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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于2017年4期《北京文学》
 

百岁金莲

 
孙春平
1
  岳老太生于民国四年,卒于2014年,享年99岁,中国民间习惯用虚岁,那就是百岁老人了。岳老太户籍上的名字叫岳金莲,曾用名是张岳氏。生前,无论是谁问姓名,她都大声亮嗓地报上张岳氏,只有再问你还有别的名字吗,老太太才会说出岳金莲,声音小了许多,神情里还透着些许少女般的羞涊与不情愿。
  岳老太在北口县域还是颇有些名气的。每年春节前或重阳节,县里的民政部门或妇联领导都会登门,带上精米白面,离去前还会留下一个红包,里面是与年递增的票子。人们的敬重,除了岳老太高寿,再一点就是她的那双小脚以及跟这双小脚似乎有关却又无关的诸多故事。若说三寸,还是夸张了点,不足半尺吧,头部尖尖,脚背弓起,比眼下年轻人爱不释手的智能手机长点不多。岳老太深知客人对她的这双小脚的惊奇,所以每当得了有人拜访的通知,便提前将裤腿用长长的黑布带扎起,听大门外人语喧哗,还迈开步子走出房门迎接。客人要携扶老人回屋,老人常是坚决地推开,说不用不用,你们是客,别客气。然后才在众人的注视下,迈动那两只小脚,稳稳实实地进了屋子,腰身虽有些别样的扭动,但丝毫不影响脚步的稳健。曾孙女不止一次地对太奶奶说,下回,不管谁来,咱都不扎裤腿了,要不,就把我给你买的黑长裙穿上。岳老太瞪眼佯嗔,说人家不就是想看看小脚吗,那就让他们看,管够看,丢什么人啦!所以,岳老太的辞世,虽不敢放在全国全省的大格局上说事,但起码,在北口县乃至全市,却标志着小脚女人时代的彻底结束,谁再想亲眼目睹小脚女人的真人活体,除非在梦中了。
  高寿的岳老太已见了六辈人。老伴和亲生的一儿一女都已先她而去,岳老太便跟长房长孙住在一起。岳老太的辞世,也有着让人惊诧的神奇色彩,没有病痛,也没有弥留。那天,是入冬时节,天气有点冷。孙子家有只羊滚了悬,孙子便把羊放了血,找来住在附近的亲属一起来家吃全羊喝羊汤。岳老太端坐正席,吃得满面红光,挺高兴。撤席时,老太说,你们玩吧,我去眯一觉。老太说的玩,就是打麻将或甩扑克,每次家人们聚一起,饭后都要乐上一阵。曾孙女跟过去说,太奶奶,天凉了,我再给你盖条小被。老太说,快去帮你妈擦桌洗碗,盖被子我还不行呀,还没活那么废物呢。老太临进自己的房门,转身对众人说,孩子们,好日子长着呢,要好好过,一步一步走稳当,我就不惦着你们了。这话说得有点突兀,刚喝过酒的孙子重孙们怔了一下,旋即哈哈笑答,托老祖宗的福,你老人家放心吧。
  岳老太再没说什么,独自进了自己的房间,掩严了门。麻将打过两圈,孙媳轻轻推开老太的门,想看看老人家是否睡得安稳,但立刻转身跑回来,脸上满是惊惶,说你们快去看看,老祖宗这是怎么啦,怎么自个儿就把装老的衣裳都穿上啦!众人急进屋子,只见老太端端地躺在炕心一动不动,身上不仅齐齐整整地穿好了早备在柜子里的装老衣裤,还穿好了黑色的丧袍和丧靴,连绣着金凤翔云的黑色棉绒帽子都端端正正地戴在了头上,而身下,则平展展地铺着金黄色的丧褥。孙子也是年过花甲之人了,对世间的事也算有了经验,他轻步上前,附在老太耳畔喊了两声奶奶,又伸手在老太鼻下试过,怔愕有顷,转身往外推众人,说老祖宗睡着了,都出去吧。众人退到门外,惊怵地不知如何是好。孙子又将重孙扯到一边,悄声吩咐快打120,并将村里张罗丧事的咨客赶快请来。重孙不解,问到底是想送我太奶奶去医院,还是老祖宗真就不行了呀?家里有事,老爸你别先乱了分寸呀。孙子斥道,让你办什么就快去办,费什么话!
  咨客先到,随孙子进了老太的房间,出来时对众人说,大家进屋,都跪下,听我的口令给老人家磕头送行。但谁也不许哭。老太太高寿百年,已架鹤瀛台,是仙逝,喜丧。人这一辈子,能修行到老太太这个地步,万里难有其一,神仙不过如此。众人想想老祖宗临行前说给大家的话,一个个惊得瞠目结舌,即使有泪水流下来,也忙忙擦去了。
  救护车很快也到。医护人员进了屋子,用听诊器听过,黑着脸责怪,说人已走了,还叫我们来干什么?岳老太孙子说,老太太晌午跟我们吃饭,还一起说笑呢,只说进屋睡觉,自己就把衣裳穿上了,我们不知这是真死还是假死呀,要是真死了,又是因为什么病?医生叹息说,无疾而终,逝者先知,这在世界上不乏先例。但究竟是什么原因,就是现代医学也未有定论。节哀顺变吧。
  虽说是喜丧,但丧事总要操办,而且更要办得隆重。灵棚搭起来了,讣告送出去了,鼓乐吹奏起来了。女人们在灵棚前摆起了几张炕桌,围坐在一起用金箔纸叠元宝,为远行的逝者带足富贵。女人们手在忙,嘴巴也不闲着,话题自然都离不开老祖宗。北方丧事的这个民俗世代流传不息,就是因为不仅让奔丧的亲友们在忙碌中有了一些抚慰和安宁,还等于举办了不限时也不拘于形式的悼念或曰追思活动。
  侄孙媳说,咱家老太太这辈子亏就亏在那两只小脚上了,又没念过书,不然,那就是个上马抡刀,坐帐设谋的人物,就好比古时的花木兰、穆桂英。
  曾孙女不同意,说祖奶奶活着时,自己可从不认这个账。要说不识字,咱们这些识文断字的要是讲起诸葛亮刘关张,讲起水泊梁山一百单八将,哪个讲得过她?以前我每次来家,都张罗着烧水给她洗脚,老太太总是笑哈哈的,说你们年轻人不就是稀罕我这两只小脚吗,那就洗吧。我故意挠她的脚心,可老太太就是不躲,也不笑,生生忍着痒,看你还能怎么样。我对老太太说,要是太奶奶也长一双大脚,这辈子又会怎样呢?老太太说,小脚怎么了,小脚也没耽误我从小跟男孩子一样上树粘热儿(蝉、知了)下河摸鱼,人这一辈子呀,最当紧的是心性,只要硬得起来,没事不惹事,有事不怕事,就没什么过不去的山趟不过的河。要说蝎虎(厉害),日本小鬼子蝎虎不,可你们也亲眼见过的,我那个日本儿子是不是哪年都要跑回来一两趟,跪在地上给我这小脚老太太叫妈?
  提起那个日本人,人们便齐齐扭头去找正在厨棚张罗的长孙媳,问老太太过世的消息是否已告诉日本那边了?长孙媳摇头说,二叔前年来家,临走前跪在老太太膝下痛哭,说自己得了绝症,怕是以后再不能回来看妈了。老太太听这话,竟是一滴眼泪没掉,只是抚着日本儿子的脑袋说,归齐了,人都得走这一步嘛。你要真先到了那边,就给妈占个地儿,下辈们咱们还做娘儿俩。
  一位刚从黑龙江虎林县赶过来的中年汉子在灵前燃过纸钱,磕过头,起身坐到桌前,也叠起了元宝,良久,才说,姑奶奶走了,那个日本人可能也不在世上了,有些话,以前姑奶奶不让说,今儿,我看是跟大家详细说说的时候了。那个日本人,可不是姑奶奶拣来的,而是姑奶奶设计,在小鬼子眼皮子底下生生偷出来的,帮手就是我爷爷。这话是前些年我爷爷去世前亲口说给我的……
2
  岳老太年轻的时候,进城给有钱有势的人家当奶妈,那年她25岁,算一算,是民国二十九年,1940年前后吧。
  从小没个正经名字的岳家二丫20岁嫁到张家。25岁时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老大是男孩,老二是女孩,这种结构可谓称心遂愿,千金不换。男人说,过两年,老三要是也是个带把的,可就是双保险了。岳氏翻眼瞪他,说你可饶了我吧,这一大家子人怎么养活,我还替你愁呢。张家确是穷,老少三辈十来口人只指望种几亩薄田过日子,还要供小叔子在县城里读国立高级中学,以图改换张家日后的门庭,所以日子就过得更加窘促。好在岳氏的两乳争气,虽是吃糠咽菜,生过孩子后乳如泉涌,让人意想不到的蓬勃旺盛。有人介绍她进城当奶妈,岳氏便狠狠心,把嗷嗷待哺的女儿连同稍大些的男孩都丢给了婆婆。
  张岳氏进的人家是县里的税务局长,肥差,把个弃旧换新的二茬媳妇养得白白胖胖,但媳妇生下孩子后却死活催不下奶来。这种事,有钱人不在乎,雇嬷嬷嘛。嬷嬷是旗人(满族)的叫法,就是奶妈。张岳氏进了税务局长的家,进门先试奶,那孩子进了岳氏的怀抱,立刻埋头吮吸,吃饱了便酣酣睡去。局长媳妇大喜,局长的眼睛却盯在岳氏的脚下,将中介人拉到一边,脸上露出的明显是挑剔。中介人会意,说你家雇的是奶妈,又不是忙活杂乱事的老妈子,脚大脚小有什么关系。要我说,这小脚更难得,不会奶完孩子四处跑,不乱跑就省嚼货,还养奶。这还是小账,若是好往外跑的人再鬼魔眼障地把你家值钱的东西塞在怀里带出去,那亏吃的才叫大呢。媳妇跟过去,用眼睛翻楞局长,说雇奶妈是给我儿子吃奶,又不是喂你,小脚大脚的跟你什么关系?除了嫌脚小,你是不是还嫌人家脸黑,不够漂亮呀?局长听小媳妇说出这样的歪话,气得哭笑不得,转身离去,扔下话,说你相中了,那就留下。哪天你带她去警察局把良民证办下来。
  日本人霸占中国东北那些年,对老百姓管得死紧,年过十四岁都要办良民证。尤其是乡下人,进城超过三日的,还得重新办理暂居证。办事人员看税务局长的新太太亲自带人来了,自然客气许多。问姓甚名谁,又问可还有别的名字?张岳氏说,有一个就中呗,那东西又不是换季的衣裳,越多越好。办事人员说,满天下的中国女人都是这个氏那个氏的,重名太多,你再新起一个。张岳氏说,那就麻烦你帮我起一个不重的,我不识字。办事人员上下看了看面前这个敢说话的乡下女人,嘴角闪过一丝浅笑,执笔在证件上填写,说,拿好,别弄丢了。
  张岳氏拿了新证件,有些兴奋。出了警察局的门,她将证件递给局长媳妇,说也不知道给我起了个什么名字,你帮我看看。局长媳妇原是在奉天城读过女子大学的,姓何,叫何凤娴。家里有田产又开着矿山的父亲想跟税务局长攀亲戚,便让她停了学业回家嫁人。何凤娴看过证件,说还算行吧,岳金莲。岳金莲恨道,这个也行?《水浒传》里有个潘金莲,除了谋害亲夫,还跟西门庆狗扯羊皮,最后没落得好下场,活活让武松割了脑袋。恶心死人的一个名字,还行?何凤娴说,你不是说没读过书吗,怎么还懂这些?岳金莲说,可我听过评书呀。我娘家屯里有个说书的先生,说的可好了,不光会说三国,还会说水浒和三侠五义,我没出门子时可没少听。要不十冬腊月的,夜老长,庄稼院里的人还能总趴在火炕上睡觉呀。何凤娴说,我猜想呀,人家也不是想埋汰你,你又不姓潘,他是笑话你这双小脚呢。古来读书人好把小脚称作三寸金莲。岳金莲怔了怔,转而抚掌大笑,说我又不懂,那他笑话我啥,再说他家就没有女人裹小脚呀,他妈没裹,不信他奶他姥都没裹。反正我回乡下后,还叫我的张岳氏去。
  岳金莲来的这户人家住的地方叫八大户,县城里的人都这么叫。阔大的院子,四周一人多高的砖墙围着,只有八户,一家一栋房,每栋房之间都有修剪得整整齐齐的丛树墙,树墙内则是花圃,从春到秋,总有各样的花朵开放。岳金莲心里奇怪,放着现成的园田和人工,种些菜蔬多好,花草再好看又顶什么用?这些话她跟女主人说过,何凤娴只是把嘴撇了撇,懒得多说,岳金莲也就不再问了。
  住在这样院子里的人自然都不是寻常人家。一户是县长,日本人,瘸子,听说是跟老毛子(俄国人)争旅顺口时落下的。另一个是警察局长,也是日本人,上战场跟中国人打仗,受了伤,但手脚却齐整利索,尤其是打起中国人时的那个狠劲,好像恨不得再多长两个巴掌才好。八大户里只有这两户是日本人,其余的六家则是中国人,但官帽子都戴得不小,税务局长、民政局长、财政局长······出了大院门都是跟中国人用鼻子打哼哼的人物。
  初来八大户的头一年,奶养的孩子小,岳金莲不大出屋。一年之后,孩子蹒跚学步了,也需要常抱到外面晒晒太阳,岳金莲便跟外部的世界有了更多的接触。八大户差不多家家都雇保姆,有的还不止一个,天气好的时候,保姆和奶妈们聚在一起,或晒晒太阳或吹吹风凉。那年春天,八大户的大门外突然围来很多人,一个个跪在那里不起身,差不多都是来找警察局长的,说是家里的男人被抓了,求警察局放人。院里的佣人们一时清闲,凑上前看热闹。跪地的人看有人过来,也不管是谁,忙上前磕头,说各位大姨,求你们跟局长递个话,把我家男人放了吧。我家只那么一个壮劳力,没了他,这一家人可就没了活路啦。那天,岳金莲趁身边没人,低声问抱她腿求告的老太太,你家什么人被抓了?可是因为啥?老太太说,是我儿子。我家在河洼地种了两亩水田。开春育完秧后,家里剩下一捧稻种。前些日子,我孙子病了,发烧,好几天吃不下饭,我就把那捧稻种捣了(舂),给孩子熬了碗大米粥。哪曾想,这碗粥就惹下了大祸,警察局把我儿子捆了,说是经济犯。岳金莲叹了口气,安慰说,大婶你别着急,又不是杀人放火,不就是一碗大米粥嘛,他们关几天也就放人了。老太太又抹眼泪又擤鼻涕地说,要是光押几天我还怕啥,他姨呀,你可能不知道,听局子里的人说,这拨人,不管犯啥罪,也不管事大事小,一码都送日本当劳工,那就是进了十八层地狱,想回来比登天还难啦!
