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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于2017年11期《鸭绿江》
 

《梭罗:四季独语》序言和导论

 
高海涛译
理查森的序言
  “上天给了我们生计也给了我们时光”,梭罗的友人爱默生写道,“而我们只选择了生计”,而这是不对的。爱默生接着还说:“惟拥有时光者才是富有的”。拥有时光,听起来轻而易举,实际上却很难做到,因为在爱默生看来,时光“最朴实无华,却能包容万物”。正如他曾经表述的那样,时光是神的珍藏,其中的每一天都蕴含了宇宙的所有承载,可以说每一天都是最初创世的日子,每一天也都是最后审判的日子。但问题在于,我们并非总能意识到这样的赋予有多么巨大。爱默生为此曾写过一首诗,诗中的核心意象让他毕生魂牵梦绕,挥之不去——“时光恒如蒙面客,天边旧雨遣其来,煌煌有赠无缘受,默默无语又携归”。
  梭罗是理解爱默生的,不仅如此,他的生活方式表明,他对时光充满信念。除此之外,我们无法解释他每天从早到晚的欣喜,对平凡事物发自内心的推崇与赞美,对简朴生活自始至终的迷恋与激情,以及坚持不懈、沧桑无倦的写作。他的散文是率真的、热切的,充满了时不我待的祈愿和迫在眉睫的感觉。
  梭罗倾心于每一个日子,每天当他蹒跚回家,总会把时光的馈赠尽可能多地带到他的书桌前。他倾听万物的气息,诸如晚上散步时,“夜幕揭示出大地上那些最轻微的凸凹”的方式,而在八月下旬,美洲商陆果的根茎如何“与清爽的绿叶构成对比,呈现出深邃而丰富的绛紫色”,还有在一月份,一场霜雪过后,“灌木丛枝桠上的每个蓓蕾都有一小片冰肿”的样子。总之,恰如批评家洛斯金所说的,对于每个单独的草叶或草茎,梭罗都会投以他“单独的关注眼神”。对梭罗而言,没有任何东西是太小的或微不足道的。对于日常细节从不止息的关注,也给他的精神世界带来了难以估量的收获,“如何去生活”,他写道,“如何让生命发挥到极致,如何从世界的花丛中吸取更多的蜜,这就是我每天的工作”。
  每天——这是最关键的。梭罗说,“没有任何事是必须拖延的,一定要扼住时间。或是拥抱此刻,或是永不再有。你一定要活在当下,把自己交给每一朵浪花,每一个瞬间,从而找到你的永恒”。这是一个关注力的问题。威廉.詹姆斯曾经指出,“自由生活的全部戏剧性”就在于我们有多少关注力。人所关注,即其所是。和梭罗一样,詹姆斯也为关注力在我们精神生活中所扮演的角色着迷,而且他走得更远,认为“我们的信仰和关注是同一事实”,换言之,我们在关注什么,也就是在相信什么。
  而梭罗的关注是强烈而自觉的,他相信每一天,并让每一天都绽放出新意。正因如此,他的《日记》才不失为激动人心的杰作。瓦尔特.哈丁把他给梭罗写的传记定名为《梭罗所经历的日子》,可见用心,能让人想到梭罗生前每一天都认真活过的身影。而现在,对超验主义素有研究的杰出学者鲍斯克,又博采梭罗《日记》的精华,汇编出这个迄今最好的选本。读这些日记的每一段,你都仿佛能听到一种遗响,串铃般的,记录着梭罗对某年某日的感受,色调缤纷,朝飞暮卷。鲍斯克是根据新英格兰州的季节变迁来结构此书的,当年梭罗写作《瓦尔登湖》,也是以新英格兰的时序为参照的。如今我们在书中看到,昔日风景依旧,故地繁华如初,让我们可以看,可以听,乃至可以触摸其斑驳,品尝其绝美,呼吸其清爽宜人的气息。有时梭罗会带我们领略冬天的动静,“松鸡那不屈不挠的鸣叫,透着铁一样的尖锐与冰冷,仿佛永远不可能融化,再变成溪流综综的歌声”。有时他又尽情地描写六月,说这是“青草和绿叶的月份。落叶树的浓阴遮蔽了常青树的淡彩,并显示出它们是何等的阴暗”。鲍斯克像清理灌木丛那样删除了日记中的原有的芜杂,这样,我们就可以轻快地在马萨诸塞州的康科德地区,跟随梭罗踏上穿越季节之旅。梭罗说:“一年四季,是由许多成序列的感动和思念构成的,而这些在大自然那里都有独特的语言标记。时而我是冰雪,时而我是栗树。每一次经验都可以还原为某种心绪”。
