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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2014年第1期《诗潮》
 

英译本中的俄罗斯白银时代

 
高海涛
  世纪末寻找世纪末,世纪初发现世纪初,而对中国和世界诗坛而言,发端于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俄罗斯白银时代诗歌也许最有理由受到双重喜爱,它像春天的傍晚,也像冬天的早晨。就我个人来说,白银时代最打动我的一是那些群星璀璨的诗人们在苦难中担当的命运,二是他们的诗歌所具有的恢宏卓越的兼美气质——既是对俄罗斯历史的重新发现,也是对世界文化的深情眷恋;既是唯美主义的启示录,也是现代派精神的宣言书;既是象征的、神奇的、弥撒亚的,也是现实的、大地的、人民的。总之,白银时代的美是一种兼美,或者可称为“总体性”之美,而这样的美学特征,我觉得不仅是中国新诗所缺乏的,也是我们反观西方现代诗歌的一个重要维度。
    我近年尝试译一些英文诗,在此过程中,英译本的白银时代诗歌也进入了我的视野。因为热爱,就忍不住转译了其中的一些诗作。仅仅根据英文译本,用中文转译俄罗斯诗人的诗,这样做有意义吗?我认为有。翻译是什么?翻译是一种文化密码的转换,也是一种文化理解的交流。所以,正如白银时代诗歌是我们反观英文诗的重要维度,英译本中的白银时代诗歌同样能为我们提供某种参照。
    白银时代的诗歌王子曼德尔斯塔姆曾这样写道:“鞑靼人,乌兹别克人和涅涅茨人/整个乌克兰民族/甚至伏尔加流域的德国人/都在等待自己的翻译/或许在此一刻/某个日本人正在/把我翻译成土耳其语/直接渗透进我的灵魂”。这几句诗让我特别感动,我知道现代翻译学的课题之一,就是对于翻译之翻译的研究,而诗人在这里所期待的,正是翻译的循环,并将其上升到了文化生命的高度,是文化精神的象征。
    这里选译的10首诗,分别译自三位诗人的诗集英译本。

一.阿赫玛托娃的诗

白 夜
我忘记把大门关闭,
也没有把蜡烛点起,
你不知道,也不在意,
我其实多么疲惫无力。
 
无力去决定怎样入睡,
呆看田野隐入落日的
松针般浓密的黑暗里。
也无力去弄清,是否
一切都已经失去。
 
生活是该诅咒的地狱,
我醉了,听到大门前
有你的声音,于是我
确信你已经返回。
    
读哈姆雷特
墓地边是一片灰冷的荒原,
后面,有条小河蓝光闪闪。
你对我说:去吧,到修道院,
或者去嫁个傻瓜,生些笨蛋!
 
