他太折磨人,晕过去五六次,干脆来个狠的——徐庶才一使劲,把舌头咬成“透眼”、鲜血喷涌、差点断掉……
  来车行后,徐遮才天天快乐、事事认真。因为,“不这样就对不起张大哥。”徐庶才提高了声调,“我来后就碰上一件不高兴的事,结果,我更加佩服张大哥了。”
  2011年8月,同为沈阳于洪区光辉乡老乡、刑满释放后也在车行工作的陈国刚叫徐庶才去一家饭店喝酒。徐庶才刚进屋两分钟,因为跟屋内人不太熟悉,想推让推让,谁知,“我不喝”3个字一出口,呼地飞来一个啤酒瓶子,脑袋就被开了瓢、鲜血奔涌。瓶子碎了,瓶嘴还操在张立祥的徒弟秦大伟手里。
  “我一不报警,二不要你钱,就要你的命!”当场多人拉架、劝阻,也拦不住徐遮才的大喊大叫、誓死复仇的样子。
  张立祥得知后气得直流泪、心脏病差点犯了!
  见张大哥那般真诚、焦灼、气愤,徐庶才心疼了。更令他意外的是,张立祥狠狠收拾了徒弟、丝毫没有偏袒,责令秦大伟赔偿徐庶才1万块医药费。
  
  2010年2月24日,徐庶才刑满出狱。
  沈阳的天气虽然寒冷,却有了回暖的气象:春风吹拂,枝头萌绿。徐庶才的情绪却与季节相反,仿佛向更深的冬天走去——苦苦期盼、在监狱熬穿了15个春夏秋冬,现在终于自由了,上哪、怎么办?他的人生却再一次转向了!
  “大不了再进去!”这是徐庶才唯一的“励志语。”
  连“进去”都不在乎,还有什么可在乎的呢?
  徐庶才以“闹”字开道,天天上乡政府捉。既然安排不了工作,鱼塘问题总得解决吧?
  1998年4月,徐庶才曾在光辉乡老边村承包35亩鱼塘,承包期限15年。签订合同才两个月,他的盗窃案东窗事发……
  现在,徐庶才向政府讨要当初他修鱼塘、放10多万尾鱼苗的赔偿。15年后世事变迁,当事人几经变化,鱼塘早就易手他人——徐庶才不仅请不起律师辩护,连手中保存的合同也模糊不清、关键数字似是而非……
  “我给你请律师,”徐庶才来车行工作后,张立祥当即表态。
  “能收留我就知足了,”徐庶才不敢给张立祥再添乱。再说,这团滚了15年的乱麻,谁能理出头绪?
  张立祥当即请了好朋友、律师印光提供法律援助,分文不取代理此案。这个麻团实在“太乱”,左行拦挡、右行上坡,前有阻碍、后有堵截——张立祥同律师印光多次跟法官、村委会、乡政府、区政府、区委领导沟通、梳理、据理力争,后区委书记亲自过问,卷宗积了厚厚一摞、历经4次“激烈开庭”,终于拨云现日、奇迹般地胜诉,赔偿徐庶才5万元。
  
  胆子几乎大于体重的徐庶才被张立祥感动、感化的细节很多很多,我不想过多罗列。但,关乎生活本质的需求,我却不能不说。
  见徐庶才倒车的业务长进很快,张立祥把自己的3台车“转让”给徐庶才,如表所示:
  车  名    进  价      转 让 价        卖  价       利   润
  尼  桑     3.5万       3万            3.4万       4000元
  公爵王     2万        1.8万           2.5万       7000元
  林  肯     1万        7000元         1.3万       6000元
  合  计                                             1.7万
  
  徐庶才轻轻松松赚了1万7千元,张立祥不光让利,连老本都赔上了!
  对于生活没着落、绝望的弱者,感恩之情会无数倍放大。张立祥的一个个慷慨和善举,无疑驱散了阴影、照亮了他们的人生。
  写此文时我曾打电话问询徐庶才最近生意怎么样,“好啊!”徐庶才抢过话题就唠了起来,“有张大哥支持,生意能不好么?”
  “张大哥太够意思了,1万个人……,哦,不不不,就是10万个人里也挑不出这么好的人哪,”徐庶才慨叹一句,告诉我他最近的情况,“又倒了3辆车,个个挣!”
  “对我来说,倒车最难的就是没底垫,现在,这已经不是问题了!头几天,我说,大哥,我看好两台车,没钱呀。”
  大哥爽快地一比划:“上大姐那取,缺多少拿多少。”
  “嘿,人家根本不问我缺多少!2012年1月16号,我又看好辆车,又向张大哥借钱,大哥二话不说,我取了钱就走!”
  “人家对我这样好,”徐庶才补充道,“我也要讲信义,车卖了,赶快把钱还给大哥。”
  前几天,我再次去车行补充采访。我出屋时,恰巧一弯瘦月挂在高天、繁星点点。值守的灯光把院落近处照得雪亮,却把浓墨泼向暗处。院落南北角平房边那个蠕动的黑影吸引了我的视线——当黑影钻出暗角、灯光打在脸上,我看出正是徐庶才。他还是不闲手,在煤屋整理着什么。刹那间,这个普通的黑影、普通的忙碌身姿,竟让我感动……
  我不想打扰他。
  盯盯看了一会儿,我竟怀疑起自己的感觉来——他,就是当年    无数次入室盗窃、开着大汽车偷大牛的那个人吗?
  
  第二章   少年犯罪“谁之过”?
  
  我们常常把孩子比作幼芽、秧禾、嫩苗苗。
  青少年是祖国和人类的花朵、未来,像初升的太阳喷薄而出、冉冉升起等诸多最美好的词汇,我们也毫不吝惜、慷慨豪爽地捧奉给他们。
  这无可厚非。
  无数事实验证:一个人、一个家庭、一个民族、一个国家的明天怎么样,跟财富、GDP、豪华生活水准不一定有必然关系,但,孩子和青少年却是唯一的“风向标”!
  清朝学者梁启超先生,早在1900年2月就呼吁“中国少年说”:“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少年独立则国独立,少年自由则国自由,少年进步则国进步,少年胜于欧洲,则国胜于欧洲,少年雄于地球,则国雄于地球。”
  即便晚清中国屡被列强欺凌,国家前途何去何从尚成未知,梁先生仍对中国少年充满信心:“美哉,我少年中国,与天不老!壮哉,我中国少年,与国无疆!”
  那么,110年后,我们现实中国青少年的现状怎样、存在哪些问题呢?
  中国预防青少年犯罪研究会发布的《2010年我国未成年犯抽样调查报告》中指出,抢劫、盗窃等侵犯财产罪占未成年人犯罪总数的60%-80%;共同犯罪现象突出,84.2%未成年犯属于“共同犯罪”;激情犯罪较为普遍,在“导致犯罪直接原因”的调查中,近60%未成年犯选择“一时冲动”,在对“犯罪时主要想法”的调查中,“一时冲动”和“不知道是犯罪”分别占65.38%和46.68%;未成年犯文化程度初中以下学历占75.5%。逃学旷课、接触不良少年、夜不归宿、离家出走是未成年人犯罪的普遍性前兆,46.06%未成年犯选择“经常逃学和旷课”,在“逃学后都干了些什么”的调查中,上网(71.14%)、与朋友在社会上混(53.76%)、闲逛(44.21%)的选择率较高。
  另据资料显示:近年我国青少年犯罪呈上升和趋势,我国每年刑事案件几百万起,其中青少年犯罪就占了大约50%。另外一项调查表明:从14岁开始犯罪人数逐渐增加,15、16、17、18岁是犯罪的高峰,约占犯罪青少年总人数的69.7%。而20至25岁,犯罪人数又逐渐下降。由此可见,13岁至20岁这个年龄段非常关键,如果引导不好,很可能酿成终生悲刷。青少年犯罪已经呈现出疯狂化、残忍化、智能化、低龄化的“四化”特征。
  针对如此严重、触目惊心的社会问题,2005年6月,胡锦涛总书记就未成年人犯罪问题做出重要批示,强调“要从国家和民族的未来的高度,重视未成年人犯罪问题。”
  一名少年原本为学习尖子、好孩子,父母双亡后被迫辍学。他要照顾年迈多病的奶奶,又要在市场上捡菜叶来让自己和奶奶不饿肚子,成了一名“准流浪”少年。看见市场上小偷 “来钱快”,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从偷别人的菜、肉开始,直到有一天被抓获。当记者问到为什么要偷东西,他的回答令人心酸不已:“为了养奶奶。”
  我手头有两张同日(2011年11月17日)报纸。《沈阳日报》的标题是:“花季犯罪”的背后是教育缺失。《沈阳晚报》的标题为:8名初中生组团专抢青壮年。两张报纸报道了同一件事:8个初中生,最大的16岁,最小的14岁,手持尖刀、管具,凌晨时蒙面抢劫,手段恶劣凶残。他们还有个“人性化的原则”:专向男性青壮年下手,不抢妇女儿童和老人。《沈阳晚报》(记者:崔平)以“谁制造了这么多‘问题孩子’”为题,分析、摘取了四个关键词——
  关键词一:网吧污染。小彪是这个团伙的骨干,每次抢劫时最先下手,被同伙称为“棒球杀手”。他满不在乎地告诉记者:“我们几人是好哥们。经常一起去网吧玩。每周去三五次,大部分是包宿。”
  关键词二:教育缺位。在这个少年推动团伙被抓的6人当中,单亲家庭的有4人。这些孩子父母的职业,除了下岗再就业的,就是做买卖的。
  关键词三:学校孤立。采访中,几名孩子都对“老师和同学们的冷眼印象深刻”。嫌犯小光说:“老师不愿管我,让同学们孤立我,我一天也不想在学校待了。再说,老师只喜欢学习好的,生怕我们连累班级,巴不得我们退学呢。”
  关键词四:法律意识淡薄。……这些孩子都是法盲,采访结束时,一少年竟说:“记者叔叔,帮我们说说好话,让我们回家吧。”团伙成员之一的小友告诉记者:“抢劫前,我们问了一些人,都说没到16岁,犯罪也不抓,我们才这么大胆啊!”
  实际上,抢劫等“八大重罪”,满14岁就可判刑。
  网络、报刊、屏幕媒体,各种类型的青少年犯罪案铺天盖地!
  我们痛心之时,不得不深思——
  家庭是预防青少年犯罪的第一道水龙头,谁来负责“拧紧”?
  十七岁、十五岁的女孩产下足月大的婴儿,到底谁之过?
  女教师只因学生成绩不好、天天批评挖苦,导致学生仇视、仇恨而对其行凶,全怪孩子吗?
  
