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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2014年第3期《解放军文艺》)
 

心灵的高原

 
焦凡洪
  “ 跑马溜溜的山上,一朵溜溜的云哟……”多少年来,一首古老的情歌从这里传遍全国,走向世界……近来,另一首情歌又从这里飞出康巴高原,回响在神州大地,这就是一个藏族家庭祖孙三代续写的忠勇报国之情,大爱大善之歌……
  2013年深秋的一天,四川省康定县呷巴乡铁索桥村这个被四面大山环抱的藏族村寨处在一片欢乐之中,人们穿起节日的盛装,手捧哈达和青稞酒聚集在村头,准备欢迎他们心目中的英雄——沈阳军区某部战士降巴克珠回家。“三代从军报国,个个立功受奖,不愧为咱们的康巴汉子!”“两个一等功,全军的‘爱军精武标兵’,那真是比雪莲还难得……”乡亲们个个脸上溢满自豪的笑容。“我们的山鹰回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句,人群顿时欢腾起来。降巴克珠回来了,康巴的儿子回家了!还是黑红的脸膛,洁白的牙齿,还是高高的个头,憨憨的笑容,一身戎装,胸前挂满了军功章,那个威武英俊噢……在乡亲们的簇拥下,降巴克珠又回到了这仁真神山,这力邱河畔。故乡,阳光灿烂,白云圣洁,降巴克珠仿佛又听到了那山巅之上老祖母天籁般的呼唤:“回来哟,回家哟……”他又看到了自家门前山坡上的两棵老杨树,还有树下站立的两位老人:把一只断臂掩在身后的父亲和腋下架着双拐的母亲……
  “阿爸——阿妈——”降巴克珠喊着跑着扑过去……鞭炮噼里啪啦地响起来,乡亲们唱起了山歌,跳起了舞蹈,一股清泉从山间飞流直下,沉重的水磨飞转起来,水磨纵情地转呀转呀,它在讲述着一代代藏族儿女守望精神天堂的故事;泉水欢腾地流啊流啊,它在吟唱着一个康巴人家满门忠勇的不朽情歌……
  这是周围被仁真神山、瓦古顶山、巴登降日山、论古山挤压着的一个小小村落。藏族姑娘丹真翁姆从小会唱的就是苦歌:“头人有数不清的牛羊,农奴有说不完的苦难;头人有穿不完的绸缎,农奴有遮不尽的疮瘢。”“背子难背路难行,变牛变马莫变人,牲口天天有把料,穷人饿死哪个问?”……1950年,毛主席派来的“金珠玛米”解放了康定县,顿时,这千年的大山冰雪消融,山沟沟的天空飘来了祥云。丹真翁姆姑娘开始唱喜歌唱情歌:“在那高山顶上,有福会到太阳、月亮、星星,共产党是咱大救星,叫我咋个不高兴。在那山坡上,有幸碰到大雁、喜鹊、雄鹰,‘金珠玛米’保卫咱,叫我咋个不高兴。”“天上的大雁哟,借借你的翅膀,不想远走高飞,只想把心上的人儿看望”……丹真翁姆的心上人儿叫罗布长寿,康定县解放后在县百货公司当职员。丹真翁姆爱戴、羡慕“金珠玛米”,于是她鼓励罗布长寿去参军。那时,解放军的部队正缺少藏语翻译,罗布长寿成为驻甘孜某部的一位解放军战士。1956年的藏历新年,丹真翁姆和罗布长寿结婚了。他们在新房的上房处,挂上了毛主席的画像,每天早晨,这对新人的第一件事,就是在画像前摆上圣水,点起酥油灯。丹真翁姆唱到:“格桑花开满山香,咱幸福不忘共产党……”他们的蜜月还没度完,罗布长寿接到上级命令,让他紧急归队。在家门前山坡上的两棵老杨树下,丹真翁姆与丈夫依依惜别,她深情地说:“你放心走吧,等执行完任务早点回来看我,看咱们的娃娃,我们等着你……”罗布长寿走了。从此,丹真翁姆天天站在老杨树下等着丈夫回来,她等啊等啊,从春到夏,从秋到冬;她等啊等啊,从腆着个大肚子到抱着个小娃娃再到手中牵着个大男孩儿……在那些岁月里,两棵疤痕累累的老树,一位望眼欲穿的少妇,一个迷茫无助的孩子……站成了瓦古顶山下一幅揪心的风景……
  几年后,丹真翁姆等来的是一个天塌雪崩般的噩耗:罗布长寿在一次剿匪战斗中牺牲了……民政部门给她送来一纸烈士证书和一枚二等功奖章……仁真神山哭了,大雨浇得岩石滚落,力邱河哭了,巨浪拍得铁锁桥哗哗作响。丹真翁姆已经没有了眼泪,她作出一个决定:带着儿子罗布扎西去看望丈夫!娃娃还没有见过阿爸呀,让娃娃给他阿爸磕个头呀……可是,罗布长寿牺牲后葬在哪?民政部门并不知道。于是村里的乡亲们看到,丹真翁姆领着儿子把周围的大山爬了一座又一座,沿着力邱河上铁索桥走了一趟又一趟,在山头上,在铁索上,她挂起一幅幅经幡……她对高山和大河喊着:“回来哟!回家哟……”
  村里的乡亲们都怜惜这对孤儿寡母,他们用山歌来宽慰英雄的妻子和烈士的遗孤:“阿妹哟阿妹莫悲伤,阿哥骑马上天堂,摘得空中五彩云,为咱山寨换新装。”“雪莲是冰山的宝贝,忠诚是心中的鲜花,宝贝若是不变,鲜花永不凋谢;牦牛是草原的宝贝,顽强是心中的鲜花,宝贝若是不变,鲜花永不凋谢;汉子是康巴的宝贝,英勇是心中的鲜花,宝贝若是不变,鲜花永不凋谢”……深情的歌声在这大山里在人们的心中长久地回荡……
  上房的酥油灯点燃了一个又一个清晨,家中的老水磨转着艰难的日子。丹真翁姆谢绝了一个又一个上门提亲的人,终身未再改嫁,含辛茹苦地把罗布扎西抚养成人。她的发辫白了,腰弯了,但在乡亲们面前,她从不说一个“苦”字、“难”字,从不掉一滴眼泪。人们说,丹真翁姆的心胸像海子(高原上的湖泊),性格像岩石……
  上世纪70年代末,祖国的南疆战云密布,丹真翁姆天天听收音机,她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直到有一天晚上,她把罗布扎西叫到罗布长寿的灵位前,坚定地说:“像你阿爸那样,到部队当兵去吧!”其实,罗布扎西也早有这个愿望,只是当着阿妈从不敢说出来。今天母亲突然作出了这个决定,他还是有些不知所措:“阿妈,我走了,你一个人怎么办?”丹真翁姆平静地说:“你放心走吧,有政府和乡亲哩!你阿爸说过,咱翻身农奴不能忘本,现在国家需要你。”
  1979年隆冬的一天,老杨树上挂满厚厚的积雪,丹真翁姆又在这里送儿子踏上了参军的征程,她擦去罗布扎西眼角的泪水,反复叮咛的只有一句话:“当兵要学你阿爸的样子……”
  牢记阿妈的嘱托,踏着阿爸的足迹,罗布扎西走进了南疆边境的战火硝烟中。在战场上,他搞侦察,打冲锋,英勇杀敌,在一次战斗中,为抢救战友光荣负伤,用鲜血和汗水在军营里留下一串闪光的足迹。1982年底,罗布扎西服役期满,带着一枚三等功奖章,他光荣退伍。
  这时,丹真翁姆已患上了严重的心脏病,长期卧床。1984年冬,处在弥留之际的丹真翁姆拉着罗布扎西的手说:“阿妈这一辈子还有一件遗憾的事,就是你阿爸牺牲后,一直不晓得葬在哪……你一定要想办法找到阿爸的坟墓,代我去看看他,给他磕个头啊……”
  从此,罗布扎西四处打听阿爸牺牲后的下落,在农闲的时候,他背起糌粑口袋和烟口袋,去走访阿爸昔日战斗过的地方,寻找阿爸的坟墓。从周边的的理唐县到乡城县,从四川的甘孜州到云南的迪庆州,一次次地希望而去,又一次次失望而归……在4年多的时间里,他跋山涉水、风餐露宿,走了上千公里。1988年,他终于在四川省得荣县烈士陵园找到了他阿爸的安息之地。30多年了,他从未见过面的阿爸,现在只是一块石碑。那就是他的亲生父亲啊。罗布扎西在墓前长跪不起:“阿爸呀,您让我和阿妈想得好苦啊……找得有多苦啊……阿妈临走的时候还在呼唤着您,‘回来哟,回家哟’……阿爸,你知道吗?现在咱们的日子好了,村里通了柏油路,一直到拉萨和成都。咱们家有了牛群、羊群,还盖起了新房……阿爸,您的军功章我一直珍藏着,我没有给您丢脸……阿妈呀,您生前的愿望实现了,我找到阿爸了,您在天堂安息吧。”
  上房的酥油灯薪火相传。1989年藏历新年,罗布扎西的儿子降巴克珠出生了。这娃子从小就长得结实,阿爸、阿妈去劳动,给他腰里系个带子拴在床上,十来个月还没爬过,直到有一天早晨,阿妈把他抱出门外放在地上,他竟摇摇晃晃地站住了,并蹒跚地挪动起脚步……这时邻居的老爷爷看到论古山下有一只狼向山头飞奔而去……在当地的藏民心中,视狼为吉祥物。于是大家都说,这孩子长大有出息!罗布扎西不信这个,他高兴的是家中又出了个能扛枪杆子的!