你看,王子们喜欢这样说话,
姑娘却只会泪珠涟涟,但是
我愿这些话像他的白鼬披风,
在他身后奔涌,千年万年。
                       
你将听到雷声
你将听到雷声,并将记住我的名字,
一边这样想着:她需要暴风雨。
天边将是酷烈的深红色,而
你的心就像当年,在火焰中升起。
 
那天在莫斯科,一切将变为真实。
当最后一次,我离你去远行,
奔赴我渴望已久的高原边地,
我会留下我的影子,与你相伴朝夕。
 
二.帕斯捷尔纳克的诗
      
英语课                 
当轮到黛丝蒙娜歌唱的时候,
希望对于她已所剩不多,
她哭泣,不是为她的爱,
不是为她的情,而是
为河边垂柳的柔弱。
 
当轮到黛丝蒙娜歌唱的时候,
她的喃喃自语让石头泪落,
在那黑色的日子,她的
比黑色更黑的恋人,
为泪水预定了颂歌。
 
当轮到欧菲莉娅歌唱的时候,
希望对于她已所剩不多,
她枯萎,那灵魂的枯萎
被风暴卷走,就如同
稻草被撕裂于草垛。
 
当轮到欧菲莉娅歌唱的时候,
她不能承受那泪水的苦涩,
她手持纪念品,她的奖赏
除了柳枝和耧斗菜,
再也没有别的什么。
 
当她们走出所有这些悲伤,
怀着微弱的爱情,她们跃入
宇宙无边的池塘,然后香消
玉陨,向另外的世界翩翩垂落。
 
干草原
那些小路是多么可爱,缄默无言,
这草原辽阔静谧,如同一片海湾,
蚂蚁沙沙响,蚊虫会哭喊,
无边的白羽草,低吟轻叹。
 
干草垛和白云连成一线,
暗淡了远方的赭色火山,
干草原,湿漉漉的,仿佛还在
不停地摇晃、碰撞、震颤。
 
谁能说出,那是雾中的干草垛,
还是梦中的营盘?走近些,果然
一顶帐篷,我们栖身的家园,
四周是蒙蒙大雾,茫茫草原。
 
雾像墙一样环绕着我们,
蓟草把我们的袜子刺穿,
走过这草原,可需要勇敢,
那摇晃,那碰撞,那震颤。
 
银河把一条路铺向卡尔齐城,
那路上牛羊成群,尘土飞卷,
而走出去,你会惊讶地看见,
那敞开的空间,真浩大无边。
 
白羽草,蜂蜜,浓雾,梦幻,
草白如雪,散落在银河两岸。
当浓雾升起,就涌来了灰暗,
笼罩着帐篷和四面八方的草原。
 
黑黝黝的午夜站在路边,
群星的压力让它跌跌绊绊,
如果你不能走遍浩瀚天宇,
你也不能跨越自己的栅栏。
 
从何时,群星是这样靠近大地?
从何时,午夜已潜入草原之间?
像湿透的棉,以湿透的颤,
把根部抱紧,把底部纠缠。
 
在万物起始处,让草原评判,
并让黑夜决断,在或不在什么时间,
那蚂蚁开始迁徙,那蚊虫开始哭喊,
那蓟草开始把袜子刺穿。
 
收起帐篷吧,亲爱的,并把灰土轻弹,
干草原如此纯净,像秋季来临之前,
包裹在天地间,像一个垂落的幽灵,
也像上升的降落伞。
                                    
三.曼德尔斯塔姆的诗
       
我多爱
我多爱这重压之下的人民,
他们像钉子一样坚守土地,
挺直着生活,睡眠、叫喊、生儿育女,
并把每一年当成一个世纪。
 
从异乡传来的任何消息,
听起来都那样奇妙无比,
就连怨恨、诅咒和叹息,
也像丛林一样,顽强有力。
 
致茨维塔耶娃
在堆满麦秸的雪橇上,
我们很勉强地被遮盖,
从麻雀山到童年的小教堂,
我们穿过莫斯科和整个世界。
 
玩羊拐的孩子们没有忧伤,
烤面包的气味令人回想,
我光着头,还没戴帽子,
被驮载着走遍大街小巷。
 
生命中三次相遇,如三枝蜡烛,
其中一枝曾被上帝点亮。
不会有第四枝了。罗马
是上帝从未爱过的远方。
 
雪橇穿越黑色的旷野,
人们正从散步中归来,
清矍的农夫和凶悍的村妇,
在大门前不停走动,歪歪斜斜。
             
陌生的鸟群聚起陌生的寒夜,
被缚的双手已血流枯竭,
王子被驮载着,身体如冰块,
人们点燃了红色的麦秸。
 
晚浴
晚浴在小院中,
夜空闪露粗星,
恰似斧上盐粒,
木桶溢出寒冰。
 
院门早已关闭,
大地良知昏蒙,
何处能有新画,
堪比真实图景。
 
星光如盐消融,
冰水变得深浓,
死亡越来越纯粹,
灾难也开始结晶,
大地更接近真理,
真理更令人震惊。
 
狼之思
我放弃王位,不加入列祖的盛宴,
因此失去了幸福乃至体面,
为了让未来世纪的惊雷宣告荣耀,
也为了让人性高贵而尊严。
 
但这猎狼的年代扑上我肩头,
虽然我早已不再有狼的血缘,
最好让我像一顶怕冷的帽子
被塞进狐皮袖筒,如同在西伯利亚荒原。
 
这样我就看不见泥泞中的懦夫,
也看不见车轮下的血迹斑斑,
蓝色的北极狐会从此整夜整夜,
向我显示它们那原始的美艳。
 
或把我带进叶尼塞河奔流的夜晚,
那里高大的松树接近着星天,
只有同等的力量才能杀死我,
因为我早已不再有狼的血缘。           
 
农鞋大的土地
你拿走了大海和所有的空间,
只给我留下农鞋大的土地,
还在四周布满栅栏。
 
但这样做对你有何益处?
没有。因为只要你留下我的双唇,
在沉默中,它们也有辽阔的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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