  岳金莲正惊愕间,突见两辆挎斗摩托突突地疾驰而来。大门口堵了人,摩托车不能直接开进去,小鬼子局长和警察们跳下车,二话不说,对着那些跪地求告的人便踢便踹。小鬼子局长还一边踢一边骂,“八格牙路,死啦死啦的,滚,都滚!”警察的鞋是高帮的牛皮鞋,厚厚的鞋底下挂着铁掌。那铁蹄朝着人们脑袋胸脯上踢,踢倒了还径往脸上蹬踹。原先守着院门的伪警察见状,也抡起手里的棍棒上前踢打,哪里还容得跪地求告的人们有半句申辩。
  这样的情景持续了数日,几乎每天都有中国的老百姓跪在大门外。有一天,那个因给病孙子熬大米粥被抓了儿子的老太太又来了,从挎来的荆条筐里捧出一只陶罐,跪着对持棒而立的警察说,这位长官,我老太太求你给大日本局长捎个话,说我知道给小孙子吃大米不对,我犯罪了,该死。那我就去死,只求把我儿子放出来。我那一家子,老的老,小的小,离不开我儿子呀。老太太说着,抱起陶罐就咕咚咕咚喝下去。初时,人们还以为老太太喝的是凉水,可那罐里液体的味道飘散开来,人们才知大事不好,要出人命了。那是卤水,点豆腐用的。人身子里的血液要是像豆浆一样被点成脑儿,那还有个活吗。人们慌乱起来,有经验的大声喊,快去豆腐坊,找豆浆,灌下去兴许还有救!连那提棒的警察也慌了,转身往小鬼子局长家跑,局长家有电话。说话间,有人端着瓦盆子赶回来了,也顾不得豆浆凉热,捏开老太太的嘴巴就灌。说话间,又听摩托车轰轰作响,小鬼子局长跳下摩托,飞起一脚踢飞了盛豆浆的瓦罐子,又一脚将灌老太太豆浆的人踢翻在地,然后便抡胳膊吼骂,叽哩哇啦,八格牙路不离口。眼见着,又见警察从随后驶来的摩托上抱下一只腰粗的瓦坛,咚地一声放在门前的石墩上。跟在小鬼子局长身后的翻译官大声说,太君说了,中国人不是爱喝卤水吗,那就喝,管够。太君把东西给你们预备在这儿,谁愿喝多少是多少。想拿死吓唬大日本皇军,做他妈的梦!
  这一幕,岳金莲眼睁睁看得一清二楚。见小鬼子局长坐着摩托来了,有人怕惹麻烦,扯着她的衣襟往后撤。可岳金莲不走,站稳一双小脚非要看看小鬼子还怎样逞凶。这日本人也太他妈的没人味了,且不论中国人吃一口自己种的大米是犯了多大的罪过,老太太已经喝下卤水,正是说咽气就咽气的紧急当口,你不说赶快救人,还把卤水坛子摆上来,还他妈的是人吗······
  当晚,税务局长回家吃饭,岳金莲便把窝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当然,话出口,还是比较委婉的。她说,局长是有身份的人,有些话,您说出口,肯定会比我们小老百姓有份量。中国人偷吃一口大米,日本人怎就非往死逼,还非得把人家的男人抓去当劳工。再说,就在这大院门口,整得哭哭叫叫死去活来的,别人害不害怕我不敢说,只怕吓得我连奶水都要没了。局长媳妇也说,可不是,有本事,去跟中国军队真刀实枪地打,值当跟手无寸铁的小老百姓吹胡子瞪眼当凶神吗。税务局长沉着脸,先还只是闷头吃饭,放下筷子时才说,日本人眼下可不光跟中国打,在太平洋上连美国军队都敢公开叫板了。美国军队什么实力你们可能不知道,那是飞机、大炮、航空母舰要啥有啥,一样不缺。日本人怕美国人把战火烧到日本本土去,所以不光要抓紧把大批中国物质弄到日本去,还需要大批劳工去日本修筑战备工事,不抓中国人,他们哪还有那么多青壮男丁。所以呀,以后你们在家,外面的那些热闹还是少去看为好,不咸不淡的话也少说。嫌外面闹,就把家里的门窗都关严实了。小心那个龟岛局长哪天打人打红了眼,连你们也踹上两脚······
3
  那一夜,岳金莲睡不安实,满脑子想的都是白天的事,还有税务局长的话。闭上眼,眼前晃动的就是那个喝了卤水的老太婆惨白惨白的脸。那个老太婆太像自己的娘家妈了,年龄、体态都像,连说话的语气都像。老太婆走了绝路,是不是在外挨小鬼子欺负,回家又受了儿媳妇的责怪呢,怪她不该给孙子偷熬大米粥,又怪她熬过粥后没将锅碗收拾干净······中国女人好责怨,狼吃看不见,狗吃打个死,为什么就不责骂日本人不应该来中国土地上横行霸道呢?
  在大院里散心时,听小鬼子局长家的保姆嘀咕过,说局长全名叫龟岛一郎,刚来中国时是在军队,还当着一个小队长,可打仗受了伤,就来北口县当了警察局长。龟岛挨的那一枪也挨的是地方,活该在裆上,上窜下跳的不受影响,可从心理上讲,就是废人一个了。龟岛恨中国人毁了他的命根子,所以对中国老百姓无所不用其极,就是回到家里,那种变态的心理也不时在自己媳妇身上发作。时常夜深,他不能在媳妇身上一逞男人的能耐,便又是咬又是拧百般折磨。媳妇有苦说不出,早生出带着儿子回日本的想法,但龟岛又不让,说满洲国兴许比日本本土安全些,他不能再丢了儿子。日本男人受中国传统文化的影响很深很重,骨子里认为只有儿孙才是传宗接代的承续,他不能让龟岛家族的根系在自己这儿断绝。
  岳金莲睡不着觉的时候好想在娘家时佟家三叔的评书。佟先生是旗人,年轻时读过几年私塾,后来,在满世界“杀鞑子”的骂声中,佟家家道日渐衰落,佟先生不再读书,变成了二八月庄稼人,其他时光,他还是与书本相伴,只要手里有书,不定歪在哪里,都能看上半天。再后来,老辈因抽大烟连房子和田地都卖了,佟家开始了揭不开锅的日子,佟先生便利用漫长的冬季说书,说三国,讲水浒,有时还讲杜十娘怒沉八宝箱,讲卖油翁独占花魁,据说都是三言二拍里的故事。佟先生不光在本屯讲,有时还去相邻的村庄,往往是,讲到兴处,佟先生就抹抹嘴巴,说傍黑喝稀粥,水了咣叽的,太不抗饿,说不动了。每到这时,就有人将带在身边的嚼货倒进佟先生早备着的布袋里去,或一升玉米,或一碗高粱,有时还有粘豆包或地瓜土豆。每当其时,佟先生总会合起双手,坐在那里作揖打拱,嘴里叨念,辱没先人,辱没读书人,谢谢,真是谢谢啦。
  乡间的说书场所多是热哄哄的大火炕,挤坐二三十人不成问题。若是南北炕,那就更美,足可坐四五十人。所谓南北炕,就是在两间屋内,不仅靠南的一面铺炕,临北墙的一面也铺,两炕之间有烟道相连。农舍这般布局,也是情境使然。东北的大冬天冷呀,屋内两炕相通,就可省了许多柴火,还可聚了更多人气。家里有两代人,甚至三代人、四代人,都无妨,两炕之间拉起布幔,大炕中间再立起幛板,就什么都有了,别挨冻是硬道理。看看夜深,总有耐不住的汉子放话,说先放放三气周瑜,来点干的吧。佟先生一笑,说那就请妹子侄女们回去歇着吧,记住我说到哪儿了,明天接着讲。据说,碍嘴的女人们离去后,佟先生便要重讲潘金莲杜十娘卖油郎了,但不再按书上的套路讲,而是添油加醋,荤荤素素,掰开饽饽说馅,重点是男女间的那点花粉事。佟先生杂书读的多,加之口才不错,落魄之人,岂敢再充斯文,自古以来,乡间这种人物不少,放下不提。
  岳金莲在娘家时,自然就是那些妹子侄女中的一员。佟先生嘴巴里吐出的莲花虽没听得完全,但那些上得了台面的英雄豪杰的故事却听了一遍又一遍。岳金莲虽没进过学堂,可记性好,悟性更好,且不乏回味反刍举一反三的能力。有一次,佟先生讲完华容道关羽捉放曹,岳金莲突然问,诸葛亮既是如此知人善任神机妙算,为什么还把荆州那么重要的地方交给骄傲自大的关羽镇守?一时间,佟先生竟被问哑了嘴巴,好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倒是在座的别人责怪说,听古就是听古,哪来的那么多为什么?事后,看岳金莲没在身边,佟先生感叹说,这丫头若不是生为女流,再读几年书,前程不可限量呀!
  那一夜,当窗外传来报晓的鸡啼时。岳金莲突然生出那个计谋并迅即做出了至死不渝的决定。在此之前,她究竟想到了什么,是刘备去东吴娶了孙权的妹子,让周大都督赔了夫人又折兵呢,还是梁山好汉智取生辰纲?不得而知。反倒是主意一定,心绪也就沉静了下来,岳金莲是在一声接一声的鸡啼声中酣酣睡去的。
  第二天,趁着小主人吃饱沉睡,岳金莲只说去外面转转,直走到县国高的校门外。下课了,她请学生把小叔子叫到校门外来,扯到僻静些的地方,低声吩咐,你赶快替嫂子写封信,寄给我娘家兄弟岳奉杰,叫他快来一趟,就说我摊上大事了,人命关天。
  小叔子吃惊,瞪圆了眼睛。岳奉杰?嫂子知道他去了哪儿呀?
  废话!叫你写你就写。他在哪儿,还有我让你写信的事,可就你知我知,漏出去半个字,小心嫂子从此不认你。
  那嫂子摊上了什么大事,总得告诉我一声吧?