  降巴克珠从记事儿起,就觉得阿爸与别人的老爸不一样。过年过节了,人们都着藏装,而阿爸却穿起了退伍时带回的旧军服;别人家放鞭炮、点烟花,阿爸却带着他“乒乒乓乓”地往天空打猎枪。阿爸还经常“立正”“稍息”地让他练队列,“一二三四”地训他做俯卧撑……在阿爸的手下,家中的被子、衣服总是叠得方方正正、有棱有角,就连灶房里的铁锅、铝盆、铜瓢、木碗、酥油盒、茶盘等等,在阿爸的手下,也总是干干净净,按大小个儿排列得整整齐齐。他感到阿爸的那双经常摆弄猎枪的手像有魔法一样。突然有一天,这双神奇的手失掉了一只。那是阿爸为帮邻居盖新房上山放炮开石头,不慎炸掉了右手……
  家中的顶梁柱残了,一家的生活顿时陷入窘境,阿妈连劳累带着急上火,得了肺气肿,读到初中的降巴克珠只得辍学回家,帮助阿爸挑起家庭的重担。他第一次外出打工,10天挣了200块钱,全部买成了大米和面条。可阿爸看着这一堆东西并不高兴,只是一颗接一颗地抽烟……降巴克珠的老师、呷巴中心学校的校长尼玛感到,这么优秀的学生失学太可惜了,就三番五次地上门去找罗布扎西,想让降巴克珠到临村小学当代课老师,这样他可一面教书一面复习功课,还能挣点工资贴补家用。降巴克珠看到家中的父母一个残疾一个有病,不想去,还想出去打工。可罗布扎西说:“骏马不能圈着,山鹰不能拴着,你不能从现在起就围着家中的火塘打转转,孩子们需要老师,你需要文化,跑马的路还长着哩!否则,我对不起你爷爷!”于是,降巴克珠又走进学校,当起了代课教师……
  2006年秋,收完青稞的罗布扎西带着降巴克珠出发了。这是降巴克珠第一趟出远门儿,他问阿爸:“我们上哪?”阿爸说:“我带你去看一个人!”他们走了3天,来到四川省得荣县烈士陵园,来到了罗布长寿的坟墓前。父子俩献完哈达,上完藏香,阿爸对儿子发话了:“圣水有源,神山有根,咱们不能忘了共产党的恩情。你已长大了,当兵去吧,你要成为咱们家的第三代军人!”降巴克珠一句话也没说,他跪下来,以向烈士爷爷磕下的一个长头做了回答……
  当年冬季,降巴克珠积极报名应征,成为全乡唯一一名藏族参军入伍的战士。
  送别亲人的地方依然在老杨树下。整整半个世纪了,妻子曾在这里送丈夫上战场,母亲曾在这里送儿子踏硝烟,如今这个家族的第三代人又从这里奔向了从军的路……老杨树永远记下了:这就是古老的康巴高原的胸襟,这就是美丽的藏家儿女的情怀……
  从大西南到大东北,从康巴高原到林海雪原。4天3夜的军列坐得降巴克珠晕头转向,下了火车,他感到头疼、眼花、胸闷、恶心,手不听使唤,两脚像踩在一堆堆羊皮上……降巴克珠病倒了,军医说,这叫“醉氧”。青稞酒降巴克珠喝醉过,睡一觉就清醒了,可现在他整天感到眼前的世界是混沌的。军号、哨声吹得每一根毛发都紧张,连上厕所都得小跑;直线、方块把你切割得浑身不自在;出营区还得请假,立正、稍息、起步、正步,每个动作翻来覆去地折腾,学理论、搞教育、考《条令》、背《条例》如坠入“天书”般不得要领……结果,操场上,队列的各种转法把他“转”得一塌糊涂;饭堂里,大家把那饭菜吃得“风卷残云”,他的胃里却“翻江倒海”;床铺上,战友们把呼噜打得山呼海啸,他却一宿一宿地地“烙饼”……最让他无法忍受的是听不懂汉话,无法与战友们进行交流。有一次全连新兵轮流读报,轮到他时,不长的一段文字,他竟有三分之二的汉字不认识,嗑嗑巴巴地念得大家哄堂大笑……他想回家,回到那大山里去,冬天里围着钢炉喝奶茶,春天里躺在牦牛背上看流云,夏天里跳进海子去捉鱼,秋天里与伙伴们一起去看“锅庄”……蓄起的头发想留多长留多长,赶起的羊群想走多远走多远……那多么自由自在……他打电话给阿爸哭诉了半天,可阿爸只扔给他一句话就挂了:“你好好看看带的那个红匣子吧!”
  待班里没人的时候,降巴克珠悄悄地打开那个属于他的小柜,打开那个用哈达包裹着的红木匣。这个红木匣是奶奶交给阿爸的,当时里面装着爷爷牺牲后的二等功奖章,等传到阿爸的手里,里面的军功章又多了一枚。他参军临行前的那天晚上,阿爸把他叫到上房,在那张毛主席的画像前,在那盏酥油灯的映照下,将红木匣轻轻地打开。阿爸把两枚军功章向左边挪出了一块位置,他满怀希望地对降巴克珠说:“这是留给你的……当兵要当个好兵!”此时此刻,
  它们记载的是祖辈父辈的光辉足迹,一个为民族解放而捐躯,一个为保卫国家而负伤;它们铭刻的是一个家族的人生信条,在老杨树下,奶奶送爷爷、阿爸上战场,阿爸、阿妈又送我来当兵……而我,从军的路才刚刚开始,遇到点困难就想当逃兵……降巴克珠的手颤抖了,这时他才感到了这个小小红木匣的分量……
  堂姐仁真志玛的电话打过来了。他和堂姐从小一起长大。堂姐美丽、聪慧、勇敢,她凭着自身的能力素质当上了女兵,在部队立功受奖,退伍后又考上了县里的公务员。他可信任、敬佩这位姐姐了。堂姐说:“你现在遇到的情况,我入伍后也曾经历过。生理的“醉氧”不可怕,身体很快就会适应,可怕的是思想“醉氧”、心灵麻木。你时刻都要记住:你是藏族的儿子,康巴的汉子!”
