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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于2017年9期《鸭绿江》
 

阿肯色记忆:雨过丘陵

 
高海涛译
  那些年,每当春天有大雨的时候,我们就会转入地下。那是在阿肯色州西部,离俄克拉荷马州界不远。整个下午,收音机都在不断播报着,说雷暴雨正向东穿过俄克拉荷马大草原,风吹得很猛。我父亲听一会儿收音机,看几眼天色,连续多次。收音机在一道道闪电中发出嘶嘶的声响。母亲打开窗子,担心窗帘被刮坏。而我和哥哥要找出一些蜡烛,预备好手电筒,以防万一会突然停电。外面的空气凝重而静谧,树上的叶子无精打采,而大雨越来越近了,收音机里的鼻音很重,说这场大雨来势凶猛,前锋已过了塔尔萨,正逼近马斯克吉,一路向东发展,时速高达三十五英里,大雨携带着强风、冰雹、闪电,并有可能形成龙卷风。父亲一遍遍走出去,站在院子里,端详着西边的天空和地平线,通常情况下,一当看到第一朵乌云从绛紫色的丘陵上冒头,甚至更早,一当午后的天色变得朦胧,看上去就像隔着黄玻璃似的,父亲就会立刻关掉收音机。
  “咱们走”,他这样说。于是我们就冲出门去,有时是顶着稀疏的雨点,有时是冒着午后高温,有时是恰好赶在夜晚,很黑很热的夜晚,被闪电骤然照亮,整个世界瞬间变白,而之后则是更巨大、更浓郁的黑暗。狂风充满敌意,树木都在摇晃,田野上的紫草推波助浪。树枝树叶和碎纸片随风扬起,在空中飘荡。我们爬上父亲的卡车,父亲让我紧靠在他胸前,一只手还护在我的头后面,然后就开车上山,去祖父家里。祖父家有个防雨的地窨,整个家族的男人们都站在外面。他们看到我们过来就跑到路边,把哥哥和我从卡车里拽出来,并忙着遮风挡雨,把我母亲让到屋里。但我父亲却不进屋,他留在外面,接过一杯咖啡或一支烟,然后和其他男人一起静观雨势的发展。
  这个防雨的地窨和祖父家的房子是分开的,是用煤渣砖砌成的一个小建筑,大小只相当于旁屋。屋门很高,里边是很陡的水泥台阶,每次我跑进去,总会有蜘蛛网碰到脸上。煤渣砖上割出一个很小的窗子,刚好与地面拉平,所以你走下几个台阶之后仍能看到外面的风起云涌。
  地窨里面充满了土气和潮湿的味道。当父亲和祖父及叔叔们在外面看雨的时候,母亲就拥着哥哥和我走下里面的台阶。在地下的一个小房间里,祖母和婶子及堂弟们都静静地坐在那儿,一盏煤油灯,让他们的影子在墙上显得很大,他们的眼睛黑黑的,一声不响。整个房间,只有四张小床,上面放着潮湿的被子;一张小木桌,上面是煤油灯;还有一个12伏的手电筒、几根蜡烛和一本圣经。暴雨在外面蓄势待发,为了让孩子们安静下来,祖母总会讲一些故事,或用很低的声音唱歌,偶尔,她的眼神也会向门边投去一瞥。夜深之后,如果这场雨彻夜不停,或如果我们是半夜被从床上弄醒带过来的,我和哥哥往往就伏在母亲的膝盖上睡过去了,闭上眼睛也能看到墙上人影的移动,虽然外面风雨交加,但父辈们轻轻的说话声仍依稀可闻,告诉我们一切平安无事。
  有时候我会站在地窨的台阶下,伸着头,靠着门,从门缝里看父亲在干什么。风雨太紧的时候,男人们也会退进门里,但他们并不走下地窨,而是都挤在台阶上,从那个与地面平齐的小窗子朝外看雨。他们身上散发着咖啡和烟草的气味,为了更好地听雨,他们往往也会打开那个小窗子,这样雨飘进来,又让他们有了雨的气味。有时他们还会对着远方丘陵上的一团云频频点头,说那云也许随时会展开,变成拔地而起的龙卷风。他们勘测着天空,评判着流云,推断着何时雨能过去,可以安然回家。
