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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分内容载于2015年10期《鸭绿江》
 

我看《我见文学多妩媚》

 
彭定安
在今天的高度,对于往昔的追忆;
在今日之文化构造中,对于往昔文化生活的“重构”;
在追忆中,评骘过去;
过去的延伸,是今日的接续:
其教育意义即寓于此。

前  记
 
  这是我拜读充闾同志的《我见文学多妩媚》时,断断续续,随手敲下的读书笔记。随读、随感、随写,有则多说、少则少说、无则不说,记录读后之感、学习心得而已, 己学己用,不欲示人,更未曾设想发表。所以,随意挥洒,率性而为,长长短短,“不成体统”。读完敲完,觉得虽然无大意思,但有的地方还有点趣味,觉得也不妨发给充闾同志一阅,消遣一笑,文人作家之间,文字交往、情趣汇流吧;不意,充闾竟不仅不以为忤,还建议发表。我不好拂他的美意和鼓励,只好接受,算是把学习体会、读书笔记公开,与大家共赏,请方家指正。

《青灯有味忆儿时》
  
  1 泥土世界
  说到家乡,开篇如此写道:
  “童年时节,村子留给我的鲜明印象,就是那里是个泥土世界。路是土路,墙是土墙,屋是土屋,风沙起处,灰土满天。形容长相叫做‘土头土脑的’,人们穿的、盖的是土布,过的是‘土里刨食’的日子;岁数大了叫‘土埋半截子’,伸腿瞪眼咽气了,叫‘入土为安’。那时候,住砖瓦房的全屯不过三四户,绝大多数人家都是住土房,垒土墙,土里生,土里长,风天吃土,雨天踏泥。”
  回忆经过思想和情感的滤过,“泥土”成为主要的、影像深刻的形象。这是一个有意味的象征,一个附着了“意义记忆”和“情感记忆”的记忆,这以“泥土”开篇的回忆,显示作者意念的“返回”和“反刍”:不忘泥土。
  出泥土而接受乡土气息与乡土文化;
  文章济世不忘“土”:土者,乡土文化、传统文化、乡土即人民情怀也。
  中国几千年的农业生产与农业经济,产生了中国的具有特殊文化传统的“乡土社会”-“乡土文化”,它以乡土经济为基础,以儒家文化和民间文化的结合为灵魂(儒家文化以通俗形式进入社会学所说的“小传统” 而深入民间,根深蒂固),对乡党加以文化养成和奠定文化心理结构的滥觞。“乡下孩子”就是这样地成长着,形成自己最初的世界观、人生观和文化心理结构。许多人日后变化了,实现了文化转换;有的人甚至背叛——我曾读到过几个犯腐败罪的省部级高官的忏悔心声录,他们出身农村,家境贫寒,应该是受过淳朴乡土文化的熏陶、至少是熏染的,但是后来背叛了;到忏悔时,痛诉往事旧情,批自己忘本。
  王充闾日后亦实现了这种属于他是高层次的文化转换;但他未曾“遗忘”更没有“叛变”, 心灵深处却遗存着乡土气息和乡土文化,以至现今回忆往事,仍然记忆犹新,能够栩栩如生地描述,说明历历往事,深刻记忆,保留为心中甜美的沉淀。这成为他的创作的良好传统根基和乡土情结。所以说:“乡土即人民情怀”。这是很可宝贵的的作家心态。
  从“记得青山这一边”到“狐狸岗子”再到“泥土世界”,构成一个“王充
  闾的故乡”。每一个作家都有他的“故乡”,鲁迅有他的绍兴鲁镇,沈从文有他的湘西“边城”,萧红有她的呼兰河边的呼兰;外国作家中,列夫·托尔斯泰有他的纳斯塔法·波梁纳,福克纳有一个被他称为“邮票那么大小”的约克纳帕塔法县,马尔克斯有他的马贡多,大江健三郎有他的北方四国森林,杜拉斯有她的湄公河岸……。王充闾也有一个属于他的盘山县——狐狸岗子。他目前尚未创作小说,一旦写小说,“盘山县里狐狸岗子”定会出现,以它作为环境背景,以及那里的“曾经的社会和生活”。现在,虽然小说尚未出现,但散文中,已经隐然或公开存在了。
  啊,作家的故乡!
  这个故乡,和作家的心灵故乡是相通的。
  
  2 母教
  母亲有言:“一不当蝗虫,二不当蛆虫”。这是基本的价值观与人生观的教诲。
  这一教诲具有很深的意义。“蝗虫”、“蛆虫”,都不能当,这是基本的为人标的,也可以说是一个高标准。因为在人生高层次意义上来要求,“蝗虫”和“蛆虫”,不一定就是闹得那样“蝎虎”,只要无所作为,一生碌碌,就有点此“二虫”体性了。
  母教是中国伦理文化中重要的内容,也是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宝贵财富,一是我们向来看重母教,二是传统母教起的作用特别大。这大概是因为母教与慈爱紧相连,慈爱与教诲混容一体,所以影响深远。传统母教中,流传着孟母、岳母的事迹和传说,则是“母教的母教”,对中国的传统母亲影响深远,既影响了一代代母亲,也培育了一代代有出息的子女。王充闾也是其中的一位。
  而且,其延伸义,具有现代意义。现在,即使在官场,这种王氏母亲谆谆教诲儿子不要去当的“蝗虫”和“蛆虫”还少吗?
  作者老而不忘慈母的幼教,足见心理刻印之深、心灵影响之大。即此一点,
  这位母亲就是一位可敬的孟母类型的母亲。
  读他人,想自己,追忆我幼时的母教,一是母亲常常向我念叨“忠厚传家久,
  诗书继世长”这幅家中厅堂的楹联,“忠厚”、“诗书”,在我的心灵中,刻印深沉;二是,大概因为我是幼子,有点娇生惯养,在兄弟和小朋友中,好拔个尖,母亲没有批评,却总是有意对我表扬我的二哥,称赞他是“孟尝君”,“门下能养食客数千”。第三样事情印象最深:母亲常常玩笑地说:“我仔莫不是个‘秋白梨’?”吾家南国多“秋白梨”,长相洁白秀丽,但其酸无比,不可食。母亲以此教诲其子勿沦为“秋白梨”——表面清秀内里孬。此幼教,至今铭记不忘也。
  