  当晚,降巴克珠走进了连队指导员刘金友的办公室,递上了一纸写满汉字和藏文的入党申请书。指导员听到了这位入营后说话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的藏族战士讲的最完整最流利的一句话:“我要当好兵,要立功,要入党!”
  “降巴不见了,被窝儿里没人啦!”新兵班长金俊急三火四地把老班长明小波捅醒了。
  明小波看看表,才早晨四点多:“是不是上厕所了?”
  “我楼上楼下找遍了,没影儿。”金俊着急地说,“这段时间,我无论对他说啥,他都好像听不明白,像木格楞似的,今天要对新兵测试3公里,他别是临阵吓跑吧,要是跑兵责任可就大了……”
  明小波也感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上级天天要求不能跑兵,一个少数民族战士要是跑了,影响太大了。他翻身下床:“我们赶紧去找!你负责营区,我去火车站,绝不能让他跑了!”
  两人出了营房,却见大操场上模模糊糊地晃动着一个身影,他们奔过去一看,正是降巴克珠。大冷的天,降巴克珠把上衣脱了,已经跑得满头是汗……
  两人悬着的心落了地儿。金俊又是生气又是感动地说:“降巴,这么早你跑来操场干啥,也不说一声?都快把我急死了!”
  降巴克珠气喘吁吁地说:“跑得慢……撵不上……练要狠!”
  明小波给他穿上棉衣:“别感冒了。降巴,你刻苦训练的精神值得表扬,但要遵守作息时间,这是纪律。”
  降巴克珠点着头:“我是康巴汉子……我要超他们……扛红旗!”
  回来的路上,明小波悄悄地对金俊说:“回去不要批评他。这个藏族兵有志气、有血性,将来肯定能成大材,干大事!”
  金俊把新买的一本《现代汉语字典》放到了降巴克珠面前:“这是我给你请的老师。要想超越别人,先要超越自己。”他还鼓励降巴克珠坚持写日记,多与战友交流,开会时抢着发言……
  从此,降巴克珠像着了魔,课余时间不是看书就是写日记,晚上熄灯后还趴在被窝嘴里叼着个小手电翻字典,平时嘴里更是经常念念有词……战友们开玩笑说,降巴在念经哩!
  新兵连开展了影视评论活动,晚上看完电视新闻或者电影,全连坐在一起讲感想、谈体会,品头论足。发言前每个人先作自我介绍。指导员刚宣布“开始发言”,降巴克珠就举手“噌”地站了起来。大家看到这个平时说话蹦单字的家伙今天要打头炮,便一起使劲给他鼓掌,全连这一鼓掌,可把降巴克珠吓坏了,他脸憋得通红,半天,嘴里一个字也没蹦出来……
  回到班里,降巴克珠非常沮丧地对班长说:“我不该……给班丢人了。”
  金俊当着全班战士的面表扬他:“你能在全连战士的面前站在台上,这就是勇敢。下一次再上!”
  下一次,降巴克珠又冲到台上:“我叫降巴克珠,来自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康定县呷巴乡铁索桥村,是康巴汉子……”说到这里,下面又没词了……一些战士“嘿嘿”直笑。
  这次,指导员当着全连新兵的面表扬了他:“同志们,大家不要笑。会汉语的叙述表达,对汉族同志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像走平地一样;可对于从小讲藏语的一名少数民族战士来说,那是在爬一座山呀!降巴克珠同志能够克服语言上的困难,站在这里发言,很不容易,有一种勇气。我们大家要真心地祝贺他!”
  大家发自内心地为降巴克珠鼓掌,还是在那次看完电影《董存瑞》后的评论会上。
  那天降巴克珠特别激动,被战友们称作“黑土地、高原红”的他,脸红到了脖子,红到了耳稍:“……我感到,在关键时刻,董存瑞之所以能够拼死托起炸药包,那是因为他心里有着伟大的理想和坚定的信念,是为了建立新中国,让人民过上好日子……我爷爷、我阿爸也是这样有信仰的人,爷爷牺牲在剿匪的战场上,阿爸为保卫祖国在战斗中负伤……他们都说人不能忘本,要永远跟着共产党走!今天,我们接过了他们的枪……枪没有准星很难中靶,人没有理想就没有目标。只有心中有党,枪杆子才能听党指挥……我们学习董存瑞,就要有理想、有信仰。只要党一声令下,我要像子弹一样飞到最需要的地方……”  
  金俊听得热泪盈眶。这个藏族战士提高的不仅是汉语的表达能力,更重要的是他升华了思想情感啊!作为新兵班长,他深知降巴克珠为过好语言这一关付出了怎样的艰辛。每堂政治课下来,他逮住谁缠谁,对不懂的问题刨根问底,平日里,他追着班里的战友问这个字怎样读、那个词是啥意思,连上厕所都抱本字典,晚上为偷着看书,那小手电筒用过的废旧电池已经装了整整一盒子……他今天是在用心讲话,这是一个藏族战士耿耿襟怀的坦示……
  体能训练也是降巴克珠难过的一关。别看他从小放过马,但一跳木马就发晕,身上被撞得青一块紫一块的;在家他也经常攀崖爬树,可一上了单杠手脚就不听使唤,吊在那杠上像只秤砣,长跑更是他感到最难熬的科目,几次测试,他最好的成绩是全连倒数第二……有的新兵就开始拿疙瘩话敲打他了:还康巴汉子、汉子的,不过是个鸭子!那歌也应该改改了:跑马溜溜的山上一阵溜溜的“晕”哟……
  这次,降巴克珠的“高原红”从脸红到了脚跟……鸭子就鸭子,丑小鸭会变成白天鹅的。他又想起了家乡的蓝天白云,想起了那首山歌:“大路在前面,我是康巴的汉,再高的大山隔不断,我会像雄鹰飞过山;大路在前面,我是康巴的汉,再险的岩子隔不断,我会像猴子那样把悬岩攀,大路在前面,我是康巴的汉,再深的大河隔不断,勇敢就是我过河的船……”班里的同志看出这个康巴汉子心里憋着一股劲儿,训练场上,他不断地跑呀跑呀……课余时间,趴在那小桌上吃力地写呀写呀……
  以下这些日记,真实地记录了他在这段时间内身心的艰难跋涉:
  2006年12月22日  晴
  训练不会啊,班长叫(教)也不会,他们会了,挺伤心啊!
  不能伤心啊,努力学吧,慢慢来吧!
  2006年12月24日  晴转阴
  出去跑步累死了,一圈就不行了,不想跑了,跑不过啊。他们还跑呢,还快呢!但我不想跑了,没意思,累啊!他们说我这样不行的。为啥子说啊?
