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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于2017年4期《伊犁河》
 

白杨或树的颂词

 
宋晓杰
  1.
  还不算太久,但已需要回头,确认。窗外的白杨,已高过五楼。像擎天的华罗伞盖,夸张的小木屋,一定藏着美丽的童话。我俗世的眼,被太多的云雾遮着,终归望不穿。
  每天,是它,最早拉开晨光的帷幕,最早亮开黎明的歌喉。
  ——不是百灵,不是黄鹂,灰喜鹊霸道,蛮横。从秋到夏,它们把白杨翻了个遍,水分、阳光、阴凉,均等。
  它诞生于种植、开垦,还是乘翅而来的树种?谁见过它的童年?它与楼舍,是谁走在时光的前面?
  一棵白杨,就是一本大书,风翻动它的哗哗声息,就是整齐的诵读。
  沿着伟岸的白杨,就可以找到家了……
  家园。故国。上升的民族。向远的通途。
  一条川流不息的河流。
  
  2.
  每天黄昏,我都要去学校附近的京密河走一走。据说:这一边,通往天津。如果愿意,那一边,可以走到圆明园。
  有人在河边垂钓,如圣徒,四平八稳地正襟端坐。几条拇指般的游鱼,扭在鲜亮的水桶里,是战果。狗,安静地伏在胯下。荧灯,顽强地推开夜色。
  淡腥的水,看不出成色,只是水边的蒲棒粗壮,艾草茂盛,为城市消炎,或者,替众生换上这口气。
  而树,也参与了建设。它们默立河边,但每一次黯淡、蔚蓝,它们都深深地记得——那没有言说的,正是所需。
  
  3.
  地下铁风驰电掣,把我的头发和衣襟,掀动。
  短暂的迷离、铿锵,像我同样短暂的客居生活。
  每天来往穿梭。我连缀着一天的光阴,以及遥远的今生。
  秋过去了,冬和春也过去了,我又虚度了一年。与窗前的白杨相比,我没有叶绿素、氧气,还到处频繁地走动,呐喊以及发声……我,是有罪的。
  站台背景广告上,一幅老北京的铅笔素描令我震惊——粗壮、虬劲的主干,细弱、纤柔的枝条,它,见识过多少阳光、阴影和雷霆?而树梢儿,纹丝不动。如壮士,处变不惊。
  ——而我,终究不能……
  
  4.
  树大招风。
  漩涡。仿佛方圆几十里,这儿才是风暴的中心。
  天阴了下来,使叶片的汁液,更加深浓——如PH试纸,检测着老天爷的脾气,坏到了几层。
  我躺在床上,就是沉在海洋的中心。荒原中的孤岛。无人的野渡。
  亲人的脸孔,遥远,如湛蓝的星。灯塔。盗火者的天堂……全在玄想之中。
  夜雨来临的晚上,我迟迟不能入睡。沙沙的声响,蚕食者的夜宴,正欢。
  雨滴左右抽打着叶片:左脸,右脸。寂寞而单调的提审——是尼采的鞭子吗?
  滚雷,如阵阵连环重锤。是谁,在天庭交战,或者,空喊着口号?
  厮杀正酣。云一层,雾一层。另一个人生。不由自主。
  
  5.
  ——我是关外的女人。
  越过了田畴和峰峦,风和音乐没有民族,差异可以忽略。
  我是关外的女人,不必再用棉花、兽皮对抗北风烟儿雪;也不必裹紧水红、嫩绿的方巾。臂弯上的柳条篮子里,一碰就爆的红辣椒、一炒就跳的蹦豆子……哦,它们早已幻化成秉赋与性格的图腾。
  春天已经过去很久了,还有人问我:你那里,下雪了吗?
  是的!安静的雪,也是我的图腾。复合的一体两面。
  ——我喜爱这样的复合,犹如住在树上的父亲,和居于河心的父亲,有所不同。他们有着不同的属性:一个,有松脂味,不吸烟;一个,有鱼腥味,喝烈酒。
  于是,我在他们那里出生两次:如果我是女人,就是藤,环在树上;如果是男人,就是鹰,立于峭崖。
  我喜爱向地心深处探幽,更希望灵魂出壳游走。别管吧——不按规矩出牌的人,赚到的最大红利,就是大开大阖的天赋异秉:有刀锋的寒,有春风的暖。
  虽不能玉树临风,但我知道,风起的方向。
  ——良人出没,我在水边,等着。
  
  6.
  叶落归根……
  一转眼,它就长出鲜嫩的叶片。新生的孩子,还不够坚硬。
  但是,正是那旁逸斜出的绿,浅浅的,让我的心,一阵痒,一阵疼。
  约略记得,在一处新开发的旅游景区里,见到一棵七十年树龄的梨树,被移植过来。它身披红绸,像刚刚迎娶回来的新娘——它的身体无伤,但我能听到:她在哭……
  夏快过去了,它才慢慢发芽,缓过神儿来——看得见的妥协,心软,可怜谁的样子。
  而皲裂的树皮,母亲的手臂哦……
  放下电话,我泪如泉涌,仿佛沉沉的云,含着全世界的委屈。
  
  7.
  最后,应该说到爱情——这无用的有用之物,灼热国度的阴凉。
  你沿着悠长的树阴,迎面走来,它们整齐的样子,使你浪漫而郑重。
  在植物面前,人类可以忽略不计——往小里缩,磁实,免除罪愆。但那一次,树阴虚设了重逢的场景,并且一直,通往我的后半生。
  多年以前,我已不敢轻易相信活着的人,目光逐渐转向了植物和根:它们不疼我,也不伤我,我便自在、皮实地活。好吧,低低的树檐下,我低下了头——是的,遇到你,我认了……
  往回走,往前走,无非使相交的路径更大。你苦等了八年,我才哭着向世界报到。一条大河,又隔开三十七年。“爱情不在两个人的体内,犹如时间不在钟表之内”。疯狂的石榴是炸弹,也是水晶心。甜度适中。
  窗外,白杨喧哗。为一个无法说出的巨大秘密,扰乱视听。好吧,我收回说三道四的絮语,收回轻狂的年少时光和人事不醒的暮年,只留一段有用的时光,给你……
  而一个喝不醉的人、一个不会哭的人,多么可怕……
  当所有的人摊开双手,面露难色,唯有你洞穿黑夜,日夜煅打,敷设铁轨。危楼和平地,同样凶险。活着,就是一步险棋。
  一条幽深的隧道,如不见头尾的响尾蛇。那是夜行列车,在拚命地奔跑。七上八下的抽屉,掏空,充满,再掏空。如长啸的马,身轻如燕的歌声,使云天在视野之外,绵绵不断地开出花朵、长出叶脉。
  不说爱情是一棵常青之树,但我信赖它轰鸣的喧响、无言的教诲。
  我欠你一个孩子,欠世界一颗种子。脸孔上升为闪烁的星辰,不消沉,也不自沉。
  
  8.
  墓园归来,从白杨枝条的韧性,已隐约看到了又一个春……
  这样的习惯来自教育——二十多年来,每年适当的时节,我们都会去祭祀爷爷、奶奶。
  腊月二十三。沉睡的荒野,如莽兽横陈。田间薄纱的雪,使心柔了几分。
  无言的房舍。高悬的鸦巢。舒缓的音乐。白杨列阵。一条尾随的河流,不离左右。上游。下游。根基。源头。血统。脉系。
  ——它们,因一言不发,而冲淡了汤汤光阴。
  月,行在圆满的中途。
  只有人类,在不停地发问:如何,活在时间怎样的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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