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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于2017年7期《文学港》
 

早春,膝上的旧信(组诗)

 
宋晓杰
某个清晨
 
清晨,如切开的鲜橙,渗出汁液
我趴在床铺上读诗
希尼这个爱尔兰帅哥开着“坦克”离开了
与昨夜默默离世的老诗人一样
听他们说话,是可靠的
 
窗外,啁啾、浓郁的丁香
叶绿素、阳光……都在现场
前楼女主人穿着家居服,在松土
尘世的草芥、温度,往生的心电图
在这个清晨——达到平衡
我听到一个声音说:不必等!
车轮飞旋,楼盘上升
药物在围剿肿块;产房传出骚动
时钟一会儿倒计时,一会儿重新拨正
花花绿绿的滑梯、旋转木马
盼望长大——却始终留在原地
 
话外音移植进来:一个孩子
轻声呼喊着:“妈妈——”
一条韧性的线,弹跳着推开黎明
青草,在双膝之间移动……
 
清晨,林间散步
 
首先听到牧羊人的吆喝
然后,才听到羊鞭下的咩咩声
一群羊不情愿地下山了,远去了
不知是去往草原,还是餐盘
 
我愣愣地站着
有一刻
空气中的腥膻
如一波一波的暗涌
淹没了这个清晨
 
7月9日的萤火虫儿
 
我多想去大兴安岭
7月9日的大兴安岭
萤火虫儿集体婚礼的大兴安岭
而我却背道而驰的大兴安岭
 
6月底,我在长春开会
遇到作家胡冬林
他有许多狼和狐狸的故事
那天,我却惊心于小小的萤火虫儿——
 
7月9日,是普通的一天
却是它们唯一的一天
殉葬的一天,新生的一天
香水是毒,杀戮是爱的一天
它们拚命地交配
不谈明天、梦想而光芒万丈
从来不像人类那样,信誓旦旦地说:
“如果,有一天……”
 
微凉的水
 
釜底正在抽薪
西伯利亚的寒流还在路上
——两者之间,婚礼抓紧进行
新生与衰老,在换岗
 
我熬夜,不哭。等露水
在暗黄的红枫上,不住地颤抖
——如渴水的枯草
等太阳扶正
 
小力气 
 
走出宾馆
依然车水马龙
人群晃动,如纸人
这忙碌的人间
从来没有
比死更难的痛苦
 
抬头惊见,柳枝的串串芽苞儿
它委屈,它百口莫辩
——有些事儿,实在是忍不住的
她也好久没痛快哭过了
这世界大而无着
只有小小婴孩的技能
可以自救
 
落日餐厅
 
落日荣光
隆重的庆典造就威仪的王
 
船行海上就是坦途
金光、银币构不成诱惑
随便的海水,都是葡萄酒
——哦,这沉醉的生活不是罪
我,也希望
 
但是亲爱的,繁华落幕
游戏中止。大排筵宴的日子需要节制
我爱市井的琐碎、争吵
虽然也爱不劳而获
——虽然我们偶尔说“爱”很别扭
其实,也很难得
 
爱琴海的珍珠
 
有用的石头,守着城堡
海浪的重音在于“浪”
一封短信就是快马
八千公里,我们只谈论云和月
柠檬的晴朗,橄榄树的远方
花冠、白鸽和诗,宙斯的情人藏在岛上
不会再多了,太多的牵系就是辜负
 
在爱琴海,你就是珍珠
日夜悬于我的耳畔
竖琴默立,海水一退再退
战神放下剑戟,女神收集露珠儿和眼泪
我植树,开始大面积种草
你信步闲庭
谁也看不出汹涌的迹象
 
你窗外的地中海
 
都是半生不熟的人哦:
史诗和竖琴,银沙滩和樱
大胆、透明的童话和明争暗斗,源于血统
海峡名叫直布罗陀
大西洋,黑海,锯齿状的岩石,地震,火山
它们太大、太空了
我连一个夜晚也得不到
 
病毒和伤逝都已收拾干净
你说丝绸和皱纹时,海在微微动荡
如无名花,在镜头前摇头晃脑
无名花在教堂旁的风车磨坊
风车磨坊在岛上
岛是星期六的地球
窗里窗外,都是你的隐衷
 
旧信
 
老面孔,绿邮筒,分岔的嗓音
都沉在船底,被海水腌过了
暴风雪突然而至,或慢慢融化
都有可能……
他们在纸页间走动,笑、哭
喝疯酒,报销两只高脚杯
偶尔也会:失恋,变节,丢失睡眠
规则和书面语,如星辰列阵
而年轻的胡须旺盛……
 
此刻,山水和你,又转了起来
在傍晚稍晚,将再度重逢
只是,那几个已化为草木灰的人
乘着天马的翅膀,开始浪迹
云淡,风轻,野渡无舟
鸿雁剪纸一样,翻过群山
 
不说了,不说了。一说就错!
我要早早睡下,变轻
试试侧身,另一个路径:芝麻开门
 “此致
敬礼!
就写到这儿吧……”
 
清秋.月圆
 
鸟雀各安宿命
比疾驰的人,更明白天理
飞奔的车轮,如无法离心的月亮
阴晴都不是它的错
 
人们奔向各自的家
关好门,解决棘手问题
不过,这一天,都歇歇吧
要微笑给老人看,给外人看
顺便,直观地解析:团圆。和睦。
——只有沦落天涯的两个人,咬紧牙关
各输掉一半,成全月亮
得以圆满
 
缺席与补偿
 
不曾参与的生活,不是生活
未经省察的人生,不是人生
黑夜如雾霭
漫上来
 
站台呼啸,河床开始漂移
孤单的物种,野兽
偶尔,也想寻找同类
我们是灌木丛、割草机
残忍,却互为因果
哪里都完整、灼热——
我们,两手空空
看起来很美
如果夜晚温良、湿润
旧人,也是新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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