  2007年3月2日  阴
  ……真是累死了,一天都在蹲马步、弓步,好像要把我们练废似的,也不知怎么想的?太累了,整个大腿都不行了,走路的时候也疼……适应就好了。
  2007年3月25日  晴
  第一次跑五公里差点累死了。也不知怎么搞的,反正腿没力,气不够用,老兵从我身边“闪闪”而过,结果都跑到前面去了,而我在……最后面。辜负了班长的期望,但我不会就此罢休,一定会好好努力,争取早日赶上。
  2007年4月23日  晴
  今天的心情确实很沉重,因为比武在这几天就要举行了。而我的腿依然是那么痛。班长给我拿了药;连长专门为我买了一瓶酒来搓腿的红肿部位;到医院也去检查了,可怎么也不见效。这可怎么办呢?真的希望睡过今晚,明天将是轻松快乐的一天。
  2007年4月26日  晴转阴
  ……军事比武今天举行了。虽然(我的)腿没好很多,但(我)带着疼痛积极要求参加。连长说实在不行就别逞能了,向上级报病号。但我心里想,好不容易当个兵……在连队需要的时候,都不能往前冲,这对我来说是一种耻辱。因此,(我)硬咬牙参加了5000米武装越野跑。在中途我差点不行了,多亏副班长拉了我一下,最后冲刺时凭借着毅力,到了终点。想到我自己平时的的付出,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
  为了偷偷地练习长跑,降巴克珠每天早晨4点钟就悄悄起床,然后溜出营区,去爬玉皇山,待5点半部队起床前再“潜”回连队,和大家一起出操。那玉皇山上的台阶共有680个,降巴克珠早已记熟了,因为他每天要坚持在上面跑3个来回……有一天下着小雪,他一脚踩空摔在台阶上,半天才爬起来,一只脚疼得不能着地——脚崴伤了。连队马上就要出早操了,得赶紧返回营区!他咬着牙单脚往前蹦,一步、两步、三步……4公里的路,他硬是一点儿一点儿地单腿蹦了回来,到了连队,他就瘫在了地上……
  金俊赶紧把降巴克珠扶到床上,心疼地流下了眼泪:这些天的清晨,他知道降巴克珠干啥去了,但他没有去制止,他知道这个从大山里走出的汉子心里有一片向往的精神高地,他要不停地去攀爬,谁也阻挡不住……
  “老虎山中你为王,这山那山你逞强,今天遇到打虎将,看你投降不投降……”在民风强悍的康巴高原,人们敬畏高天,敬畏大山,崇尚猎手,崇尚英雄。
  架在力邱河上的古老的铁索桥,是呷巴乡一带闻名的景点,也是周围村民相聚的场所。男人们在这里抽烟、喝酒,女人们在这里洗衣、晾衫……在一道道五颜六色的经幡的飘荡中,人们讲述着铁索桥的故事,讲述着英雄的故事……
  600年前,这里妖魔作乱,河水泛滥,民不聊生。人们用土石、木料修起桥梁,结果修一次被冲跨一次……于是人们去拜求藏族造桥大师唐东杰波活佛。唐东杰波活佛来了,他先祭神山、念佛经,然后带领人们架桥,他们斗浊水、战恶浪,历经千辛万苦,在河上修起了一座铁索吊桥,从此,河妖被锁住了,水怪被降伏了,人们过上了安静的日子……后来,每逢节日,村民们便来这铁索桥上,系铁锁、挂经幡,铁索桥成了这一带藏民中的一种英雄图腾!
  人们说,罗布长寿和罗布扎西就是这样铁打的英雄。
  罗布长寿的军事技术非常过硬,参军后很快就当了副排长。在“英达战役”中,面对数倍于我的土匪,他带领尖兵排与敌展开了殊死拼杀,一个排打得只剩下他们3个人。在最后的危机时刻,为了掩护上级首长和战友们转移,罗布长寿凭着地形的熟悉,只身把大股敌人引向“死亡谷”,献出了年轻的生命……
  罗布扎西入伍后是全团的军事训练尖子。手榴弹投掷出手就是七十八九米,是官兵们公认的“投弹大王”。手枪分解结合比武也是全团第二。他还是团里为数不多的能在夜间百米外命中电灯泡的特等射手之一。最扣人心弦的,是他参加过“两个尖子连”真枪实弹的对抗射击。罗布扎西所在连和另一个连队,各选5名特等射手,阵地相隔100米,靶子高出阵地1米半,进行步枪对抗射击比赛,谁先把对方的靶子全部打掉谁赢。因对抗用的全部是真家伙,所以这是一场超人的技术、超人的胆识和超人的意志的高端较量。结果,罗布扎西和他的战友以“快、准、狠”干净利落地击败对方,赢得胜利……
  这些故事,降巴克珠从小在铁索桥上多次听老人们讲过,他曾回家问阿爸:“别人说你是英雄,怎样才能当英雄?”阿爸说:“ 我不是英雄,我只干了当兵应该干的事儿。你爷爷才是真正的英雄。要想当英雄就要像雪山上的雄鹰那样,在暴风雨中磨炼翅膀,这样才能飞得高、飞得远……”他还问阿爸:“上战场你不怕吗?真枪实弹地打对抗不危险吗?”阿爸说:“是人没有不害怕的,当兵的干的就是危险的职业。枪是铁打的,慢慢地枪就会把军人磨成铁!”是啊,阿爸就是这样一个意志如铁的人:为帮助邻居盖房子,他上山开石不幸炸掉右手,骨头茬子白花花地露在外面,鲜血直淌,他却没喊一个“疼”字;住院家中没钱,是在县城工作的堂伯单珍洛布替他们交的住院费,他却没向邻居要一分钱的赔偿;伤未痊愈,他就用一只手和一只断臂上山伐木砍柴,下田耕种播收,磨得那残臂经常血肉模糊,但他没有一句怨言;他还自学修屋盖房的技术,放样、打墙样样精通,成了村里有名的能工巧匠……酥油需要打,人需要磨呀!
  降巴克珠开始了一场旷日持久的人生磨砺……
  “你看,那康巴汉子都成跛脚鸭了!”有的战士偷偷地讥笑降巴克珠。一段时间,降巴克珠走路总是一瘸一拐的。班长以为他练长跑伤了腿,让他注意休息。慢慢地,班长觉着有些不对劲儿了:降巴这是怎么了?在队列里动作不协调,走正步连腿都抬不起来。有一天,班长单独把降巴克珠叫到操场,突然一把扯起了他的裤子,班长惊呆了:降巴的两条腿上一边绑了一个沙袋,每个沙袋足有4斤重……班长的眼睛湿润了,禁不住说了一句降巴克珠的口头禅:“这……老狠了!”降巴克珠说:“班长,平时训练对自己不狠,战场上对敌人就没有狠招。求你千万给我保密。”
  就这样,降巴克珠每天早上把两个沙袋绑在腿上,带着8斤重的沙子去参加操课和日常生活,直到晚上休息才把沙袋解下来……这一坚持就是3年多。后来,待谜底揭穿以后,有的战士给他开玩笑:“降巴,人家女人怀孕挺个大肚子,你让腿肚子“怀孕”了,天天把两袋沙子捆在腿上,多遭罪呀,不难受吗?”降巴克珠说:“一开始,不但大腿涨、小腿麻,连心都往下扯着疼,时间长了就习惯了。我们不是常说嘛,军人就是吃苦受累的,它让我们尝到了历练的滋味……”
  降巴克珠满以为,这时的丑小鸭就会变成白天鹅振翅高飞了,可是,他第一次参加全连的竞争比武就铩羽而归……
  2009年初,连队的1班长出现空缺。这个位置叫1营1连1排1班长,冠名有“四个一”,是班长的标杆,令全旅注目。上级拟从其它连队选调一位军事训练的尖子欧伦波来担当这个重任,降巴克珠不服气,他找到连队指导员刘金友:“咱们1连没人了,需从外面请座‘神’来。”刘金友打心眼儿里喜欢这个耿直的藏族战士,他看到这个“黑土地、高原红”满脸发紫,便笑了:“哎,降巴,你这大山里走出的汉子,可要有大山的胸怀啊!1班长这个位置,必须在全旅站排头,扛红旗。谁全面素质过硬,用谁。”降巴克珠的犟劲上来了:“我要竞争1班长!”刘金友说:“好呀,是英雄是好汉,比武场上见!”降巴克珠的这次“将军”,促成连队党支部出台了一项规定:今后连队选任班长,采取考核比武的办法,竞聘上岗。
  降巴克珠原以为胜券在握,志在必得,可没想到这次比武6项课目,除5公里越野外,其余的他全部败给了欧伦波。结果欧伦波出任1班长,降巴克珠后当了3班长。有战士劝降巴克珠:“别争了,都是兵头将尾,当1班长也不多拿一分钱津贴费。”降巴克珠脖子一梗:“那是钱的事吗?咱连的口号是什么?那叫横一竖一,唯我第一!”