  3 母系
  母系有艺术素质传统;有满族文化的遗传。此亦颇可贵。
  母亲很不简单,称得上是民间剪纸艺术家。你看她的剪纸艺术作品:作者有
  几段介绍,先是一般提示满族剪纸的艺术特色:“满族剪纸,在艺术上具有本民族特定的语言和风格,有‘无字天书’之美誉。就其文化渊源来说,它属于氏族社会未形成文字之前,远古风情的形象记忆,折射着一个民族的充满原始意味的图腾文化信息。”而后,就是母亲的剪纸艺术创作的风貌了:
  她的作品……里面以人物为最多,大别之有三类:一是各种神祇,有头戴尖盔、手持利斧、胸围阔大、勇武有力的天神与山神,旁边分布着熊、狼、虎、豹,衬托其威武,或者作为猎物。有的羊角、人面,头上点缀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装饰。二是千手观音,头上站着神鸦,十几只手同时举起,每只手上各托一只朱鸟,双脚踏着双头双尾的蛇轮。三是形形色色的祖神,也就是女神,或者叫母亲神。萨满文化中崇尚女神,其中有盗火女神、创生女神、百谷女神、争战女神,还有什么柳树妈妈、佛陀娘娘、泰山奶奶、蜗皇老母;而最多的是各种各样的生殖女神。有的腰围肥大,乳峰高耸,双脚叉开,旁边是九个拉手的娃娃。母亲所剪的嬷嬷人儿,都是身着旗装,头梳高髻,或者顶戴达拉翅的满族装束;人物正面站立,两手下垂,手和手相连,五官一律阴刻,鼻子为三角形。
  这些作品,完全可以看做是民间剪纸艺术的优秀作品。内容和形式,有民族特色,有艺术个性,有思想寄托,有生活祝福。
  这种母系的艺术秉赋,自然会遗传给后代。
  从谱牒学、优生学的角度来稍稍细究,王充闾的父系与母系,均是“颇有来头”的。
  仅从母系说,爱新觉罗皇族,满族世家、大家闺秀、家传黄马褂、顶戴雕翎,还有八股文试帖……,看,皇族的世系、满族的民族性、家庭的教养、性格养成以及艺术素质的秉赋,等等,都是遗传因素和家教渊源。而且,“母亲个性刚强果断,自尊心强,端庄稳重,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质”。这又是一种母性的人格魅力了。
  一个人,或者说一个人才,就是这样从遗传因子开始,一步步这样走着、成长着。重要的是,家庭是个起跑线。很重要。“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4  “童年镶嵌在大自然里”
  “童年镶嵌在大自然里”——自然的养育——是东北大地(狐狸岗子)特殊地域的自然养育。作家对家乡自然的印象和眷爱,是其创作活动和作品基质的重要原素。
  “童年镶嵌在大自然里”,这一点非常非常的重要,意义重大。儿童与大自然有一种天然的契合,天然能够陶冶儿童的心性;儿童又能系童心于天然。童心天真系自然,颐养心性育真纯。山水林田,花草树木,蓝天白云,飞禽走兽,把自己的童年“镶嵌”在其中,那是怎样的一种天然情趣和氤氲气场;尤其大荒乡狐狸岗子,旷野广袤、草木繁茂、野物出入,荒僻而大气,冷峻而肃然,与我熟悉的“小桥流水人家”江南景色迥异,那对儿童心性的培养,以及对他日后的文风的影响,也都是不可忽略不计的吧。
  童年镶嵌在大自然里,也是大自然镶嵌在童年中,自然环境的影响,会嵌入到思想性格之中。这与作者后来的寄情山水,写出优美山水游记散文,应该是有渊源关系的。
  
  5  父亲
  这位父亲,是很可以一写,也很有可写的。
  “父亲性格外向,内心的‘风云雷电’,全都写在脸上。”
  这是一位应该属于“耕读人家“的父亲;这在南方湘赣鄂我所属的地区,所
  见多有;但在东北不多见。其性质是既是农耕之家,以耕种为生活来源,但又懂诗书、通文墨,是“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那种类型。
  从文化的传承来说,充闾的父教属于小传统中的民间文化灌输与潜移默化,
  但又有中国国学的传授。这后一点更重要、更有意义。对王充闾来说,也更具文化养育的珍贵意义。应该说,王充闾的国学修养,在这时候就打下基础了。幼学渊源,源远流长,这对他日后的成长意义真是很重大的。
  王充闾这样描述他亲爱的父亲:
  “他除了经常吟唱一些悲凉、凄婉、感伤的子弟书段子,像《黛玉悲秋》、《忆真妃》、《周西坡》之类;还喜欢诵读杨升庵的《临江仙》词:“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再就是郑板桥的《道情十首》:
  
  吊龙逢,哭比干,羡庄周,拜老聃;
  未央宫里王孙惨;南来薏苡徒兴谤,
  七尺珊瑚只自残;孔明枉作那英雄汉——
  早知道茅庐高卧,省多少六出祁山!”
 
  嗯嗯!子弟书、通俗说部、板桥道情,居然还有杨升庵的《临江仙》等等,还有庄子等等,这是何等样的文化传输与文学训练!——民间文学、通俗文学、雅文学,国学……
  自从电视剧《三国演义》演出后,随着那主题曲的流行,“滚滚长江东逝水”的豪唱高歌,风靡全国,打动人心;那“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的意境,历史感丰厚沉郁,发人深思,感动了,也启迪了多少现代人!这种蕴含沉郁深挚历史感的诗句,幼小的充闾,就受之于父教了,即使是少不更事吧,潜移默化中,也是得其心意之蕴藉的。这与他日后的历史文化散文的创作和成就,是不是有一种渊源关系呢?研究者于蛛丝马迹中,该是可探其微的。
  至于这里提到的子弟书《黛玉悲秋》《忆真妃》,我也是很欣赏的,真是雅俗结合、情真意切、动人心扉的诗性作品。
  我也很欣赏这《道情》最后的几句词:“孔明枉作那英雄汉——/早知道茅庐高卧,/省多少六出祁山!”
  这里含着颇为深沉而朴素的人生哲理:“茅庐高卧”与“六出祁山”对称-对立-相比,从一位蛰居乡野的乡村知识分子的立场来说,过着耕读生活,平安度日,躬耕课子,茅庐高卧,是比争胜好强、建功立业要更具人生意义的。
  读到这里,想起小结一下:
  王充闾的回忆与陈述,令人想起《荒原》作者艾略特的话:“在迈向未来时,继续在精神上与自己的童年以及民族的童年保持着联系。”——这可以用以解读今日之王充闾心态及他的作品。
  还有美国历史学大师、九十岁完成世界名著《从黎明到衰落》的作者雅克·巴尔赞的话:“机缘也是助我成书的一个因素:家庭背景、生活时代和出生地塑造指引了我的写作。”
  这三样:家庭背景、时代和出生地塑造,也指引了王充闾的写作;也造就了他的文学成就。这里特别突出的是他的“出生地塑造”。
  还有德国共产党的创始人、国际共产主义战士,工人出身的台尔曼,在希特勒制造的“议会纵火案”中,蒙冤入狱,他在法西斯的监禁中,写下了他的《台尔曼狱中遗书》,其中写道:“德国历史,童年时代的磨练,对人们生活过程的观察,唯有这些才是我的导师。”我以为,这里提到的三条:祖国历史、童年磨练、对人们生活过程的观察,也是适用于广泛人众的,当然也适用于王充闾。不是吗,国家历史、童年生活,还有对现实生活的观察,这样三条,影响了、塑造着人们的世界观、人生观以及一切的价值体系和行为准则,当然还包括思想和创作。王充闾少年时代,正处于上世纪40年代到50年代初期,这个时期的“中国历史”,加上他自己的“童年的磨练”,再加上他对“狐狸岗子”及其周围的“人们生活过程的观察”,唯有这些,就成为他成长的导师了。
  