  13岁的 “小逃荒” 、少年犯
  
  跆拳道馆内,一个身着白衣白裤系蓝腰带的男孩子格外抢眼,白色闪电般迅捷、孔武,落地生根、倒搬盘石、标致的“一本”,横踢、下劈、后旋,招招式式有板有眼、干净利落。教练和围观的孩子家长连连赞叹:
  “才12岁就这么厉害,是个好苗子!”
  “学跆拳道3年,进步挺快呀。”
  “这孩子,太招人稀罕了!”
  一连赢了3个孩子,男孩子呼呼喘着粗气,又向另一个孩子作出挑战手势, “刘衢,你要干什么?”教练赵杰喊他。
  “我还能赢,”刘衢用袖头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又拉开格斗的架势。
  见赵教练果断阻止,刘衢恋恋不舍地走出场地,轻轻地叹了口气。
  赵教练觉得刘衢今天有点反常,抠问半天,刘衢才红着脸说了内情:今天是刘衢最后一次来练跆拳道。他妈妈病得很重,每天药费都六七百元。他要求退回学费给妈妈治病。赵教练既关心又担心,想多知道些情况,迟疑地问了几句,刘衢以为教练不给他退钱,又说了另一个让赵教练吃惊的消息:我爸爸因为诈骗犯罪,已经被捕一个多月了……
  拿回1800元学费,刘衢的妈妈、二姨都哭了。孩子一片苦心放弃了他最喜欢的跆拳道,可这点钱,只够两三天药费哟!
  母亲一再告诉孩子自己没事,过些天就好了。可刘衢见母亲日渐消瘦、眼窝深陷、走路打晃,担心石块一样压着他:妈妈的病越来越重了。
  母亲强撑着多次去监狱探望丈夫,却不带他去。刘衢太闹,母亲说:“不是我不让你去,是监狱不让小孩进。”
  “儿子,别的事别管”,母亲怕儿子分心,一再叮嘱,“你就好好上学就行。”
  可是,离开心爱的跆拳道馆,家里又发生这么多事,刘衢的心成了翅膀。这翅膀在课文里停不下,在公式里停不下,在老师同学们惯常的学校生活里停不下,却偏偏喜欢刺激——有外校人来骚扰,有朋友挨欺负,小刘衢的“翅膀”呼啦啦飞过去、一马当先……
  跆拳道打底,刘衢的拳脚招式明显高于同龄孩子,耳边常常飘荡着连片的赞扬,小朋友们兴奋地称他“老大”,刘衢似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学习排名渐次靠后、兴趣更淡,这“翅膀”索性连校园都不爱进,钟情网吧、朋友家或所有好玩的地方……
  父亲的事一直在脑袋里转、怎么也轰不走,刘衢查了字典,得知“诈骗”是“诡诈骗取”的意思。“诡”字当什么讲,他还不太清楚。诈骗后边再加个“罪”字,刘衢上网一查,吓了一大跳: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266条规定,诈骗是指以非法占有为目的,用虚构事实或者隐瞒真相的方法,骗取数额较大的公私财物的行为。
   “我爸对我妈很好,”我采访时,刘衢显然已经清楚父亲的案情,“诊断出我妈得了糖尿病综合症,我爸一心想救我妈。没钱治病,就在银行办了14张信用卡,取出钱赶紧送医院去。一共取了20万。知道法院肯定要来找,我爸把家里值钱的东西全卖了,还上15万。还剩5万没还,被判5年刑。”
  我听后愕然呆愣,不知说什么好。
  
  2010年4月17日,沈阳暧风扑面、艳黄耀眼的迎春花云霞般弥漫,时尚的人们已经开始踏春,刘衢却扯着妈妈的衣襟不松开——昨天妈妈还说,明天是你爸生日,我们要庆祝庆祝。谁知还没等庆祝,这一天却成了妈妈的忌日!妈妈紧紧闭着眼睛不睁开,刘衢总觉得妈妈没死,眼睛迟早会睁开的……亲友、邻居们见了个个垂泪,双亲关的关没的没,奶奶找了后老头,同父异母的姐姐远走盘锦打工,这个13岁的孩子可怎么办?
  一群小朋友和他们的母亲知道后,纷纷让小刘衢到自己家。此后心乱如麻的刘衢饱尝了离开亲人的孤独,也感受了朋友和朋友家人照顾的友爱。网吧包宿、闲逛,一群不爱上学的孩子今天这个找,明天那个找,小刘衢忙得脚打后脑勺。每每有朋友挨欺负,刘衢会义无反顾地冲上去——除了会两下拳脚,刘衢觉得这也是还人情的好机会……
  13岁,觉得知道了好多事。其实,好多事他都带懂不懂。
  为了树立硬汉形象,宁肯挺着挨打,他也要维护“老大”的尊严。
  一次他去看看奶奶,“黄头发,小小岁数不学好,别上我这儿来!”被奶奶暴骂一顿很郁闷,刘衢扔了管制刀具下楼后,碰上两个有过节找茬、比他大的少年向他要钱——
  “没有!”
  “怎么?不愿意混了?”
  “不混了!”
  “找打?”
  “爱咋地咋地!”刘衢更加火了。
  吵嘴的工夫,又上来5个人,团团围住了刘衢,其中一个主事的问:“你叫人吧。”
  “不叫。”
  “你跑啊?”
  “跑?我从不干那丢人的事!”
  肢体刚接触,刘衢的横踢、下劈、后旋还抵挡一阵。可6个棒球棒子雨点般疯狂扑来、彼伏此起,刘衢很快被打倒。半个多小时后,7个少年扬长而去,刘衢浑身是伤、两胳膊双双骨裂……
   “我没你这个孙子,”奶奶很生气,“以后别回来了!”
  此后刘衢成了“准流浪”儿,整天跟帮逃学的孩子混,居无定所。
  冬初的一天傍晚,沈阳人都穿上秋衣秋裤、羊毛衫了,刘衢还穿着半袖衫。实在抗不住,刘衢要上奶奶家取衣服。他不知道奶奶早就将他的衣服扔了。
  敲开门后,奶奶扒门缝一看是自己的孙子,“咣”地关上门——任刘衢怎么叫,她都置之不理。
  “那怎么办?”我焦急地问。
  “我等。”
  “在哪等?”
  “楼道里。”
  “等多久?”
  “一宿。”
  这个13岁的孩子抱着肩、冻得直抖。他索性还打几套跆拳,运动果然驱走了寒冷!见楼梯上有人上来,刘衢怕人误解,赶忙停下。没人时,他继续运动。肚子咕咕叫,他左翻右掏,竟然从裤兜里掏出一块钱的硬币来!哈,太好了!他上卖点买袋方便面、当即嚼了。干面落肚后,竟像怀炉一样温暖!
  午夜后,楼道里静极了。眼见前楼窗口的灯光一个个瞎了,蜂巢般的高楼渐渐暗淡、模糊不清,只有楼角“天井”那几只孤单的星星不时眨几下眼,像似陪伴着他。看久了,那星星也抖了、晃了,刘衢的心“格登”地跳了一下:星星呀,你也像我一样,冷得抱着肩膀吧?
  奶奶的话如那些在耳边飞翔、鸣唱的蚊子:每颗星星都是一个人,天上每落下一颗星,人就少一个。刘衢突然有点害怕,爷爷落下了,妈妈落下了,但愿……星星别再掉下呀!当年妈妈也指着星星说过,每个人都要像星星一样守住自己,如果不小心掉下来,就看不到另外的星星了……
  “妈妈,”刘衢泪眼汪汪,“你……还能看到我吗?”
  夜风嗖嗖从窗口钻进来,大口大口吸食孩子身体表层的热,又向体内合围、进攻,刘衢打个冷战,赶忙收回目光,在楼道里打几套拳、楼上楼下跑个不停,体内的热能渐渐聚焦,总算暖和了。
  “这个夜比一年都长!”刘衢边折腾边抱怨……
  朝霞爬上楼道窗口,刘衢敲了半天门,里边总算有“拉门划”的声音了,刘衢喜从天降!这一夜总算没有白挨冻啊!谁料,奶奶的脸夹在门缝里,冷冰冰地甩出一声呵斥:“你的破衣服早就叫我扔了”,刘衢刚要问怎么扔了,“咣”地一声,那扇防盗门再次紧紧闭合……
  第二天,刘衢给在盘锦的姐姐打电话,姐姐一听是弟弟,一句话没说就关了机。此后刘衢再打,姐姐的手机只重复一句话:“您拨打的手机是空号。”
  
  同一时刻,在铁岭监狱服刑的刘衢父亲刘俊精神几乎崩溃了!急着救命、为妻子打罪他不后悔。妻子抱病来监狱看他4次,他已经知足了! 妻子没后,悲痛、感伤折磨得他的精神一下掉进谷底、找不到出口!母亲找老伴了,不用他愁;女儿大了、能自立,不用他愁——才13岁的儿子他怎么放心得下?
  虽然刘俊不知道儿子已经被自己的母亲和女儿遗弃,他却一反常态:整天不说话,脾气暴躁、一副破罐破摔的样子……
  “刘俊刚来时表现平稳,”铁岭监狱长王勇向我介绍,“妻子去世对他打击很大,更因为担心儿子心情非常低落。房子动迁也让他牵挂。他整天想着这些事,几乎改造不下去了。尤其是儿子不上学,跟孩子们在一起混,让他感到绝望。那些日子,他经常跟人吵架、动手。张立祥和张大姐来后,他的转变很大。他们在刘俊最无助的时候帮了他。我们非常感谢张总,他帮了刘俊,也帮我们监狱做了工作。”
  其实,刘俊当时的担心不无道理:儿子很快就出事了。
  刘衢告诉我准确时间:2010年12月24日23:40分,他因抢劫罪被捕。第二天、25日下午2:10分,他被转到沈阳市第二监狱。
  当我知道他因为抢人16元,消费了15元麻辣烫、2瓶矿泉水而付出如此惨痛的代价,怎不为他扼腕痛惜?!
  锁杆上攀、逆崖上行要付出持续艰辛的努力,而显示人性缺陷、放弃和下滑则是一瞬间的事。特别是孩子们,一阵风、一片云的诱导,也能让他们改变方向……
  2010年12月22日,得知欠了人情的朋友跟人打架,刘衢立刻前去“增援”。“老大”一阵旋风脚加甩手棒堪称干净利落,对手很快落败求饶。同伴要了人家22元钱后,又看上人家的两个破手机。刘衢阻止道:“别要了。”“为什么?”“要人东西事就大了。”“哪有败者不进贡的?”同伴不听劝阻。手机卖了32元钱……
  短暂的几分钟打斗、轻若鸿毛的16块钱,却换来漫长的判刑一年半、缓刑两年、重如泰山的人生教训……
   “我们这样干,算暴力抢劫,”刘衢告诉我,“不说话叫‘抢夺’,说话又有语言相威胁,叫‘抢劫’。”
  一字之差性质却天壤之别——我眼前这个稚气正浓、15岁的孩子,在聚精会神、一本正经地模仿着大人的声音和口形,准确地向我解释法律词条。我对他这迟来的“懂事”毫无兴趣,反被他这过早的“成熟”压得我胸口沉闷、隐隐疼痛……
  
  “9月1号,那是我的太阳!”
  