  梭罗是从我们熟知的春夏秋冬落笔的,那是新英格兰人精神的四季。但他知道,古罗马作家瓦罗曾把一年分为六个季节,而美国的印第安人把每个月都看作一个季节,他可能还知道,中国人把一年分为二十四个节气。他当然更了解,无论是根据瑞典博物学家林奈的记述还是凭借他自己的观察,一年中的每个日子都会有新的鸟飞来,或新的叶抽芽,新的花绽放,我们每天都能察觉到树木的变化,包括动物的皮毛和池塘的光影。对梭罗终其一生所倾心投入的工作,也许可以这样概括,那就是他证明了,我们的每个日子,因其所发生的特殊和迥异的现象,都可以构成一个别样的季节。无论如何,梭罗一定深深懂得,“四季千变,尽在我心”。这是爱默生的名言。爱默生坚持认为,世界是为我们每个人而存在的,因此他建议每个人:“要建起你自己的世界”。梭罗比任何人都更深邃高远地践行了这个思想,而践行的成果就是他的《日记》。他对我们要说的话都集中在这里:坚持写下你自己的日记,找回你自己的季节,走过你自己的流年,留下你自己的历法,这样最终你会发现,你创造了自己的生活,也创造了独属于你的世界。
鲍斯克的导论
  一年好景将尽,人生几度秋凉。对一个新英格兰人来说,秋天的标记和人生无常的感觉之间,其相似性是显而易见的。1858年11月1日晚上,梭罗打开了他的日记,开始进入对人与季节关系的思考与冥想。他的思考是辽阔的,在时间上也恰如其分,因为十一月,曾被他不止一次地描述为“噬心之月”,意指在这个时节,灰暗的日子越来越多,登高远望,了无生机,冰封了诗情,雪藏了画意,几乎要“迫使人自噬其心”,以确认自己是否仍活在世间(参见本书所编选的梭罗日记:1857年11月25日,1851年11月13日,下同)。而在11月1日这特别的一天,梭罗曾一大早穿过睡谷,登上白杨山,沿着康科德河岸漫步,他边走边看,注意到眼前景色的变化,虽然谈不上哥特式的恐怖,也是变得越来越令人沮丧。树木都是光秃秃的,所有曾展示过新英格兰秋天特有的壮丽色彩的叶子,现在都纷纷飘落于地上。它们的风华不再,已成遥远的回忆,那些迎风怒放的花朵,那些在农夫呵护的眼神下静悬枝头的果实,都不见了,凋零在康科德的草坪与田野间,构成一派萧瑟凄凉的景象,提示路人一年的暮色已经降临,并使之不情愿地联想到自身也终将归去的命运。夏天那迷人的韵律——美妙的鸟叫、蛙鸣、池塘和溪流中的鱼跃声,也早已停息,代之以无边的寂静。而仿佛是要用天际的苍茫响应这寂静似的,午后的时光很短,忽地又是黄昏。蝉声初歇,滚滚的乌云在远方缄默而阴险地聚集着,预示着严冬的君临,也断言人们将秘而不宣地体验到无助的倦怠。在这个时节转回家门的人,是为躲避严寒和风雪,但他们或许也同时隔绝了自己,不再有机会去经历生命与爱情。
  梭罗对大自然是充满睿智和想象力的,缺乏这种想象力的人,面对这样的景象,极易触目伤怀。“无助的倦怠”(ennui),这是梭罗的词汇,用来描述一种特殊的情感,那些在此时此刻只看到荒疏和萧索的人,心中难免会泛起这种情感。如果没有对于整体的认知,即不能把此时此刻看成是大自然交替的一种过渡,看成是四季流年为我们精心准备的瞬间,看成是新一轮春夏秋冬不可或缺的序曲,总之,如果不能像我们所说的那样“从大处着眼”,这样的景象也许只能被人视为大自然的弥留之光,或自己走向末路的前兆。但就在那一天,梭罗的目光却与众不同。在他看来,当天的那个时刻充满了诗意的可能,这诗意是如此巨大,让他甚至感到困惑,“我该从中获取怎样新奇的乐趣?”这样的景象,既不是大自然的弥留也不是他的末路,那个时刻让他温暖,“如同熟悉的记忆重新归来”,如同一个移动的画框,或用他的话说——如同“全景”的一部分,“这个全景刚刚进入视野,却又早已熟悉”。对梭罗而言,大自然的季节变换是川流不息的全景,而那个时刻只是其中的一段画面,别致而令人振奋。大自然有诞生、有成长、有孕育,有死亡,有复活,构成了她“情趣万千、恢宏壮丽”的轮回,而梭罗,作为这一伟大轮回的观赏者和参与者之一,他“随时准备快乐”。
