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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于2017年12期《美文》
 

水吻

 
孔庆武
  老虎不上山,下水。
  豹子和狼同样不上山,他们也下水。
  山,是他们住的地方。水,则是他们睁开眼就去的地方。
  赵家湾三兄弟,靠山不吃山,靠水吃水。
  赵氏祖上长白山五道沟人,伊尔根觉罗氏,正黄旗。自清代从北京城拨岫岩州驻防。
  金戈铁马不如长河落日圆,老祖宗临走前留下遗训,不再碰刀和枪。到赵虎这一辈儿,晴耕雨读,田园牧歌的生活,把平凡的日子过得活泛有味道。
  有河计吗?
  赵虎的嗓门比白云高。雾气氤氲的河面,划出一条渔船,船上的渔网像一团旧棉花,絮絮洋洋摊在船上。
  嗯,不少哩!
  低沉有力的回答。桨声雾影里,划桨的手稳稳地有节奏的将船向岸边划来。近了,豹子和狼身手敏捷抛锚入水撑杆上岸。
  密密的网眼挂满吐泡泡扭动着的鱼,一双骨节宽大结实的手,接过渔网。哥仨带着新鲜滴水的渔网,开车赶往三十里外的洋河大集。十雾九晴,今个儿天气好,收成不错,赶个早集卖个好价钱。
  老虎开车,豹和狼披着军大衣,带着狗皮帽子,三月春暖鸭先知,下河的鸭蛋,开河的鱼。这一季的收获,影响着一年的收入,下个月渔汛封河,多年来哥仨墨守成规,补网修船静等渔汛过后的开网。
  渔汛过后的一日,女记者和诗人来采访。赵家湾的拜河仪式:简单,虔诚,隆重。鱼把头祖祖辈辈祭水,一炷香,三杯酒,敬天敬地敬水,感恩大自然的赐予。晌午老虎未回,虎嫂从后山打下一叠薄栎叶,从水井旁采下水芹菜,取出五花肉切碎,放入锅中炒炸得微黄酥脆,香味扑鼻,连油带肉滋啦拌入水芹菜馅,搅拌加入盐、葱花、姜沫、蒜泥等调料。过筛的玉米面,细滑。手掌放上薄栎叶,用菜刀薄薄地抹上玉米面,填入菜馅,双手合上,一个完整的薄栎叶饼就包上了。铁锅大柴蒸出的薄栎叶饼鲜香入口,带着山野的清新。
  老虎拎回一条大草鱼,虎嫂用抹完薄栎叶饼的菜刀,只用了几分钟功夫,开膛破肚,去鳞入锅。、吃一口薄栎叶饼,再尝一口水煮鱼,山野味儿,河鲜味儿,简直是人间美味儿。  
  诗人吃的有兴致,作诗一首:看不见的眼泪。
  