  我就在你跟前活蹦乱跳地站着呢,你说我摊上了什么大事。你手上也没个纸笔,我说下的这个地址,你不会记不住吧?
  嫂子还信不着兄弟这个脑瓜子呀。
  小叔子生就一颗爱念书又会念书的脑袋,可家里穷,供不起,若不是嫂子做主,并一力担承从当奶妈的工钱里一月拿出两块银元,再好用的脑子也只好认了在庄稼地里爬垅沟。所以,嫂子岳金莲的话,在小叔子这里,堪比懿旨。
  数日后,岳奉杰的身影出现在了八大户院门外。岳金莲闪身出去,与娘家兄弟擦身一过时低声吩咐,看到大院门里那个正爬树的男孩子了吗,给我记扎实了。岳奉杰轻咳一声,算是回应。岳金莲进了一条胡同,岳奉杰跟上来。岳金莲说,也就在这三两天内,你想办法把那孩子整走,往远处带,越远越好。
  岳奉杰前后瞄了一眼,见没人,才说,二姐派的活儿,兄弟照办就是。可二姐能不能再交个实底,也让兄弟下手时知个轻重。
  岳金莲说,这孩子是日本种,爹妈都是小鬼子,爹还是警察局长,太不是个东西,对咱中国人什么狠招子都往出使。我就是想让他知道,家里人被祸害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岳奉杰冷笑道,原来是个鬼崽子,那就好办了,大不了,我当个耗子捏巴死他。
  岳金莲狠狠剜了岳奉杰一眼,说那可不行,绝对不行!他爹是个王八蛋,孩子却没罪。如果只想要孩子的小命,我也犯不上把你大老远的找来。我再跟你说一遍,我要活的,只要活的,不管你把他带到哪儿去,都要保他个全须全尾。
  岳奉杰说,要死的容易,想养活却难。孩子那么大了,什么记不住,又什么不懂。抽冷子一眼没盯住,让他跑回来,只怕不光你我,还得搭上咱老家和你婆家,都是塌天之祸。小鬼子报复起来,比狼都狠。
  岳金莲叹了口气,装作生气的样子,拧身往回走,说用不着你给我掰扯,我掂得出斤两。这事你要是不答应,就请回吧。
  岳奉杰忙追上两步,说二姐别生气嘛。我就是把这条命搭上,也不让那个孩子有半点风险,这总中了吧?
  岳金莲停下脚,又说,那就这样,把孩子带到妥当的地方后,你抓紧找家照相馆,给孩子照张相,给我小叔子寄过来。以后,我什么时候想要照片,你再照,再寄,这能做到吧?
  岳奉杰问,这又是为啥,莫不是二姐还想那个孩子?
  岳金莲说,甭问,我要照片自然有用。
  岳奉杰说,那事既然一定要办,我不好再在这儿逗留。二姐,后会有期。
  岳金莲将三块银元塞给岳奉杰,说,说我手上也就这么多,一时遇急,你再想办法吧。
  岳奉杰笑道,大不了,我就钻林子当了好汉。
  岳金莲正色道,事情还远没到那一步,不能因小失大。
  岳奉杰说,放心吧,兄弟当好汉,也是石秀,不会是没心没肺的李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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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岳奉杰的爹与岳金莲的父亲是亲兄弟,两家住同一个屯子,院子只隔了一道板障。两年前的夏天,屯子发生一件事,一个十七岁的姑娘下地干活回家时,因想打两颗乌米,钻进了青纱帐。没想到身后不远处正盯着一双淫邪的贼眼。那畜牲家是财主,家有大片的田地。事毕,他对姑娘说,觉得屈,你就跟你爹你妈说,给我做小,我家不差你一张嘴。你要是想闹,我陪着。姑娘回家,自是痛哭不已,还数番想一死了之。事情传进岳奉杰耳里,顿时让血气方刚的小伙子愤怒不已。想想姑娘一见自己就红脸的样子,再想想姑娘悄悄塞给自己或一个煮鸡蛋,或一块烤地瓜,还轻唤一声奉杰哥的情景,岳奉杰越发怒不可遏。一片鲜嫰可人的青菜地,总不能就这样被疯猪白拱了吧。那一年,岳奉杰二十出头,母亲不止一次说,那丫头不错,家里地里都是过日子的好手,模样也周正。要不,咱找人去说说?父亲摇头叹息,说一家女,百家求,咱家不是穷嘛,真要让撅回来,只怕往后都不好跟人家大人见面了。母亲说,那就再等一两年,等丫头再大点,当爹妈的心思也就不那么高了。岳奉杰把二老的这些话话说给姑娘,姑娘红脸回道,我的心思从来就是这么高。
  第二天清早,那个畜牲在一条街巷里被岳奉杰堵住,折了一条腿,瞎了一只眼。岳奉杰出了恶气后便跑了,跑得无影无踪。财主家报了警,警方将通辑的告示贴遍了四乡八镇。岳奉杰先是藏在茂密的庄稼地里,但抗不住连日的风雨,想到已出嫁的大伯家二姐是个敢撑事的人,便寻上门。岳金莲已知晓了奉杰的事,见面只赞了声是个爷们,便将他藏进了村后的山洞。数日后,看风声松了些,岳金莲说也不能总让你猫在这里。我在娘家时有个干姐妹,姓孙,后来嫁到黑龙江虎林去了,说起来你也认识。别看是个女人,孙姐也是敢作敢当讲义气的人物。去年过年时回家,我还见了她,她说虎林那边虽说大冬天天寒地冻苦点累点,但比咱们这边好活人,那边地广人稀,外加林子密,实在不想听人使唤,自己在林子里开片荒,也饿不死。警察真要追得紧,实在没了去路,跑过乌苏里江,那边就是老毛子的地场。到了虎林后,孙姐和姐夫肯定能帮你安顿下来。你要加小心的就是,近三五年你不用给家里写信,这边有什么大事,我自会想办法告诉你。
  岳奉杰连连点头感谢,说二姐这边有什么事,也别忘了北边还有个兄弟。兄弟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却有一腔热血,谁要敢欺负到二姐头上,兄弟就把这腔血喷给他。
  第三天后晌,天擦黑时,八大户的院子里突然炸了锅,龟岛家的媳妇和保姆满院子山呼海叫,又找到街上去。龟岛媳妇叽哩哇啦地哭诉些什么不甚明了,那保姆的表述却是一清二楚,说局长家的孩子义雄睡过午觉后到外面玩。龟岛媳妇让保姆留在家里忙家务,自己跟出去照看,没想孩子出了家门便没了踪影。很快,龟岛得了消息,带警察回了大院,还带来两条大狼狗,狼狗闻过义雄的衣物后便跟着警察出去搜寻,听说已令关闭了四处城门,又封堵了去往四面八方的道路。岳金莲情知是兄弟已经得手,便装作很着急的样子,也颠着一双小脚去外面帮助寻找,直到天黑透后才回家门。
  数日后,一只牛皮纸信封丢在了龟岛家门前,打开,是龟岛义雄的照片,照片后还有一行字,扭扭歪歪,丢胳膊扔腿,“想让日本崽活着,就不要再欺负中国人。”看了照片,龟岛家又是一阵哭闹,龟岛媳妇揪着男人的衣襟哭喊,还我孩子,还我孩子!龟岛则瞪着血红的眼睛,跺脚骂,死了死了的,中国猪,统统死了死了的!听了哭闹,大院里的不少人,又都围过去,龟岛命令保姆关了门窗,谁也不许靠近。
  当夜,龟岛把局里的两个警察叫到家里,关门密谋,直到夜深。后来,听龟岛家的保姆说,那两人都是局里搞刑事侦查的大警探,拿着照片左看右看琢磨了好久。保姆还神神密密地对院里的佣人说,大家往后都多加些小心吧,看样子侦探已把眼珠子盯在院子里的人身上了。岳金莲故作不解地问,他们这话也跟你说呀?保姆说,怎会跟我说。我也是锣鼓听音听出来的。今天一早,龟岛女人就问我,你看大院里雇来的那些人谁常跟外面的人打交道呀?我说,要说外面的人,也不能光是来院里挣工夫钱的佣人,虽说大门有人把着,不准外人随便出入,可卖菜的,送信的,送牛奶的,哪天又少进了人。岳金莲点头称许,说这话在理儿。古时候有个笑话,说有人丢了斧头,他就看谁都像偷斧头的人。但愿日本人早点把孩子找回来吧。
  龟岛家丢了孩子,并很快收到了义雄的照片,别看龟岛一郎跳脚挥拳骂得凶,可有媳妇逼着,还是很快做出了一些让步。警察局很快释放了一些中国人,听说,其中就有吃了大米的经济犯。再往后,警察局往日本国押送的劳工便主要是些打架斗殴盗窃抢劫之类的刑事犯了。孩子虽丢,却还活着,若惹急了中国人,独生子便可能立时斃命,龟岛再凶残,这笔小账还是算得过来的。
  至于日本孩子义雄当年是如何被弄出北口县城的,岳金莲也是几年后才从岳奉杰口里知晓。得了岳金莲的指令,岳奉杰先去宠物市场,选中一只小狗买下,只一两日,那小狗便跟他厮混熟了。那天午后,岳奉杰将小狗怀在宽大的衣襟内在八大户院门外转悠,见小义雄在大门外玩耍,便将小狗放了出去。初时,小狗并没引起日本孩子多大兴趣,岳奉杰便摸出早备在怀里的牛肉干递给孩子,说你喂它这个,它就跟你玩了。小义雄问,它叫什么?岳奉杰说,它叫幺西。幺西是日本话的发音,好的意思。小义雄听了好奇,又问,它是日本狗吗?岳奉杰说,不是,是日本的一个朋友送给我的。义雄用牛肉干逗小狗,小狗果然立时围上前窜跳,将毛绒绒的尾巴都摇圆了。岳奉杰见状,站在不远处轻唤两声幺西,拔腿往远处走。那小狗自然紧随不舍,小义雄则跟在小狗后面追赶。
  那一刻,小义雄的母亲正站在院门内跟几个中国女人说闲话。日本人对孩子虽喜爱,却与中国父母的喜爱方式大有不同。中国父母多是把孩子当成眼珠子,含在嘴里怕化,捧在手里怕摔。而日本人则基本粗放型看管,孩子稍大一些,就任由他们自己去跑去疯。龟岛一郎有时也会带孩子到外面玩耍,他的方式更独特,竟怂恿小义雄攀高爬树,自己还有意退后几步,反倒惊得中国人暗暗称奇。小义雄的母亲叫龟岛珍子,性情比较温和,又知丈夫整日黑着脸,大院里的人避之如恶煞,似乎也有意想缓和一下和邻居们的关系。那天,陪着珍子说话的人中就有岳金莲,她用眼角的余光看到岳奉杰在大门外逗小义雄嬉狗,情知兄弟正在施法,便越发跟珍子说得兴致勃勃。她讲发生在中国乡间的三仙(狐、黄鼠狼、蛇)故事,并佐以亦真亦假的盅魅传说,直听得珍子瞪圆双眼,并不时参与讨论。发源于中国北方地区的萨满文化对日本影响颇深,珍子还多少知晓一些《聊斋》里的故事。反正,等珍子想起跑大门外喊儿子时,小义雄早没了踪影。
  那日,岳奉杰将小义雄带进一条僻静小巷,见身边无人,便将孩子的口鼻捂紧,又塞进孩子嘴里两片瞌睡药。义雄很快睡去,岳奉杰将孩子装进麻袋,背着,然后径奔了穿城而过的一条河流,肩扛麻袋逆水而上趟出好远,才上了对岸。好在那个时刻,夜幕已垂,人们多已归家,一路上并没遇到什么人。到了对岸,岳奉杰又将孩子放进一个白日里早已找好的废弃瓦窑,仍让他睡,自己却躲在不远处的土坑,防着警察找到孩子,自己也好趁乱逃离。至于走河道,也是岳奉杰前几年逃命时积下的经验。他早知道日本警察养的狼狗鼻子超灵,但只要过了河流,那东西便失了灵性,只会对着湍奔的河水汪汪吠叫。而那条叫幺西的小狗,岳奉杰怕它上岸后惹祸,在河心时便狠狠心,下力掐死,任它随波而去了。