  而他确实也是快乐的。梭罗与我们分享了他当日的沉思与感悟,让我们知道他是多么“心满意足”地拥抱了这个全新的十一月,如同旧友重逢。现在,他绝不想用十一月的景色来换取任何东西,包括天上地下的所有财富,无论是这个十一月还是别的任何十一月,他都不会。从此,他每年都会记下十一月的到来,从“岁暮光”到“冬日星空”,仿佛这个月份的到来是一个坚实的例证,表明大自然对四季运行的守护是恒久不变的,而凭借这种恒定性,大自然不仅保证了下一年的景色会如期更新,也让梭罗本人有了新的活力和生长。曾经,他和别人都谈论过“噬心之月”,而如今他认定这是一个“充满无限期盼与信仰”的季节。他思考了“我与一年前之我的差异”,承认正是这个十一月的全新到来给了他勇气,他在心中认真地收集起这个季节的所有标记,诉诸智慧和想象,“为即将到来的严冬准备柴火”,所以他开始指望这个季节,在冬天铿锵的脚步中,他找到了“全新的自我”,可以为初雪而感动,在封冻的池塘滑冰,踏过草坪,重新熟悉冬天的鸟类。
  1858年,当他把十一月份确认为“充满无限期盼与信仰”的季节时,这个伟大的散步者、自然主义作家、哲学家,已经在康科德的丛林和田野中度过了他大半生的岁月。康科德是梭罗的故乡,1817年他在那里出生,1862年他在那里去世。准确地说,他的主要事迹和主要作品都是在他身后被发现的。从1845到1847年,梭罗一直在瓦尔登湖畔居住。在《瓦尔登湖》这部美国散文的不朽杰作中,梭罗重塑了他的这段经历,并由此展开,阐明了他所深信的美国人内省传统的可能性与边界。在1849年出版的《河上散记》中,梭罗讲述了他和哥哥约翰1839年在康科德河与梅里麦克河上的一周旅行,在书中他不仅表达了对已故兄长的深沉挚爱与敬意,也表明了他自己的志趣所在,既是一个新英格兰风景的勘测者,充满热情又不乏耐心和审慎,也是美国环境主义文学的预言家和先驱。从1838到1857年,他曾三次游历缅因森林,而从1849到1857年,他又四度到加拿大魁北克的鳕鱼角观光。根据其恩师及好友爱默生的建议,他从1937年开始写日记,一直到1861年底,因身体状况无法续写下去为止。梭罗的日记是幅员辽阔的,其中记下了他在缅因森林和鳕鱼角所见所感的一切。尽管天不假年,梭罗对这两段旅程的记述都没有最后完成,但在他多达十四本的《日记》和他去世后,由他的妹妹索菲亚和他的挚友查恩宁编选并付梓的《缅因森林》和《鳕鱼角》两部散记中,他的原生性、独创性的风格,以及他在旅程中观察与思考的深度,还是被完好无缺地保留了下来。
  那么,有人也许要困惑不解,为什么梭罗对他1858年所看到的十一月景观会如此心动不已、思绪绵绵呢?那个特殊冬日的散步,到底有什么在他心中醒来,并让他坚信不疑呢?是何种潜在的文学冲动或哲学偏执赋予他勇气,把本来是阴沉压抑的风景,写成了自然流转的奇妙时刻和季节的赞美诗呢?特别是,当他在日记的结尾写到十一月,梭罗这样宣称:“我至此已到家了”。