  6 老哥俩
  父亲与魔怔叔,这是两位蛰居乡野的老哥俩。但绝不是普普通通的乡村野老,他们居村事农,但是知书识礼,文化修养很不一般。他们既掌握一定的民间文化,又通晓应该是属于国学统系的知识学问。这哥儿俩还加上刘老先生,可以说是在荒僻之地的狐狸岗子构筑了一个可贵的“文化岛”,它是荒野里的孤岛,但却在精神上联系着外面的世界。不过他们居乡而不羡公侯,农耕而乐为村夫。王充闾父亲的这首和前人的诗作,是颇有意境的:
  
  不羡王公不羡侯,耕田凿井自风流。
  昂头信步邯郸道,耻向仙人借枕头。
  
  诗的后面,他还加小注云:“阮籍有言:‘布衣可终身,宠禄岂足赖’!”
  可见其心地是不鄙布衣不羡宠禄,有名士气息、隐士情怀。
  这种父辈的潜移默化,应该会对充闾产生影响吧。
  父亲后来由于家事蹇滞,常借酒浇愁,诗作意态缱绻抑郁。我试集王国维句以赠,不晓得合不合适:
  
  为情困酒易怅怅,
  回避红尘是所长。
  
  还有很可注意的一点,童年时,小充闾还曾经听父亲唱过一个名叫《扇坟》的子弟书段子,讲了庄子警世的“扇坟”故事,让他第一次听到庄子的名字。后来,父亲去河北大名府探亲,路过邯郸时,还买回一部扫叶山房民国十一年印行的四卷本《庄子》。他参照里面的晋人郭象的注释,读得十分认真。
  这是王充闾初识庄子。于是想起他后来的名著《庄子传》,试诌几句打油咏之:
  
  童稚得识庄,渊源久矣哉;
  日后撰庄传,幼教灵犀在。
  
  7 刘老先生也来了
  请到了有“关东才子”之誉的刘璧亭先生,来教学。这是一个跃进。当时,在日伪统治下,读的是伪满皇帝康德的《即位诏书》《回銮训民诏书》和《国民训》等伪国顺民的糟糠,思想中毒,文化上受害。而刘老先生教的却是《三字经》,接着就讲授 “四书”,从《论语》开始,依次地把《孟子》、《大学》、《中庸》讲授下去。
  这也非同小可呀!从消极方面说,避开了伪满洲国的教育,如果上“官学堂”,就避不开殖民教育;而师从刘老先生,却读到了《三字经》以至《论语》等等,中国传统文化的精粹在养育未来的精英。
  从《三字经》到《论语》是一个跳跃,从国学基础跳到国学高层,从启蒙跃到“进学”,一位学者型作家就这样在“酝酿”中,也是被塑造中,亦是被培养中。
  这里,少年王充闾所学,已经涉及国学基本。这很重要、很有意义——在文化上、思想和人格的进取上的意义。我把国学(我更愿意采取“现代国学”的说法)分为高低、雅俗两个等次,高雅者,“四书”“五经”等等,低层次、通俗者,把《三字经》《百家姓》以及《龙文鞭影》等都算在内。少年王充闾这时所学,是“雅俗兼及”,“高低同研”的。这是一个很好的文化雅驯基础,对王充闾日后的成就具有重要的作用。
  
  8 “童子功”
  啊,了不起的“童子功”!这童子功是国学的基础功、基本功,是作者日后文学成就的基础,知识结构的基石,是它的文学成就的基本构造。不可忽视。
  他这“童子功”,可是了得,六七岁、八九岁的年纪,便读《诗经》《论语》了,还能背诵,还讲习书法,这时的传授,是比较多样的。这对后来的发展,起到了打基础的作用。作者说,儿时的他很喜欢《诗经》中的《蒹葭苍苍》,因为它“整齐协韵,诗意盎然,重章叠句,琅琅上口,颇富节奏感和音乐感”。 这就是最早的文学欣赏习练和审美启迪了。对文学的兴趣,即是这样引发的吧;而审美的启迪,则是在《诗经》这样的中国传统诗歌之“祖”的高层次经典作品启动的。这都是很好的开头。
  作者所说的,他这时候就喜爱《诗经》里的《蒹葭苍苍》,不知道这是不是就是他的“文学第一击”、“审美第一击”?这“第一击”很重要,很有意义。它是以后艺术觉醒与审美情趣的奠基与基点,有此和凭此,就日渐生长、发展、建设文学与审美的方向和路数。萧红小时候是从祖父那里,学来了“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她也是喜爱那音调,那音乐的美,实际是中国古典诗歌的音韵美。连小说都带诗性的作家萧红,是否最初的那“审美第一击” 起了作用?
  我记得自己的这种“第一击”,是读了朱自清的美文《匆匆》,那里这样开头:
  
  燕子去了,有再来的时候;杨柳枯了,有再青的时候;桃花谢了,有再开的时候。但是,聪明的,你告诉我,我们的日子为什么一去不复返呢?——是有人偷了他们罢:那是谁?又藏在何处呢?是他们自己逃走了罢:现在又到了哪里呢?
  
  文章的本意,是在说时光之易逝和应该“惜寸阴“吧,但我喜爱的却是那美丽动听的排比句,和那种层层推进的述说。
  从现在王充闾散文的韵味和他对于古典诗歌的稔熟,说《诗经·蒹葭苍苍》是他的“文学与审美的第一击”殆可成立吧?
  返观今日之王充闾,可以见到这种“童子功”的巨大深远的意义。中国传统教育中的“童子功”,讲的是死记硬背,所以记得扎实,几乎是永志不忘,至于理解,日后成长时期中,会随着人生阅历的增长和知识学问的进益,而不断扩展、不断深化,“后续劲”是很大的。王充闾今日国学修养和学术精进,得力于这种“童子功”不小。我是后进,缺乏童子功,长大以后的断断续续、零敲碎打学点东西,就支离破碎,可怜兮兮,比不得充闾了。
  
  9 “马缨花”下:长学问、识缪斯
  这一节,实际上可视为“童子功”的继续追忆与回味。
  事实是,除了刘老先生之外,父亲和魔怔叔共同参与了对幼小充闾的教育。那写到的他们在一起谈诗论文,这种诗教,是颇有水平、颇具诗文意境的,虽因年小,不能完全领会,但耳食之言,也收到熏染之效。更重要的是,这时已经在念习“四书”、《诗经》之后,接着,依次讲授《史记》《左传》《庄子》,以及《古文观止》和《古唐诗合解》了,并且强调要把其中的名篇一一背诵下来。王充闾日后的博学强记、具有令人惊佩的背诵古诗文的能力,就是在此童子功的基础上奠基的。
  尔后,就练习作文和对句、写诗。直到结业前,先生出上联:“歌鼓喧阗,窗外脚高高脚脚”,他能见景生情,对出下联:“云烟吐纳,灯前头枕枕头头”。聪颖与文采已经锋芒初露了。
  马樱花-对对子-童心!优美地渐入佳境!文学的意识和心境滥觞!
  私塾读书苦,枯燥受拘束;但是,生灌、死记、硬背,却能接受知识与学问的远后效应。
   这样的童年是枯苦的、寂寞的,但又是惬意的、幸福的,助人成长的。有这样的童年,方有后来的王充闾。
  因为,教书先生很不一般,有“关东才子”之誉,国学功底深厚,还做过县里的督学和方志总纂,只是因为不愿为敌伪效劳,才困居乡村,息影山林。学问上等,经历不凡,这样的老师,同一般冬烘先生教书匠相比,是有天壤之别的。王充闾说,他从六岁到十三岁, “像顽猿箍锁、野鸟关笼一般,在私塾里整整度过了八个春秋”,“苦读”情状,难以缕述。但是,他回顾总结,说道:“经过数十载的岁月冲蚀、风霜染洗,当时的那种凄清与苦闷,于今已在记忆中消溶净尽,沉淀下来的倒是青灯有味、书卷多情了。而两位老师帮我造就的好学不倦与长于思索的良好习惯,则久久坚持,数十年如一日。”
  “青灯有味,书卷多情”,这是多么令人深思而回味无穷的况味呀!难怪他以感慨无端,深情笔触,写下这样的文字,来反刍和纪念那段难忘的少年求学岁月:
  