  岳奉杰在土坑中陪着沉睡的小义雄挨了一夜冻,天将亮,便只身去了县城西北角的禽畜市场。他选中一只克郎(半大的猪),三十斤左右,估计跟小义雄份量差不多,买下,背回瓦窑,不忘再将两片瞌睡药塞进小义雄嘴巴,然后才将孩子与猪装进同一条麻袋,连背带扛地弄到北城门边,寻到一辆正准备出城的老牛车,见车上也装着几个又拱又叫的臭麻袋,便对赶车的老者说,大叔,是出城往北走吧?我是城北孙家沟的,进城买了两只克郎,拜托帮我捎上一程可好?到孙家沟时也傍晌了,我让我媳妇炒两菜,咱爷俩好好喝一壶。那老者看模样便知是个憨厚人,应道,也不是背山挑河,还喝什么酒。放上吧。岳奉杰将麻袋在老牛车上放好,又让大叔赶车先走,只说自己还要去买只鸡。
  买鸡并不需要多大时辰,岳奉杰远远躲在人群中,只防着老牛车出城门时事发。正是日上三竿集市散场那一阵,眼见守城门的黑衣狗子盘问,还持棍子往车上捅捣,估计挨捅的猪羔子必是吱哇哼叫,狗子信了,摆手放行。岳奉杰暗嘘一口长气,随后出城,快步追上,与那老者一路攀谈前行。眼看着日爷已升到头顶,孙家沟进村的路口也到了脚下,岳奉杰再次假意请老者到家喝酒,老者自是不去,说牛车晃得慢,我还得抓紧赶路。岳奉杰借坡下驴,说大叔非要客气,那就带上这只小公鸡,到家让我婶杀了炖上,下酒解乏。老者仍摆手,岳奉杰说,大叔要是连我的这点心意都不接受,就实在让大侄过意不去了。我就是怕你老不肯到家,才提前买下的这只鸡。那老者见岳奉杰确是实心实意,在他肩上重重拍两下,跟在老牛车后面远远地去了。
  岳奉杰重新背起沉甸甸的麻袋,手里还提着一只芦花鸡,踏着事先察看好的小径,躲进了村外高粱地。时已入伏,高粱足有人多高,能躲人了。到了深处,岳奉杰先将袋子里的活物倾出。那只猪正饿得急,又是乱叫。岳奉杰将揣在怀里的饼子塞进它嘴巴,这吃货立时安静了许多。再看被捆绑着手脚的日本孩子,竟仍是双目紧闭,不声不响。岳奉杰心里紧了一下,只怕瞌睡药喂多,夺了小鬼崽子的性命,伸手到鼻下试了试,见喘息均匀,心内稍安。
  这般一阵折腾,岳奉杰只觉自己也饥渴上来,虽说怀里还有饼子,但过一阵这个日本羔子醒来,也必是要寻吃喝。想一想,他将克郎重装进麻袋,背上身,进了孙家沟村。见村街上走过一妇人,便喊大嫂,并将麻袋敞开口让她看,说我有急事要办,没工夫把猪送回家,就把这克郎便宜些卖给你如何?妇人看了猪,又翻眼看买猪人,撇嘴说这猪不是从好道儿上来的吧?岳奉杰赔笑道,进了谁家圈,就是谁家猪,养上几个月杀了,保准膘肥肉厚,咋吃咋香。妇人迟疑了一阵,说我回家看看,也不知有没有现钱。将有一袋烟的时辰,妇人回来了,亮出攥在手心里的几个小钱儿。岳奉杰笑说,大嫂不是在打发要饭的吧?这几个钱儿,只怕连个猪膀蹄也买不到。妇人说,我在家里也就翻出这么多,你要嫌少,就等我家爷们回来再说。岳奉杰担心夜长梦多,说那就这样,这个时辰,大嫂家里肯定不缺现成的饼子什么的,给我带上一些,再在园子里给我揪上几根黄瓜、柿子,哦,对了,用家里的瓶子罐子,给我满满灌上凉水,这个大克郎就是大嫂的了。妇人这回没推搪,说了声好办,高高兴兴地跑回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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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龟岛义雄是傍黑时分才醒过来的,初时,还眯缝着两眼,懵懵懂懂,慢慢地,药劲渐去,见自己的手脚都被捆绑着,四周都是庄稼地,身上的衣裤满是猪屎尿的骚臭气,便瞪着蹲在旁边的岳奉杰哭起来,还一边哭一边骂,八格牙路,大坏蛋,一会日式,一会国骂。岳奉杰冷笑,说小鬼崽子,我让你哭,也让你骂,反正这里是庄稼地,你哭破天也屁用不顶,不会有人来救你。小义雄哭骂了一阵,似乎也明白了眼下的处境,便安静了些。岳奉杰说,骂累了吧?那好,我把你的手松开,也该吃点东西了。等天黑透了,咱爷俩还得赶路呢。那小东西一天一夜没吃喝,确是饿急了,见了锅贴的棒子面饼子和西红柿,抓起就吃,一边吃还一边咕咚咕咚喝水。岳奉杰看着他吃,又说,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儿子,得叫我爹。小东西听提起了爹娘,又哭起来,说我有爸爸,也有妈妈,我才不要你这个臭爹。岳奉杰说,你的爸和妈顾不着你了。我要带你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你就把他们忘了吧。小东西说,我才不忘。我爸是皇军,管警察,哪天把你抓到,死啦死啦的。岳奉杰笑道,是局长怎么样,管着警察又怎么样,他的宝贝儿子还不是在老子手里。我跟你说,从今往后,你要是乖乖顺顺,我保你饿不着冻不着,可你要是想跑,那你得小心别被我抓回来,就是警察逼到跟前了,我大手一使劲,先捏死你,这你信吧?小东西惊恐地瞪圆了两只眼,吓得不敢说话,好一阵,才又问,这满天下,到处都有小孩子,你为什么非抓我?岳奉杰笑说,因为我恨日本人呀。你的爹,你的妈,还有许许多多的小鬼子兵,本来有自己的国家,还非得跑到中国来欺负人。我们中国人早就恨透了你们!小东西梗着脖子说,不对,我爸爸说,满洲国是我们日本的。岳奉杰说,那大灰狼说小山羊吃了他的青草,所以小山羊就该被它吃,你也信呀?你给我记牢实了,一会走出这片庄稼地,不管到了哪儿,也不管遇到谁,你都不准说是日本孩子,也不准说日本话。小心中国人一脚窝死你,那你就真死啦死啦的了。这话让龟岛义雄信了,低下头好一阵没吭声,许久,才嘟哝说,我妈也跟我说,要少跟支那孩子玩,离支那大人也要远一些。
  岳奉杰看日本孩子吃饱了喝足了,夜色渐浓,不敢再逗留,将绳索一头拴在小义雄腰上,另一头抓在自己手上,开始上路北行。那一年,义雄已过了四周岁,得益于日本人伙食好,父母又怂恿他从小奔跑蹦跳,长得皮实,跟在岳奉杰身后,竟没觉是个多大的拖累,再加这小东西从小在中国长大,早说得一口地道的中国东北话,有时和岳奉杰一起站在中国人面前,丝毫不露破绽。那天在路上,岳奉杰再叮嘱,说我姓王,叫王四棒,往后你也姓王,大号王丘山,小名说喊你山子,记住了吗?义雄不再争辩,算是应了。叫王四棒也不是岳奉杰一时胡诌,他到虎林后,孙姐帮他办良民证,他不敢暴露真实姓名,才起了这么个名字。张王李赵遍地刘,改姓王,好混。至于那个四棒,则是将奉杰两字拆开重新组合,含了坐不更名之意。而给这个小东西叫丘山,则是他坐在庄稼地里等孩子醒来时好动了一番脑筋想出的。丘和山两字放在一起,是个岳字,这回齐了,也算对得起出过岳武穆岳飞这普天之下头等大英雄的岳氏列祖列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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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这天起,岳奉杰带着小义雄昼伏夜出,一路北去。他知道,若是踏着铁路的道肩走,最是便捷,先到哈尔滨,再一路向东,保准一步也走不了冤枉路。但他不敢。上了道肩跟坐进车厢没什么两样,日本人看得紧,不时就有盘查,任何一个小小的意外,便万事皆休。不光不能沾铁路的边,连平展展的公路都不能走。最保险的便是隐在庄稼地里的蜿延小径,盯住高天上的北斗七星,当东方天际露白时,两人便伏在庄稼地深处歇息。最初几天,岳奉杰一直将绳子拴在小义雄腰间。义雄说,叔,不绑不行吗,我跟着你,不乱跑。岳奉杰不放心,仍是绑。那小东西也是精怪,只喊叔,不喊爸。岳奉杰想一想,叫叔也行,随着他。走了几日,岳奉杰也感觉抓条绳子走路确是个麻烦,这小东西的两条腿才有多长,能跟上大人的跋涉,已难为他了,自己多加些小心也就是了。松开了绳索的小义雄像条小狗样紧跟着他,很少叫苦叫累,神情也似与岳奉杰亲近了许多。岳奉杰打心里喜爱起这个孩子来,看孩子走累了,就背上一程,不时想,日后自己娶了媳妇,也生养这么一个骨血,该有多美。
  时已入夏,天气一天热似一天,大白天的后晌,庄稼地里已觉闷热难耐。夜里,庄稼叶子又不时像刀锋一样刮割祼露的肉体。岳奉杰抚着小义雄身上的血道子,问疼吗,义雄答,叔不疼我就不疼。说得岳奉杰不由心动,真怕自己柔肠一软,就把这孩子放了。至于裹腹充饥,这时节也好解决。大点的地瓜已有鸡蛋大小,早熟玉米已在抽穗灌浆,连蕊子可以一块嚼了。最难挨的是变天,孩子脸,六月天,天空中突然涌过黑云,紧随其后的常是劈头盖脸的一顿暴淋。岳奉杰只怕把孩子浇出病来,看要下雨,便急拉义雄奔了靠近的村落,找农户求告,只说带孩子赶路,但求避雨。农户看孩子可怜,多生恻隐之心,不光济以汤饭,有时还让他们睡到热炕上去。岳奉杰对汤饭不拒,却不肯带孩子睡炕,他怕自己一时贪梦,孩子若趁机脱逃,那就坏了大事。他说,我们爷俩身上太脏,能在柴房避避雨就非常感谢了。在柴房里,小义雄见岳奉杰一直大睁着两眼守在自己身边,便说,叔,你也睡,我不跑。岳奉杰摇头一笑,仍是坐在那里。小义雄又说,那叔就再把我绑上,绑的(得)死死的。岳奉杰心生感动,把小义雄揽在怀里,眼看着孩子甜甜睡去。
  不能不提的便是岳奉杰带着小义雄照相一事。自从逃出北口县城,岳奉杰便记挂着二姐的叮嘱,想着给小义雄照张相寄回去,只是虑于进了城区,人多眼杂,恐生事变。但二姐有话,又不能不办。那一日,见一县城距之不远,岳奉杰暗给自己壮壮胆气,趁中午人们歇晌躲热的时候,领着义雄进了城,先给义雄买了一身凉薄衣衫,换了,这才进了一家照相馆。岳奉杰问,取相片得几天?师傅说七天。再问,能不能快一点?我要的急。答,三天,但要加钱。问,再快呢?答,那我就得连夜单独给你洗印,再加钱。岳奉杰交了票子,让小义雄坐到照相机前让人家咔嚓了一下,又领孩子去街面上转,两眼却在四处撒寻。很快,他在邮局对面树荫下找到一位代写书信的穷秀才,此时正伏在小桌上打瞌睡。岳奉杰拨醒他,将取照片的凭据递上,说我刚带孩子照完相,明天一早你替我取出照片,装进信封,邮出去就行了。代笔人问,要是照的不可心,还寄不寄?岳奉杰将孩子往桌前推了推,说只要照的是他就行。要是实在不成样子,等过几天我回来,再找他算账。这话也相当于一警告,我花钱你办事,若是没办利索,我也找你算账。