  收音机整晚都在报导雨况,告诉人们什么地方有龙卷风经过,什么地方电线被风刮断,什么地方降下了冰雹,说有人看到那冰雹大小如高尔夫球。有时候收音机也会告知说这场雨的威力正在减弱,或者雨已经过去,雨停了。有时候,我们在地窨里一觉睡到天亮,闻着煤油灯燃尽和破被子发霉的味道,爬上台阶,一下子就走进了雨过天晴的灿烂世界,一夜大雨把春天的草都浸绿了,地上到处都是被风雨摧折和抛掷的枯枝败叶、残屑碎片。我们爬上卡车,开着四处转,查看这场雨所造成的破坏和损失。有时候会看到大树横在路上,或多年的谷仓被风吹得七扭八歪。有时候会看到地上落满了冰雹,仿佛茫茫雪野,而天一暖,就蒸发成水汽,热腾腾的,给田野覆上一层浅浅的轻雾。
  也有这样的日子,一连数日都没有暴雨将临的迹象,或仅有小雨点缀,淋湿地皮儿。但回家看电视新闻,就会知道附近的镇子有大雨成灾的情况,有人丧生,家园被毁,说不论谁想捐赠食品衣物,或有志愿献血的,都可以打电视屏幕上公布的电话号码。在那样的日子,我喜欢一个人走出去,在晴朗的天空下,默默回想我的地窨之夜,那闻起来的味道,以及触摸和品尝什么东西的感觉,还有大暴雨经过时的气氛,男人们断定雨将过去的瞬间。总之在经过暴风雨之后,我心里一直是漂浮不定的,就仿佛什么事发生了,而我却还在懵懂中,对其浑然不解。
  阿肯色州的三月份,墨西哥湾的洋流吸吮了温润的季风,与北方南下的寒流形成对抗,使残冬的寒意与初春的乍暖交锋,两大气团的碰撞勾勒出龙卷风的线条,在横跨堪萨斯、俄克拉荷马与德克萨斯的大草原上接天拄地,然后席卷阿肯色广袤的丘陵。在午后接近黄昏的时候,龙卷风经过,把天色皴染得像一张棕褐色的老照片,光线阴郁而令人怀旧。夜晚,你能借助闪电看见一朵朵的漏斗云,或者低垂着像许多钉鞋,在我稍大些后,父亲曾多次对我讲,这样的云就是龙卷风的纺锤。
  那时候追雨看雨还没有变成有钱人或傻瓜们的时尚,我父亲和祖父从地窨的台阶上观察龙卷风并非是为了休闲,他们只是预测雨点何时落下,雨势该有多大,我们是否会遇到不测。他们对风云的预测简直像一些人对股市的预测,总在琢磨着行情是涨还是落。从春天到夏天,狂风暴雨标出了这整个龙卷风区域的地界,先是从西边升腾而起,一路清晰地扩展,从俄克拉荷马州布罗肯鲍以南三十英里,直到阿肯色州德昆西以北15英里。由于反复听收音机,我记住了阿肯色州的许多县名,像什么洛根、斯库亚、克洛弗得、赛巴斯丁,以及司各特、富兰克林、琼生、华盛顿、蒲柏、伯尔科等等,都是从有关龙卷风的预告和警报中学来的,我的地理知识包含着收音机在电闪雷鸣时的嘶嘶声和地窨之夜暴雨如注的记忆。我还学会了在电视屏幕上判断大雨的行程和路线,一场穿过司各特县向东北偏北运动的暴雨,如何会在我们所住的洛根县收住阵脚,而一个崛起于赛巴斯丁县的龙卷风,如果它以每小时三十五英里的速度进发,会用多长时间才卷过我家的房子。打开电视,我能一眼就认出自己的县份,并分辨出它与周边郡县的不同,等等,因为每当有龙卷风的目击报告或警报被发布时,电视屏幕的右下方就会出现一张阿肯色州地图,上面的某些县域会打红闪。
  在那些夜晚,我睁大眼睛躺在床上,心里似有一份电子版的县域分布图,而随着那些标志红线的移动,我默记着大暴雨的行程:莱弗勒尔、赛巴斯丁、科洛弗得、洛根。我知道在夜里的某个时刻,我如果不被父亲叫醒,也会被外面的大雨惊醒,然后我会被裹上毯子,手忙脚乱地顶着雨被推上卡车,再一直开到山上去,在摇曳不定的煤油灯下,去见影影绰绰的婶子和堂弟们,他们会像我自己一样睡眼朦胧,影子在墙上显得很大,而外面则是雨声如潮。