  降巴克珠主动去找欧伦波,拜师求教。开始欧伦波以为降巴克珠也就是做做样子,找个台阶下,可之后他们一起训练的时间里,降巴克珠那种刻苦学习、顽强拼搏的精神,使他彻底折服了:
  手榴弹投掷,降巴克珠开始最远是40米。为了练臂力,他一有时间就上操场去抡大锤,抡完了大锤又去爬单双杠,直练得胳臂肿、手掉皮,吃饭连筷子都拿不住……终于使投弹成绩提高到了55米。
  调制略图,是降巴克珠训练的弱项。他像个小学生一样,开始是照着欧伦波标好的图描摹,然后一点点钻研,每天晚上向“老师”交一份“作业”……直到在全旅调制略图比赛中取得优异成绩。
  轻武器射击,为求据枪的稳固性和瞄准的精确性,训练时,他在步枪管上放弹壳,前端挂水壶,盯着目标半小时纹丝不动……
  不耻下问,不知疲倦。2011年,降巴克珠终于以无可争辩的考核成绩,站在了全旅1营1连1排1班长的岗位上。
  “这下降巴在全连‘立棍儿’了,该歇歇了吧。”战士们议论,“那怎么可能,降巴是个永无止境、永不满足的人。”
  是的,降巴克珠下一个目标盯上了3营7连,盯上了他的藏族同胞杨武。
  1连和7连都是全旅的尖子连队。因为1连仗着编制序列排行老大,每逢重大活动那方队总是走在前面;而7连仗着有着光荣的历史,曾被授予“马定夫爱民模范连”的荣誉称号,所以两个连队谁也不服谁,干什么工作都相互叫劲。杨武与降巴克珠是乘同一列火车入伍的藏族老乡,他个头高,身体棒,军事训练在全旅赫赫有名,无人匹敌,是7连这把尖刀的刀尖。最让降巴克珠和1连全体官兵来气得是,7连一旦在上级组织的军事比武中胜了1连,他们就全连排着整齐的队列,在1连门前的大路上来回地走,一边走还一边把他们的连歌喊得山响:“我们是马定夫爱民模范连……”那个杨武在队列的前面,走得趾高气扬……
  “你看把那7连得瑟的,都跑到我们家门口来‘示威’了!”连长召集包括降巴克珠在内的班长骨干开会,讲得慷慨激昂:“我们是谁?是1连,横一竖一,唯我第一,就是有排头就站,有红旗就扛,有第一就夺,不能‘掉链子’。进了1连的门,就是1连的人;吃了1连的饭,就要拼命干。我们要灭7连的威风,就必须在训练场上把他们全部干掉!”连长还特意买了一只烤鸭让降巴克珠独享。有的班长嫉妒地对降巴克珠说:“鸭子可不能白吃,这是连队把战胜7连、超越杨武的希望都‘押’在你身上了,让你在比武竞赛场上‘压’到一切!”
  杨武、降巴克珠,一对藏族战士,两个康巴汉子,在官兵们的呐喊助威下,开始了一场5公里武装越野的大战。结果,降巴克珠又逊一筹……
  降巴克珠在日记中是这样描述这场搏弈的:“……在5公里项目上,我和杨武分到了一组,这次又是我和他正面交锋,我决心要超过他。开始起跑时,我有些急躁,一心要战胜他,而且速度快了些,忘了这是长跑项目,需要耐力。在后半程,他逐渐赶上了我,而此时,我由于前面跑得过快,体能有些下降,看着他从我身边超过,我心里很难受,但是又不服。最终,他先于我到达终点。这次我输在战略(术)上。我不服!我还要刻苦训练。杨武,下次我一定要超过你!”
  山鹰越挫越勇,藏刀越磨越利。因降巴克珠和杨武是为数不多的同期转改士官的同乡,又经常同场竞技,他们彼此都非常了解。降巴克珠感到:杨武最能体现其实力的是5公里武装越野,只要在这个课目上战胜了他,就会挫掉他的锐气,其它问题就会迎刃而解。
  降巴克珠决心要减轻体重,增加耐力,打造“刹手锏”。
  从此,无论在什么样的天气条件下,他练长跑都把一件雨衣贴身穿上,外面再套上罩衣,那雨衣裹在身上密不透风,人不动就像蒸笼一样,更何况再跑一个5公里,所以每场训练下来,降巴克珠就像从水中捞出来的一样……40天之后,他的体重由67公斤减到了61公斤。他还坚持绑沙袋、扛圆木,不断向生理极限挑战……这段时间,他经常哼唱的一首歌是:“我从大山走来,肩头扛着大山的色彩,回首自己走过的道道山路,忘不了大山对我的情爱……”
  心血和汗水浇开了一朵朵战地之花,毅力和耐力打开了一扇扇成功之门。降巴克珠终于连续以军事比武总评第一的成绩,在全旅独占螯头,睨视群雄。第一次在旅里夺冠后,他给全连每个班买了一只鸭子。他说:“上次连长买的鸭子让我一个人造了。感谢大家对我的帮助。只有我们团结一心,拧成一股绳,才能‘压’倒一切艰难困苦。”
  后来,提起降巴克珠这位老乡,杨武动情地说:“我服气降巴,不仅是在训练场上,还有他的胸怀。我俩是大家公认的对手,又都是旅党委推荐上报的士兵直接提干的对象,上级批准士兵提干的名额有限,这更是关系到我们两个人前途命运的竞争。在集团军要对提干对象进行文化考试时,我因事请假回家了。如果降巴是一般人,早高兴地蹦高了,因为少了一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呀。可我万万没想到,降巴得到消息后,着急地马上给我打电话:‘杨武,集团军要对我们进行文化考试了,你赶紧想办法回来呀……’接到他的电话,我非常感动。你别看他训练场上那么狠,意如钢,志如铁,但他的心是一团火啊……”
  降巴克珠被选为全旅的特战精兵,集团军比武、沈阳军区比武,一系列的军事大比拼在等待着他,考验着他。未来信息化的战场,实战化的演兵场,逼使他痛苦地思考:怎样正确处理好刻苦训练和科学训练的关系?怎样把增强体能与提高智能结合起来?怎样实现由传统特战精兵向信息化特战精兵的转变?降巴克珠感到,虽然自己是一个小兵,但善于谋全局才能有大胸怀,勇于谋大事才能有大作为,要打赢未来战争,官兵人人有责啊!他站在一个新的起点上,瞄准更高的目标,开始了新的攀越。
  人的体能总是有极限的,光“玩命”不行,还得引入科学的训练机制。于是,他抓住到旅里参加集训的机会,虚心向沈阳军区的高级教练肖汉章请教,把专家传授的长跑前后的准备活动、放松整理活动等科学的训练方法,与自己“发明”的“裹雨衣”、“绑沙袋”等土办法结合起来,制订了一套新的体能训练计划。他说,我这是拼命加“革命”训练法。他还编写了一本体能训练小册子,把自己积累的经验提供给战友们……
  连队新配发的某型号步枪,其检查镜上级一直没有发下来。新装备延续老方法,训练成绩不理想。降巴克珠主动向连队请缨,在原有手枪检查镜的基础上,改造研制出了某型号步枪检查镜,提高了全连步枪射击瞄准的精度和训练成绩。他还在实践中探索了一系列改进据枪姿势、排除瞄准虚光等的训练方法和经验,被官兵誉为“枪王”。
  某新型通信电台操作是新增的选训课目,其技术含量高,训练难度大。降巴克珠迎难而上,加入了攻关小组。他加班加点地恶补《电路学》、《电机工作原理》等专业书籍,又在零下30摄氏度的野外,一遍一遍地练习使用,累计掌握了120组数据,不仅做到了熟练地操作这种新型电台,同时还拓展了6项作战功能。他还与战友们革新研制了“烟火报警器”、“电台保暖衣”等器材,使其成了提高军事训练质量的助推器……
  以顽强的精神挑战生理极限,以科学的态度攻占知识高地,降巴克珠如虎添翼,驰骋在白山黑水的训练场、演习场。他先后24次在旅、集团军、沈阳军区的比武竞赛中夺冠,5次打破集团军单项训练记录,6次担纲高新训练课题攻关。先后被评为“全军爱军精武标兵”、“全军学习成才先进个人”“沈阳军区特战精兵”,一次荣立三等功,两次荣立一等功。
  每获得一枚军功章,降巴克珠都把它珍藏在那个红木匣内,隔一段时间他便悄悄地把它们擦拭一遍。每一次看到那一枚枚金光闪闪的奖章,他都会感到热血沸腾。是啊,这是一种红色基因的传递,这是一种精神动力的传承。
  一位哲人曾经说过:“世界荣誉的桂冠,都是用荆棘编织而成的。”这一个个荣誉的光环,伸展开那是一条条充满希望而又充满艰辛的拼搏之路。有人曾做过统计:降巴克珠当士兵6年多,在训练中跑了6400多公里,扛圆木1100吨,相当于扛了18节载重量60吨的火车皮……
  “高功立了,荣誉有了,你就等着提干吧!”一些战士对降巴克珠说,“你现在已经名声远扬了,一般的军事比武就别参加了,见好就收。否则,你打好了是应该的;打不好,既影响形象,又影响前程。”
  降巴克珠露出雪白的牙齿笑了笑:“我是一个兵啊!”