  大事办毕,两人重回城外。过晌那一阵,城街上行人虽少,但也还是有些。正巧有两位日本女人穿着和服,趿着木屐,塌啦塌啦地走过,手上还拉着一个跟义雄年纪相仿的小姑娘。很快,又见两辆警用摩托呼啸而过。小义雄伫下脚步,拧身眼巴巴追望,眼里还噙了泪水。岳奉杰心中暗叫不好,抓着孩子的手不由加了力气,嘴上却说,快帮叔找找,看哪里有卖锅贴或火勺的,叔给你解解馋。好些日子没见荤腥的孩子听说要给他买好吃的,自然收了心性,说我想吃烧鸡。岳奉杰忙点头应道,好,烧鸡。
  那天午后,坐在潮湿闷热的庄稼地里,小义雄津津有味地啃咂烧鸡,岳奉杰却有意将目光避开,低头清点已所剩无几的票子。小义雄将一只鸡腿送到岳奉杰嘴边,说叔也吃,可香呢。岳奉杰推开,说叔不爱吃鸡,你吃吧。小义雄说,叔才不是不爱吃,叔想让我多吃一点,对吧?岳奉杰拍拍孩子脑袋,说等到了家,叔带你去林子里套山鸡野兔,炖上蘑菇,比烧鸡好吃多了。小义雄问,山鸡和野兔,很多吗?岳奉杰点头说,多,有时还能打到野猪。小义雄问,也能打到狐狸和老虎吗?岳奉杰说,我看有人打到过狐狸,但林子里有没有老虎,我就不知道了。小义雄说,我听过狐假虎威的故事,是妈妈讲给我的。岳奉杰怕孩子在妈妈的话题上纠缠,忙说,等你长大了,就跟叔叔一起去找老虎,叔叔怕自己一个人斗不过它。
  两个半月后,岳奉杰带着小义雄到了虎林。他是等入夜后才进的孙姐的家门。孙姐看岳奉杰又黑又瘦,一身褴褛污秽,身后还跟着一个孩子,自是吃惊不小,问,好长的日子,你跑哪儿去了呀?你上班的那家木材厂都打发人来家问过两三回了。我有心写信问问你二姐,没敢,只怕再搅起你以前的那档子事。岳奉杰苦笑说,我哥上山打石头,滚了砬子,把命丢了。我急着赶回去,没来得及告诉姐一声,真是对不起了。这不,我哥年轻轻突然没了,我那嫂子看样子也不想在家长守,这边刚下葬,那边已鬼鬼祟祟地去见了说合人。我怕这孩子日后当了带葫芦(拖油瓶),就把这孩子带了过来。孙姐又问,咱老家离虎林虽说两三千里的路程,可好歹通着火车,你怎么才回来?岳奉杰长叹一口气,又说,人要该着倒霉,喝口凉水都塞牙。也不是没坐票车,在沈阳换车时,才发现连车票带钱包都叫损贼偷走了,只好顺着铁道线一路架步量。唉,丢死人啦,当了两个多月叫花子。
  这番说词,都是一路上编排好的,腹稿打了无数遍,进门前,又再三叮嘱小义雄不要说话。经过一个多月的日夜相伴,小义雄早把自己的命运维系在这位叔叔身上,自是点头应承。孙姐张罗生火做饭,先让两人舀水清洗身子,又找出些男人和小孩子的衣裳换上,又问,歇过几天,你是想重回木材厂拉大锯,还是另有打算?这个孩子要是不好安排,那就扔在姐这儿,好在这儿也有俩孩子,正好跟他一起玩。岳奉杰说,我也在愁这个事。姐仗义,没的说。可添一个孩子,就添不少乱,三天五天好将就,时间长了,终是让兄弟心不安。我的意思,就不回木材厂了。我怕白天干活时,孩子没人照看,真要被圆木砸了,或者被电锯伤了,那就把这孩子坑了。姐看这样行不行,让姐夫帮我在城外林子里找块地方,我开开荒,再挖一个地窨子,让这孩子白天晚上都跟着我,等过了三两年,送进学堂念书再说。孙姐点头赞许,说你姐夫正好有个哥们当护林员,先试试看,撑不下去再说。
  且说这位孙氏姐妹,也算得一位女中丈夫。她见岳奉杰突然离开虎林,又带回一个孩子,必存蹊跷;两年前来时,隐姓埋名,已是藏着蹊跷。人家既不说破,那又何必追问。当下乱世,装些糊涂,也没什么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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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岳金莲在税务局长家当了三年奶妈。到了第四年头上,何凤娴说,该给孩子断奶了吧?岳金莲说,早该断了。小孩子早吃五谷杂粮,更硬实。可断奶也得慢慢来,冷丁一下子就断,小孩子容易上火犯病。岳金莲断奶的办法先是在乳头上偷偷抹辣椒,那个招法灵是灵,可大人跟着遭罪。辣椒灼乳头呀,火烧火燎的。岳金莲又偷着抹臭豆腐,这一招虽然奏效,但家里人也跟着捂鼻子。这般过了半月,孩子们不喊吃咂了,夜里却仍缠着跟大姨睡。何凤娴说,那我就把家里的保姆辞掉,她的活计你也熟悉,工钱不变,可好?岳金莲虽惦记家,但女主人既这般说,又跟孩子厮滚出了感情,也只好如此。
  岳金莲回到乡下是在民国三十四年春节前,阳历是1945年。进了家门,岳金莲便觉出了诸多的不适,摸摸哪儿都是尘土,就连蹲院角的旱厕,也很快冻麻了屁股。再看两个挨肩的孩子,竟都怯怯地躲着她。以前,赶上过年或中秋,何凤娴总是让她回家住上三五天。想想在城里生活的诸般安适,岳金莲暗骂自己矫情,忘了根本,城里怎么好也不是自己的家,局长家的孩子咋亲也是别人的,狗肉终贴不到羊身上,还是赶快收心过自己的庄稼院日子要紧。
  说话间,正月过了,院里的南墙根下,已钻出嫰绿的草芽。一天深夜,突听屯里狗叫得厉害,又听院门有人拍摇。男人披衣起身,带回屋内的竟是税务局长家的年轻女人。何凤娴裹着乡间女人的棉袄,满脸的惊慌。岳金莲急急起身,问,咋了,不会是孩子出了什么毛病吧?女人使劲摇头,将岳金莲扯到厨间,低声说,姐,龟岛家的那个孩子你是不是知道在哪儿?你要是真知道,就赶快走人,躲得越远越好,落到日本人手里可就啥都完了。岳金莲大惊,但还故作镇静,笑说,东家不是说笑话吧?我一个小脚女人,这年月能活下来就烧高香了,还敢招惹日本人?那个日本孩子的事都过去好几年了,你是从哪儿听来的闲话呀?何凤娴说,你就别问了。没有最好。但姐务必加些小心,预备着日本人找到你时也好有个应对。我跟你说,眼下小鬼子跟疯狗差不多,见着谁都往死咬。听我男人说,就是前两天,美国人已炸到日本东京去了,飞机一去就是几百架,黑老鸹似的,铺天盖地,炸死的人海了去了。咱们眼见的是关东军也正整列车整列车地往小日本撤。姐想想看,是不是越到这时候,日本人越疯狂。那个龟岛巴不得一时就把儿子找到,好带回国去。岳金莲说,不管日本人会不会来找我,大妹子放下东家的尊贵,顶着又冷又硬倒春寒的风,跑这么远的路告诉我,姐都真心谢谢你。快回屋到火炕上烙烙腿吧,有话慢慢说。何凤娴说,姐说哪里话。眼看小鬼子祸害咱中国人,其实我也是满肚子的气愤,只恨自己是个女人,没力气,也没办法。我是打心眼佩服姐的,虽说都是女人,可姐就有办法,不显山不露水就狠狠教训了日本人一下,让他们多少也收敛了一点。姐就是女人中的丈夫,巾帼英雄。行了,不说了,我得往回赶了。一听说日本人要找姐的麻烦,我恨不得长膀儿飞到姐这儿来。我是跟先生撒谎出来的,只说孩子姥爷得了病。我爸家的大车还在村头候着呢,说好的马上就回去。
  送走何凤娴,重回屋里,看着两个正酣睡的孩子,岳金莲好一阵发呆。何凤娴连夜送来的消息,肯定是碌碌砸在碾子上,实(石)打实(石),有来头,不会有假。虽说当着何凤娴的面怕中了人家试探的圈套,自己不敢认账,但小鬼子家孩子那事,也就自己和奉杰二人清楚,莫不是奉杰那边露了马脚?不会吧,奉杰真要有个山高水低,孙姐总会想办法给自己报个消息。若非如此,那又是哪里出了毛病呢?转而,心里又暗自庆幸,幸亏小叔子在毕业前,突然没了踪影。国高同时失踪的还有几个同学和一位老师。岳金莲得知消息,急去打探,有学生小声告诉她,说别找了,听说跟老师去了关里,那个老师八成是共产党。岳金莲庆幸小叔子躲得早,不然,这一次,最先遭秧的十有八九会是他。
  男人见岳金莲痴痴怔怔的模样,问,东家女人黑灯瞎火地跑家来,不会是有什么事吧?岳金莲搪塞说,她家的孩子离了我,整天哭闹,两口子哄不住,想让我回去。男人性子虽懦弱,却不傻,冷笑道,蒙谁呢。要真是这事,进屋大大方方地明说多好,还用得着两人鬼魔眼障地躲到外屋去曲咕?不会是你这个岳二姐在城里做下了什么捅破天的事吧?岳金莲心里正焦躁,听此言,噗地吹熄油灯,说快睡你的觉,就是惹下天大的事,也由我自个儿扛着,不关你的事。
  男人叫岳金莲岳二姐,也是有来历的。当年,结婚迎娶岳金莲时,屯中的姐妹拦在门口刁难新郎,问,结婚后,你给俺们姐叫啥?新郎红头胀脸,说刚结婚叫媳妇,有了孩子就叫孩他妈呗。姐妹们说,那不行,得叫岳二姐,现在就得叫。新郎为难地说,她比俺小两岁,怎能叫姐。姐妹们说,水泊梁山里,孙二娘、扈三娘、顾大嫂,女英雄个个没个正经名字,都是这般叫。还没让你喊岳二娘岳二姨呢。新郎无奈,只得叫了,众人大笑,说别看二姐脚小,往后你要敢跟岳家姑奶奶耍驴,小心打得你满地找牙。
  屯里的公鸡叫了第二遍,起夜风了,掠得屋檐鬼哭狼嚎。思前想后了大半宿的岳金莲蹬醒了男人,说,说别睡了,起来,走!
  男人揉着眼睛说,离天亮还早呢,你作什么妖?
  岳金莲说,我一直没阖眼,脑子清醒着呢。小鬼子说来就来,真让他们抓了去,咱们一家子谁也得不了好。别磨叽了,快起来穿衣裳,把两个孩子也拨醒,惹不起就得躲,走!
  男人一轱辘爬起身,问,你到底惹了什么事?
  岳金莲说,别问。知道了就是同案犯,不知情还兴许保条命。
  男人听了听窗外的风声,说等天亮,天头好点不行吗?
  岳金莲说,不行。这时辰,村道上没人,正好走人。
  咱们是去哪?
  我也不知道。出了屯子,两个孩子,你带一个,我带一个,分头走,越远越好,越让小鬼子想不到的地方越好。
  男人说,一家人好不容易才又聚一起,咋,还要分开?
  总比让一勺烩了强。
  那咱这个家就不要了呀?
  废话,没了命要家有屁用!
  看男人哭叽叽似要落泪的样子,岳金莲心也软了,安慰道,听东家话里的意思,小鬼子也没几天蹦跶了,兴许咱们出去躲几天就回来了。别磨叽,快收拾东西,把值点钱又不绊手绊脚的东西带上就行。这家你就放心吧,用不上一两天,孩子奶奶看家里没人,就替咱守上了。
8
  那一夜,夫妇二人各扯一个孩子,出了屯子,就各奔了东西。男人把手上钱基本都给了岳金莲,说给我买张火车票钱就行,我奔关里走,听人说,开滦矿上用人多,肯舍命就收。岳金莲拉着儿子的手,说你舍了命我儿子指靠谁?早晚有一天,等一家团圆时,咱谁也不能缺。男人说,要不,咱一家子还是在一块吧?岳金莲坚决摇头说,不,一定要分开。你往西,那我就往北。我个小脚女人,又拉着一个小丫头,要饭也比你好张口。一家人这般生离死别的,临分手,男人又问,你好歹给我交个底,你惹下了多大的事?岳金莲说,小鬼子要是把我抓去,八成连大狼狗都不用,就活把我嚼了,你说多大事?