  “刑罚刺”埋在刘衢身上,当事者反而麻木、真正的疼痛揪心的却是父亲刘俊。尽管亲友们瞒着他,他还是听出“弦外之音”!知道真相后,这根刺便24小时折磨着刘俊!“监外执行”不再蹲小号本是利好消息,可放任自流的背后又会牵出什么祸端?
  刘俊的火呼地窜上来!
  亲友、管教、狱友、副监狱长、监狱长都来“扑火”,刘俊的火一次次被压下后并没有熄灭,而是明火变暗火、藏在木头的深处……
  2010年9月1日,张立祥、张立艳、刘衢一齐来“灭火”,刘俊感动得眼神不够用、热泪横流,“我就记得9月1号,一辈子不忘!”此后他多次激动地说,“9月一号,那是我的太阳啊!”
  心灵疼痛折磨着肉体,刘俊当时如一篷枯草、一个残破的旧物件、一副即将轰然倒塌的骨架——然而,儿子的“刺”却继续在肉里感染、化脓、溃烂、扩容……
  惊喜来得那样快!儿子刘俊突然扑上来拥抱刘俊,“爸!”那张久别的稚嫩的脸在父亲的脸上紧紧地贴、轻轻地蹭、久久不愿离开,所见之人无不动容……
  见儿子穿得这样好,白胖白胖、个子长高了,刘俊热泪双流,看看这个,看看那个,除了灿烂的笑容,就是不停地道谢……
  当未曾谋面的朋友介绍了张立祥收留儿子的情况,监外执行每月还有800元生活补助,刘俊喜出望外、连连向恩人们鞠躬。张立艳大姐递上放了二斤肉的炒咸菜、最贵的旱烟、上好的香肠,以及去疥疮的牛黄香皂、盆、牙刷牙膏、毛巾,递上几套衬衣衬裤内衣内裤和一沓袜子,刘俊热泪滚滚,“就是家人、亲戚看我,也没拿这么东西啊……”
  “兄弟,”张立祥恭恭敬敬地递上自己的名片,“你放心,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我一定像对亲儿子一样待他。”张立祥拉着刘衢的手,“小刘衢的吃住用我管,我还让他学门手艺,为将来自立生活打个好底。兄弟你除了好好改造,什么都不用多想,争取立功减刑,出去后就到我那儿上班。从今天开始,我会月月来看你。我没空,也派我单位的同志来看你。”
  刘俊的“刺”一下拔除了!
  体内原本要背叛他的骨骼、肌肉、细胞及整个生命生态系统,仿佛军人们突然接到久盼的兴奋命令一样,来个360度的大转弯,紧紧团结、凝聚、联手,誓死捍卫、维护主人的利益……
  一向混日子、情绪消极的刘俊换个人一样,脸上总是堆着笑。劳动、学习、纪律、配合狱警工作,回回认真、项项积极……
  每次放风,刘俊都拿出张立祥送他的名片,两眼放光、激昂地叙述名片的来历,末了,刘俊还不忘重复一句张立祥的叮咛:“张大哥说了,凡是出去后没饭吃的人,都可以找去沈阳塔湾车行找他、他全管……”
  “社会上这么多好心人帮我,我怎么报答?”刘俊表态道,“我一定好好改造,争取早日出狱,成为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然后用后半生来回报社会。”
  
  采访手记(1):意外的鞠躬礼
  2011年11月24日,公司副总刘大伟、秘书蔺稚纯和小刘衢陪同我去铁岭监狱采访。因为昨天刚下过雪、路滑,我们8点半从沈阳出发,12:15才赶到目的地。
  “我们有规定,”苏爱诚科长见我们后说了要求,“接见也只是家属见面,其他人不可以。”见我们商量的理由充分、坚决、执著而诚恳,苏科长才答应向一把手请示。我们等了快半个小时,苏科长终于带来好消息:领导批准我们在会议室见刘俊。
  小刘衢得知马上就看到爸爸了,没有说话,却抖抖肩膀、向我、向所有在场的人笑了笑。上楼梯时,走在后头的小刘衢突然跑到前边去,他突然意识到什么,又停下来等我们……
  我们正在4楼会议室等候,门外一声响亮的“报告!”,把所有人目光都揪了过去——只见一个光头、穿浅蓝色监号服、脸上白里透黑、略显浮肿的男人立于门口,他身后跟着两名狱警。
  “进来!”苏科长准许后,刘俊才迈了进来。
  刘俊的目光一下就“抓紧”了儿子刘衢、喜悦绽放!我看见,刘衢也同样欣喜地盯紧父亲。但,刘俊很快就抑制了自己,一扭头,让目光在苏科长脸上定格——此时,仿佛全世界只有苏科长一人……
  这一刻,我很理解也很难过——在苏科长没说话前,刘俊应该也只能如此!
  “坐那吧!”为了方便我采访,苏科长指了指我右侧的几个空座位。
  刘俊拘禁地坐下、屁股只搭点椅子边儿、腰板挺得笔直。
  “请坐这儿。”我拍拍紧邻我右侧的空座位扶手,微笑、友好地礼让。刘俊迟疑一下,见苏科长向他点头示意,他才挨我坐下。
  王勇监狱长和另外3名警察朋友陪同。
  我们围坐在会议室的椭圆形长条桌边,我故意让刘俊坐在“重要人物”的常坐位置。
  “我姓刘,”我向他友好地伸出手,“是你的沈阳老乡。”刘俊毫无准备、木纳、愕然地跟我握手,很不自然。我不禁想:这样一个普通人相见常有的动作,他已经很陌生了……
  苏科长介绍我是作家后,刘俊惊讶地要站起来,我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阻止了。
  谈话中,我观察到一个细节:刘俊几次把目光抛向左边的儿子刘衢,又迅速“弹”了回来。他多想凑近儿子仔细看看哪,但,他现在最重要的是向我们“汇报改造情况”……
  “啪”地一声响、揪过所有人的目光,我扭头一看,刘衢手里打火机的火舌伸出老长、舔咬着香烟。我心里埋怨:这孩子真不懂事,这是什么场合呀?随后,刘衢隔着我,把烟递给刘俊。刘俊犹豫一下接过烟,不敢吸,便拿到桌面下、将燃烧的烟头倒过来,拘囚于蜷曲、空握的手心里,任烟缕从指缝钻出、自寻出路、袅袅升腾……
  我心里一阵酸楚!
  失去自由后纪律排在首席,儿子的孝顺、懂事,多么的微不足道!
  “你可以抽烟,”对面的刘大伟说,“抽吧!”
  刘俊没有响应,却看着身边的警察。
  “抽吧,”王勇监狱长发话,刘俊才敢把烟拿上来。他猛地一低头、一狠劲,左腮突然塌陷、烟头火速后退、后退,眼见半支烟只剩白灰了、我担心他要吃了它,他才陡然抬头、吐出一口浓雾……
  刘衢给父亲点燃第二支烟,还对父亲耳语一句:“爸,这烟80块钱一盒呢,张总给的!”
  “这辈子,我也不会忘了9月1号!”刘俊的汇报从这句后开头后,句句实在、阳光……
  “听了你的话,尤其是决心好好表现,对未来充满信心,我为你高兴”,临别时,我边鼓励边掏出两张百元钞票,“这点钱留给你买烟吧!”
  令我想不到的是,刘俊怔愣片刻,“谢谢”二字后头,竟向我深深地鞠个大躬!
  刹那间,我呆愣在那里、眼窝潮润、热泪盈盈!
  区区200块钱,他居然向我行了如此大礼!
  我之所以当面告诉送他这钱,只想表达:我同他初次见面,代表着社会的一个层面,让他感受到,全社会都在关照他、关爱他,只是,他这一大礼让我难过……
  当今物价飞涨,200元钱实在干不了什么。如果在婚礼上“随份子”,人家会不屑一顾;如果请几位朋友喝酒,只能上小吃部、当然提不起兴奋;如果上中档酒店,连一瓶好酒都买不来!
  我在返程的路上提起此事,刘大伟感慨道,“要是碰上贪官,你就是送他10万、20万,人家眼都不眨,更不会鞠躬啊!”
  
  见了大豆腐格外亲
  
  我们小瞧片叶、羽毛的轻,因为它们站不稳脚跟或轻易飘起、飞走。可是,我们许多沉重、扎实的方式或目的,恰恰也是为了插翅飞翔!
  孩子们的幼稚多变,很可能是最好的飞翔。只是,他们的多变往往因用力过猛而适得其反……
  这天,张立艳大姐对我说,这小刘衢,这几天天天闹情绪,怎么劝都不听,可把我气坏了!
  说着,张大姐递我一张纸。我原文抄录——
  保证书
  这次犯错误,自己想了很多东西,反省了很多的事情,我很后悔。我深深地认识到自己所犯错误的严重性。
  那天大姑说完我,我感到一时生气,打碎了花盆,还和大姑顶嘴。可我却没有重视大姑的话,也是对大姑的不尊重,这是不应该的。大姑这样做,都是为我好。我这样做,不仅给自己带来麻烦,更给车行市场和他人造成坏影响,我已经意识到我犯了相当严重的错误。请放心,以后我不会再这样做。如果我再犯这样的错误,我愿意接受(车行)市场对我的任何批评和处理。
                                   刘衢
                             2011年12月23日
  原来,圣诞节临近,刘衢向大姑(张立艳)要钱、让他出去玩玩。“钱可以给,”张立艳大姐明确表态,“出去玩可不行。”
  刘衢没有如愿便像其他孩子一样,软磨硬泡不行,耍起了小脾气。平素张大姐心软、母鸡护雏一样把孩子们(一帮监外执行的少年犯)搂在翅膀下,但,原则问题是不能放松的。一旦离开视线,刘衢会了过去的小朋友,谁知酒和娱乐场所会引爆哪些麻烦?
  我赞同张大姐,也理解小刘衢。全球共庆的圣诞节,连我们成年人都跃跃欲试、把持不住,为什么偏偏把这个15岁的少年囚在家里?
  虽是监外执行,可小刘衢的心、思想和欲望跟普通孩子没什么两样。圣诞节出去玩玩,这是非常正当的要求啊!然而,我的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自己狠狠地否了——在他人生的非常时期,除了按张大姐的办,没第二条路可走!
  对这些少年犯,张立祥和张大姐格外关照:对自己的孩子应当怎样,就对他们怎样。因为太小,只有惯、宠、哄、压恩威并施。
  张大姐告诉我,孩子小,怕他们乱花钱。张大姐把每月的800元生活补贴给他们存上,成整的开支记账。平常今天5块、明天10块的零花钱,统统算“赞助”。对这些还没立事的小家伙,没有好吃的好玩的怎么行?
  见小刘衢是个“老烟民”,张立祥一边告诉他要少抽,吸烟多了伤身体,一边把他带到一个烟店前,“想抽你就上这儿拿,”转身又告诉老板,“他拿的烟记账,到月我付钱。”时至今日,刘衢仍然享受在烟店赊烟的待遇。
  少年犯们要干些力所能及的活,“他太小,”张立祥指着刘衢,“干活不兴攀他。”
  小刘衢见车就迈不动步,东瞅瞅西看看、万般喜欢。趁人不注意他兴奋地钻进驾驶位置,拧钥匙打火、挂挡、抬离合、加油,轿车果然“依计前行”。兴趣正浓时车子一“耍脾气”拐向别处,小刘衢慌了、踩刹车竟踏在油门上,“咣”、“哗啦啦”——大门和玻璃无辜被害……
  “现在你还小,别鼓捣这个,”张立祥没有批评他,却给他以期盼,“只要你满18岁,我一定支持你考个票。”
  张立祥本来同意给小刘衢买个手机,担心他太小把持不住、跟过去那帮小混混联系,才打消这个念头。
  “大姑,我想吃面包了。”“大姑,我馋烤肉串了。”“大姑,冰箱里光有冰棍,我要吃冰淇淋!”“大姑,好几天没打扑克啦,陪我们玩玩嘛!”
  张立艳几乎有求必应。实在太忙,张立艳也像训斥自己的孩子那样拒绝:“不行,我没空!”如果孩子们再央求,张立艳还是会满足他们。若孩子们不吱声默默走开,张立艳心里反而不舒服,哪怕第二天早上想起此事也要立刻“补上”……
  2011年11月24日。半尺厚的雪被捂严了沈阳城,也锁牢了塔湾车行院内所有的路。
  “宝贝啊,快起来”,早上5点半,张立艳早早来到宿舍,“昨天下大雪了,门都开不开了。”
  张大姐特意向我解释,对这些孩子要亲切。心里受过伤的孩子格外敏感,我从来都叫他们“宝贝”,只有极个别、特殊的时候,才直呼其名。我叫他们名字有两种情况,一是正式场合,二是有“警告”、“提醒”的意思……
  少年们一个个睁开眼睛、伸出头来:
  “多大?”
  “还下不了?”
  “哥们儿快快起来,不扫雪,车进不了院呀!”
  少年犯们行动很快,抓起家什风风火火干了起来。别看小刘衢个头最矮,却干得最欢。不一会儿,头上呼呼冒热气。2个多小时的奋战,人进雪退,半尺厚的大雪被逼向角落、马路边、规规矩矩让开道路。
  张立祥简短地表扬了这次除雪行动,还奖励小刘衢50块钱。
  小刘衢完全适应、喜欢上这个“新家”,张家人的爱胜似亲爸亲妈,也常常让他有种幻觉:妈妈(多数孩子叫张立艳“妈妈”)这样疼我,我说的事哪个她不答应?
  不想,在圣诞节出去玩的“小事”上,大姑竟一口回绝、毫不让步……
  