  “少年子弟江湖老”。六七十年过去了,无论我走到哪里,那繁英满树的马缨花,那屋檐下空灵、轻脆的风铃声,仿佛时时飘动在眼前,回响在耳际。马缨—风铃,风铃—马缨,永远守候着我的童心。
  
  赏马樱,听风铃,读经书,习写作,童心之外,更有学识的增长,还有与缪斯神的相识。一位未来学者型作家的雏形,在此时酝酿、滥觞。
  这节关于马樱花的文字,颇有散文韵味,淡雅隽永。
  我在拙作《创作心理学》中,曾提出“人生三觉醒”的范畴。意思是,每个人,大体都在幼年和少年时代,先后产生三个觉醒:性觉醒;人生觉醒;艺术觉醒。而且这“人生三觉醒”,都会随着年岁的增长、社会的发展、时代的变化,而发生一再的“再觉醒”。少年王充闾这时已经产生艺术觉醒了。以后还会有多次的再觉醒。
  
  10  魔怔叔正式登场
  在前面已经多次与这位魔怔叔邂逅,现在,要正式与他相识,认识“庐山真面目”了。
  这是一位大人物,一位至关重要的人物,“王充闾的诞生”,他不可或缺。最初的引路人,人生和文学的引路人。“出生地塑造”,他是主要的塑造者。
  他的重要性,不仅在于使小充闾能够“多识于虫鱼草木”,更重要的是在为人处世方面的影响,可以说既是知识学问的师长,又是人生导师。刘老先生是“国学深厚”,魔怔叔则是“杂学丰富”,在知识学问方面,刘老先生略胜一筹,而在人生历练方面,魔怔叔则在刘老先生之上。不仅他们的传授使学生获益;而且在人生抉择上,也给予影响。这一切均在少年时期发生,应该说是人生的基本功,打底子的性质。影响是既深且远的。
  魔怔叔可以说是翻过筋斗、经过世事的人,四十年华,在那个战乱时代,就算是一大把年纪了,他把世事看得很透,但是消极面居多,难免消沉厌世,这是消极方面,但对于少不更事的小学生晚辈来说,其渗透力是微弱,可以不计的。
  他真是一位可以进入小说的人物,很有特点。
  这类乡村知识分子,为传统文化所装备,生根乡村,立足乡野,文化心理上却是一种“寄寓”,他们身上有一种“乡土气息”的儒家传统,实际上在农村传播着文化,培育着后辈。王充闾与魔怔叔属于这种关系。
  中国现在的农村,急剧向现代转换,已经很缺乏这样的乡村知识分子了;耕读和“茅庐高卧”,就更不可能了。在新型城镇化的过程中,需要考虑和解决这个问题。
  论起魔怔叔和刘老先生,对于王充闾的成长,应该说是“有功之臣”,他们的作用,重要的是在文化传输方面,是积极作用。人品方面,总体说,也是不错的。但是用世俗的眼光来看,他们被讥评为“魔怔”,缺点问题也确实不少。刘老先生呢,不说其他,也不问原因,他确实抽抽鸦片,即吸毒。这些,又是不容于世的。人是复杂的,社会是复杂的,只用好坏两分法来论人,的确简单化了。试设想,他们若是长寿,日后的命运会怎样?……
  很明确地,王充闾这时已经具有明确而方向正确的人生觉醒了。
  
  11 子弟书与“子弟书下酒”——饯别会
  子弟书,雅的民间文学,民间文学的雅文化成就。它的熏陶,既是民间的、文学的,又是雅文学的,雅文化的;这个熏陶与“民间国学”的结合,构成作者的“高雅文化-民间文学”的知识结构与“文学训练”。很重要。
  这个以子弟书为媒介的兄弟饯别会,是一次乡间野老的高文化的饯别,留下了文化的余香与余绪,影响及于后一代。
  是乡土文化的一次有意味的展现。
  子弟书是东北文学的一枝花,也是满族文学——更准确地说是满汉文学结合的一枝花。它的带着浓重的民间文学质地和气韵的艺术品性,交融着雅文学的神韵,表达顺畅而脱俗,充满民间生活和民间语言,又不乏雅致的文学语言,二者融会结合、水乳交融,特有一种韵味和引人的力量。 
  
  12 嘎子哥的影响与“影响消失”
  嘎子哥,少年的朋友,淘气的伙伴,童年影响不小,后来却都消失了。那是一颗少小世界中的流星。少小友善老大离,人生途路各东西。文化的分野带来人生的殊途,人生的殊途导致文化的分置。不过,各人有各人的人生和人生意义与生命价值,不可比,让我们祝福嘎子哥!
  小充闾和嘎子哥两个小兄弟、小朋友,少小友善、长大“分道扬镳”,各有前程,其中,鲜明地表现了个人心性的不同,导致发展途路和人生境况的迥异。这既透露了“七分天”的不同;又显示了“三分人事”的异途。王充闾是兴味盎然和顽强地向着文学这个他幼小心灵中、具有妩媚之丽与力的“香草美人”去了,其寄望之切,用功之勤,心力投入之深,非同一般。而嘎子哥就别有所衷,向着别样的道路去发展了。这里,有两个“选择正确与否”的问题。一个是,家长是否把握好并顺着子女的心性爱好去着意培养;一个是自己能否认准自己的心性所向,而有意努力为之。从王充闾来说,这两个方面的选择,都是正确的,所以成功了。
  这种各人资质和心性不同,导致人生选择和发展道路的不同,最突出的显例,是鲁迅和胡适。说起来很有趣,我且举一二例。比如,他们两人都在十一二岁的年纪上,读了一部历史读本,鲁迅读的是《鉴略》,胡适读的是《纲鉴易知录》,鲁迅读后,几乎没有产生什么值得一说的影响;而胡适读后,却引发对历史的浓厚兴趣,接着便读《资治通鉴》,接着更在11岁的小小年纪上,就编了一个《历代帝王年号歌诀》。这个“工作”,被他自己称为“可算我‘整理国故’的破土工作”。鲁迅和胡适小时候都接触到民间迎神赛会,看过社戏《目连救母》,也都看过《玉历钞传》这本宣扬阴间鬼神和善恶报应的书,鲁迅由此在心中产生了一个自己的想象中的“鬼神世界”,从此喜爱身处阴阳两界,专管死生的、鬼而人、人而鬼、鬼而情的“无常”,更欣赏长发白衣带着恐怖之美的复仇女鬼——女吊,并在自己的作品中,深情地描述其动人形象。而胡适怎么样?他吓得疑神怕鬼,对生死产生无奈和忧虑;直到长大,读了范缜的《神灭论》,才心中有了无神论,得到精神解放。看看两人的心性有着多么大的不同。这就是作家和学者的心性的巨大差异。
  现在,做父母的如何根据子女心性资质的不同,因材施教,以及每个人自己如何依据自身的条件,来选择发展路途,可以从以上王充闾和嘎子哥的实例中,以及鲁迅与胡适的突出“历史个案”中,得到启发。
  