  岳金莲带着女儿,一路北去,并不是想去虎林投奔孙姐,而是心中另有方向。虎林是东北,她却选西北,奔科尔沁草原,她听说那里地广人稀,小鬼子虽也时有骚扰,但多是如风掠过。又听说放羊牧马的蒙古人憨实厚道,不似汉族人好存心机。她采取的行进方式则是与几年前岳奉杰带小义雄一路北去大同小异,也是避开铁路公路,也是只走乡间小径。毕竟女人不比男人,入夜,她不敢带女儿躲在漫荒野地,只能走进村庄,对借宿的人家说男人死了,身上的票子也花光了,她是带闺女去北边投靠亲戚。乡人们看母女可怜,便留住一宿,走时,还给递上两块饼子。
  好在这样的日子也就煎熬了几个月。立秋后的一天,在扎鲁特旗附近的一个营子,突见人们一个个喜气洋洋,营子里还炸起了炮仗,一打听,才知是小鬼子投降了。那些日子,岳金莲正带着女儿留在一个养奶牛的人家,白天挤牛奶,夜里住蒙古包,还可得些工钱。听了消息,岳金莲大喜,拉着女儿就要奔火车站。养牛户问,你先前不是说去投亲吗,怎么又要回家?岳金莲说,先前哪敢说真话,我们娘俩是为了躲小鬼子才跑出来的。这回小鬼子完犊子了,咱还怕个啥。
  回到家里,才知男人带着儿子已先两天归了家门。一家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岳金莲问婆婆,小鬼子和警察没来家里找麻烦?婆婆说,还能少来,隔三差五就骑屁驴子跑来一趟,还留人住进了村公所,吆喝张家人谁也不许离开屯子。也多亏你们把两个孩子都带走了,不然,孩子不让他们祸害死,也得吓死。婆婆又说,听说你把小鬼子家的孩子藏起来了,真看不出,你这胆子,晒干巴了,也足有窝瓜大!
  岳金莲在家歇息了半月有余,对男人说,咱家大难不死,平平安安,多亏了以前的东家。咱总该去看看人家,道声感谢。男人说,你还敢进城?听说日本人虽说投降了,但还没滚蛋呢。岳金莲冷笑道,他还敢!以前小鬼子横行霸道,也怪咱中国人心不齐,不然,就是一人一把土,也把他们活埋了。我空着两手去窜门总不好,你去屯里谁家借上两只鸡,也算咱们的一点心意。
  岳金莲重新走进八大户院子,眼前竟是一片冷清狼藉。八幢房子的玻璃所剩无几,差不多都被砸光了,窗子上用以遮风挡雨的多是床单或毡毯。税务局长家的门关得死死的,岳金莲上前敲,一遍又一遍,总算有了女主人怯怯地询问,岳金莲答了,何凤娴慌慌开了房门。看屋里,也是被洗劫一空的模样,只剩了床上的两卷行李,还有灶台上的几只碗筷。何凤娴苦笑说,骂我们是汉奸,抢了,抢光了。岳金莲问,孩子呢?何凤娴说,让我爸接乡下去了,能走一个是一个吧。岳金莲问,那你怎么不走?何凤娴说,重庆政府的人还没到,政令却先来了,命令原先的公职人员必须坚持职守,擅自逃离者,将一律以通敌罪严惩不殆。我家先生哪敢走,他不走,我就得陪着。岳金莲再问,那个龟岛一郎也在坚守?何凤娴冷笑道,他还坚守个屁,走了,而且这一走可走得远,回不来了。何凤娴的这几声“走”,一声比一声重,明显含了别一种味道。岳金莲问,莫不是他先回了日本?何凤娴撇嘴道,回日本?下辈子吧。北口县城里的中国人,最恨的小鬼子是谁,就是他。日本人宣布投降当晚,中国人就把他家围上了。他打电话喊警察,可没人来,他又抓着枪耀武扬威,还打伤了两个人,中国人一声喊,冲进他家,下脚跺,用棒打,摔石头砸,那龟岛死的那才叫个惨,最后就成了一摊肉泥。岳金莲问,那他老婆呢,就是珍子,也死了吗?何凤娴说,珍子没像龟岛那么犟,见人们围上她的家,就钻进防空洞,从通向外面的洞口跑出去了。岳金莲再问,那她人呢,躲哪儿去了?何凤娴的目光避闪起来,迟疑地说,只知跑出去了,谁知呀。岳金莲急切地问,知道你就跟我说嘛,我想跟她说说孩子的事。何凤娴说,那就等天黑吧,我去找找看。
  岳金莲这次进城来,一是要表达感激之情,这个心意是实实在在的,那叫救命之恩呀,大恩不言报,但总得表达出来。另一个想法,就是想见一见珍子。珍子家孩子的下落自己知道,现在小鬼子投降了,过不了多久肯定都要滚回日本去。珍子家只那么一个孩子,杀人不过头点地,大人回去时,肯定巴望着把孩子也带回去,人之常情啊。当然,离开家时,这个想法岳金莲跟谁都没说,刚才听何凤娴如此一讲,知道龟岛命已归西遭了报应,又听说珍子时下也惶惶然如丧家之犬,心中越发动了恻隐之情。说实话,岳金莲对珍子并没多大恶感,只是恨她不该带孩子跑到中国来。好在珍子到了中国后,还存着温良和善的品性,不光很少对中国人吹胡子瞪眼,就是对自家男人的所作所为也多有想法。听说,她在家里没少跟龟岛生气,劝说不动,只好烧香念佛,求神灵宽恕男人,保佑孩子。
  入夜时分,珍子跟在何凤娴后面来了。半年多未见,珍子已完全没了日本女人的细致,连那头发,都学中国女人,挽成了抓髻在脑后,整个人都显得落魄憔悴。见了岳金莲,隔着老远,珍子就扑嗵一声跪下,以膝前行,直到岳金莲脚下,然后就脑门贴地,长久地跪伏在那里。
  珍子哭着说,谢谢菩萨见我一面。
  岳金莲说,我不是菩萨,我只是一个中国女人,满大街都是,稀松平常。
  珍子说,不,你就是菩萨,救苦救难大慈大悲的菩萨。你跟别人不一样。
  岳金莲说,你没说真话。你知是我弄走了你的孩子,心里不定怎样恨我。
  珍子说,要说恨,那是以前,真的恨过。可日本国一宣布战败,我就不恨了。如果义雄在这里,不一定能活到今天,也许就跟他的父亲一块去了。
  岳金莲说,那你男人死了,你恨中国人吗?
  珍子说,寻思来寻思去,为什么要恨中国人。如果龟岛不来中国,中国人会去日本国杀死他吗?如果他不那样凶煞似地祸害人,中国人会那么恨他吗?神明在上,苍天有眼,善恶有报,一切都是自作自受,活该。
  自从义雄丢失后,珍子几乎每天都走出八大家院子,去大街小巷,去阡陌村屯,拿着照片去打听孩子的消息,几年间,早已说得一口流利的中国话。说这些话时,珍子一直跪伏于地,目光也一直低垂着,泪水淋落了一地。想想以前多么清高孤傲的一个人,一朝之间竟似经了霜的茄子,颓丧至此。岳金莲眼窝里也汪了泪花。她弯腰拉珍子的胳膊,说你起来,咱们坐着说话。
  珍子站起身,却不敢坐,站着,两眼仍一直盯着地面。岳金莲叹了口气,说义雄去了哪儿,我也只是知个大致的方位,但眼下怎么样,我也说不准。这样吧,你容我几天时间,去帮你找找看。若是找到了,我把他给你带回来。
  扑嗵,珍子又跪下来,说谢谢恩人,谢谢菩萨,我跟你一块去,行吗?
  岳金莲坚决地摇头,说你要去,就自己去。我不想带着一个日本人一块走。
  珍子说,没谁看得出我是日本人。我给你当佣人。
  站在旁边的何凤娴说,岳大姐说的是,你不好跟她走的。听说中国政府已下了通令,所有日籍人员必须原地待命,政府将统一遣送你们回国。擅自行动者,后果自负。
  珍子见此路不通,忙又解开衣襟,从怀里摸出一个只有扑克牌大小的蓝底印花的布口袋,从口袋里取出一只戒指,双手呈递,送到岳金莲面前,说菩萨,现在我手上,也只剩这个还值点钱了。你一路要吃要喝,还要坐车买票,到了地方,对收养了义雄的人家也要表示感谢,就请把这个带上吧。
  这个戒指,岳金莲以前见过,是珍子有时带孩子到院里玩,她和中国女人们说话时见的。中国有钱的女人戴镏子,但黄澄澄多是金的,或在上面镶上或蓝或绿的宝石。但珍子的这颗不一样,在日光下,闪烁的是别一类炫目的光芒。珍子说是钻石,足有一克拉。人们不知克拉是什么,再问这镏子到底值多少钱?珍子婉尔一笑,不再作答。
  岳金莲和何凤娴对望一眼,将戒指推回,再次坚决摇头,说我记得你说过,这个镏子是你结婚时,娘家奶奶戴给你的,那你留着。至于我怎样去找孩子,你不用操心,我自己去想办法就是。
  珍子再三感谢着,离去了。岳金莲端坐床心未动,是何凤娴送出去的。何凤娴回屋时,发现那个蓝色的小布袋留在了门口的鞋柜上,便交到岳金莲手上,说我问过我家先生,说这个钻戒正经值些钱呢,起码能换上十亩八亩旱涝保收的好地。她既是真心实意给你,你也别客气,权当盘缠吧。一个戒指若能换回她的儿子,她还是大赚。要说小鬼子欠咱中国人的,一座金山也不止。岳金莲长叹了一口气,没再说什么,把那个小布袋攥在了手里。
  当夜,岳金莲和何凤娴同睡一床,又说起半年前何凤娴月夜送信一事,问她到底是怎么得来的消息。何凤娴说,警察局的侦探也不是白吃饭的,几年前,收到义雄的照片后,他们便给龟岛出主意,说绑匪既然不是只图赎金,那就极可能再往北口寄照片。警察局应表面上声色不动,暗地里却可派员密查所有进出北口县的邮件,只要查出收信人,便是破案的关键线索。这事关键是要沉住气稳住神,从长计议。大侦探的这一计果然奏效,今年春节后,警察局终于查获一封寄有小义雄照片的来信,收信人是县国高一个姓张的学生,只是那个学生毕业前突然黄鹤一去,下落不明。龟岛不死心,顺蔓再查,就查出了在八大院当过奶妈的岳金莲是那个学生的嫂子,这正与当初侦探分析说绑匪定与住在大院里的人有牵连相契合。依着龟岛的性子,就要立即抓你,可珍子不同意,她怕这边抓了人,绑匪极可能撕票,不如暗中盯牢了岳金莲,得知义雄的准确下落并确保孩子的安全后再实行抓捕不迟。两个侦探支持珍子的意见,龟岛这才答应放长线,并派人去了虎林,听说去虎林是看的邮戳。我知这个消息,还是珍子家的保姆偷偷告诉我的,她怕我也牵扯进去,让我多加小心。当初,珍子家找保姆,要求会些日本话,是我把她介绍过去的,她一直念着这个情。唉,半年前我哪敢跟你说这些,我怕把她卷进去,那我也得跟着遭秧了。岳金莲闻言,不由心惊肉跳,心里暗怪兄弟奉杰轻举妄动,没有二姐的话,你可寄什么照片呀?转而,又暗骂自己不应该。过年前,她去街上找人代写书信,是写给虎林孙姐的,并请孙姐转交奉杰一信,说自己不再当奶妈回老家了,千不该万不该的,不该在信的末尾又问上一句,孩子可好?兴许,奉杰的误解就在这句话上,才又把义雄的照片寄了过来。要不是正赶上日本人投降,鬼精鬼精的小鬼子顺蔓摸瓜,那就太悬了······
9
  几天后,岳金莲到了虎林。时局虽仍是很乱,但比起几年前岳奉杰带着小义雄凭着两条腿风餐露宿千里跋涉,岳金莲此行还是顺利了许多,能坐火车坐火车,火车不通的地方坐大板车。乡下人淳厚心善,看小脚女人赶路,常会主动捎上一程。到了虎林的第二天,孙姐便将岳奉杰找到家里来了。
  二姐岳金莲的突然到来,岳奉杰很吃惊。虽说早知道日本人已宣布战败,可他还是加着百倍的小心,是自己跑来的,却把小义雄留在了林间。
  趁着孙姐张罗饭菜的时辰,岳奉杰低声埋怨,说大老远的二姐突然就来了,怎么也不先给个信?岳金莲笑说,小鬼子都眼看滚犊子了,咱还怕个什么?不知二姐心里惦记你,也惦着那个孩子呀。岳奉杰嘘了口气,笑说,放心吧,都活蹦乱跳地活着呢。那个孩子,只怕二姐见到他,都认不出来了。
  因心里都惦记着小义雄,那顿久别重逢的丰盛饭菜,姐弟二人都只是匆匆了事。面对着结拜姐妹一再盛情,岳金莲说,先去看看我家大侄子,过一两天,我带孩子一块过来,不和姐姐呆够不走。
  小义雄终于站在面前。四年过去,八岁的义雄黑壮墩实,面对岳金莲,眼里闪出的只是家里来了生人的新奇。岳金莲拉起孩子的手,说义雄,你还认识姨吗?义雄将手抽出来,说我叫丘山,王丘山。岳金莲说,你再好好看看姨,是八大家院子里的姨。义雄退后一步,凝目再看岳金莲,眼里流露的满是迷茫与疑惑,好一阵,两眼落在岳金莲两只小脚上,这才迟迟疑疑地问,你是姓岳吗?