  对这些疑问只有一个解释。梭罗对那个特殊冬日的反应,不应简单说成是他对四季流年和大自然守恒品格的敬畏,就像他所有公开出版的作品及私人信函所揭示的那样,正是季节的恒定性给人类带来了深远的激励、启示和慰藉,与其这样解释,我们毋宁说,他走过那个冬日的方式一如平时,而这恰好展示了他的生命本色。“此生非为怨者来,斯世不为悔者往”,梭罗曾如是说,而这就意味着,人必须随时准备纵身大化,跃入流年,永不回头。“没有任何事是必须拖延的”,一个人要认识自己,就需要对所有的季节敞开胸怀,“......可以无视章法,但须遵从历法”,因为四季的冷暖变换不仅悄然揭示了大自然的秘密,打开了所有曲径通幽的日子,同时也让每个人内心深处隐含的情感和思绪呈现出意义。梭罗坚信“人的心境与情思,和大自然的精神一样,其流转和运行都是稳定有序的”,不仅如此,他还坚信人的心境和大自然的精神,二者的运行与发展是彼此协调一致的(日记:1859年4月24日)。
  这样,梭罗每天醒来,内心都是“充满无限期盼与信仰”的状态,并总是“随时准备快乐”的样子。他每天醒来所看到的,并不只是一个满眼生机的全新世界,也是一个大自然生生不息,仍在延续着神圣的创世之举的世界(日记:1855年1月20日)。可以说,梭罗的每一天都会给他新的机会,让他在万物为自身展现的恢丽画卷中获得乐趣,并在四季流年常变常新的循环中发现和培育“常新的自我”,同时凭借想像力,转头看雪,移步长吟,将风云变幻转为沉思默想,感悟大自然神秘而有迹可循的天启(日记:1853年11月6日)。梭罗深信大自然具有“原始而纯洁的生命活力”,足以滋养人类的心灵(日记:1858年1月16日),所以他每天都要走出去,让自然万物“打开”季节循环与他的情感之间交替往来的隐秘信函,这样,在他行行复行行的散步思考中,在对天气或人的变化“与自然更大周期之间的和谐性”的关切中,他才会找到自己(日记:1842年1月7日)。
  梭罗发现他在大自然中的散步既“有益健康”也“充满诗意”。当他一个人走过春夏时节那浸染阳光的草地,或当他在“远方的丛林和田野,乃至萧索荒寒的日子”驻足而立,他觉得眼前的一切景物都是“引人向上”的,都值得为之瞩目,为之赞美,都能赋予他灵感,让他获得“安详的思想和教益”。无论什么季节,只要是置身大自然中,梭罗总会有“如归”的感觉,并仿佛与远远大于自己体悟的某种情感与思绪“堂而皇之地联系在一起了”。爱默生曾说,面对大自然,所有卑贱的自负都会消失。而在这样的大自然中,梭罗找到了“高闲宁静、万古长存、激励前行的......伴侣”。梭罗在穿越四季的行走中走出了自己,只有走出自己,他说,“我才回到自己”。大自然恒定有序的精神,强化了他所特有的积极情绪,让他极为开心,所以他表达过这样的自信,既然他和季节之间能够心心相印,“生存问题就变得简单了”,而既然他的生存不再是问题,他就能面对道德的挑战,因为他每天从大自然那里得到的教诲是:“但愿我被创造得更好”(日记:1857年1月7日)。
  在他去世的两年前,梭罗写道:“一个人只会接受他乐于接受的东西,无论在身体、智力和道德方面都是如此......”(日记:1860年1月5日)。因此并不奇怪,他乐于接受大自然的季节课,而据我们所知,他最早的作品就是《一年四季》,写于1828或1829年,当时他只有十几岁,在康科德学院上一年级。这篇短文表明梭罗对自然写作的牧歌传统心有戚戚,也可以看出节令农时对19世纪美国乡村生活的影响,以及少年梭罗对此的着迷。
  梭罗认为,人的想像是灵动的,而事实也并不比想像更确定(日记:1853年5月31日),因此他从不排拒任何经验,只要他能在自然中愉悦地感受到,不管在别人看来是多么微不足道或不着边际。比如,他认为有一种“奢侈”的习俗是只为他自己保留下来的,那就是“夏日,在僻静的沼泽里站立一天,让下颌保持在沼泽之上,饱嗅甜蕨和覆盆子的阵阵幽香”,一边“因牛虻和蚊子的行吟而恹恹欲睡”,一边又“因与美洲豹蛙之间亲切而熟悉的交谈”而兴奋不已(日记:1840年6月16日)。他认为同样奢侈的事情还有:暴雪天出门,静观那些透明“美丽的星状晶体”寄寓在你的外套上,然后默想,正如“这些璀璨晶莹的天堂尘埃”落在你身上并瞬间照亮了你的周围一样,它们也同样会照亮“四处奔跑的松鼠的皮毛,照亮通向远方的田野和森林,河谷与山峰”。在冬天的飞雪中,如同在夏日的沼泽里,梭罗觉得自己已扩展为一种天地般辽远的存在,这让他得到了另一个确信:“大自然到处是天赋,也到处是神性”(日记:1856年1月5日)。