  13 “草根诗人”:遗传因子与后天习得
  作为“草根诗人”(我更喜欢说“农民诗人”)的父亲,其父训,是双重的:文学的和为人的——包括“文学的‘为人’”。
  一,以子弟书的文学质地为根基、以古代诗词为附丽,这种文学修养,既有高雅文学的熏陶,又有民间文学的灌输。其对少年王充闾的影响,是前者为主、后者为辅;但经过成长起来的的王充闾日后的文学-文化进益与修为,“倒过来”了:高雅文化成为根基,民间文学则转为附丽了。这在他日后的创作中,表现出来了。
  二,为人:正直、本分(身份确认)、“为创作而创作”,著述不为稻粮谋,也不为名利累,抒发襟怀而已矣。这里既有为人之道,也有为文之道。这是正确价值观的传输。以后,王充闾则在此基础上,升华了,提高了。
  这里又出现庄子。看来少年充闾与庄子结缘甚早,且数度邂逅,留下了最初的也是刻印深的早期印象。这与日后的撰写庄子传,不能说没有渊源关系。
  
  14 关于嫂嫂和碗花糕:人间挚情
  这人间挚情,充满了中国味,是中国传统文化的范例之一。作者为此写过挚情之文。它的意义,不仅在于文学,而且在于对于中国传统文化的回溯与追忆,足可引起今日世人的警觉。——不过此处就王充闾的成长来说,就是在其心灵中种下了“真与善”的幼苗。
  这种亲情之真挚与深沉,是中国伦理文化的可贵品性。中国向有长兄若父、长嫂似母之说。旧时人家,子女众多,长兄幼弟年岁之差相当大,长兄大嫂往往有这种作用。这种伦理文化是中华文化中的感人之处。
  这位嫂嫂表现了中国农村妇女所葆有的传统伦理文化的美好精神与品格。她善良、质朴而重亲情,视公公、婆婆如亲生父母,故能待幼弟如亲子,呵护、照顾有加。她虽因丈夫故去而改嫁,但视婆家仍如自己家,不改旧时情。这种良好的亲情,给予小充闾是一种温馨与惬意,留在了幼小心灵中。这是他的创作心理构造中,早期的生活记忆和情感记忆,是善良、温情的幼苗。
  由此才产生了作者后来的挚情抒情散文《碗花糕》。
  
  15  《哭灵》到《文化性格》:乡土社会与乡土文化
  这是从第二十四节到三十节的内容,它们反映了从狐狸岗子到盘山县以及可以望见的高升镇的乡土社会的状况和乡土文化的状貌。它们令人读起来都是很有意味的。主要是感受到了那个时代,那个历史时期的这块“冻土地带”的社会性质和文化质地。
  费孝通写过《乡土中国》和《江村经济》,那都是南中国的情形;今读此处所写,则是东北地区南部荒野里开发时期不很长久,经济和文化都还带着原始蛮荒的遗存,和费孝通所写,是多么的不同啊。无论是哭灵还是猎鹰,还是土特产和“绺子”,以及押会,直至汇总性的“文化性格”。在在不同,处处相异。这里主要是反映了这块在经济上和文化上都属于“新开垦的处女地”,也是带着蛮荒野气的乡土社会和乡土文化,如何养育他的“文学的子弟”、作家王充闾。
  大概可以推断,如果没有那个由他的父母亲和魔怔叔、刘老先生以及他的有文化的亲属所构筑的荒原上的“文化岛”,在他幼小的时候,就灌输了富有高智能文化滋养的中国传统文化,其中包括高层次的国学基本经典,是不可能产生日后的作家王充闾的。产生了,也会大大不同于出身南国的学子。
  我感觉,这里描写的狐狸岗子以至盘山县的乡土社会与乡土文化,虽然与以后王充闾的作品,没有直接的联系,但是,其作品的选材、风格,是潜在地有着“出生地塑造”的影响的。而更重要的则是,王充闾日后对于中国社会的了解、对于历史的掌握、对于人物性格的分析,都是与他这个时期对于故乡的乡土社会、乡土文化的理解和记忆有关,当然,它们是潜在的、隐形的、自觉或不自觉的。
  那个西厢房的房客的故事和他的几块大洋的遗留以及母亲几十年的守候他来取,都是很感人的,也是那个地方的乡土社会和乡土文化的出色表现。至于那个老榆树被眼看着烧死的情景,令人深思,而作者的那段描写,颇有鲁迅的《故乡》《风波》的风韵:白描、真实、质朴、深沉:
  
  有一件很小的事,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一天傍晚,“罗锅王”门前的那棵半枯的老榆树起了火,烟雾迷漫,炝得围坐在一起纳凉的人们一个劲儿地咳嗽。任谁都叨咕:这烟实在炝人,却又谁也不肯换个地方,更不想拎桶水来把它浇灭,尽管不远处就有一眼水井。
  连那个说故事的,也被炝得咳嗽起来,随口插上一句:“哎呀,这棵树烧完了。”旁边有谁也接上说:“烧完了,这棵树。”
  听不出是惋惜,还是惬意,直到星斗满天,各自散去。
  一年三百六十天,人们就是那么因循将就,得过且过。
  
  对于作者来说,这件事给他留下来深刻的印象,以至现在他还记得,他还真实地活灵活现地写出来了,这正证明了前面所说,他所拥有的具体的乡土社会与乡土文化对于他与他的创作的影响。
   
  16 艺术觉醒的开始 
  作品——处女作《花云》产生了。
  前面说到对中国传统社会,尤其乡村社会,又尤其是东北乡土社会,以及乡土文化的了解,对于这些的了解,是一个作家成长的必备的与优厚的条件。他具备了。中国是一个乡土社会、中国的乡土文化是中国文化的根基,中国的基因,——文化的DNA。
  现在,他是要表现,要“出手”了,老师命题,学生作文。
  
  当时,很费了一番脑筋。后来琢磨出一个思路,用现在的话讲,运用了联想(其实,这里面也有思辨)。我把郊游中看到的梨花景观,同我外祖父家的梨园作了比较。我讲,外祖父家的梨园是在平地上,我进入里面,感觉像是穿越花海;而郊游中看到的梨园,却是在一个丘陵坡地上,站在下面往上一望,仿佛是一片花的云霞浮在头上。所以,我的题目叫做《花云》,写了大约有五六百字。卷子交上去后,我就注意观察先生的表情。他细细地看了一遍,摆手让我退下。第二天,父亲请先生和“魔怔”叔吃春饼。坐定后,先生便拿出我的作文让他们看,我也凑过去,看到文中画满了圈圈,父亲现出欣慰的神色。
  