  是啊,兵的岗位永远在训练场。降巴克珠深知,和平时期的军人,没有战斗的终结和战争胜利的欢畅,有的只是向未来打赢目标的不断进击……
  还是那个“黑土地、高原红”,还是那个朴实的康巴汉子。2013年5月4日,降巴克珠又英姿勃发地站在了全旅军事比武场上:手榴弹投掷、实弹射击、5公里武装越野……他一路领先。比武已进行了整整一个上午,都到中午12点了,现场观战的干部战士依然情绪高涨,因为比武的最后一个课目400米武装穿越障碍就要开始了,这是最后的决战,全旅的军事训练精英都想与降巴克珠一比高下:发令枪响了,降巴克珠像一粒子弹飞了出去,越深坑、爬矮墙、过五步桩,一切顺利,可就在他将要跨过云梯的一刹那,他被卡倒了,他的头重重地撞在了云梯的铁框上,他被摔得眼前直冒金星,一摸脸上全是血……营长见状下了命令:“降巴,赶紧下来!”官兵们也大喊:“降巴,你伤了,赶紧下来!下来!下来!”降巴克珠艰难地爬了起来……这时,全场惊呆了:他没有往下撤,而是勇猛地再次向前冲去——向前冲,钻铁丝网;向前冲,攀越高板障;向前冲,向前冲……当降巴克珠踉踉跄跄冲到终点后,他一头栽到在地上……最终,他又以总评第一的成绩,夺得了这次军事比武的冠军。
  降巴克珠被送进医院,头上缝了3针……当日,他忍着伤痛,眼含热泪,写下这样一篇日记“……‘伤疤是军人的勋章。’在每一个伤疤的背后都有一个动人的故事,我的伤疤背后也是如此……对于和平时期的军人,比武就是上战场,洒点汗水或者是鲜血是值得的,因为我们时刻都要做好准备,时刻都在做好准备。而在准备当中留下的伤疤会成为我们永远的记忆……”
  记忆是人生的财富,温暖的记忆就像那美丽的酥油花……
  在降巴克珠的家乡康巴地区,人们喜爱白色。诞生在这片古老土地上的世界上最长的英雄史诗《格萨尔王传》,就描写了许多白人、白马、白鹤的故事。这里白云朵朵,白塔林立,白色的嘛呢城上飘舞着白色的经幡;这里的人们把房屋的墙壁刷上白灰,屋顶四角砌上白石,在喜庆的婚宴上给茶壶和酒器系上洁白的哈达和羊毛……白色,是藏家人的精神向往,白色,是纯洁、无瑕、温暖、善良的美好象征。
  在铁索桥村,老人们一提起降巴克珠的奶奶丹真翁姆,都称赞她人美的像白鹤,心灵圣洁的像那哈达……
  从失去丈夫悲痛中走出的丹真翁姆以山歌为伴,随着家东头的那盘老水磨的转动,她经常唱到:“山上的白雪,山下的冰盖,冰雪消融,圣水就会同在;坝上的塔子,半坡的香台,倒影水中,圣洁就会同在;天上的阳光,人间的大爱,相互帮扶,温暖就会同在……”罗布长寿牺牲后,村里为了照顾她和孩子的生活,不安排她参加集体劳动,但是她不肯,她经常给幼小的罗布扎西腰里系根绳子,或把他拴在家里的床上或系在地头的树上,就去下农田干活,与别人一样靠挣工分吃饭。政府抚恤,发给她的米、面、油、衣、被等物资,她总是先去接济村里的五保户和困难群众。那时,上趟集市不容易,来回需要走40多里的山路。她每次赶集前走东家、串西家,问人家需要带点啥?赶集回来,她又背着大包小裹地把捎带的东西挨门逐户地送到家。她心灵手巧,经常帮助村里的姑娘、媳妇们缝藏装、织腰带、做佩饰,女人们有个大事小情的都愿意找她商量……
  罗布扎西继承了母亲的传统美德,退伍回乡后,俨然成了村寨里的“大管家”,无论个人家的婚丧嫁娶、修房盖屋,还是集体的办节庆、跳锅庄,他都去帮忙张罗。村里的老人去世了,他不嫌脏、不怕累,为逝者擦身体、换衣服,料理后事,30年来,他张罗为周围村寨的100多位过世的老人送葬出殡,分文不取,都是无偿帮助。村里的人都说,罗布扎西是个大善人。他失掉右手之后,家中生活困难,临过春节了,还没钱买年货。于是,村里照顾他上山伐木换点钱。寒冬季节,他带着十几岁的降巴克珠还有降巴克珠更小的弟弟进了深山,一个残疾,两个孩子,干伐木的活,其艰难可想而知,他们渴了吞把雪,饿了啃点糌粑,干了10多天,挣了3000块钱,下山时爷儿仨像野人一样。回到家罗布扎西脸还没洗,当听说村里一户人家没钱过年时,他马上送去了800元……像这样与人为善、助人为乐的事儿,家人都能理解;可别人欺骗了他,他也毫无怨言,这下家人就有些想不开了。村里有个不着调的人,打着罗布扎西的名说给一家人帮工,谈好给人家砍一车木柴报酬是一千块钱。结果这家伙把钱骗走了,砍柴的事儿却没了影儿,人家就来找罗布扎西。罗布扎西听后二话没讲,拉着降巴可珠上了山,父子俩一连干了几天,砍了一大车木柴给人家送了去,就像理所应当似的。这次妻子与他吵了一架,降巴克珠也跟阿爸生气了。罗布扎西却乐呵呵地给妻子和儿子解释:“为啥打着咱家的旗号,人家就相信?这说明咱有德行、讲诚信,居家过日子,这名声比那金碗银碗都珍贵。”降巴克珠愤愤不平地说:“那也应该找那骗人的家伙算帐,不能便宜了他!”罗布扎西说:“以仇报仇仇增仇,以德报冤天地宽。人心要像哈达,不能像抹布……”
  人心要像哈达……降巴克珠永远记住了阿爸的话。从此,他经常跑到村里的孤寡老人泽仁曲珠家,帮助老奶奶打水、劈柴、扫院子……直到当兵后,他每次探家都买礼物去看望老人,帮着干些零活儿。2010年,泽仁曲珠去世了,降巴克珠在部队回不来,他就和堂姐仁真志玛一起捐了5000块钱,用于料理老人的后事。
  降巴克珠就像一株格桑花,带着康巴高原的纯真,带着藏家儿女的质朴,走到哪就在哪里生根开花,洒一缕清香,留一片温馨……                           
  2011年5月,部队外出训练,降巴克珠所在连宿营在一所小学校里,隔壁住着学校的护工王大爷老两口儿,两位老人体弱多病,都患有慢性肺炎。降巴克珠立即带领全班担负起照顾老人的责任,帮他们洗衣服、做饭,给他们洗头、洗脚、剪指甲。一天夜里,王大爷突发疾病,咳嗽不止,高烧不退。降巴克珠背起老人一路小跑,送到村卫生所。医生给王大爷救治后,降巴克珠还不放心,一直守候到天亮,还替老人付了医疗费……
  2012年3月的一天,降巴克珠在电视里看到一则“孝心男孩”的新闻,讲述的是驻地一个名叫文俊的5岁小男孩,在父亲病逝、母亲患严重心脏病的情况下,精心照顾妈妈的故事。当看到小文俊站在凳子上为妈妈做饭、捡矿泉水瓶子卖钱为妈妈治病,降巴克珠流泪了。他马上找到连队指导员张军健,提出在全连发起一个“帮文俊、救妈妈、献爱心”的倡议。这个倡议得到了全营官兵的支持,干部战士一次捐款5900元,降巴克珠一人捐了1000元。降巴克珠和官兵的爱心感动了社会群众,大家纷纷伸出援助之手,军民先后为“孝心男孩”捐款近6万元。当降巴克珠买了书包、文具又一次来看小文俊时,孩子一头扎进他的怀里,哭着说:“叔叔……我一定好好学习,长大也当解放军……”降巴克珠把孩子搂得紧紧的,两眼噙满喜悦的泪水……
十一
  爱是传递的火焰。