  递上“保证书”,刘衢想了很多很多,似乎突然清醒、长大了,太多往事涌上心头——
  张立祥接收了小刘衢,后勤保障和繁杂的日常生活、管理,大多落在张立艳的肩上。
  牵着小刘衢的手,张立艳怀着热情和“报平安”的喜悦,分别向小刘衢的奶奶和姑姑通电话,向她们报告情况、便于沟通和管理。
  “您是刘衢的奶奶吗?”
  “是啊。你是谁?”
  “我叫张立艳,刘衢现在在我这呢,一切很好……”
  “我劳保工资很少,”刘衢奶奶一下抢了话,“没钱,我管不了他!”“啪”地撂了电话。
  张立艳愣了片刻,想要解释一下她打电话的意思,老太太再也不接了。
  张立艳拨通了刘衢姑姑的电话,对方一听是刘衢的事,“你怎么回事?向我要钱?”
  张立艳已经解释了不是要钱、只是沟通沟通,对方还是甩过一句“他的事别找我!”,狠狠摔了听筒。
  “刘衢呀”,张立艳说,“你一定要争气呀!你家人谁都不管你,我们再不管,你不完了?”
  
  房子动迁,可房产手续、刘俊的身份证都在刘衢的姐姐手。姐姐为回避刘衢、电话换号后,已经无法联系。彼时刘衢唯一的信息是:只记住了姐姐的生日、连名字都忘了。
  “这事好办,”张立祥先给刘衢吃了定心丸,叫来蔺稚纯,“我已经跟派出所联系好了,你赶紧找警察帮忙,一定要找到刘衢姐姐。”
  很快,姐姐刘加璐的名字和详细地址浮出水面,张立祥立刻派人派车专程赴盘锦协调,圆满解开死结、接续了断线……
  
  16块钱,把这个跆拳道苗子一掌拍进监狱。
  掉进来才知道,原本不在意的世界多么美好!霎那间阳光没了,月亮没了,星星没了,花花草草、绿树草坪没了,蝴蝶蜻蜓和所有的翅膀都没了,连看一眼天空的机会都很少很少——在浓郁的悔恨、忧愁、焦躁、无奈中囚禁4个半月,刘衢得到于洪区法院少年庭庭长金京玉等人的鼎力救赎,才获得到“塔湾车行”监外执行的机会。
  刘衢永远记得那个终生难忘的时刻:2010年4月28日上午11点,沈阳市第一看守所的大铁门“咣当”一开,久未见到的艳阳立刻扑面而来!张立祥、张立艳、金京玉等热情地迎向他、个个笑逐颜开,惊喜之中,刘衢眼窝溢泪、感受到晃眼的明亮和久违的温暖……
  张立艳赶忙端了事先备好的盘子、指着一块大豆腐,让刘衢咬豆腐角。刘衢动作太小,“大点口咬,”张立艳督促道。
  这是一个民俗,以“fu”寓“福”,遇劫之人咬了大豆腐,从此便会交好运、吉祥如意、福从中来……
  现在,小刘衢和太多出狱后吃过张立艳亲手递上的大豆腐、从此攀上人生新岸、福气随身的人,有个相同的爱好——见了大豆腐格外亲……
  
  三个同龄少年
  
  三个少年非常不幸,还没出飞,就折断了翅膀!
  三个少年又非常幸运,他们碰上几个上好的“接骨医生”,全面检查、病情诊断、手术对接、用药治疗、跟踪疗养……以最快的速度恢复健康,终于找到那方属于自己的蓝天!
  在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虽然他们还在监外执行的刑期内,可这也只是少数“知情者”了解的内幕。实际上,他们已经跟正常的年青人一样,有自己的工作、事业取向、爱情和人生的追求。最重要的是,他们找到“家”的感觉,回归久违的快乐,甚至拾回少年的童趣……
  现在,他们正以人生从未有过的激情和憧憬,做足道德、专业和理想功课,各自踏牢自己的起跑器、蓄势待发——向着那方美丽的蓝天振翅飞翔!
  
  我在沈阳和平区砂阳路寓所写这篇文章,时逢2012年1月26日、正月初四,这几个孩子刚刚长了一岁。即便这样,他们也才19岁呀!我整理材料时发现,他们的生日居然挨得这样近——最近的相差3天,最远的相差也只有33天!
  姓  名  出   生   时 间   籍      惯   赔款数额  判刑年限 
  李  智  1992年3月23日  黑龙江鹤岗市  11万    判3缓3
  赵 博 1992年4月22日 辽宁沈阳市   10万    判1年半缓2
  张光远 1992年4月25日 辽宁朝阳喀左县 5万    判8个月缓1
  原本他们素不相识,李智在中国东北的黑龙江,张光远居辽宁西部朝阳的喀左,赵博在省城沈阳——但,共同的人生际遇奇迹般地把他们“捆在一起”,在同一个看守所、同一个少年法庭、同一个接收单位……
  我为他们惋惜,如果躲开“少犯”字眼,他们现在正在读大一、大二吧?即便不上大学,赵博正以一个英武军人的形象在中国西藏为祖国尽职,而张光远,跆拳道少年中少有的天才,是否在某个运动大比拼的地方大显身手?重情重义、脑瓜快的李智,能否在生意场上小有名气?
  我为他们高兴,三个少年又有了共同的生日——2010年4月13日!
  这一天,张立祥接纳了他们!
  犯罪曾污染、改写了三个少年的人生,当这个平凡又非凡的日子来临,张立祥亲手翻开另一页,为他们打造、执导了新的人生!
  
  李智:“这儿太好,我觉得像生活在童话里!”
  我老家在黑龙江鹤岗市。父母离异后,我6岁就来沈阳了。我妈来沈阳后东挪西借在东湖买个摊位做小买卖,做袜子生意。
  我爸在鹤岗一个煤窑下井,一次瓦斯爆炸,死了20多人,我爸捡条命啊!我爸脑袋砸开颅、腿也断了。个体煤窑只赔付了5万元就不管了。得了后遗症、癫痫,我爸一犯病就抽疯。我爸怕连累我们娘俩,才跟我妈离婚的。
  来沈阳后,我妈忙着做生意,没时间管我。我不爱上学、贪玩。上中学后,我妈怕我学坏,把我送回黑龙江爷爷家。我觉得老家不好玩,就跑回沈阳。我那时太叛逆了,觉得离开妈妈一样活,就跟一群小混混们在一块。以帮别人打仗、向别人要钱为生。我觉得生活还不错,哪次张口,人家都能给十块二十块的。晚上住在网吧、小旅店、洗浴中心、朋友家,也挺好的。
  一次把人打成重伤,赔人1万不行,又赔3万,我妈特别气,我也觉得打架不是个事。可是,2009年3月,我们被一伙手持砍刀、管具刀的人堵了,明明知道堵错人了,一个认识我的人还是不放我们。我特别生气,回去取了家伙就跟他们拼命,我一刀刺中对手肺部7厘米,扎了个贯通伤。医生说,如果他再晚送医院10分钟,命就没了……
  我逃跑后,我的另一同伙在太原街一个迪吧把人放倒、当场就死了。我被检举,也成了网上逃犯。我妈吓得不行,让我赶紧自首。我妈把房子卖了赔偿受害人。我被定罪为重伤害,判3缓3……
  2010年4月13日,是我人生的转折点,这天,我们三个少年犯被张大叔收留、监外执行。我来时并没打算在这儿长干。来后一看,这太好了!张大叔非常可亲,没有管他叫张总、老板的,都叫他大爷、大叔、大哥,非常可亲。我们明明是犯人,却享受着很好的待遇,吃住穿用什么都管,每月还补助800块钱,怕我们闷,一人还买台电脑——这儿太好了,我觉得像生活在童话里一样!张大姑对我们也太好了,比亲妈都惦记我们。热了给我们买电风扇,冷了给我们掖被子,馋了让我们改善伙食,感冒了为我们买药、打点滴。一次半夜,张姑给我端上热乎乎的姜汤,我差点哭出来!比我亲妈照顾得都好啊!平时就不用说了,连可乐、糖葫芦、冰淇淋、肯德基都给我们买……
  在这儿,我们没有犯人的感觉,而是被人关照、器重的青年职工。张大叔不光教我们做个好人,还让人教我们求生的本事,学习做二手车生意。去年我来才2个多月,就花2万块钱买了QQ汽车,卖后挣了1万块。现在我对这行上了瘾,已经做了6辆二手车生意,收入相当好。我由个学坏少年,变成同龄羡慕的人,我特别知足。车行是我最好的家,这辈子,我都不想离开!”
  