  他运用了比较、联想、比喻等艺术手法。
  这是他人生觉醒的发展;其中也包含不自觉的“艺术觉醒”的因素。
  《花云》则是艺术觉醒的开始和表现。
  一个未来的作家,就是这样在成长。
  
  17 “命名”
  “充闾”的由来。
  这是人生之旅中的重大事件。
  “命名”——可以有海德格尔关于语言是对世界的“命名”的意义。
  “充闾”之名,不仅有《幼学琼林》中的“子光前曰充闾”,而且有《晋书》中的“充闾之庆”,更巧的是他家就在医巫闾山脚下。这里储存的信息多多,可以试用《易》学的推衍来予以解析。科学与不科学皆有,那会是很有趣味而又具有意义的。
  
  18 小妤姐——“绿窗人去远”
  这是本书比较少见的“情感篇”之一,写得朴素无华,情意缱绻而颇含蓄;本来就是“青山隐隐水悠悠”的事,不宜多诉明说,但少年情感的丝缕,历历可诉。
  这是真实的生活,但却有似戏剧小说,两小无猜的儿女,相处了若干年,有一种朦胧的情愫,对年龄稍大而懂事了的女孩来说,意识更明朗一些,但尽在不言中,临分别,为之整理好了读过的书籍,留下了临别赠言,情真意切,却朴素无华。事情到这里,都还一般;“诡秘”而动人的是,二十多年以后,那个男孩已经由幼小无知,进到成家立业的中年岁月,才无意间打开尘封多年的书包,这才发现了那张字条!写得很朴素而又真切:
  
  我要走了,也许以后我们再也不能见面了。
  嘱咐一句话:你太淘气,闹了几次危险了。
 
  略加品味,我觉得有点诗意。
  记得年轻时读过一本艾青写的诗论著作,其中举例说,他一次在一个印刷所看到一位工人在黑板上的留言:
  
  小伟
  别忘了那自行车
  
  艾青说,这就是日常生活中的诗。如此说,小妤姐留给王充闾的字条——临别赠言,也堪称诗,而且比那黑板上的留言,更具诗意。看了很感动人。
  胡诌打油一则:
  
  两小无猜情缘在,缘路阻塞两分开;
  鸿雁纷飞各西东,雪泥鸿爪怨命乖。
  
  “姻缘前世定”,这种迷信的天命论里,含着科学的因素:所谓命定,实际是社会-生活-时代-家庭等等因素的综合力量,形成了个体表现的“命运”;“前世”也者,“今生”的“命运”表现而已。记得鲁迅年幼时,也有与表姐的一段动人情缘,为母亲的“八字不合”而断缘,据说,表姐青春离世,诀别时喃喃哀语:“周家为何不来提亲?”
  现在,这种事情已经永远结束了;在人的情感篇上,这是好还是坏?……
  这是一段很美好的少年记忆。少年时代的情愫、年华远去的回顾、人生际遇的刻痕,是一种生活印记和心理情结,它们都是创作心理的基因。作家情感世界和理性世界的碎片。
  联系到父亲、母亲以及他们的教诲,还有嫂嫂的亲情,等等,这是一种伦理情感的积累。大凡作家在成长过程中,总要进行生活积累、知识积累、心理积累、情感积累(尤其情感积累很重要,是创作心理要素之一),即创作心理学中所谓的“作家的生活学”。王充闾在这几个方面,都是“积累丰富、准备充分”的。这是他的文学成就的基础和前提。
  有朝一日王氏写小说,凭想象在事实基础上,虚构,添油加醋,定是精彩篇章。
  
  19 “淘书”知读书
  看其所淘,知其所读。其中不少国学基本。这是这位学者型作家-作家型学者的基本功,也是学养。非一般所能。现在这样的学者少,这样的作家就少而又少了,几可谓绝迹的吧?呜呼!
  这时候,他已经涉猎“十三经”和《史记》《汉书》《资治通鉴》等经典了,现在,又挑选了这样一批古籍:《渊鉴类涵》《纲鉴易知录》《贞观政要》《韩文起》、《朱子语类》《涵芬楼秘笈》《秋水轩雪鸿轩句解尺牍合璧》《词综》《李太白诗文集》等四十左右种,还有十二册铜版的《金玉缘》和一部《容斋随笔》。这是很丰富的国学著述,能够在这个年纪上,就阅读这些古籍,还浏览了笔记小说之类的名著,既是国学修养,又是文学修养,二者融会贯通,像阳光雨露一样,浇灌滋润着一个向学成长的少年心灵,养育他的智性成长和灵感思维,为日后的成就的取得,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章太炎有“经学即史学”、“子学即哲学”之说,据此,王充闾的经学知识,既是经学的,又是史学的,也可以归入史学了。还有一种说法,即所谓“刚日读经,柔日读史”,这好似说的“阅读选择”吧;我现在借来一用,意思却是指经史的内涵性质。就是说,“经”是刚性的,是哲学的、理论的、理性的、说理的、论证的;“史”是柔性的,讲述性的,是讲事、说人、讲故事,是情感性的、抒发性的,但二者却又是汇融一体的。王充闾涉足经史,就二者皆获,刚柔兼得。这为他日后的为文,起到很好的作用,“经”使之具有理论、理性、哲理、分析与评骘,有“骨”;“史”使之具有史实、故事、事件、人物,有“血肉”。经纬结合,纵横捭阖。
  回顾和纵观王充闾的学养基础,国学是突出的奠基石。
  我觉得中国作家,具有国学的修养,对其成长和成就,作用至巨。王充闾日后的文学成就,即是明证。他的文章的厚度与深度,皆得力于国学的根基。中国文化向来文史哲不分,所谓国学,即文史哲皆在其内。作为中国作家,了解了国学,在一定的程度上打下了国学基础,就能够使自己的作品在历史知识、文学知识和哲学思维上,具有优势,从而使文章蕴含深厚,有读头。王充闾即是如此。老一辈作家中,鲁、郭、茅,都是如此。中国的“新文学作家”,了解国学,掌握国学,至关重要。一般的状况是,成名的中国当代作家,在取得一定成就后,也都渐渐学习国学,了解国学,并有一定的成绩,有的还比较突出。不过现在的网络作家们,似乎不在此列。
  中国作家掌握国学的好处,就是可以使自己的作品,具有中国气派、中国韵味,那是很有文学气韵和文化底气的;只是我们向来以西方文论为依据评论作品高下,以西方美学为审美圭臬,怠慢了自己的文化传统和审美理论与审美情趣,所以评论往往舍弃自己的民族规范而就西方。
  