  康巴汉子降巴克珠说:“对待同志要心洁如雪,情暖似火。”
  降巴克珠上任班长后,处处想着战士,帮兵洗衣服、洗袜子,可就是这样,副班长仍几次让他下不来台。一个双休日,副班长外出,给班里的每一个人带回来一份香喷喷的鸡蛋饼。他一边分还一边当着全班战士的面高喊:“人人有份儿,礼物轻但情谊重!”鸡蛋饼分完了,唯独没有班长的份儿,降巴克珠尴尬地走出了房间……这也太伤自尊了……一个老兵走过来给他打抱不平:“班长,他也太过分了,你得想办法治他,否则,都分不清大小王了。”这时,降巴克珠已冷静下来:“副班长‘过分’肯定有原因,是我先有‘过分’的地方。”过了几天,全班因进行大运动量训练,一个个累得汗流浃背,降巴克珠到小卖部买了一兜子饮料,他把第一瓶饮料先递给了副班长,副班长既意外,又感动,这一个小小的举动缓和了副班长对他的抵触情绪。降巴克珠抓住时机,和副班长促膝谈心。副班长给他掏了心里话:“班长,你关心战士,以身作则,带头实干,这些都很好,就是太主观,爱自己说了算。”降巴克珠虚心接受批评,以后在工作上经常与副班长和班里的同志商量,一些出头露脸的事儿让副班长参加,使副班长成了他工作上的好助手,生活上的好兄弟。
  这件事儿使降巴克珠认识到,都说班长是兵头将尾,是个不是官的官,可要当好班长并不容易。既要有兵的情感、代表兵的利益,处处发挥带头作用,还要有将的风范、将的胸怀……
  2009年底,组织安排降巴克珠带新兵,任新兵班班长。一个从武汉市入伍的战士叫李尉,一进营区就“鹤立鸡群”:他的头发染成了一条一条的黄道道,还抹着绿嘴唇儿,一天到晚泡病号、压铺板,不参加训练。连队统一给新战士理发,其他新兵都感到理的小平头挺精神,兴高采烈,可李尉理完发到水房一照镜子,火冒三丈,一拳把大镜子打了个粉碎,坐在水池子里哭喊起来:“为什么把我的头发理得这么短、这么丑……我不干了,我要回家……”他的手被划破了,棉衣湿透了,谁劝也不听。降巴克珠来了,他让卫生员给李尉包扎了伤口,然后把李尉背回班里,给他打来热水,擦背、洗脚,帮他换上干净的衣服。待李尉情绪平静下来,陪着他唠嗑儿。原来,这个战士从小生活在一个富裕家庭,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上职高时迷恋上了网吧,一天到晚在泡在网上,除了聊天交友,就是打游戏,时间长了,就得了“网瘾”。降巴克珠好话对他说了半天,可这个李尉就是反反复复地叨咕一句话:“在部队没有自由,不让上网,离开网吧我一天也活不了,这兵我不当了,我要回家……”
  李尉天天闹着要逃跑,降巴克珠就让其他战士轮流“陪”着他,晚上还在宿舍的门上设了暗道机关,一有动静,他就赶忙爬起来……其他班长劝降巴克珠:“你就别费这心思了,这是雄(熊)兵百万,再救也完蛋。干脆向上级反映,把他退兵了结。”降巴克珠笑了:“如果对兵都是这样简单处理,还要我们班长做什么?”降巴克珠找到连长、指导员说:“要解决李尉的思想问题,首先要帮他戒掉网瘾,而要使他戒掉网瘾,踩“急刹车”的办法不行……”接着,他回报了经过深思熟虑地帮助李尉的想法。连长、指导员没想到,一个班长为做好战士的思想工作做了这么深的“功课”。他们信任降巴克珠,剪掉战士头上的“刺”容易,拔掉战士心上的“刺”难,需要像降巴克珠这样“润物细无声”。
  一天早上,降巴克珠对还赖在床上的李尉说:“赶紧起床,参加操课,双休日允许你去一次网吧。”李尉一骨碌爬起来:“班长,这是真的?”可他一琢磨,这不可能,便又躺了回去:“你别忽悠我了,部队不让……”降巴克珠说:“我说话算数,到时我陪你去!”这次李尉相信了,他利马起床,加入到新兵训练的行列里。
  双休日,降巴克珠履行诺言,带李尉去了驻地一个事先选好的网吧,而且跟李尉约定,上网只能打游戏,时间不能超过两个小时。
  过了一次“网瘾”,李尉的心情舒贴了。在回营区的路上,降巴克珠给他讲互联网给人们的工作、生活带来的种种好处,又讲一些人由于毫无节制地迷恋于网吧,给个人和家庭带来的种种危害,最后讲部队关于军人不得擅自到地方网吧上网的规定及其道理……降巴克珠说得入情入理,李尉听得直点头儿……
  降巴克珠带李尉上网吧,由开始的一周一次,到10天一次,再到两周一次,逐次拉大相隔时间,递减上网次数。他还适时地给李尉讲解部队的保密纪律和个别官兵在网上乱交友造成危害的案例。两个月后,李尉彻底戒掉了“网瘾”。有的班长说降巴克珠:“你胆够肥的,如果这‘慢刹车’踩不住的话,你也许会被带到沟里去呢。”
  新兵训练结束后,降巴克珠又请求上级把李尉分到他任班长的老兵班,继续帮带。李尉“网瘾”的毛病克服了,花钱大手大脚的毛病又犯了,他经常去小卖部买零食,出手就是上百块,家中不断给他寄来汇款单。降巴克珠通过了解,感到李尉是个富有孝心的人,就在班务会上讲李尉在家时孝敬老人、当兵后体谅父母的事,直说的李尉不好意思。结合部队开展的“感恩教育”,降巴克珠又推荐李尉以“感恩父母” 为题,在全连大会上发言。李尉讲了父母为抚养自己所付出的艰辛,又查摆了自身不珍惜父母的乱要钱、乱花钱的缺点,最后表示以感恩的心怀、报恩的行动,“在工作上要向积极性最高的同志看齐,在生活上要向水平最底的同志看齐”,勤俭节约当好兵,不辜负亲人的希望。全连官兵们都对李尉的发言报以热烈的掌声。降巴克珠及时把李尉的转变在电话里向他妈妈做了反映,并把李尉在工作上的进步,比如精心整理内务啦、热心打扫卫生啦,用手机拍成照片给他家中发去。父母不再给李尉寄钱了,而是接二连三地打来了表扬鼓励他的电话……李尉这个有名的“刺头兵”彻底转变了,在各项工作中成了排头兵,第二年被评为“优秀士兵”。退伍之后又考上了市里的公务员。参加工作后,他专程回到部队,看望老连队,感谢他的好班长降巴克珠。降巴克珠见到退伍后“又进步了”的老战友特别激动,他说:“要感谢的话,我们都应感谢军旅。你来的正好,又一批新兵入营了,你好好给大家讲一课。”李尉紧握着降巴克珠的手说:“老班长,我真服你了,你总是会见缝插针地做思想工作。”此时,远处又飘来了那熟悉而动人的旋律:“战友,战友亲如兄弟……”
十二
  降巴克珠也爱唱歌,过去爱唱山歌,现在爱唱军歌,旅里、营里或是连里搞晚会,官兵们经常喊:降巴克珠来一个!他最拿手的歌是《红星照我去战斗》。他说,战士就是战斗的,对兵最大的爱就是传承战斗精神、传授战斗技能,帮助战士提高军事素质,练好过硬本领,在战场上少流血。平时,这位“黑土地、高原红”的班长,对兵总是乐呵呵的,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可一旦上了训练场,他一身杀气,特别凶。战士们背后经常说他的口头禅:“这……老狠了!”