  李智母亲焦秀萍:“我从前的好儿子又回来了!”
  提起我儿子,我的心都碎了!
  (控制了半天,焦秀萍还是热泪横流。此后每隔一会儿,她就要抽一张茶几上的面巾纸擦泪,她的眼泪伴陪了整个采访。)
  我跟他爸离婚后,从黑龙江鹤岗来沈阳生活。虽然日子过得一般般,但有个一室的房子、有班上,生活得还可以。当初来大城市沈阳,主要也是为了儿子。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
  没想到哇,我儿子太操心了!
  2005年秋天,我儿子才15毛岁,就给我捅了娄子!人家孩子家长找我,说李智打坏了他家孩子,我还不认账呢!我总以为儿子小、不会打架的。我问了儿子才知道,这是真的。我问他理由,我儿子竟说:因为我跟谁谁谁是好朋友,好朋友让我帮他打架,我就去了。咳,这孩子!
  我千说万说,好话说了太多太多,就怕儿子惹祸。可我也明显感觉出来,我儿子已经不听我的话了。我说一句,儿子有八句等着我。我又气又急。可是,我一个孤寡女人怎么办呢?要养家糊口,班不能不上。他说去上学,真的干什么了,我也不清楚。我问他,他就跟我撒谎。我气坏了,骂他、打他。可儿子根本不在乎,瞪着眼、攥着拳头,跟我使劲喊。我看出来,我要不是他妈,他都能打我、杀了我呀!
  我伤心极了,说永远不再管他。可是,我在给人打工、卖服装时,无时不在惦记他呀。就一个儿子,要学坏了,我活得还有什么意思呢?
  麻绳偏从细处断。越怕的事越来。2006年夏天,离上次惹祸还不到一年,我儿子又出事了!
  一天我下班后,被孩子家长和警察跟踪了。
  我刚进屋,外边就响起砰砰砰的敲门声。我开了门,两个男人站在门口,警察问我,你认识李智吗?我说他是我儿子。警察又说,你儿子惹事了,你跟我去趟派出所吧。
  我一听心口怦怦怦加快地跳,不知道儿子又惹了什么祸,也害怕去派出所。可我怎么能拒绝得了警察呢?
  硬着头皮到派出所后,警察告诉我事情经过,还拿出一大沓子材料。我这才知道,半年前,我儿子又替朋友打架,还打错人了!一共4个孩子打人,另3个已经处理了,让我赔6千块钱。人家家长也挺通情达理的,说他儿子非常冤、特别倒霉,没招谁没惹谁却被暴打一顿,鼻子都骨折了。可事情已经出了,又都是未成年人,说不清道不明的,他也不再追究法律责任。我一听这个气呀,怎么净没事找事?可当时,我除了向人家道歉、赔钱,又能怎么办呢?
  2009年春天,我儿子的祸惹得更大,手持砍刀,差点没把人扎死!我哭了好几场,心想这样的儿子要他干什么?可气归气,我还是不能不管。人说赔被害人钱可判缓刑,我当即就把位于沈阳于洪区东湖街的单间房子卖了!
  我当时非常害怕,如果儿子进去呆些年,今后就完蛋了!退而求其次,判3缓3,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更可气的是,我儿子对我的做法并不领情,我一提这事,他照旧跟我喊、瞪眼睛、跺脚,样子凶极了!我气得睡不着、吃不好,心口堵得慌,眼泪都哭干了,可一点办法都没有,我实在是管不了他呀!
  我都绝望了,跟我儿子“对喊”:你爱咋样咋样吧,我是不管你了!我甚至这样骂他:你爱上哪上哪,我不要你了!
  说是说骂是骂,说完了骂完了我还后悔、更加惦记……
  于洪区法院少年法庭把这3个少年犯送车行后,我开始还不大放心儿子,不知道这是个什么地方。几件事后,我惊讶又感动,张总亲自给我打电话,告诉我孩子的情况。张大姐更别提了,孩子晚一会儿回来,大姐都打电话说明情况、跟踪孩子的去向。张大姐太了不起了,对这几孩子的关心胜过我们这些当亲妈的。吃饭、穿衣、头疼脑热、知情达理教育,比我们亲妈都细致。更让我佩服的是,张大姐非常有办法,完全从孩子的角度想问题,既严格管理他们,又胜过母亲的爱他们,怕他们出去惹祸,就陪他们玩,还给他们一人买个电脑!作家呀,我哪曾想到呀,这几个少年犯人,在这儿都享受干部待遇了!我儿子不在这儿,我哪有钱给他买电脑呀!
  去年单位搞了春节联欢晚会,3个孩子一齐向张大姐鞠躬、拜年,一齐喊了“妈妈——!”不光我,在场的许多人都感动哭了……
  我特别感激张总,在判刑期间,每人每月还发800块钱工资,天下哪有这样的事?我也特别感激张大姐。我们3个母亲撒手不管了,大姐都60岁的人了,还要24小时“盯紧”他们,像侍候自己孩子一样心疼他们、照顾他们,还要让孩子们从心里往外理解、转变,快乐地生活,要操多少心、多么不容易呀!
  来这儿后,我儿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呀!
  说话不再跟我喊了,知道尊敬我、关心我了。一次旅游回来,特意给我买个项链,上边还写了我的名字,说,妈,这是儿子给你买的。我拿在手里欢喜极了,眼泪怎么也止不住,我儿子终于知道惦记我了。去年夏天,我儿子还给我买件衬衫。我穿在身上特别合适。这说明,我儿子在买衬衫之前,是上了心的呀!有一次,我家水龙头坏了,我弄了半天也弄不明白。我儿子拿过扳手几下就拧好了。我儿子对我说:家里没有男人真不行,我妈毕竟是女人呀。以后,不让妈这么操心了,我要把这个家扛起来!
  我当即眼泪就下来了:孩子长大了,知道替我担事儿了。
  我儿子讲义气、仗义的优点,用在交好人、懂规矩、办正事上,真的让我高兴又自豪!家里有什么事,我都要跟儿子商量商量。我儿子一下成熟了,好多事都有不错的见解,比我想得多、看得远……
  我儿子来车行才一年时间,就变个人一样,我真是又惊又喜!
  我非常清楚,这一切,全托张家姐弟的福哟!我能做的,人家做了。我做不了的,人家也做了——他们是我们家的大贵人、大恩人哪!
  现在,我从前的好儿子又回来了!我眼见着我儿子一天天成长、一天天懂事,我感到活着非常美好,我对今后的生活充满了期待!
  
  赵博:“做个好人比有钱更重要”
  我家住沈阳铁西区,在宁官实验中学读到初三就不念了。当时我家有个闹市房,我爸卖锅炉。后来生意不好,不干了。从小我爸不大管我,整天我妈带我。我可哪跑,十天半月我妈也抓不着我影。辍学后,整天在外边闲逛,抽烟、喝酒、打架斗殴。08年5月18号,我把人鼻梁骨打折、胳膊打断了。
  08年11月,是我人生最重要的日子,我穿上崭新的军装、马上就要走了!我知道自己文化底子差,参军很可能是我人生的一大转折。进藏兵,检查非常严格,我们整个铁西区就我一个进藏兵名额,我太兴奋了,我的身体各项指标全都合格!第二天就要出发,11月8号晚,警察却来抓了我……
  从2010年4月13号起,我就交好运了。接触了好人,呆在好环境里,办的也全是好事。我早就跟从前那些狐朋狗友断了联系,安心学做人、学做事。认识张叔,我才知道人该怎样活着。过去我觉得父爱就是钱。我爸说,儿子,别人有的咱有,别人没有的咱也有。现在我才知道,做个好人比有钱更重要。要想要别人佩服,首先人正派。想的正,做的正,活得正。张叔告诉我们,男人必须先立业,要有本事。这不,我来后张叔就安排人让我学习倒车业务。2011年5月,我买个比亚迪F3,不到一个月就出手了,挣了3千块钱。当时别提多高兴啦,这可是我用智慧和劳动亲手挣的钱哪!比起向家要钱,多舒服呀!现在我已经倒了10多台车了……
  我知道,我现在能过上这样的生活,多亏张叔。就说倒车吧,张叔给我们好多政策,门票呀,停车位呀,全免。
  我妈非常高兴,过去左一个事右一个事,现在自己不但学好了,还能挣钱了。过去我妈特伤心,说你爱咋样咋样吧,我能管就管,管不了我就不管。过去一听外边有打架的,我妈心就揪起来了:完了完了,我儿子又惹祸了!现在我妈说,谁打仗也不怕,我儿子学好了。
  除了倒车,我跟张光远还做二手车中介服务,从头到尾一条龙服务。生人办这套手续,至少要两个小时。我们40分钟就办完(我采访时注意到这个细节,赵博的这套业务特别棒,我数了数,从第一道手续“复印”开始,一共12道手续,从哪到哪、带什么材料、怎么办,他都非常流利、滚瓜乱熟地说给我……),现在,我们的活不断流……
  我在车行工作、生活,觉得特别舒服,我的心全放在这儿了。除了张叔,大姑对我也特别好。住啊吃啊穿啊,冷啊热啊,头疼脑热啊,没有大姑不管的。怕我们呆不住、出去玩,还一人买个电脑给我们。对啦,大姑晚上还陪我们玩扑克,故意输点钱,让我们高兴。
  我现在也有担心,市场竞争这么激烈,希望政府能给我们的二手车市场点政策,要是车行不行、我们失去这个单位没饭吃了,还得走以前的犯罪道路……
  
