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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2017年5月17日《辽宁日报》
 

六水三梅忆旧家

 
高海涛
  我曾经的家在辽西北的一个有矿山的村子里。那是个大家庭。许多年后我翻译英国诗人菲利普.拉金,有一首他坐在火车上回忆童年的诗,特别打动了我,我喜欢那种语气,诗名叫《我记得,我记得》。是的,我也记得我曾经的家。那时候父母亲才五六十岁,就像我现在的年龄,却已拉扯起了一个大家庭,正如拉金所说的:“这里,有我们非凡的家世”。
  我们一共姊妹八个,但母亲却一直坚持,说我们其实还有个哥哥,只不过幼年夭折,留在了科尔沁,风吹草低见坟头。所以,“你们应该是九个”,母亲反复说。父亲对此应该也是认同的,他说年轻时有人给他算过:“六水三梅,儿女牵衣”。
  这句话的意思有点含混,大概是指人多的意思吧,人越多越有家的感觉。因为我和两个哥哥年龄差距较大,在我出生前后,他们就相继结婚了,这样人口就越来越多,侄子侄女,加起来二十多口,也没分家,都在一起过。大年三十包饺子,别人家早都把饺子端上桌,放起了鞭炮,我家的饺子却一锅盖一锅盖地,还在耐心排队等候下锅。
  读过《红楼梦》的人都知道,但凡大家庭,规矩总是比较多的,这用评点过此书的脂砚斋先生的话说,就是“好层次,好礼法,谁家故事!”我们家因为人口多,规矩也比较多。比如饺子煮好了,嫂子们总要先用小碗盛出三两个,端上去让父亲尝尝熟没熟,这就是礼法,熟没熟不过是个说词。许多年后读列维-斯特劳斯的著作《生与熟》,说食物从生的变成熟的,涉及人类文明的起源,我觉得可能首先,可能是涉及家庭礼仪的起源吧。不仅如此,家中大人孩子,上上下下,辈分是不能乱的。家里是这样,家外也是这样,不论见到任何人,都必须按辈分有个称呼,然后才能说话。总之在辽西北的那个村子,我们家的规矩应该是最多的,或者是最多的之一吧,想在回想起来,真不知是谁家故事了。
  几年前在网上建了一个家族博客,并标注两句话:“悠悠家事,郁郁家风”。但这家风具体是什么,却觉得很难说清。比如我们家的人都爱面子,小时候上学,老师们都一致评价,说这家的孩子知道害羞,不论男孩女孩,总是动不动就脸红。秋天队里收庄稼,拉庄稼,别人家大人孩子藏几穗玉米,掖几个萝卜,是很正常的,民俗而已。但我们家不行,大人孩子都不敢藏掖粮食,因为我们要考虑三姐的面子,她是大队书记。还有捡煤渣,我们村子的北山就是煤矿,所以大人孩子捡煤渣就成了一道风景。运煤渣的车一来,就蜂拥而上,你争我抢。但我和侄子侄女们从来不争抢,我们总是很文静地站在旁边,宁可检点破煤回家。因为我们还要顾忌大哥的面子,他就是那个煤矿的矿长。我至今记得自己挎一筐破煤回家的样子,雪地上的脚印乌黑闪亮,我的呼吸如烟,到处飞扬。
  这种容易害羞和脸红的习惯,算不算是一种家风呢。中学毕业回生产队劳动,因为干不了重活,队里就安排我去放牛。这本来是好事,放牛比较轻松,还可以一边放牛一边看书。但全家人却为此深感耻辱。你见过一家大人孩子一起脸红吗?我家就是。所以在给生产队放牛的那段日子,我都是披星走,戴月归,绕道而行,生怕让村里人和矿上的人看见。
  实际上,我们全家都比较喜欢看书,这与父亲的影响显然是分不开的。父亲小时候念过两年私塾,认识不少字,再加上从年轻时就喜欢说书和听书,所以在他那代农民中,也算是很有文化的了。但父亲对我的影响应该是最大的,我从小就被人称为书呆子,每天都离不开书本,特别是从中学毕业到参军,再到七十年代中后期,那些岁月里中国发生了许多惊天动地的事件,但无论什么时候,我都在努力看书。我把所有当时能借到、找到的书都看得书页翻卷、韦编三绝。有时候在父亲的鼓励下,我也会把书念给家里人听。忘不了那些秋天和冬天的夜晚,一家人围坐在冬天的炕上,听我给他们念小说的情景,从《红楼梦》到《家》《春》《秋》,从《水浒传》到《苦菜花》和《创业史》,往往一念就念到深更半夜。有时我念得不好,或书本身没意思,父亲就会打断我,或者以省电的名义把灯关掉。为了不关灯,全家人包括侄子侄女们,都期盼着能经常借来好书,并希望我念得声情并茂。
  1978年我考上了大学,全家人都很高兴,特别是父亲,他好像一下子年轻了二十岁。在整个读大学期间,为了供我读书,他在七十多岁的高龄上还要做豆腐卖,每天起早推磨,然后把做成的豆腐挑在肩上,比两桶水还沉的,到矿山或集市去卖。那些年我每次放假回家,临行时从母亲手里接过的钱都是零零碎碎的,且浸润着父亲的汗渍和豆浆的水印。有时父亲走在路上,连过路人都有些不忍,就问你儿子干啥呢?父亲大概很喜欢被这样问,总是慢慢撂下挑子,等直起腰才正式回答:能干啥?就会念书呗!我知道在父亲心中,他是深深为我骄傲的,他是想对全村人、全乡人这样宣告:都说书呆子没出息,其实赶上好时代,书呆子也会有点出息的。
  父亲的骄傲可能一直持续到他去世前。我在大学读的是英语专业,毕业后留校任教,也是教英语。因此每次放假回家,我带的都是英文书。父亲问我,英文书讲了些什么呢?我理解他的意思,就给他念英文书,一边译着一边念着。记得念过海明威的《战地春梦》,还有狄更斯的《远大前程》。我知道这种念法不会很有意思,但父亲吸着旱烟,总是保持着听得兴趣盎然、津津有味的样子。
  现在我真的很留恋那些时光,我趴在父亲身边念书,父亲听我念书,不管听到多晚,父亲也不厌倦。我有时甚至恍然觉得,其实不仅父亲在听,祖父、曾祖父、高祖父、高曾祖父们也都在听,这种情形俨然让一个辽西乡野之家,变成了书香门第,变成了书香世家,变成了《红楼梦》中所说的“诗礼簪缨之族”。
  但尽管如此,我还是不敢说“诗书传家”这四个字。我只能说,我曾经的家和现在的家,除了讲良心,敢担当,爱名誉,知进退之外,也还有那么一点喜欢读书的传统而已。我经常想起父亲说过的“六水三梅”——不知这是否是对家风的一种概括?上善若水,况且有六,梅雪盈窗,更复三枝。那梅花嫣然含笑的姿色,不就像我们小时候脸红的样子吗?而那梅花的香气,清幽淡雅,在我看来,也多少沾一点书香的意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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