  康科德是梭罗的整个世界,在他看来就像北欧神话中的“瓦尔哈拉殿堂”。他相信这个地方之所以被创造得这样美,就是为了回答他的所有疑问,满足他的所有希求,实现他的所有梦想。周围是乡野风光,他对大自然的一切都倾心喜爱,在这样的环境中,他觉得自己是“天纵英才”,“健全而完整”,而这片仿佛“镀金”的天地正是对他的奖赏,让他可以无忧无虑地生活。这个世界令他着迷,他说自己所从事的“职业”,就是“时刻准备在自然万物中发现神——找到神的深居之所”(日记:1851年9月7日)。为了这个职业,他甚至开始亲近以前不太在意的苔藓和地衣(日记:1841年12月15日);当他在康科德河上行船,他相信有“神的气息吹拂”,让他的灵魂之帆和船帆一起“在微风中轻轻招展”(日记:1840年6月30日);他给野苹果贴上标签,诸如“可临风采食”之类——以表明野外的感受和在室内不同(日记:1855年10月27日);看到白山杨在六月的风中微微颤抖,他感到自己的思绪也随之摇曳(日记:1857年6月6日);当春天听到蟋蟀的第一声鸣叫,他发现自己立刻就“进入了思索,哲理的,伦理的”(日记:1853年5月15日);一棵灌木栎穿着单薄的叶子站在雪地上,他在想象中拥抱了一下,就爱上了这棵小树(日记:1856年12月1日)。终其一生,梭罗都喜爱这些“平凡朴素的现象与经历”,与万物一起分享天籁的交响,守护着乡野生活的丰美,这种生活可以让他“花一整天来遐想一件事,在虚空中找到灵感”(日记:1851年8月21日),也可以让他连续多天,像他写到的那样,“对一件事感到惊奇,即我何以会生这个世界上最尊贵的地方,而且还是在最紧要关头”(日记:1856年12月5日)。
  梭罗不仅对家乡康科德充满挚爱,也对当时影响过他的两大精神传统深怀敬意,一是以华滋华斯、雪莱和济慈的诗歌为标志的英国浪漫派传统,二是爱默生在《论自然》(1836)中宣称的美国本土的超验哲学。正是同时代这两种典范和资源的影响,从文学与哲学的角度,为他的自然想像和自我塑造提供了依据。承认这些影响,不会减损梭罗作品的原创性及其思想的独特性,反而会证明,正如梭罗的追随者们长期以来所一直确信的,梭罗无愧是美国十九世纪内省精神最全面的代表者和表达者。
  简单地说,英国浪漫派诗歌对梭罗在文学和哲学上的影响,就是赋予他一种先例和规范,让他关于平凡事物的美学和伦理学,即认为“平凡朴素的现象与经历”中蕴含着美感和道德训诫的思想与看法,执著与迷恋,显得有所依傍。浪漫派的理论与实践,让梭罗能够大胆地依赖直觉和感觉,从中获得新的认知,同时也让他更加信任思考和记忆,穿越初始的经验,探求和提升情感的意义。浪漫派诗人在他们的作品中展示了一系列的主题,表达他们对自然景观的惊羡和叹美,以及对人与自然关系的沉思,这些主题在梭罗的著作和日记中也清晰可见,包括在自然中寻找神性的启示;认为乡野生活是更优越的生活方式,因为大自然会提供不竭的资源,赋予人灵感并保持身心健康;确信与自然的亲近会有助于克服人性的阴暗,同时,与四季轮回协调一致的生活是达到永生或不朽的序曲,等等。
  美国超验主义的基础,正如爱默生在写出《论自然》之后所说的,“启示录还没有被写完,也没有被封存”。他从柏拉图哲学和东方思想中汲取智慧,并从自然史经验和浪漫派传统中获得借鉴,宣称自然是精神之源,只有通过自然,人才能把“原始与永恒之美”交还给其生活的世界,并从中获得灵魂的拯救。爱默生后来把他的超验主义界定为“隐秘个体的无限”,提出“要建起你自己的世界”,这深深地影响了梭罗所属的那一代人。因为这个学说过于依赖直觉,认为宇宙既隐含在象征之中,又是象征本身,所以梭罗和及其同代人所传承的超验主义在严格意义上并不是一个哲学体系,而如同梭罗所说,更像是类似哲学的一种方法,用以证实每个人生活的主观经验,将人性的沙漠变为诗意的天堂(日记:1854年5月6日)。