  在地窨外烧水的岳奉杰急跑进来,说二姐,别跟山子啥都说。岳金莲苦苦一笑说,我想试试,孩子是不是还记得以前的事情。在来地窨子的路上,岳奉杰已一再叮嘱,说自从来到虎林,自己已改姓王,对外,他则说媳妇生病死了,家里穷得地无一垅,他便带儿子来北边山林里谋生。好不容易,孩子已渐渐忘却了过去的事情,切切不可再将他记忆中的浑水搅起来。
  但岳奉杰的阻止似乎还是晚了些,义雄已缠住岳金莲问,你是从我妈妈身边来吗?我妈妈为什么不来?离开母亲时,义雄四岁。四岁的孩子,正是人生记忆的最初形成期,记得快,忘得也快。岳金莲的出现,无疑唤醒了孩子记忆深处的一些东西。到虎林后,岳奉杰带着义雄先是挖掘建起了可栖身的地窨子,接着就是开荒种地。岳奉杰还学着山里人的样子,在密林深处偷偷种了一点罂粟。罂粟又称大烟、鸦片,壳子和稭杆熬了汤水可治头疼腹痛跌打损伤,百灵百验,在果实上刮下的浆汁,熬治后又可变卖,资补过小日子的日常之需。到了冬天,岳奉杰则带小义雄去附近山林里打猎,但也不敢走得太远,毕竟孩子太小,所以打来的不过是些野鸡、山兔之类,偶尔也打到过狍子和野猪羔子。小义雄对种庄稼兴趣不大,却对打猎情有独钟,整天盼着老天快下雪。只因这打猎,也对岳奉杰越来越依赖越亲密,口口声声喊着爹而不叫叔了。
  岳奉杰只怕岳金莲再对孩子说什么,急将岳金莲推出地窨子,直扯到义雄再听不到两人说话的地方,才问,二姐,你跟我说实话,这次来虎林,你到底是为的啥?
  岳金莲沉吟一下,说跟自家兄弟,我也用不着跟你藏着掖着,我想带这孩子回去。
  岳奉杰说,二姐家里有自己生养的儿子,还有闺女,哪缺了这一个。山子是我的心肝宝贝,虽说不是亲生的,但比亲生的也差不到哪儿去。别说是个孩子,就是条小狗,跟了我好几年,也不能让人说领走就领走吧,二姐说是不是这么个理儿?
  岳金莲叹了口气,说兄弟呀,你眼下也是奔三十的人了,还是光身一人,二姐有时夜里睡不着,常想这事,直想得心里疼。要说怪,就怪当年二姐一时性急,不该把你拖进这泥坑里来。二姐是想,若是把这孩子带走,兄弟抓紧娶上媳妇,用不上两三年,你亲生的儿女就会喊爸了。以前小鬼子横行霸道,我不敢把孩子带回去,可眼下小鬼子瘪犊子了,咱就不能不算计往后的日子怎么过了,是这么个理儿吧?
  岳奉杰倔哼哼地说,以前怎么过,以后还怎么过。前两年,山子小,我都撑过来了,往后山子都能成帮手了,我还怕什么。一辈子就这么过下去,我看也没啥了不得。
  岳金莲说,兄弟这就是犟了。到虎林后,我听孙姐说,连她都为你着急,左次三番地给你保媒,可一听说你带着个半大的孩子,一个个都打了退堂鼓。二姐这话没带谎吧?
  岳奉杰说,咱就这一堆一块,她愿意进门当妈,我敬着供着,人家不愿意,我也犯不上求着拜着。我还怕娶进个心地歹毒不善的,俺家山子日后受气呢。
  岳金莲又试探地问,要是有人家愿意收养这孩子,答应给你置办几亩好地,还能帮建起几间砖瓦房,你看······
  拉倒拉倒赶快拉倒,他敢找上门来,小心我立马啐出他八里远。我岳奉杰这辈子不管穷到哪一步,也绝不做卖儿卖女的事。
  这话一出口,岳奉杰立时警觉起来,又说,听二姐这话的意思,不是还想把孩子还给日本人吧?我记得当年二姐跟我说整走孩子时,我说大不了捏死他,你立马就翻脸了。
  岳金莲忙笑着掩饰,说这孩子哪还有亲爹亲妈。北口县城的人早恨得日本人牙根直,小鬼子一宣布投降,那俩东西就被砸成烂泥了。中了中了,这事就说到这儿吧,你不愿意拉倒,反正二姐已把话说到这儿了,日后你别怪罪二姐就成。
  岳金莲适时缄口,本是久谋在心。在前来虎林的火车上,她一遍又一遍地思谋带走孩子的事,设想过各种可能。以她对岳奉杰性格的了解,她估摸想顺顺当当地带走孩子肯定有难度,不好强攻,那就只能智取。话若说多了,把岳奉杰心里的那根筋绷起来,只会对谋划中的下一步行动自添难度。
  岳金莲率先往地窨子走,说听孙姐说,这几年,你可没少往她家送山鸡野兔什么的,家里还有现成的没,好歹也让二姐尝尝野味。岳奉杰的思绪却仍沉浸于刚才的对话中,嘟哝说,反正往后山子这孩子去哪儿,我也跟到哪儿。二姐一定要带他回去,我就跟你一块回去。
  岳金莲说,那可不成。前几年你打残的那货,到现今还栽栽歪歪走不利索呢,人家的爹又正在镇里打幺(吃得开),你回去了,还不是自个儿往虎狼圈里跳呀。算了吧,你愿带孩子过,那就过,等老家那边消停些,再说。
  那天的晚餐,挺丰盛。岳奉杰去山林间转,提回一只山鸡,是套子挂的,还扑腾着翅膀。岳奉杰说,等大雪封山,林子里的野物才肥呢。这季节,就将就吧。岳奉杰又从河泡子提回几条拃来长的鲫鱼。山里人用荆条编成口大脖细的篓子,下到日夜奔流的河道里,小鱼小虾顺水而下,落入篓子,便再难逃窜。饭菜端上桌,岳金莲拧开一瓶白酒,那白酒叫烧刀子,听着名号就烈性吓人。酒是离开孙家时,孙姐塞进包裹里的,孙姐说,山里不缺嚼货,却难找白酒。刚才你们都没喝,那就带上。此酒正中下怀,岳金莲心中窃喜,便不推辞。两只粗瓷碗斟满,岳金莲说,想一想,咱姐弟俩可是有年头没坐在一块吃顿饭了,今儿,咱也学学梁山好汉,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坐在一旁的义雄瞪圆了两只黑亮的眼睛,只觉这个从天而降的女人又熟悉又陌生。
  那顿酒,岳奉杰因听了二姐不再打算带义雄走的话,便放松了警惕,没少喝,喝了足有近一瓶,一斤啊!岳金莲也没少喝,可她是在装出样子喝,那酒是只入口不落肚,在抓毛巾擦脸擦嘴的时候,便将噙在嘴巴里的酒吐了出去。烈酒醉人,没等炕桌撤下,岳奉杰已歪靠在行李卷上酣酣入睡。岳金莲帮他躺平身子,又安顿小义雄在他身旁睡下,自己也歪在了小炕上。但她睡不着,也不敢睡,尽管身子很累很乏。夜到三更时,岳金莲拨醒了小义雄,说山子,起来,快起来,跟姨走。小义雄揉着眼睛问,姨要带我去哪里?岳金莲说,姨带你去找妈妈呀。听说找妈妈,小义雄立时精神了,望着仍在呼呼大睡的岳奉杰问,那俺爹呢?岳金莲说,你爹跟姨商量好了,他随后也去,但要晚上两天,让姨带你先走。家里总要留个人收拾收拾,对不?
  那天临出门,岳金莲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只蓝布小口袋,放在了岳奉杰枕旁。可走到地窨子门旁,她犹豫有顷,踅回身,重将小口袋抓回手中。小义雄问,姨,是什么?岳金莲说,不当紧的小玩意儿,还是姨带在身上吧,你爹心粗,我怕他弄丢了。
  两人上路了。正是月黑夜,眼前一片漆黑,根本看不清脚下崎岖的山路。小义雄懂事地扶住岳金莲的胳膊,说我和爹去林子里打猎时,没少走这样的夜路,有我呢,别怕。岳金莲听孩子这样说,心里发热,她问,你知道在哪儿能找到大车吗?把咱们送到虎林火车站就成。小义雄说,拐过前面的山脚,有三四户人家,那里就养着马,还有大车。我没少跟那几家的孩子玩,兴许不要钱。
  天亮前,岳金莲带着孩子坐进了车厢。火车长鸣,徐徐启动。望着车窗外缓缓向后退去的空旷站台,岳金莲的心里满是愧疚。奉杰此时八成还在睡梦里,就是醒来,顶多也就追到这里,他的两条腿再快,也快不过火车轮子。短时间内,估计奉杰也不会追回老家去,老家有仇人,且正当道,自己给他留下的信息,虚实参半,奉杰不会完全不管不顾。况且,自己带义雄并不是奔着老家,奉杰真要追回去,也够他找上一阵了。兄弟,留在虎林这边娶个媳妇,成个家,安安稳稳过日子,二姐对不住啦······
10
  岳金莲带着小义雄重新回到北口县城,已是半月以后了。
  迟归的原因其实也简单。那天,两人乘坐的火车只开到哈尔滨,再要前行,只能换乘。但偏偏不巧的是,由哈尔滨开往北口方向南下的列车因需紧急运送归国的日本侨民,已全部停止售票。以前只知小鬼子占了咱大半个中国,没想竟会有那么多的人,除了军人,工程技术人员、商人,还有那么多携妻带子倾家而动的开拓团人,塞得满登登的火车开走一列又一列,从四面八方涌进候车大厅和站前广场的仍是缕缕行行。听说日本人是奔往辽西的葫芦岛港,在那里上船再漂洋过海滚回老家。
  票车坐不上,那就只能乘汽车,坐大车。乡间的农民得此商机,早把骡马车、老牛车、小驴车候在了大路旁,只是顿失了先前的大方与豪爽,不先交足盘缠绝不容许占得一席,管你是皇帝老儿的三姑四姨也没用。如此这般,岳金莲带着小义雄数番周折一路颠簸,总算重回了北口县城。远远地见了八大家的院子,小义雄关于家的记忆似乎这才被彻底激活,他扔下岳金莲,奔跑着径向大院扑去,一边跑一边大声喊妈妈。但八大家的院门不再向他开放,大门前重又站立了全副武装的军警,那些军警头顶上的帽徽变成了青天白日满地红,院子里的主人已换成了中国政府的接收大员。军警人员黑着脸,对站在大门前的岳金莲和小义雄说,走开,这里严禁喧哗。岳金莲陪着笑脸说,我带孩子只想找一找以前住在这里的一个女人。长官开开恩吧。军警人员仍黑着脸,说日伪时期住在这里的除了日本人,就是通敌奸逆,想找他们,去问警察局。
  无奈,岳金莲只好去打听与大院相邻的沿街店家。店家说,只知道前几年的局长都被抓进局子了,那几家的老婆孩子哪敢再留城里,有亲的投亲,没亲的靠友,都跑到乡下躲起来了。岳金莲再问,那个日本女人珍子呢?店家说,前几天,还见过那个日本娘们,完全是中国女人的打扮,可怜兮兮地在这街上转,也不知转个什么。这两天就没见了。
  岳金莲依稀还记得何凤娴说过娘家的地址,便一路打听找去。何家在镇子里有个很气派的院落,高墙,铁门,墙头上还立着铁蒺藜,看着让人发瘆。岳金莲上前敲门,院子里回应的是一声高似一声狗的狂吠。好一阵,一个佣人模样的中年妇女才隔门盘问,岳金莲一一答了,大铁门这才吱吱嘎嘎地打开。迎出房门的何凤娴见面先做解释,说这一阵,大门都不敢开,只怕乡下也闹起砸抢来,吓死人了。又将小义雄揽在怀里,说这就是那个孩子吧?没想兵荒马乱的,还真让你找回来了!又对岳金莲说,珍子自打从大院被撵出后,无处可去,也跟我来这里住过几天。那几天,天一亮,珍子就去县城,恨不得一时一刻就把你们等回来。可前几天,日本方面下了通告,要求所有日本人必须立刻赶往葫芦岛,拖延滞留者后果自负。珍子是最后一个被拉上去葫芦岛的大卡车的,走时那个哭呀喊呀。唉,谁知她现在是不是已经上船走了呀······
  那时,岳金莲已下定了带小义雄再追往葫芦岛的决心。她对何凤瑄说,跟东家,我就不客气了。家里若是有现成的馒头或饼子什么的,就多给我们带上一些。再有,也不知家里可有合我脚的鞋?我脚下的这双,这些天磨破了,鞋窠子里都踩出了血。何凤娴为难地说,吃的好说,家里没现成,我这就去街上买。只是你的鞋,却是难了。小脚之人,一人裹出一个样,别说鞋铺里很少有卖,就是有,怕是也很难合上你的脚。你以前在我家时,没事时没少做鞋,说你的脚弓背高,不好买到现成的。要不这样吧,你从我的鞋子里挑上一双,再多带些棉花,鞋子大就多楦一些。我再帮你在镇上雇辆小驴车。就你这双脚,还能走出多远呀。
  又是一段艰难的行程,昼夜兼程,直累得连小毛驴都趴在地上不肯效力了。三天后,岳金莲带着小义雄到了葫芦岛。日本人大撤迁的行动已近尾声,但通往码头的大路上仍密集涌动着提箱背包的人流。大路两侧,最外一层是荷枪实弹的中国士兵,三五步一岗,都黑煞着脸,一律面朝外。而背对着中国士兵的第二层,则是日本的纠察人员,统一的白衣白裤,不时地检查队伍里某人的证件。岳金莲拉着小义雄欲上前打听珍子,中国士兵毫不客气地喝斥,退开,远远退开,退到五十步以外去!