  鱼儿不会流泪
  她的泪,早已献给溪水,泉水,河水,湖水,江水,海水
  水在她的周围
  吻着她最后一滴泪的
  是网上的水珠
  ……
  
  虎嫂去添菜的时候,老虎一口喝光碗里的酒,出了门院。他要在太阳落山前,布下几道渔网。虎嫂听着女记者和诗人讨论鱼的眼泪,似懂非懂。老虎急着出门,她就知道,明天又是一个好天气。
  大洋河蜿蜒流淌二百三十公里,在东港市黄土坎流入黄海。沿河人家半耕半打渔。八十年代,河里的水可以直接饮用,趁着大人担水的功夫,孩子用自制的鱼鞭可以打到一瓢鱼。
  沿河人家在饥馑的年代,掌握了到河里打渔打牙祭的绝活。百里大洋河,不知疲倦地流淌着。弯转迂回,或咆哮如雷,或平静如画。深水可乘船,浅水可蹚河而过。
  口子街村艾尔玛兄弟使用自编的柳条鱼筐,绑在竹竿上,筐里放着羊油炒面,沉入水底,隔半小时搬起长竹竿,取出活蹦乱跳的鱼儿。
  入冬飘雪花时,口子街来了一个手拿十字架的传道士,租住生产队闲置的大院。每个周末,空荡荡的大院,不知从哪里一下子冒出一大群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脚步匆匆,表情虔诚。
  冬天鱼儿聚堆,三九严寒冰封河面,水里缺氧缺食物,正是捕鱼的好机会。这一日,艾尔玛兄弟,在河面上钻下几个大冰窟窿,下柳条筐扳了几次鱼,太阳高高地照在东洋河冰面上,㧟着柳筐里鲜活的河计,回村的路上,迎面走来传教士和身后的信众二十余人。
  甩在艾尔玛兄弟身后的脚步声,同时夹杂着“扑通,扑通”的声音。回头一望,冰面上教士指挥着男女信徒跳进河里沐浴。白花花的,像刚开煮的一锅饺子。
  炸的金黄酥软的面裹鱼,一碟陈醋花生米,外加一壶烧酒,是艾尔玛兄弟犒劳自己的下酒菜。喝上高粱烧,天冷驱寒,也应了一句话——吃香的喝辣的。钻冰扳鱼忙了一上午,酒劲上来,祛除了疲惫,身上松快了,呼噜声里哥仨倒在大炕上睡着了。
  二个买鱼人,慌里慌张跑进屋里,推开门,哥仨睡的正香。
  喊了小半天,总算把哥仨唤醒。着什么慌,鱼都在筐里,要多少,上秤约一下就是啦。来人说,这些都要了。走得急,没带钱,麻烦到生产队取鱼筐连上取钱。
  买鱼人过了秤,报了数,匆匆抬走鱼。
  艾尔玛兄弟走进队部的院子,鱼香扑鼻。一东一西两口大铁锅里炖鱼汤贴玉米面饼子,一锅出。劈材棒子“噼啪,噼啪”吐着火苗肆意的舞着。点钱的功夫,瞄了一眼东西屋两铺大炕上,信男信女挤在一起身上盖着大棉被,一次洗礼,冻得够呛,正在炕上捂热乎呢!
  哥仨取钱返回,丢下两句话,这大冷天,瞎折腾啥?不整点病,不消停是不?别忘了锅里多放些姜丝。
  冰窟窿里打鱼,冰窟窿里沐浴,鱼上岸了,人要下水。人上岸了,鱼要下锅了。一场荒唐事儿,将时间的记忆定格在上世纪五十年代,艾尔玛老汉讲的故事在一圈圈烟雾里缝合的完美无痕。
  外祖母今年九十三岁,除了眼花,耳不聋,腿脚利索,身体矍铄。叼个大烟袋似个老神仙。
  “旗人姑娘真叫怪,嘴里叼个大眼袋”。从前满族姑娘出嫁的时候,陪嫁妆里有一杆精致的烟袋。外祖母用的的是铜杆,岫岩玉做的烟袋锅。几十年风风雨雨,几十年寂寞时光,换了几次玉石做的烟袋锅,铜质烟袋杆握在手中的还有尘封的岁月。玉石的温润,烟草的缭绕辛辣,从铜烟杆传递的温度,通达肺腑。再出嘴中吐出,外祖母的故事像喷吐的烟雾,平淡又不失意境。听了想读,读了上瘾……
  外祖母满族蓝旗人氏,打记事儿起,炕上放两个笸箩。一个是装烟叶的烟笸箩,另一个是装着针头线脑的针线笸箩。
  关东四大怪:窗户纸糊在外,反穿皮袄毛露外,养活孩子吊起来,大姑娘叼个大烟袋。
  从前,一杆大烟袋,可以抽烟解闷,可以增添满族姑娘的豪气。丁香花开时,上山打猎,下河捕鱼,穿山林草地,烟袋锅里取点烟油,抹在腿脚上,防野蚊子,防蛇虫。
  嘴里“吧嗒”着烟袋,手上忙着针线活,昏黄的忽闪不定的松油灯(后来是煤油灯),烟雾盘旋在灯罩附近,一双手引线捏针,夜色中针尖刺透皮肤滴下的鲜血,和火苗的颜色相近。外祖母除了给一大家子人缝缝补补,还兼做一些零活,外出时孩子大人穿的不开口不漏洞,年节更能体面一些。长此以往,外祖母的眼睛昏花,视力下降,以至现在十米外看不清。
  夜里忙完了手头活,蹑手蹑脚到午后摘几片丁香叶,用水瓢舀了水泡一下,像贴面膜,贴在眼睛上。贴一宿,第二天眼睛能得到缓解。
  类似的偏方,外祖母有很多是秘不示人的。例如,每年五月初五,取核桃树上七个青核桃,泡在醋瓶里,一年后食用,每次半个至一个,每月三个疗程。治疗咳嗽,支气管炎等。
  得益于民间的中草药,在艰苦的岁月中,外祖母能葆有青春般的心灵,和健康的体魄。
  听说我阴雨天腿疼,除了给我一剂偏方,还劝我去泡温泉。去年我去看望,外祖母独自在家,中午给我包山菜馅玉米面饺子。还说,没把我当客儿。如果不是眼神不好,相信会有一桌美味。足矣,吃到九十多岁老人包的饺子有几人?无疑,我是幸福的。
  这些来自山野的恩泽,野菜,粗粮,叮咚的山泉水……在一个风掠花香呼啸的午后,听得见外祖母爽朗的笑声。
  那时,我在哈达碑镇玉石矿附近的沟汤泡温泉。世界上最大的玉矿,最大的巨型玉体出自这里。日月精华孕育的岫岩玉,在地下像个睡美人。矿井的深邃,冒着寒气,下井百米强光手电照在周围,晶莹的绿光透澈神秘……
  来自地下的火焰,沸腾了泉水。循着《山海经》找来的人们最先发现玉矿脉,随后发现温泉。水珠细密圆润的亲吻着肌肤,闭上眼睛,想起丁香叶子的清香,凉凉的贴在眼睛上。
  我知道,这一生,用文字去热爱!会得到心灵的洗礼,也会失去一些。几乎每个读书写作的人,都存在视力下降的问题。没有眼睛的观察,我拿什么去发现去表达?
  但愿在寂静的夜,丁香的叶子带着露珠吻着我的眼睛。水的清澈,给我明亮。不奢求过多,识的尘世的草木,田园,道路……
  如丁香叶子的脉络,清晰的,整齐排列,如外祖母的一杆烟袋,铜光瓦亮中喷吐水墨意象。
  一吐一吸,一念之间。一行一走,一意之间。
  水柔软的骨骼,或弯曲,或垂直落下,生命的长河,发源于母亲的十月怀胎,走过春秋冬夏寒来暑往,历经,上学,工作,婚姻……奔腾不息的流向远在远方的地方。
  水与岸相吻,岸边有了烟火。水与万物相吻,世间有了万象。
  去年夏,天气炎热。采风至岫岩哨子河碧水金沙滩,枕着头上的白云穿着救生衣,静静泡在水里。无数小鱼吻着裸露的皮肤,六米深的沙滩,层层过滤水中杂质,过滤着体内的浮躁。远离城区的喧嚣,山水自然中得安宁。
  心想住在这里,做个水孩子,像鱼儿一样游来游去,吻着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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