  赵博母亲金秀玉:“叫天叫地都没有用,碰上好人才真的管用”
  我丈夫得了脑血栓后,半傻不傻的,这个家全靠我支撑。顾了这头顾不了那头,儿子呀,唉,特让我操心哪!我儿子上小学时很好,回回考试都在前几名。上初中后贪玩学习就不行了。刚开始还回家,后来跟小朋友总去网吧,家也不回了。头一次儿子跟人一块去打架,我儿子没动手,我还赔了1700块。小打小闹赔几次钱,我怕儿子滑下去,就决定让他当兵去。我儿子还真争气,“进藏兵”检查特别严格,我儿子还真就合格了!就在我欢天喜地准备送儿子走时,2009年11月8号晚上5点,我儿子竟让警察给抓走了!刚开始,我还觉得警察抓错人,当知道儿子真惹祸了,我当时就懵了、天塌下来一样!
  当天晚上,我一夜没睡觉,枕头都哭湿了。他舅舅训斥我:就怪你,没看好孩子!我当时就去撞门、撞死算了!我的脑袋撞得乎乎冒血,被人拉开了。我当时绝望极了,我家祖祖辈辈哪有戴铐子的人哪!我气得骂:这孩子真是狼心狗肺呀,你妈妈这么苦这么累,你还左一回右一回出事,祸祸我呀!丈夫完蛋了,儿子又出事——老天爷呀,你怎么不睁睁眼,为什么阳光不照我呀!
  我丈夫原来是水暖工,手艺非常好,看图纸、修改图纸、干疑难活都有一套,同行们都佩服他。干活更是把好手,上楼背暖气片,别人背1片,他背3片。能一胳膊夹一袋水泥上楼。就是性子急、喝大酒把他害了。纯60度白酒,他一顿能喝一斤多!得病后完了,胳膊腿不好使,脑袋也不行,啥都记不住。丈夫废了,儿子这样,我还怎么活?
  我急得不行,派出所、公安局、法院哪都跑,我当时就一个想法,儿子伤人了,哪怕砸锅卖铁、赔多少钱我都认,只要能放我儿子就行!犯了法,哪是钱能解决的?当得知我儿子肯定要被判刑,我再次绝望了!我儿子要整天跟坏孩子在一块,这辈子不完了?
  儿子在里边过年,我在家里也跟蹲大狱一样呀!吃吃不下,睡睡不着,除了哭,我什么都干不了了。我妈在国外,过年问我儿子怎么样,我告诉她:很好,当兵去了。放下电话,我就呜呜大哭……
  于洪区法院的金京玉庭长真不错,对这些犯罪的少年犯,能照顾就照顾。听说我儿子判刑一年半缓刑2年、监外执行,不用蹲监狱了,还找到了接收单位,我挺乐。可是,听说塔湾车行净些回归人员,我的心又揪起来了!孩子跟这些人在一块,再学坏了怎么办?
  尽管金庭长介绍了张总怎么怎么好,车行怎么怎么好,说不像我想像的那样,我还是放心不下。我实地到这儿一看,真是太好了!食堂啊宿舍呀!张总真拿这些孩子为重呀,让他们当管理员,一人手拿个对讲机,很像样!张总还手把手教孩子怎么倒车,我儿子见了我就说起来没完,车行这也好、那也好,家都不想回了。没多久,我儿子白胖白胖,脸上直放光。
  现在我才明白,叫天叫地都没有用,碰上好人才真的管用。张总,他就是我们家的大救星哪!
  
  张光远:“我都有点奇怪:世界上除了爹妈,外人还这么关心我?”
  我15岁就不上学了,整天没事儿干,就在社会上闲逛、混。
  我爸妈很早就离开朝阳喀左来沈阳做生意,我5岁那年,也来了沈阳。来沈阳后我学了6年跆拳道,在同龄孩子我练得很好。我达到黑带两段,跟我一般大的孩子能达到这个程度的很少很少。
  朋友们看我能打两下子,都愿意交我。
  2009年10月的一天,我朋友被人欺负了,来找我帮忙。本来我只想去吓唬吓唬,我过去一看情况很严重:我们两个人要对付对方7个人。这7个人都有准备,个个都提着棒子、刀具。我一看,不死拼撂倒他们几个肯定是要吃亏的。我拿出看家本事,拳脚、棒子一齐用,把他们打得东倒西歪、倒了好几个,我还是不停地打,结果把一个30多岁的对手打坏了,腿、手全都骨折、脑震荡……
  对判刑8个月、缓刑一年的处罚,我认。一个少年不学好,这是应有的惩罚。这个跟头摔得狠、教训太大,要不是遇上这么多好心人帮我,我可能就完蛋了。进去后,我整天都盼望着出来。人,只有在失去自由的时候,才知道自由多么的好。于洪区法院少年庭的金庭长对我们这些少年犯很关照,重教育、轻处罚,尽量多给我们改正错误的机会。判我们的刑,都是按最低线判的。可是,金庭长也受了不少难,判我们监外执行后,却没地方要我们!我听说,金庭长靠个人面子,找了不少老板收留我们,人家都拒绝了。
  我们几个少年犯在一起嘀咕,要是真的没人要,我们怎么办哪?
  我们错了,我们已经万分后悔,我们想改,我们几个商量:以后再也不干违法乱纪的事了。可现在,我们监外执行的地方都找不到,我们没人要了、被社会抛弃了!
  最最关键的时刻,传来了好消息,“塔湾车行”的张老板接收我们了!
  我来后一看,真的挺好。张叔很可亲,对我们像对自己的孩子一样,包揽了我们一切吃的用的玩的,还给我钱。张姑对我们几个少年犯可真上心啊,比妈妈心都细,我都有点奇怪:世界上除了爹妈,外人还这么关心我?
  我跟人说,我在监外执行期间还月月开工资,谁都不信!连我爹妈都不信啊!哈,我们这儿真这样啊!我来后张叔就安排人带我,让我当管理员。边干边学倒车。2011年11月,我看好个夏利车,花1万2买下,不到一个月就卖出去了,挣了2500块钱。12月份,我又倒腾个“长安微型”,又挣了2000块。现在我已经卖了7辆车,挣了3万多块钱。
  2010年12月3日,于洪区法院少年审判庭组织对中学生的普法教育,以“模拟法庭”的形式,让学生们亲身感受少年犯罪、审理全过程,法庭里的法警、审判长、审判员、书记员、罪犯,全由学生模拟担当。金庭长商量我能不能去现场发言,用“现身说法”教育教育学弟学妹们,并说有500多学生参加。我当即就答应了!我想,我像他们这样大时,如果知道这些,人生可能就是另一个样子了。现在,我能提醒他们别走我的老路,哪怕让我当个“靶子”,我也愿意!
  我特意准备个稿子,在模拟法庭上大声地读——
  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老师,同学们:                                
     大家上午好! 
     我叫张光远,曾经是犯过错误的人。出来以后为自己的将来感到十分苦恼,    到哪找工作听说是刚出来的都没人爱要。在当今社会,有前科、没有学历没有一技之长怎么吃的开?
      自己总是在想要干点什么,但是又不知道做什么,瞎闯瞎碰,怕一不小心又重新犯罪,我正在发愁的时候,通过于洪区人民法院领导的帮助,我来到了沈阳市新塔湾旧机动车交易中心有限公司。刚开始我也没抱什么太大希望,这么好的企业怎么可能愿意要我们这样的人?想不到的是,我们称之为大叔的张总张立祥先生真的收留了我!后来我感动了,张叔为人正直、善良,对职工负责,对社会负责,是一个人人敬重的好老板!
  在这里工作的人大多都是张总收留的回归人员,但是他们都表现很好,没有一人重新犯罪,这都是张总教导有方啊!张总还教我们学本领,让我们将来为社会做贡献,想起这些,我多么感激呀,我感谢于洪法院的领导,能够给我找个这么好的工作环境,我诚心诚意地谢谢你们!同时也想我最敬重的张总说一声:谢谢您!  
      在单位吃的饱睡得暖,离不开另一个人的关心,她就是张总的大姐、我的大姑,他今天虽然没有来到现场,但是对我的好我是忘不了的,她就像我的母亲一样,对我们问寒问暖,百般疼爱,给我们做好吃的,为我们排忧解难,在这里对我最敬爱的大姑说一声:谢谢!
  总而言之,我一定会在单位好好工作,请政府领导和老师同学们放心,我会踏踏实实的做人,认认真真工作,再也不会给社会添乱!决心做一名合格的优秀青年,请大家看我的表现吧!
                                               2010年12月3日
                         
      张光远母亲于薇:“我们父母没尽到的责任,张总尽到了!”
  说来话长哪!当初我跟老公在沈阳起早贪黑做生意,精力也没放在孩子身上。总以为孩子小、没啥事,哪想到惹这么大祸呀!
  我1993年从朝阳喀左来沈阳,收获了爱情,还成了家,挺好的。我们夫妻俩先是做卖水果、卖鸡蛋生意,1996年开个沙发厂,2007年沙发厂动迁,我们就开始养车,车由我爱人张中清自己开,每天能收入二三百元。日子过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还不错。没想到,孩子出事了!
  知道孩子把人打坏了、很严重,非判刑不可,我脑袋“嗡”地一下、当时就不行了,腿发软、浑身冒汗,站都站不住了!那些日子可把我愁坏了,孩子一坐牢,这辈子不就完了吗?我们做生意挣钱图个啥?还不是为了孩子么?孩子一出事,我什么心情就没了,吃不好睡不着、整天哭,一下子瘦了20多斤!我都不想活了……
  我哪想到,我们父母没办好的事,张总办好了。我们父母没尽到的责任,张总尽到了!提起张总,我真不知道说什么好,说一千道一万,是张总把孩子给救了呀!作家同志,求您帮个忙,一定要好好写写张总,让社会上更多的人知道张总,他不光救了我儿子,他救了太多人,如今这样的好人太少了,这样的人,怎么写他都不过分!
  张总那么大个老板,办事可细致了。对几个少年犯更是百般照顾,吃穿住行就不用说了,还特别贴心,跟孩子们唠家常,掌握他们在想什么、需要什么,隔三隔五还给他们零花钱,领他们吃烤串、玩玩,那种爱心呀,我从来就见过!我常常想,如果儿子不在车行,会怎么样呢?我也想过,就是儿子在我身边,我也没有办法让他转变得这么快呀!我儿子去车行后,突然变个人似的!懂事了、长大了。说话办事也稳重,跟大人一样。
  我儿子拿车行当家了。就是休息,也爱往车行跑。除了张总,张大姐这人也太好了,像妈妈对待自己孩子一样对待少年犯,一般人做不到呀。她对孩子们那个迁就、那个爱呀,唉,真是了不起呀!
  去年春节前,我参加了他们的联欢晚会,太感动了!几个孩子一起在台上齐刷刷给大姐敬礼,先喊了:大姑,我们永远爱你!几个孩子悄悄沟通一下,共同走到大姐跟前、鞠个大躬,齐声说:妈、妈、好!我当时眼泪就下来了、哭了半天!这些惹祸、不听话的孩子,能对大姐这样容易吗?这可是大姐天长日久辛苦劳动、精心照料、用心血换来的感情呀!
  