  20 每一个人都在文化选择中成长
  王充闾在淘书中,显示了他的文化兴趣和文化眼力,这是一种自觉性的文化
  选择。
  每一个人的成长,都是在文化选择中进行的,有怎样的的文化选择,就会有
  什么样的人,甚至应该说,整个人类也是在文化选择的途中,日渐成长的。在拙著《文化选择学》中,我从人类成长到个体(每个人)的成长,论述了这种“在文化选择中成长”的路径和规律。仅就个体来说,“首先是文化选择人,文化烙印于人的身上,从机体到心灵;然后,是人凭此以选择生活方式、生活目标、行为规范等等;正是在这种文化选择中,他进行这种自我塑造,也是为文化所塑造”。  
  王充闾的成长,也是循着这个路径一步步走着的。首先是他的父母和亲人、师长以“文化的眼和心”“选择”他这个儿子和亲属、学生,这就是他的父母对他的家教和谆谆训诲,比如母亲所说的“不做蝗虫和蛆虫”就是。这种选择,客观上就是塑造。而后,就是小充闾自身的主体性文化选择,比如他记住了父母的教诲,记住了父亲所吟诵的子弟书,记住了魔怔叔和刘老先生的种种文化教诲和传授;现在,则是在淘书中的文化选择。他就是这样一步步在文化选择中成长的。
  值得注意的是,他的这种从幼年到少年时代的文化选择,其文化性很浓重,其文化质素比较高,是在前面所说的他的家庭和师长所筑成的“文化岛”上所做的文化选择。所有这些,都成为王充闾成长的环境条件和文化境遇,唯其有这些,才有后来的王充闾。
  从以上情况,可以看到,王充闾是如何一步步正确地进行了他的文化选择,因而得以一步步“胜利地前进”,一步步走向作家-学者的坦途。
  
  21 试做小结
  至此,我们可以小结一下了:
  马、恩在他们早期的合著《德意志意识形态》中就说过:“一个人的发展取决于和他直接或间接进行交往的其他人的发展。”又说:“总之,我们可以看到,发展不断地进行着,单个人的历史绝不能脱离他以前的或同时代的个人的历史,而是由这种历史决定的。”这些话落实到王充闾,就可以说,他人生早期的发展,被他的父亲、母亲、嘎子哥、魔怔叔、刘老先生,还有嫂嫂、小妤姐等,这些和他直接或间接进行交往的人的发展所决定;他这个“单个人的历史”,取决于他的以前和现在与他是同时代的人,即父母、嘎子哥、魔怔叔和刘老先生等人的历史。至此为止,可以看到,他的周围人,他与之交往的人们和他们的历史,在他身上都是发生着好的作用、好的影响的,是今天常说的,是他的良好成长的正能量。用通俗的话说,就是“打了个好底子”。
  幸哉,王充闾!有这样好的父母、亲人、师长和朋友。这里说的“好”,主要是指正确的人生观、价值观的潜移默化和中国传统文化的训教、传输与熏陶,还有亲情、友谊的温煦滋润。这些,都是无可选择的,是属于“七分天”中的事情,这也可以说是“命运”即中国人习惯说的“命”。父母、亲人、师长好,这就是命好。个人的发展前途,在出生和成长时期,被这种“命”所决定。这是每个人的“人生的DNA”,它既是自然的、先天的,即家族和家庭世系的;又是社会的、历史的。这些应该属于前面所说的“七分天”的系列;这一系列“好”即“命好”,是个好前提、好基础,但是,如果自己不努力,在“三分人事”上,偷懒、耍滑、疲累、不作为、没出息,那“七分天”也就白费了,糟蹋了,废弃了,好命人也就成为“一朵谎花”了。这样的事,这样的人,世上并不少哇。
  前述生平,证明王充闾是“命好”的人;但是,他日后的的成就,只是在这个基础上,有了以后数十年的“三分人事”的努力修为,才得到的合理的收获。
  以上这些,对于作家、学者以及一般人,都是富有启发意义和激励作用的。所以,虽说是“一个人的文学史”,但实际上也还是“人生教科书”,或者说是“生活读本”。这样说来,这部文学传记的阅读面和受益者就广泛得多了。
  
  22 封馆与应试:新的生活与锋芒初显
  时间已经是1948年了,历史的大决战已经奔向尾声,而崭新的历史时期即将来临。正处此时,王充闾就学的私塾馆,才封馆停办,而他也才走进新式学校。应该说,是晚了一些;但他终于结束了封闭式传统教育的学习生活,而走进新的学校、新的社会、新的世界。此前的学习,传统而陈旧,但真的学到了许多知识,属于国学范畴的知识,这是那些一直在新式学校学习的学生,所无法比的,是王充闾的特强项,优势,今后发展的定向基础。
  进学考试,虽然是初涉“战场”,很陌生,但,知识储备充分,其机灵,更非同一般。已经初显锋芒了。遇到的老师也很出色,不愧为人师表。这也是学生的幸运。
  现在,这样的学生不多了,或者说绝迹了,因为时代不同了;这样的老师也不多了,也几乎绝迹了,也因为时代不同了。但是,这种师生关系,这种中国式教育传统和师生情缘,还是应该保留和发扬的。
  
  23 望
  儿子考上中学,要离家上学,母亲倚闾而望。“以后你只能靠自己照看自己了。”这临别的赠言,表现了母亲的深深眷恋和牵挂。作者上路之后,途中神情恍惚地反复默诵着清代诗人黄景仁的《别老母》诗,心里很不是滋味:
  
  搴帏拜母河梁去,白发愁看泪眼枯。
  惨惨柴门风雪夜,此时有子不如无。
  
  黄诗极好,尤其结尾两句,成为千古名句。记得瞿秋白在《多余的话》中集唐人句的集句诗中,也引过这两句诗,我也一向极为这诗句所触动,往事件件,联想翩翩。这好像是中国人的伦理感情的重载。不过,这里所写的母亲的“望”,还不止是想念的“望”,应该还有“望子成龙”的“望”。这种性质的望,她老人家是一点也没有失望的,而是子成龙、母欣慰。母亲活到九十岁,她亲见了内心之“望”的实现。
  母亲还是一位坚强的女性。两个儿子,先后离去,这是多么沉重的打击,多么深沉的伤痛。但她挺过来了,活到九十岁。这种精神品格是值得尊敬的。
   
  24 新天地
  这是学习的新天地,更是生活的新天地,同时,也是思想-文化的新天地,还是人生道途的新天地。他走出传统文化的氤氲,进入新文化天地,也是革命文化新天地。这是思想上、文学成长上的翻天覆地。
  他担任班级语文课代表;他得到语文老师的赏识,而且,他从阅读和欣赏《孔雀东南飞》,“飞跃”到,听石老师的激情的朗诵《罗密欧与朱丽叶》,他谛听石老师以嘶哑的声音朗诵着罗密欧自杀前的那段 话:
  
  你无情的泥土,
  吞噬了世上最可爱的人儿,
  我要掰开你的馋吻,
  索性让你再吃一个饱!
 
