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首页 > 作品 > 散文 > 正文
原载于2018年3期《今日辽宁》
 

诗词赏析两篇

 
王充闾
酌贪泉诗
[ 东晋 ] 吴隐之
古人云此水,
一歃怀千金。
试使夷齐饮,
终当不易心。
  据《晋书·吴隐之传》记载,“广州包带山海,珍异所出,一箧之宝,可资数世。然地多瘴疫,人情惮焉。”当时,派到广州去当刺史的皆多贪赃黩货,官府衙门贿赂公行,贪渎成风。东晋安帝时,朝廷欲革除岭南弊政,便派吴隐之出任广州刺史。“未至州二十里,地名石门,有水曰‘贪泉’,饮者怀无厌之欲。隐之既至,语其亲人曰:‘不见可欲,使心不乱。越岭丧清,吾知之矣。’”意思是,不见到可以引起贪欲的东西,就可以保持心地宁静。(而这里,奇珍异宝无数,只要弄走一筐,就可以享用几辈子。因此,)从京城到广州来,一过岭就会丧失廉洁的操守。于是,酌泉饮之,并即兴赋诗云云。
  吴隐之的四句话和一首诗,内涵十分丰富,富有哲思理蕴,其中至少论及了三种关系:一是环境与风气的关系。“越岭丧清”,到此即贪。古人有“染于苍则苍,染于黄则黄”(墨子语),“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白沙在涅,与之俱黑”(荀子语)的说法,表明环境的重要。
  二是欲望与操守的关系。老子有言:“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我无欲,而民自朴”。欲望原本是人的自然本能,它是一把双刃剑,应该加以分析,完全否定是不对的。这里说的不是要消除自然的本能,而是主张控制、消解贪欲的滋生与扩张。
  三是主观与客观的关系。吴隐之不同意那种“喝了贪泉水,人人都得贪”的论调。“一歃”,以口微吸也,极言其少;千金,极言钱财之多。两两相照,没有必然联系,关键在人,要看谁来喝。他说,不妨尝试一下,使令连天下与王位都不想要的伯夷、叔齐兄弟来饮,相信,他们终究不会改变自己的初心与高尚情操的。
  明人钱子义《贪泉》诗中,同样提出了质疑:“千金一歃岂其然?独酌无伤处默(吴隐之)贤。闻道黄金入眉坞,未应在处有贪泉?”诗中说,如果贪婪无度是由于饮了贪泉所致,那么,汉末的董卓疯狂聚敛财富,在长安以西渭河北岸修筑了眉坞城,难道他也是喝了贪泉的水不成?“独酌无伤处默贤”,说的是,贪与廉取决于人的资秉与精神境界的高下,同客观上是否饮用了贪泉并不相关。实践也证明了,吴隐之本人就曾喝过,但他仍然廉洁自持,大节不亏。
  吴隐之本传记载,他平时不沾酒肉,吃的只是蔬菜、干鱼;穿的仍是过去那些旧衣服。他还下令将前任官员使用过的豪华丝帐、帷幕,以及各种贵重饰物,统统撤除,一并收归国库。由于他整饬纲纪,以身作则,广州仕风大为改观。皇帝下诏嘉奖,赞扬他:“处可欲之地,而能不改其操,飨惟错之富,而家人不易其服。革奢务嗇,南域改观”。作为一位“出污泥而不染”的著名清官吴隐之,名标青史。
  
沧浪之水

沧浪歌
古代民歌
沧浪之水清兮,
可以濯我缨;
沧浪之水浊兮,
  《沧浪歌》是春秋战国时期流传于楚地的一首著名民歌,作者已不可考。从《孟子·离娄》篇关于孔子曾听到孺子唱此民歌的记载,可知它在春秋末年即已广泛流传,后来又被载入《楚辞·渔父》篇。
  汉代学者刘向、王逸认为,《渔父》篇乃屈原自作,但现代《楚辞》研究专家对此多持否定态度。从本歌的角度讲,《渔父》篇的重要性在于它提供了一个翔实的背景。文中塑造了屈原与渔父两个典型人物形象,他们秉持不同的人生态度与价值取向。屈原是一位恪守高洁的人格精神、“伏清白以取直”、舍生取义的理想主义者;而渔父则是一位顺应时代,与世推移,随遇而安的智者,看来他是一个隐士,并非真正以捕鱼为业的渔夫。
  篇中,两人通过问答以遣辞寄意。渔父见屈原颜色憔悴,形容枯槁,便问:“何故至于斯?”屈原答曰:“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是以见放(遭致放逐)。”渔父曰:“圣人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世人皆浊,何不淈(搅乱)其泥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哺其糟而歠其醨(食酒滓而饮薄酒)?何故深思高举,自令放为!”屈原断然地说:“宁赴湘流,葬于江鱼之腹中。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尘埃乎!”渔父莞尔而笑,乃歌曰:“沧浪之水清兮(碧波清清啊),可以濯吾缨(帽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渔父所唱的《沧浪歌》,代表了流行于楚地的典型的道家思想观念。这一点是屈原所不赞同,也并不真正理解的。唐人汪遵有诗云:“棹月眠流处处通,绿蓑苇带混元风。灵均(屈原)说尽孤高事,全与逍遥意不同。”《庄子·人间世》篇有言:“天下有道,圣人成焉(成就事业);天下无道,圣人生焉(保全生命)。方今之时,仅免刑焉。”这和渔父所说的“圣人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同一意蕴。他们看透了尘世的纷扰,但并不回避,而是主张在随性自适中保持自我的人格、操守。
  应该说,《沧浪歌》所主张的,并非纯粹的消极避世,专为个人全生自保打算,而是强调人不仅要刚直进取,也要在不丧失本性、不同流合污的前提下,能够因时顺化,与世推移。“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这分明是鼓励人们积极进取。
  “水清”比喻治世,而“缨”为帽带,是古代男子地位的象征,整饰冠缨喻准备出仕,有所作为;“水浊”比喻乱世,只能“濯足”,用老子的话说:“和其光,同其尘”,意为“涵蓄着光耀,混同着诟尘”(任继愈《老子新解》)。这也符合孟子所秉持的“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的思想。
  同样也是进行“清浊之辨”,而在孔子那里,对《沧浪歌》则作另一番解读,他说:“小子听之,清斯濯缨,浊斯濯足,自取之也。”译成口语就是,弟子们听着:水清就能濯缨,水浊只可洗脚,这都是由水本身决定的。据此,孟子引申曰:“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家必自毁,而后人毁之;国必自伐,而后人伐之”,强调自身价值、主观作用,同样具有积极意义。
编号: 辽ICP备05007754号 通讯地址: 辽宁作家网 沈阳市大东区小北关街31号 邮编:110041 电邮:lnzjw2008@sin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