  我的祖父,他能够根据树叶悬垂的样子说出当天会不会有雨,就像古时候的观天师,守望节气和天气仅仅是因为它们在那里,而且是近在眼前。
  “看到了吗?那边”,他有一次对我说。我们当时都站在地窨外面,黄昏稍前,酷热逼人,而第一场大雨正在酝酿,风起云涌,远处绿云低垂,寂然无声。从那之后我就记住了,如果云色发绿,那就需要躲避。还有云垂一角,云在我们眼前飘过时又变成一道高深莫测的弯钩,都是预兆。从那之后我一直搜寻暗绿色的云朵以及那低低垂下的弯钩,注意可能具有毁灭性的静悄悄的云层变幻。而祖父站在地窨的台阶上,只要透过小窗子看两眼,他就知道云团在什么时候会泻下龙卷风。他知道无边空气的疼痛,也认识那些宣告暴风雨来临的精灵。
   有时漏斗云落下,雨就会停息。有时只是风停了,树木肃立,万籁俱寂中,空气像压在你身上,然后,先疏后密地,大雨变得急骤起来,你会听到暴风雨站立起来宣告诞生的巨大力量,撑着大地,飞旋而出,踏进白天或夜晚。雨声听起来就像一群嘶哑的海妖,狂吠的山狗,也像一列长途货车的低鸣,它正穿过夜的平原,在西面的什么地方,不断加速鸣笛,孤独无助、漫无边际地在午夜奔驰。
  我曾见过龙卷风从万里无云的蓝天降落,也见过谷仓、房舍、田地被扫荡摧毁,牲畜被抛起并远远地甩出去,肢体断裂,躺在雨中痛苦地哀号。有一回我目睹了一块有三四百磅重的钢片在高速公路上飘着,铿锵触地,又再次跃上空中,轻若无物。我还见过十一月份的龙卷风重创了多个小镇,房屋被卷走,一座教堂只剩下尖顶留在地上,除了几片边角木瓦遗落之外,基本上完好无损。还有一回,一颗冰雹子弹般飞来,差点把我击中,那颗冰雹大小像我的拳头,它穿过我家的窗子,砸在起居室的地板上。我们全家人为此半天都在发懵。雨随之刮进来,母亲试图去保护窗帘,而父亲则忙着带我们去山上,去祖父家的地窨。
  我学会了分辨大雨的声音,低沉的闷雷意味着雨还很远,而响亮的快雷则说明雨已到了头顶上。一道叉形闪电过去,余晖中我眨了眨眼,看到电光把丘陵照得雪亮,恍若夜与昼的瞬间交替。我见过房屋在雨中炸裂,除了燃烧的木料外什么都没剩下,那是当龙卷风降落时,气压骤变而屋内的空气被迫爆出所造成的。
  我还见过大暴雨说来就来,毫无征兆,从西边的天空上镶着红边儿,沸腾而至,那红边儿来自落日夕照,就连闪电也是脉脉的,在黄昏的暮色中闪烁,而空气娴静而沉稳。我也见过那种暴雨,几乎没留下一个水泡儿,只觉得有风吹拂你的头发,就席卷而过,去了别的地方,在别的时辰落下。我曾多次蜷缩在门厅里、浴室内和地窨下面,谛听龙卷风从头顶上呼啸而过,而每当我从电视上看到某个小镇被夷为平地的情景,不管多么紧迫,我都会说句谢谢老天的话,庆幸遭灾的不是我的小镇和我的亲人。
  我记得八岁时第一次见到龙卷风,那场暴雨是午后过来的,正如许多暴雨那样。当时是三月初,我们阿肯色州有句谚语,说三月是来如猛虎,去如雄狮。我记得父亲正在电视上看篮球比赛,赛场的声音一下子没了,代之以持续的嘟嘟声,接着是一条警报,在屏幕下端滚动播出:雷暴雨即将通过本区域,可能是龙卷风,请注意防护。警报之后,屏幕上出现了阿肯色州地图,西部几个县份都用红色标出,呈辐射状。我父亲赶紧出去看天色,然后跑了回来。
  “咱们走”,他说。
  我们跑向卡车,大树狂舞,树叶和小树枝在风中飞旋,落得满地都是。在上山去祖父家的路上,有小尘暴在前面跳荡,父亲开车穿越,使之沙尘四散。清晰的雨线穿过田野向我们奔涌而来,远方的云朵都是绿色的。
  我们到山顶的时候,风把车身吹得摇摇晃晃,硕大的雨脚啪啪地击打着引擎盖,十分猛烈。雨幕罩住我们,刚才还是几个大雨点,瞬间就倾泻如注。父亲用手拉着的车门被风刮开。祖父从地窨里面跑过来,他一直在那边眺望并等待我们。祖父拉着哥哥,父亲拽着我。我们在雨中看不清地窨在哪里。雷声在山谷间隆隆回响,闪电直刺而下,迅捷而尖锐,雨幕被劈开,而雷声炸响之前,刹那间天地静谧。