  莎翁的这挚情的名句,对于一个青春年少的中学生来说,定会是感动非凡、触动心扉的,而且是双重的:青春的情意萌动和文学的艺术魅惑。
  他走进新文学的天地,也是西方文学经典的艺苑与审美境界。
  而此前,他还有幸听到代课的富老师对于冰心的《寄小读者》的倾心的介绍,而他又是那样全身心地接受,以至手抄了一本冰心的这一杰作,并装订成册,成为班上传阅的“手抄本”。更重要的是,富老师的着意的接受和评价:“爱的经典”。
  爱,与情,与爱情,这些最能触动青春少年的情感世界的永恒魅力,肯定注入了求学中的青年王充闾的心间;而中国新文学和西方文学宝典,又已经注入他的“文学的心田”。那里将会培育和生长出怎样的个人情感世界的嫩苗,是可以想见的。
  这不就是性觉醒、人生觉醒和艺术觉醒这样的“人生三觉醒”的同时的觉醒激起和萌发生长吗?
  一个作家的心田和创作心理,其实就在这时不断地在听课和学习中成长。
  接着发生的事情,是惊人的、意想不到的,但也是青年学子所无法完全理解和认识其中的深层含义与寒意的吧?——那就是石老师咳着血,倒在了“反右”的批斗场上。对此,作者没有哪怕比较详细一点的记叙,这是主观的感觉和认识,但对一个中学生来说,要能理解所有的人们都是在几十年后的历史时期才能认识的“历史事件”的含义和影响,那是不可能的。
  但是,这以后的时代气候,对他的影响却是存在的。
  总之,整个的“文化场地转换”,人生道路的转换,意义非凡,转换了发展道路,向新的方向发展、成长。
  这个时期、他这个年岁上,步上新“征程”,进入新生活,实现文化场地的转换,真是正其时也。这是中国民族命运和历史发展,进入天翻地覆的时代,环境如此、时代如此,而传主本人又正处于成长时期、人生观最后确立时期,可以说是主观和客观,都是恰逢其时。
  不过他现在,转换了,获得了,感受了,但还没有自觉意识到。
  也许,这样更好些。
  我读茨威格传记系列的《三作家》(写卡萨诺瓦、司汤达和托尔斯泰),得到两个传记,也许尤其是作家的传记的命题:“自我塑造”和“自我写照”。读本传至此,感觉到,王充闾此时,已经进入自觉不自觉地自我塑造的时期,但不自觉的成分大于自觉的,是处于“自在”与“自为”的路口,而以自在为主,自为则是自然地在行进。以后,就越来越增加自觉与自为的成分了。一个未来作家,就是这样地在成长的。
  至于自我写照,那么,这部“一个人的文学史”——《我见文学多妩媚》,就是了。
  (硌屁股事件,是一个幽默的生活-天地转换的契机和“噱头”。)
  
  25 “年少青衫薄”
  突然跳到四十三年后:中学同学,往事依依,记忆犹新,“仿佛就在昨天”。
  结尾“四十三年……”是一篇自然优美的散文,含着丰富但蕴蓄的人生与社会的内涵,读来感人至深。那最后的拥抱,自然而然,情真意深。——我读得泪液盈盈。
  我感动于他们“老来不减少小情”——当年那种同学少年纯真的友情;一是,少小无猜,情意纯净而素朴;二是,四十三年付逝水,白发犹记少年情;三是,至今还“迸发”那份纯真。对中国人尤其是中老年人来说,那自然地一个拥抱,蕴藏着多少可贵的人间真情。这在当今社会是很可贵的。
  记得我1988年访法时,在巴黎结识一位美丽的巴黎女士,博士,丈夫是华裔。我问她:“你怎么原意嫁给一位中国人?”她回答说:“因为中国人重感情。中国人重感情,他们的大学同学、中学同学,差不多小学同学,都有来往;我们法国人,看重横向联系,一个时期,在不同地方、不同单位,有一批联系的人。”这是了解中国传统人际感情的说法。的确如此。你看,王充闾和他的小时候的同学,还这样保持着旧日的同学情,虽然各方面的差异都很大了。
  但是,现在这种“传统人伦情感世界”,已经被金钱、势利所严重污染和连根毁损了。这是中国现代化进程中的一种损失,需要纠正、弥补,在传统的“框架”中,补充现代的情感元素,而不要完全抛弃传统。我之感动于充闾与中学同学的“老而不忘少小情”,原因也在于此。
  此段文字,是本书三段“情感戏”之一,也是第三段,前两段是《嫂嫂》和《小妤姐》。这三段文字,都简练而朴素无华,但真情的史实,真情的表白,真情的流露和抒发,感人至深。我还特别“想过去,看今日”,感动于究竟“人间自有真情在”。这是人类可贵的情感质素,它可以温暖人的一辈子。这是鲁迅所说的“美上之感情”,具有这样的“美上感情”的人,才是“真人”;得到过这样的他人给予的“美上之感情”的人,应该有幸福感,是心灵中永在的温情。
  现在,这样的“美上之感情”,真是少而又少了,都被金钱和权力所污染和亵渎了。唉!我们应该改变和恢复!
  这里,顺便还谈一个王充闾散文的诗意问题。海德格尔说:“纯粹的散文从来就不是‘无诗意’的。”前面说到的本书的“三段情感戏”,就具有“散文的诗意”;如果充闾把它们正经写成散文,定能成为“纯粹的散文”,而具诗意。
  但现在,我们却需要思考,他的已有散文中,在哪些地方表现出“诗意”?似乎是一个可以研究的课题。就我看到的评论说,好像还没有论及这一点的专论。(?)
  还是回到作者的“文学成长”主题上来吧。
  这时,他读到了,并且和同学们一起,朗诵了石方禹的《和平最强音》这首长诗。它是抗美援朝时战事初起之时,发表在《人民文学》上的一首长诗,当时影响极大,全诗气势恢宏、大气磅礴、壮怀激烈。它以这样的诗句结束:
  
  不许战争!
  让无数的丹娘继续念中学第九班,
  让刘胡兰活到今天成为劳动模范。
 
  在周末晚会上,充闾和同学们还朗诵过一首《到远方去》的短诗,它则以这样的美好而自信的诗句结束:
 
  “收拾停当我的行装,
  马上要登程去远方。”
 
  “没有的都将会有,
  永远不会落空
  ——美好的希望。”
 
  他说:“那时的中学生,可说是豪情激越,壮志盈怀,充满了必胜的信念。在大家的心目中,事事无不可为,一切理想都必将实现。”
  这些,可是完全的“新”。不再是“诗云子曰”,不再是“是非成败转头空”,而是去战斗、去争取、去创造;也不再是杜甫、李白,而是石方禹和其他新诗人。
  他由旧文学天地转入新文学天地,思想、趣味、情感、语言,都一起转换了。
  现在,自我塑造的自觉性,已经大为增强了。
  这里的自我写照,也是很好,很有意味的。
  不过,这时,他回过一次乡里。好像是回顾过去,为了更好地走向未来。
  好象是高尔基说的:感情倾向过去,理智倾向未来。他回旧乡故里,想看望魔怔叔,拜望刘老先生,但是,一个病重垂危,一个已经去了黄泉路上。多么令人伤怀感叹!但是,他们是过去的人,他们在旧社会不适应,现在,又不适应新社会。他们的已离去和要离去,也许是好事。但青年王充闾已经走出旧世界和旧生活,已经身心投入地进到新社会、新生活,并且是这个新的世界的新生力量。他的告别过去,是新的生活的彻底开始。
  一切都在向他招手!
  这是“自然”的文学修养与文学生活的结束。
  自觉的文学生活就要开始。
  
  【附告:石方禹的长诗《和平最强音》,是抗美援朝开始时的诗,发表在《人民文学》上,当时产生巨大广泛的影响。作者原是新华社记者,因发表此诗,而调入文学单位,后在海燕电影制片厂主管电影文学剧本工作,再后好像在文化部电影局工作(副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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