  两棵毫不相干的树
  
  2012年1月27日11:47分,我拨通了齐麟手机只想知道一件事:问问出狱前的那张“决心书”是不是他自己写的?
  文字清晰、工整倒在其次,居然还有练过帖的美感冲击着我,字内蕴含和承载的力量、憧憬、期待、萌动、曙光元素让人动容。当齐麟认定确实是他所写,并谦虚说这也没啥、他当时是用心写的,我仍然对他的字大加赞赏。当年我练了多年字、照帖练,我知道间架结构、偏旁部首以及独体字、组合字和不同特点字不同的书写方法和要领,中国汉字,不容易写好的……
  我兴奋地感知了齐麟文字的气象:如春风吹拂的柳梢,若初萌叶片的生机,像浪谷里坚强上涌的浪花,似水面下即将冲腾的鱼跃……
  从前,那些张张翻过的岁月,我没少在字里目睹残枝断柳似的颓废,进退不决的徘徊,骨折骨裂般的疼痛,倒淌河一样的乱象……
  齐麟告诉我,他上学时字写得并不好,都是在监狱里练的。
  我豁然开朗——我知道他的人生经历,从前他的字写得很乱,与他生存环境不无关系。环境雕琢人、影响人、改变人,这已经是不争的实事。
  3岁父亲坐牢、5岁父母离异母亲嫁人、6岁爷爷去世、10岁奶奶患脑血栓、13岁奶奶撒手人寰……
  我们知道,人生突然遭遇一次如此重击足以致命,齐麟却一步一棒、遭遇了这么多的“当头一棒”!
  我仿佛看到,轮辗下的车前草还不屈地活着,被滚石埋压身下的小树又从侧面弯腰拱出来,让河水吞淹、淤泥掩埋的柳梢又抬起头,离群失散的小雁几经折翅、断腿终于熬过漫长的时间和旅途爬到母亲跟前……
  我算了算,齐麟生于1987年12月28日,他13岁奶奶去世后,他身边已经没一个亲人……
  本来,齐麟13岁小学毕业时,奶奶尚未得病、父亲已经刑满释放。奶奶很高兴。自己年老多病,儿子回来了,孙子总算有着落了!
  恰恰相反。没有齐麟父亲的家,奶奶虽然疲于拼命的累,因为内心有着对禾苗快速生长的喜悦和期盼,每个日子都是温暖的。齐麟父亲回来后,无所事事却迷上了喝大酒和赌博,一次次向年迈的母亲讨要赌资,奶奶的心都凉透了!
  奶奶爱儿子,漫长的10年徒刑,奶奶和爷爷把监狱的门槛都蹚平了!见了儿子,压抑住内心的愁烦、报喜不报忧,微笑地安慰儿子“好好改造,别卦念家,都挺好的!”儿媳伤透心要改嫁、爷爷的病很重没钱治、孙子的奶粉钱又要断流了,这些“垃圾信息”都深深锁在心里……
  自从爷爷在那个毫无征兆的夜晚睡后再也没有醒来,奶奶强撑着病体,宁肯自己包大馅饺子、炸麻花也不让蹲监狱的儿子“屈着”……
  “孙子这么小,儿子还没回来,”爷爷咽气前心有不甘地拉着奶奶的手,“你一个人……能行吗?”
  “没事……”,奶奶说,“你……没事的……”
  像许多话不能对儿子说、不能对外人说一样,奶奶只含混地说了“你没事”。
  其实,儿子进去后的事一个接一个,奶奶所有的事都在心里憋着,都一个人扛!这些事拥堵了奶奶的血管和生命……
  儿子回来后拿酗酒、赌博当职业,没有一分钱供养母亲和孩子,却一次次掏空了老人和齐麟的活命钱——老人身心疲惫、不堪整天吵闹和内心淤堵,脑血栓病乘隙而入、狠狠缠上了她……
  “我恨父亲”,齐麟握着拳头对我说,“当父亲的一点没尽到责任,要是没有我奶,他早就死在狱里了。他得了风湿病,我奶奶给他泡药酒,借钱给他淘弄药,一次一次去看他,他出来还往死气我奶,总管我奶要钱,我奶不给他就大吵大闹、使劲捉……”
   “我奶奶和我爷爷都是非常好的人”,齐麟告诉我,“原来都在沈阳第四建筑机械公司(后来双双下岗)工作,同事关系好、街房邻居人缘也好,我父亲怎么会这样?我出生时身体太差,才3斤半,小时候总有病,一病就感冒、发烧。我奶奶省吃俭用侍候我,挣点钱都花在我身上了,奶粉、鸡蛋供得足足的,直到8岁我才停了奶粉……”
  父亲让小齐麟大失所望!
  奶奶死后,气愤和厌恶替代了期盼和依赖。小齐麟和父亲关系彻底改变——如果说,从前他是父亲身上的一根枝,现在,则是一棵树和另外一棵树……
  15 岁,齐麟离开父亲、过起了流浪生活。父亲虽然还活在世上,但在他心中,已经死了!因为,他们已是两棵毫不相干的树……
  
  我采访齐麟后很惊讶,没想到,他经历了这么多的事!为了节省文字,我把这些事浓缩成几个细节——
  细节一:盯紧顾客鞋底的男孩。
  在沈阳苏家屯某网吧,人们常常见到这样一个男孩子:眼珠子转来转去、飞快扫视着地面、盯着门口顾客们的鞋子,哪怕地面上有一丝、一星泥污,他都飞快地跑过去,操起拖布就拖。时逢雨雪天,地脏得太快,这个男孩子更是忙个不停。“歇会儿吧,”连老板都不好意思了,“不用总擦。”
  “我不累,”男孩子仍然不停手。
  晚上,老板回屋睡觉了,这个男孩子代老板收钱。
  后半夜太困了,连“包宿”玩游戏的人都顶不住,一个个伏在案头、键盘上睡着了。不时响起的呼噜声,险些把小男孩“拉”进梦乡,小男孩却一次次战胜磕睡、哪怕去洗间用冷水“激”一下,也要坚守岗位,以防“跑单”……
  齐麟是带着感恩之心做这些的。老板让他收钱是对他最大的信任。不多干点活,一旦老板生气了怎么办?那个让他心神不宁、提心吊胆的危机感时时在灼烧着他:如果老板不收留他、让他白吃白住,自己上哪?
  细节二:荒草堆里的诱惑。
  阳光初照或黄昏时刻,高高的大墙上总有些东西嗖嗖嗖飞过来,在墙头上划个优美的弧线,“当”地一声响,掉到墙外。
  飞过墙外的硬东西在地上蹦个高,不动了。
  不大工夫,一只眼、半张脸、整个小圆脸从墙角边慢慢探出来,四下看看,见没什么动静,便飞快地跑过来,捡起扔过来的铁块、钢筋或断铁条。这少年个头不高,却极其敏捷。
  2004年3月,少年把这些东西送到废品收购站,居然换了10多块钱!
  此后他多次重复这些动作,便有了面条、冰棒和零花钱。
  高墙内原为一个马赛克厂。厂子黄好几年了、没人看,荒草、乱石堆上那些能换钱的钢筋,诱惑了齐麟。
  破大门上的锁怎么能挡住会翻墙的少年?
  荒草堆里的废钢筋拿光了,齐麟便打起“大堆”的主意。大堆钢筋七长八短、死死纠结在一起,齐麟要费很大的劲儿才能抽、拉出来。
  虽然累、还胆颤心惊的,比起身无分文、饿得肚子咕咕叫要好得多。只是,齐麟没想到的是,除了他关注高墙内的钢筋外,原工厂“看堆的”和警察,也在关注……
  当齐麟正为自己解决了吃饭问题而乐此不疲时,一副冰冷冰冷的手铐子突然锁住了他——“我偷了好几次,一共卖了100多块钱,”齐麟告诉我,“2004年3月10号,我被抓住了……”
  3年、在沈阳市马三家子少年教养院——多少年过去了,这个数字和这个地方成了齐麟人生重创的第一道疤,如今,这个疤早就愈合了,可痛还在……
  
  冰凉的手铐子留下的却是深深的烫伤!
  2005年3月9日,姑姑把齐麟从教养院接回来,齐麟牢牢记住了姑姑的话,“错一次,不能一错再错。”齐麟接过话茬,“我知道的,姑姑。管教告诉我,我现在已经18岁,再犯罪连教养的机会都没了,而是直接判刑。”
  “孩子,”姑姑亲切地说,“我已经给你找好了工作,在建筑队上班,一个月工资900多块,无论如何,你不能再走弯路了。”
  “太好了!”齐麟拉着姑姑的手,“姑姑,你放心,我有了工作一定好好干,决不再走弯路!”
  “建筑队的活埋汰,也挺累……”
  “姑姑,多累我都不怕,只要有工作就行。”
  370多个日日夜夜,身上一直被各种纪律和制度捆绑着,现在终于熬出头、松了绑,齐麟重获自由后非常兴奋,楼房、小树、鸟儿、路边艳黄艳黄的迎春花,连路边的电线杆子、马路牙子都无比亲切,那片片云彩,那摇动的柳树,“姑姑,”齐麟指着远处那团团绽放的粉白色,“那是什么花?”没等姑姑回答,刘麟自己说,“哦,我知道了,树开花了!”
  “孩子,花哪开这么早哟,”姑姑纠正道,“那是杏树花儿!”
  “怎么跟花一样呢?”
  “其实它们不一样。杏树花开在早春。花开在春末或夏初。杏花有白色的、浅粉色的、粉色的,还有红的、白里透红的。花多为白色。”
“姑姑,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孩子,你太小了。以后,你比姑姑知道的还要多。”
  姑姑本来还想多说些,见侄儿东瞅西看、欢快得像只小鸟儿,不忍打扰。看着侄儿蹦蹦跳跳的走路,姑姑轻轻叹息一声……
上班的头天晚上,由于兴奋,齐麟几乎一夜未睡!建筑队什么样?在哪干活?干什么活?他都不太清楚。但,他清楚的是,从此他可以过一个正常人的生活,彻底摆脱了少年犯的身份,多好啊!
“这孩子太小、太难了,”上班后,姑姑事先跟建筑队每一个熟悉的朋友打了招呼,“他要是做得不周,请多多担待。”
  齐麟自己是有污点的人。他知道,要想早日洗净污点,只有诚实干活、诚实做事。上班时,除了服从分配、好好干,齐麟什么都不想。筛沙子、运水泥、抠坑、挑砖头、扛袋子,干啥都行,干什么都努力。哪怕被灰尘染成花脸、衣服上都没有原色了,他也毫不在乎!
  力气小、一次搬运得少,他就多跑几趟。已经18岁了,不能拿自己当小孩子、也决不允许比别人干得少……
  一个月下来,齐麟不仅收获了自己有生以来挣得的第一份工资,还收获了领导、同事们的赞扬——小齐麟这孩子很懂事、很能干,将来错不了!
  “奶奶,我来看你来了!”开资后,齐麟一头扑在奶奶坟上,“奶奶,你为我受了很多苦,我却犯了错误,我对不起你呀!”
  奶奶的话、奶奶的一举一动在眼前一一过电影,齐麟哭了一大气,还向奶奶表了态,“请奶奶放心,你孙子一定做个好人。”
  姑姑执意谢绝侄儿要请她下饭店,齐麟便上市场买了熟食和肉菜感谢姑姑。姑姑很高兴,夸侄儿懂事、将来准有出息……
  齐麟也做了长远打算,听从领导安排、跟师傅多学本领,哪怕就是累弯了腰、累脱了一层皮,也要混出人样来……
  然而,这种累却快乐的日子才过了4个月——哗啦啦,兜头一盆冷水浇灭了齐麟的热情!
  新队长上任头一天,就向齐麟“开刀”了:“你不用上班了,放假。”
  “放几天?”
  “回家等着吧!”
  人家都上班,怎么偏偏给自己放假?齐麟隔几天就问问,什么时候上班?姑姑探出底细:建筑队头几天出个事故,新官上任后认为单位管理混乱、制度不健全,便先从有“前科” 的齐麟下手……
  齐麟又找了几个地方,都被“前科”二字挡了回来。起初,齐麟还跟人家争争讲讲,说他在“建筑队”干得怎样怎样好,后来见这些话人家连听都不听,找工作、学好的热情生生被一张张冷漠的面孔熄灭……
  生活单调成5个字:网吧、酒、狱友。自己多次想、姑姑多次说,不要接触狱友,可除了狱友谁还理他?
  既然人人都把自己当成坏人,何不做个真正的坏人?!
  还狱友人情的重压驱使他铤而走险:抢劫、敲诈勒索判4年,数罪并罚执行4年半的刑罚再次找上他……
  