  事实上,在这本书摘引的所有他与季节有关的书写中,梭罗都表现出了对英国浪漫派和美国超验哲学影响的双重背离。因此,当我们阅读这些日记片段的时候,重要的不是看梭罗从以前的精神传统中学到了什么,而更应该关注他是如何借鉴和转化典范和资源,而创造了独属于他自己的境界与风格的。
  1853年当他开始写日记时,梭罗有这样一段话,其中简要阐明了他哲学思想的主旨,描述了他作为准博物家和自然鉴赏者的生活基调和特点,以及他毕生迷恋季节变迁的罗曼史般的心路历程:
  谁能最多地以自然作为隐喻和象征的材料,来描绘他的生活,谁就是最富有的。如果这些金柳感动了我,那就意味着,我正走进去的这一段经历隐含着美和承诺。如果我拥有丰富的经历,生活之河在我心中流淌,而我却拙于表现,那么,大自然就将成为我的语言,我的诗句——自然万物都是故事,每一种发生都是神话。从事科学的人,把自然作为无生命的语言来研究,因为他除了要讲述事实之外,什么都不想表现。我祈愿内心的这些经历,会让大自然变得意味深长。
  梭罗几乎用了一生的时间,走遍了康科德这片风景如画的土地,对于他来说,这片土地是绵绵不绝的隐喻和象征之林,就是用这些隐喻和象征,他描绘他的生活,理解他的生活,完成他的生命历程。而所有这些,都是他在康科德“季节与物候”中发现的。它们“始终如一,朴素平淡,生生不息,遍布生活”(日记:1857年10月26日)。风景的格调和韵致随着季节的更替而不断变换,但大自然从不“厌倦”重复,同样,梭罗也总是一次次地,将季节的变与不变,将大自然风景中“坚实可靠的美”,通过理解和想象,演绎成他自己的接近无限多样的故事和寓言。在大自然的全景中撷取诗意,然后写成人生片段,就这样,梭罗用日记的形式将他的生活写成了“素体风格的史诗,万千韵律,叮咚作响”(日记:1856年12月7日)。也许有时候,读者会在他的日记中发现,他的自然诗篇往往包含着奇异的暗示,例如他遐想一个沾满露珠的草坪上结着的蛛网,就是“前夜仙女们在草上跳舞时,从肩头垂落的黑面纱”(日记:1852年7月7日),还有在他看来,停泊在仙女座花瓣上的落日余晖,把这些“沼泽红宝石”变成了“一百只红颌蜂鸟”(日记:1853年5月23日),等等。但不管任何时候,在他的日记里,读者都会看到大自然全景中的梭罗,每一个季节,他都是活生生的,深深地吸着空气,喝着水,尝着果子,把自己交给风霜雪雨(日记:1853年8月23日)。也许正是这样,梭罗建构了“全新的自我”,并确证了“灵魂的不朽”。

  作者简介: 以上二文均译自马萨诸塞大学出版社(University of Massachusetts Press) 2005年出版的《梭罗: 四季独语》 (Nature's Panorama:Thoreau on the Seasons)一书,个别之处略有删节。序言作者理查森(Robert D. Richardson), 美国学者,先后执教于耶鲁大学、哈佛大学、科罗拉多大学及中国的四川大学,著有《梭罗的精神生活》和《爱默生:燃烧的思想》等;导论作者鲍斯克(Ronald A. Bosco),奥尔巴尼大学英美文学特聘教授、美国梭罗研究会前主席、瓦尔登之友联谊会主席,《梭罗:四季独语》一书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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