  我们在大雨中湿漉漉地跑进了地窨。我全身湿透,紧贴着父亲的胸口。母亲带我们走下台阶,父亲和祖父站在那儿透过小窗看雨。天已经黑下来了。
  地窨下面,祖母正在给我那两个幼小的堂弟讲着什么故事,每次雷声咔嚓一响,两个堂弟就缩缩脖子。小屋里弥漫着煤油的气味,湿土和风雨的气味。我水里捞出来似的,头发湿冷,母亲把我裹在破被子里。霹雳之间有短暂的寂静,我们能听到雨声,也能听到父亲和祖父站在台阶上的对话。我透过门缝窥视并听到父亲说:“看那边来了”。
  父亲转身看我站在台阶下面,就招手让我上去。雨势变缓了,现在是轻轻下着,风也在大树间安顿了下来。我和父亲一起站在台阶上,他用手指点着远处,那边灰暗的漏斗云正从大块的乌云里盘旋垂下,如同一缕青烟,或者也像一阵风被赋予了形状和色调。在龙卷风的底部,沙尘和碎屑漂浮着,缓缓转动,而此时,我平生第一次听到了大雨的声响。那雨似是从气流中、从风声中生长出来的,它既嘈杂又寂静,呻吟般地咆哮着,凌驾在雨之上,浩荡地来到我们身边,远远听来几乎是平静和安详的。但之后它就越过树丛,跳过栅栏,将树干和栅栏柱连根击倒,让电线随风挥舞如长钩。大雨涉过池塘时,差不多变成了白雨,池水在那瞬间白浪滔天。它像一个巨大的拳头,一下子就能把老谷仓轰然击毁,也能把木板和铁片砸得粉碎,并将碎屑随处抛掷。
  我们观望着,端详着,不说一句话。龙卷风卷过远处空旷的田野,像收割一样留下大片毁坏的刈痕。过了一会儿,它才退回到云层的下腹,悄然上升,散佚如风中烟雾。雨声远去,天地再次宁静。
  “雨停了”,父亲说。但我心里仍是很惊怕,我仿佛还能看到那乌黑的漏斗云从云端垂落,扭动着穿过前山后水,一路上随意抛掷着树木与任何东西,并在行进中撕裂了辽阔的大地。我眼前的景象一片破败,龙卷风经过之处,给连绵的丘陵留下了割痕,而确定无疑的是,它又毫无缘由地消隐了,来得轰轰烈烈,走得干干净净。
   雨停之后我们还站在那里,站了很久,默不作声地观望着云卷云舒,并很快融入夜色之中。过了好一会,大约有一小时或三四个小时左右,云团一层层退去,露出明亮的星星,不分东西南北地摆放在空中。
  在那之前,我父亲和我祖父还见过别的龙卷风,和我见过的完全一样。他们目睹过这些风暴并知道它们的厉害。我曾觉得,父辈们就是整夜站在那里的哨兵,他们守望着风暴,站在我们和外面的狂风骤雨、雷鸣电闪之间,直到危险过去,我们可以安然走出家门。可是,当我和父亲转过身一起走下台阶时,我突然明白了,他们透过那个小窗子,其实也是为了亲见雨过丘陵的那种动人心魄的美,观赏那从高空跌落的冰雹,还有那在暴雨的锯齿状边缘上舞动的锦带般的闪电,以及从云端扭动而下的漏斗,它竟有如此惊人的巨大力量。
 
  作者简介:科林肖(Paul Crenshaw),毕业于北卡莱罗纳大学,创意写作硕士学位。曾两次获“手推车奖”提名。出版过长篇小说和短篇小说集。短篇小说和散文主要发表于《北美评论》《南方人文评论》《海登费里评论》《南达科他评论》《北达科他季刊》等杂志。散文《雨过丘陵》(Storm Country)原载《南方人文评论》,译自《美国最佳散文》系列2005年卷,霍顿.米夫林出版公司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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