  2011年4月25日,伴随大自然春天的到来,齐麟也迎来人生的春天!
  刚刚在东陵监狱、塔湾车行举办的欢送、欢迎会上表过决心,当高高大大的封闭大铁门“咣啷啷”开启,门缝由窄而宽、明媚的艳阳直射过来,齐麟几乎“懵了”——10多台轿车、20多人向他鼓掌,欢迎他归来!从小到大,他哪见过这么大的阵势!怎么?这声声问候、张张笑脸,笑眯眯的眼神,都是给我一个人的?!
  “欢迎你呀”,张立祥亲切地拍拍他的肩膀:“别多想,什么事有我们呢。”
  车行协会领导、公司头头、业主代表,一一同他握手、热情扑面。
  张立祥叮嘱他,“这回回来,好好的。到我那儿工作没人歧视,有什么困难,你就找我。”
  张立祥把齐麟介绍给姐姐张立艳:“我又给你领个儿子回来!”
  那一刻,齐麟眼窝一热,忍了再忍,眼泪还是掉了下来。他真想扑在张立艳怀里,深情地叫一声“妈妈”呀!
  当得知这位未见面的妈妈早就为他送来温暖,出狱前就量了尺寸,现在这合身的里里外衣服都是张妈妈买的,齐麟含着热泪向张立艳鞠个大躬……
  “这3千块钱你先用着,”张立祥递过一沓子钞票又说,“没钱了吱声。”
  一天班没上,怎么能要人钱呢?
  齐麟推拖不过收下后,除了流泪和鞠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人家对我这样好,”齐麟多次提醒自己,“再走弯路,就太不是东西了!”
  
  在我写这篇文章时,齐麟告诉我:我现在非常好。工作业务已经掌握得差不多了,现在正忙着考车票,理论关、扣子关都过了,就剩最简单的“路考”了。我的表现不光公司很满意,新处的女朋友也非常满意。女友母亲不太同意我们的婚事,不过没关系,我相信,只要我好好表现,按照张叔设计的路朝前走,什么困难都能克服,什么问题都能解决……
  
      采访手记(2):“我没想到社会上还有这么有爱心的人!”
  
  2011年12月5日下午,在蔺稚纯先生陪同下,我来到沈阳市于洪区法院,采访少年庭庭长金京玉。
  金京玉的大名如雷贯耳,见了面我不仅有些吃惊:这么年轻啊?白净脸、瘦削、小巧的身材,在黑衣黑裤的衬托下,尤显得整洁干练。从边倒水边回答我问话的细节上看,我预示她的性格:这是个能干、简洁的女人。后来我才知道,对“少犯”们姐姐、母亲一样关爱,我感知穿在她身上的威严的法官服,常常被她内在、浓缩的爱和善良烤得发热发烫……
  当年金京玉怀揣辽宁大学法律系毕业证书一个猛子扎进法院,再也没有离开过原被告、律师、卷宗和审判庭。但,最令她震撼、心痛的却是犯罪少年!2008年5月,她任法院少年庭长后,为少年犯和杜绝少年犯罪奔走呼号,流了太多的眼泪!她告诉我一组心痛的数字:目前她主判的刑事案件200多件、民事案件400多件,从案情分析上看,90%的孩子犯罪的深层原因与成人脱不开干系……
  当我赞扬她是个负责任的法官,依常理,判刑后,少年犯们就跟她没关系了,她却把很多精力用在庭外教育上。“痛心哪”, 金京玉当即向我举个例子,“去年我判个案子,是沈阳市174中学的抢劫案。6个孩子只是为了寻找刺激,抢人一部手机、200块钱。手机估价50块钱。在庭上,我法理感情并重,孩子们感动了,向我行个大礼,说,‘我对不起法官’,我说,‘不是对不起我,你们转过身向后看看,你们最对不起的,是生你养你们的父母哪!’见父母们一个个泪流满面、悲伤欲绝,孩子们一齐哇哇大哭,那一刻,我、孩子和孩子们父母的哭声响成一片……,这些孩子,我对他们又恨又可怜哪!事后,我联系学校,请求学校别开除他们……”
  处理少年犯案件多了,金京玉告诉我,案子发在孩子身上,根子却是成年人呀!违法了要判刑、要堵,这无可厚非。但,最重要的不是堵,而是疏!家庭背景、学校背景、成长经历不是孩子能选择和决定的,但,其连锁后果却要孩子们来承担啊!对那些误入歧途的孩子,金京玉采取的态度是:可免可不免的就免,可判可不判的就不判,可轻判可重判的就轻判,可缓判可不缓判的就缓判……
  我在资料上查知:在香港,未成年犯罪不走法律程序,而是在社区设立专门的矫正所,跟踪观察一段时间,按“考核点”进行教育、辅导,促其悔改……
  上级号召“法官进校园活动”,金京玉积极响应,尽快落实校校都有一名法制辅导员。她组织多次以情景剧的形式开展灵活多样的法制教育、“模拟少年法庭”,让学生们旁听、零距离接触庭审过程……
  我指着手头的资料,赞扬金京玉跟张立祥签订的“失足少年安置基地”协议做得好,金京玉感叹道:“为找这个基地,我张罗好几年呀!”
  “为什么呢?”
  “找不着呗!”金京玉说,“张立祥老板太了不起了, 我没想到社会上还有这么有爱心的人!”
  金京玉告诉我:“去年我把张光远、李智、齐麟送去了,今年我都不好意思再送了,张老板说,凡是你送不出的,我都要。这样,我又把刘衢送去了。”
  “这之前”,金京玉说,“我公一半私一半找了好几个企业家,商量他们收下少年犯,给孩子们一个改正的机会,都被拒绝了……”
  “他们都以什么样的理由拒绝?”
  “有前科的一律不要!”
  我听了也万般感慨:家里向外推,学校向外推,企业家向外推,那么,他们将到哪里去呢?
  当社会所有的单位、群体都不理他们,绝望、偏执、破罐子破摔后,犯罪,却是他们唯一的“去处”!
  已经被人类开除了,在万般无奈时,唯一给他们吃、帮他们、同情他们的,倒是曾经的犯罪同伙——只有这些人,还把他们当人看……
  我随意在网上搜索一下少年犯罪的话题,居然有数百万条之多!我选几条近于同一天同一刻的留言:
  预防未成年人犯罪,最基本的是要先保障未成年人的权利。犯罪的未成年人并非不可救药,而是我们成年人、社会本来就没有保护好他们。
    作者: 转运的竹子    时间: 2011-10-17 12:40
    最重要的是从学生自身的素质入手,让他们有一个正确而坚定的人生观,还需要社会还孩子一个干净的空间;我们要给孩子民主的权利,要放手,也要收手,教孩子看世界的能力;在孩子心理形成最重要的阶段,家长的角色是非常重要的!
    作者: 广东湛江陈红梅    时间: 2011-10-17 15:16
    未成年人教育,家庭、学校、社会都有责任。
  作者: 精忠报国军人    时间: 2011-10-17 16:24
  阻止青少年犯罪是关系社会发展的重大问题,要党和政府的支持,要社会的全力以赴,要学校的耐心教育,更要有家庭的培养。常言道孩子“ 三岁看大,七岁看老”,说明幼年是人生成长的关键期,家庭的气氛,家庭的习惯,家庭道德,家庭教育都对幼年有决定性的影响。家庭影响是青少年犯罪的重要原因,政府应该采取有效措施加强家庭建设,关注家庭建设,为青少年的成长奠定坚实基础,家庭建设是预防青少年犯罪的重要措施。
  作者: 理少亏    时间: 2011-10-17 16:50
  对未成年人,没有保护,又何从谈预防?
  
  结束语
  期待春花烂漫时
  
  文章接近尾声,我的感觉却刚刚开始!
  我写作中回避不少重复的地方。比如张立祥捞人、垫钱救人、买养老保险医疗保险、借钱、办各种事、张罗婚丧嫁娶、去监狱帮教、车位档口减免费用等等。
  文章需要概括、浓缩、剪裁、取舍。可生活不是文章,而是由事无巨细的一秒秒时间、一件件事情、一个个内容紧密链接的。什么地方想不到、做不到,哪怕些微的疏忽,都可能出问题、捅搂子、甚至“蚁穴毁堤”!
  我为此向张立祥先生道歉。因为,我担心读者审美疲劳才割爱太多。我知道,文章再长,只是一株展现在地表的大树。我们只看到了花儿、叶儿、枝儿、果儿,以及因此而吸引来的多种翅膀、多种色彩、多种鸣唱……
  但,如上所有的所有,只因为大树有发达的根系。而张立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所做的永无休止的、棘手的、琐碎的“麻烦事”,就是这些供给营养的发达的根系……
  张立祥不是为几个人这样做,而是为数百人!不是一天半天,而是19年!不是仅在他单位的人他才帮,而是能帮的人全帮、帮一个是一个!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时代,在太多人“一心只为私利奋斗”的时代,在许多人“道德沦丧到几近底线”的时代,张立祥的行动难道不感天动地?
  最后一次采访,我见张立祥有点疲惫,我也累了,想早点结束话题。不料,他一出口,我立刻精神起来!
  “我不希望政府给我特殊政策,更不希望给我的企业免税,那样人家会说我张立祥心术不正。今后我还像从前一样,只要三无人员找我,我就接收,谁都行。只要企业存在一天,我就养活他们一天,我心甘情愿这样。企业嘛,用谁不一样?我相信,他们个个都能成为好员工。总之一句话,只要有能力,我就不放弃企业,不放弃这些人!”
  这天,我正在沈阳砂山写作呢,蔺稚纯秘书兴冲冲地给我打来电话,告诉我辽宁省司法厅来几位领导,耗资50万元给安置帮教基地建活动室、购买多种活动用具。尚有一些单位打招呼,要来参观……
  我采访过多次的张广善副局长对我说,他退休后就想一干一件事:调动已有、将有的所有资源和力量,把沈阳市好善乐施的人组织起来,成立个“沈阳市民营企业家经济区回归安置人员帮教基地协会”,动员社会力量做大做强安置帮教工作,让更多的回归人员的生活有着落。张广善强调说,“连会费都不收,只干好这一件事。”
  我为回归人员高兴,他们的生存和命运,毕竟引起更多的关注了!但,我更关注的是,什么时候政策有了“落实细则和标准”,待到全国那些大企业家、社会各界都这样关注他们,那才是中国回归人员真正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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