  每进行一个训练课目,降巴克珠都会根据战士接受能力的强弱,制订相应的训练计划,除统一训练外,就是“一对一”地“开小灶”。长距离武装越野训练,既是基础性课目,也是考验人的毅力和耐力的一个课目。每次新兵入伍,总有那么几个人“掉链子”,很难度过这一关。因降巴克珠在体能训练上有着铭心刻骨的体会,所以他在帮助新兵训练长跑上特别下功夫。他逐个带着战士做示范,往往是新兵们一个5公里跑下来,他已经好几个5公里干出去了……有一天,他连着领跑了好几拨,当他又带大学生入伍的战士张健鹏时,开始他一边跑还一边讲要领,后来就不吱声了,张健鹏一看他那“黑土地”的脸变白了,便请求说:“班长,你去休息吧。”降巴克珠发了火:“少费话,现在是训练时间,跟上!”他们跑啊跑啊,当进入第10圈时,降巴克珠突然栽到在地,昏了过去……大家赶紧把他送到营卫生所,军医一检查,他患了病毒性感冒,高烧39度……就是这样,在训练场上,降巴克珠传授给战士的不仅是技能,更重要的是精神。在降巴克珠这个“武教头”的指导下,连队几个长跑训练上的“老大难”,成绩都有了突飞猛进,按照张健鹏的话来说:“后来我的5公里武装越野跑得‘杠杠的’,进入了连队前三名”。
  2012年5月,旅里组织射击创破记录比武,每个连队只能派一名选手参加。连里开会推荐人选,大多数人的意见是挑选一名射击成绩比较好的老兵参加,而降巴克珠却要推荐新兵王哲去挑大梁。会议立刻“炸了锅”:这个说,这不是开玩笑嘛,随便拉出个老兵来,弹壳也比新兵见的多呀;那个说,还是派个老骨干保险,弄个新兵去那是冒险;还有的说,咱们是响当当的一连,就是保不住荣誉也不能丢脸呀……在意见“一边倒”的情况下,降巴克珠据理力争,他说:“比武就是上战场,战场上没有没风险的,如果我们平时仅仅想保荣誉,那打起仗来,丢的就不是脸面而是性命!”降巴克珠拿出了一个本子,这是他为全连每一个战士建立的“射击档案”。他胸有成竹地说:“我对全连的射击训练做了分析研究,首先,王哲性格沉稳、处事不惊,具备一名优秀射手的心理素质;其次,他的射击成绩发挥稳定,7次考核,每次5发子弹,他没有低于47环的,其中3次打了50环,而且弹着点集中,散弹很少;更重要的是王哲有一种英勇无畏的精神,有一股冲劲!”听了降巴克珠有理有据的分析,连长、指导员果断拍板:采纳降巴克珠的意见,派新兵王哲上!而后,降巴克珠带着王哲进行了半个月的强化训练,除了枪管上挂砖头练据枪的稳定性,还迎着风雨练瞄准,顶着烈日练排除虚光,晚上在训练场一干就是半夜……结果,在全旅射击创破记录比武中,王哲一人夺得固定目标射击和夜间显隐靶射击两项冠军。
  降巴克珠说:“作为一名班长,自身过硬不算过硬,全班过硬才真正过硬。”他所带的战斗班有9名战士,分别来自汉、藏、彝和蒙古等4个民族。在他爱心的凝聚下,这个“民族团结班”成了军事训练的“尖刀班”。2011年9月,全旅参加上级组织的实兵实弹演习,降巴克珠所在班奉命担负前方侦察警戒任务。战斗打响后,夜幕四合,暴雨倾盆,降巴克珠带领全班在黑暗的泥泞里奔袭3个小时,趟过4个大水泡,急行军30公里,按时到达指定地域,在第一时间将“敌”情传回指挥部,做到了侦察目标无错情,处置情况无遗漏,全班无一人被裁定伤亡。受到导演部通报表扬,荣立集体三等功。
  在降巴克珠任班长的5年多里,他培养出38名训练骨干,其中22人被评为“特战精兵”和“军事训练标兵”。2012年年终,全军和武警部队评选“百名好班长新闻人物”,降巴克珠光荣入选。
  “兵是兵,将是将,兵头将尾就是班长。同甘共苦好兄弟,将令一出‘跟我上’……”2013年1月9日,《班长之歌》的激扬旋律响彻在北京中国剧院,全军和武警部队“百名好班长新闻人物”颁降典礼隆重举行。典礼给降巴克珠的颁奖词令人感动:“三代从军,满门忠勇。你用雪山般圣洁的忠诚,牦牛般坚实的脚步,书写了一名藏族战士精武强能的青春履历,延续着中华儿女精忠报国的英雄血脉。”更令全场激动的是,上台为降巴克珠颁降的人,不是首长,不是明星,而是身着一身藏装、拖着一只残臂的普通父亲,他就是罗布扎西!那一刻,镁光闪烁,掌声雷动,降巴克珠心潮奔涌,他感到从阿爸手中接过的不仅是一尊奖杯,那是一种崇高的信仰、那是一种光荣的责任、那是一片圣洁的精神的高原啊……
十三
  这里曾是举世闻名的茶马古道,这里有着唱不尽的动人的山歌……
  还是在家前山坡上的那两棵高高的老杨树下,降巴克珠告别父母、姐姐和乡亲,他已被保送到合肥陆军军官学院深造,阿爸又把那个装着军功章的红木匣给他打进了了背囊。站在这祖祖辈辈守望的土地上,降巴克珠极目远望,一种甘甜的、纯美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的心醉了:啊,湛蓝的天空,金色的阳光,雄伟的雪山,飘荡的白云……这是一片离太阳最近的土地,满载着几代人对这片土地的深情厚意,这是他心灵的高原……降巴克珠毅然向前走去,他相信在前面的军旅上,他将踏上的每一个巅峰都是人生的新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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