  五十步外是坡岗。这个时节,除了红若焰火的枫叶,便是遍地的枯黄。岳金莲瘫坐在草地上,哪还顾得坷碜好看,急将鞋子打开,让那又肿又胀血糊糊的三寸金莲见见太阳,吹吹风凉。她对小义雄说,要盯住大路上的每一个人,看到和我年龄差不多的女人,你就大声喊妈妈喊龟岛珍子,扬手里的毛巾,一定要让她看到你。小义雄喊了一次又一次,从清晨喊到天黑,喊得嗓子都哑了。夜里,岳金莲带小义雄住到附近村庄的农户家去,小义雄趴在滚热的火炕上,呜呜哭起来。岳金莲问他哭什么,小义雄说,我爹怎么还不找我们来,他是在林子里打野兔还是在收庄稼?我爹要是在这里,他一定有办法。岳金莲知道孩子是想岳奉杰了,心里再一次酸痛上来。她安慰说,也许他正往这里赶,说不定明天就找到我们了。岳金莲一直在回避着小义雄的生身之父是日本人的事实,更不想告诉龟岛已经叫中国人打死了。孩子还小,中国人为什么那么憎恨小鬼子,日本人又为什么要滚出中国去,这个话题太大太长太复杂,跟一个八岁的孩子能说得明白吗。
  到了第三天,大道上的人流已愈见稀疏,连道路上被踏起的黄尘也渐渐落定。过了中午,先是日本纠察队撤走,然后只听一声哨响,中国士兵集合到一起,迈着整齐的步子向着码头方向走去。岳金莲和小义雄站在坡岗上,远望着一艘大船缓缓离开码头,直向大海深处驶去。岳金莲说,这是走完了,咱们别找也别等了。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妈,不管谁问,都这么说,听明白了吗?小义雄又一次哭走来,说那我们回虎林吧,我要找我爹。岳金莲说,你爹不在虎林了,妈妈这就带你回家。家里有哥哥有妹妹,还有你的新爸爸。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咱家姓张。
  那一年,龟岛义雄八岁。八岁的孩子虽还弄不懂世界上的风云变幻沧海桑田,但是,发生在他身边的这诸多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却足以让他铭记在心,永生难忘。他也多少懂得了一些这身世间的秘密,为了生命的存活,他必须听这位中国妈妈的,深藏在心里,谁也不能告诉。
11
  龟岛义雄在岳金莲家里生活了二十八年。暑往寒来,时光荏苒,二十八年算不得短暂的一瞬。伟人说,“三十八年过去,弹指一挥间”,那是伟人的胸襟与远见,非常人可比,常人也莫比。
  初回屯里时,张家突然多了个七八岁的男孩子,村人的目光自然有些惊异。岳金莲与男人订立攻守同盟,对外说这个孩子本是家里的老二,出生时因与老大只差了一岁多,间隔太密,怕养不活,只好像间苗似地舍弃一个,正巧县城里有户人家婚后数年不育,便给了出去。没想那户收养的人家自从这孩子进门,女人竟突然开怀,并一发而不可收,反视这个收养的成了累坠。岳金莲在城里当奶妈时得了消息,便重把老二带回身边。
  这个说法虽有破绽,好在乡民们没人计较。那个年月,讲究多子多福,谁家的孩子不是嘀哩嘟噜,人家两口子说是亲生的,那就是自家骨肉,外人何须多言。只是有一点,却让村人们好生疑惑,那就是义雄和哥哥的体态和相貌,说是一奶同胞,却委实让人难以信服。哥哥是高挑的个子,俊鼻亮眼,爱说爱笑,弟弟却是墩实如盘,沉静寡言,那方型大脸也透着与年龄不甚相符的刚毅。有人私下嘀咕,说是同一窑烧成的砖八成不假,但是不是同一个工匠托制的坯可就难说了。这话难免传进岳金莲男人的耳朵,男人便有了哑巴吃黄连的憋屈。男人说给妻子,岳金莲笑道,白拣了一个那么大的儿子,你就偷着乐吧。听拉拉蛄叫,你还不种地啦?果然,那些话像风一样,吹过一些日子,就悄然无痕了。
  再值一叙的便是给义雄娶媳妇的事了。义雄和哥哥二十三四岁时,都还光身未娶。生产队穷,壮劳力挣上一天的工分还不够买一张8分钱的邮票,大河没水小河自然要干,没有姑娘愿嫁到穷窝来。岳金莲和男人心里急,夜里难眠不知商量过多少回。男人说,我看老二和咱家丫头倒是有说有笑情投义合的,要不,就咱老两口做主,让他们俩成了一家子,正好肥水不流外人田。岳金莲坚决摇头,说咱俩倒是心里一清二楚,可对外人怎么讲?家丫配家小,不怕让外人的吐沫星子淹死你?男人说,大不了,把实情说出去嘛。岳金莲说,怎么讲?你没听戏匣子(收音机)里整天喊阶级斗争。老二的亲爹亲妈可都是日本人,实打实的海外关系阶级敌人,这个老底真要让公家翻出来,谁知往后咱一家会摊上什么倒霉事。男人闻言,唉声叹气,不再吭声。岳金莲又安慰道,耐住性子等等看,老天爷不会饿死瞎家雀。
  那一年,已在河南当了一县之长的小叔子突然来家了。岳金莲踮着小脚,在屋地心不住转圈子,愁着怎样招待很少回老家来的亲人。小叔子说,嫂子,你不用愁,我在家坐一坐就走。实话跟嫂子说,我这次来,有公务。我们那个县遭了灾,不少老百姓已揭不开锅了。我带人来老家,是想请求咱这个产粮大县伸伸援手。可看来,我是奢望了,北口比我们强点也有限,有限的余粮早被上级调拨走了。不过,嫂子放心,有客从远方来,一碗稀粥,两个窝头,县里总是要招待的。听此言,岳金莲难免心酸,说也没见大旱大涝,这个灾怎么闹得这么大呀?小叔子苦笑,不言,却悄声问,我看咱家的二侄,不会就是当年嫂子千方百计叫你娘家兄弟弄走的那一个吧?岳金莲重重点头,承认了。小叔子又说,这个底细,哥嫂千万不可说出去。我的意思嫂子应该是懂的。
  小叔子给哥嫂留下一百元钱,走了。但很快,小叔子说的灾荒就好比破堤的水,不可阻挡地漫延过来。听说铁道线上常有关内的灾民顺着道肩往北走,只求能找到一口下肚的嚼货。岳金莲得此消息,先还是稳坐家中,突然有一天,竟让闺女扶着,颠着两只小脚,往返一二十里,一次次跑到铁道线上去。家里男人问,你这是要干啥呀,魔症啦?岳金莲斥道,少问,我愿意。半月后,岳金莲领回家一个姑娘,河南口音,说是驻马店的。姑娘面庞清秀,只是饿得太狠,已快抗不住一阵风了。男人虽是看懂了岳金莲的打算,还是嘟哝说,一天三顿都是端碗去生产队食堂打那猪狗食,一人一份,多一勺都不给,家里又多了这么一个饿急眼的,可怎么好?岳金莲说,咱家人多,一人少吃一口,就把这姑娘救了。只要挺过眼下青黄不接这一阵,庄稼院的日子,好打发。男人说,家里那几个年轻轻的都正能吃,还让省一口?岳金莲说,可我来,你也帮一把,这行吧?男人又嘀咕,你带回一个,家里盼媳妇的却是两个,咱给谁?岳金莲叹息说,我真想一块带回家两个,可哪敢。再说,这事又哪是咱老两口说了算的事,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此一策,果然不仅救活了一个人,还为家里迎进了一位肯吃苦也能干的儿媳妇。两月后,家里园田里的玉米灌浆了,土豆也可扣出门豆充饥了,岳金莲将一家人聚到一起,对姑娘说,你来家时咱娘俩就把话说妥了,这个家你也都看在了眼里,现在,你若反悔还不迟。姑娘回道,我不反悔。岳金莲又说,我的两个儿子都站在这儿。你相中了哪个,就指一指。婚姻大事,大主意还是你自个儿拿,老爸老妈才不乱点鸳鸯谱。姑娘脸红成了秋后的山楂,深深地垂下去,手指却匆匆地指向了老二。岳金莲说,好,那就这么定了。明天,你们小两口带上户口本,去公社把结婚证领了。在家的人也别闲着,抓紧把西屋收拾收拾,给你们做洞房。至于婚礼,就先免了吧。等以后年成好些,老爸老妈说话算数,一定给你们补办。
  翌日,义雄和姑娘领过结婚证,走在回家的路上。义雄问,我哥长的比我高大,相貌也比我受看,要说庄稼院里的活计,也样样强于我,我以为你一定会指咱哥呢。姑娘迟疑有顷,说,现在咱俩是两口子了,有句话,我只能跟你说,你可再不要说给外人。让我指你,是妈的主意。在之前,咱妈已叮嘱我好几回了,说别看咱哥外表长的好,可小时候得过病,是腰子(肾)上的病,大夫说,只怕婚后难生育。义雄闻言,大怔,呆呆地站在路边好一阵,望望天空的彩云,又望望正耀眼的大太阳,突然蹲下身去,抱头哭起来。姑娘问他哭什么,义雄却不答,直到快进家门时才说,往后,不管日子有多难,咱们都得好好孝敬老妈老爸呀!
  义雄新婚那一夜,大儿子和女儿另去屯中亲友家找宿。在东屋,男人的话里竟有了些不忍和责怪的意思,抹着眼角说,这回老二倒是称心了,可你知道咱亲生亲养的老大心里是啥滋味?一整天都没说上几句话。岳金莲却仍是满脸的喜气,说,老大的事你也不用愁。这些天我可没闲着,早打听好了,北边八里地外的野荞沟,就是我两姨表妹家的那个屯子,有户人家跟咱家情况差不多,也是一哥一妹,也都老大不小地单着。为着咱家老大的事,我只说去表妹家窜门,那俩孩子我搭过眼了,还都算可心。我让表妹试着递过话去,说不如两家就换了亲。那家没回绝,只说等等看。我估摸着,那家也是要亲眼探探虚实,哪能剜到筐里就是菜。那就来嘛,咱这家除了穷点,还怕他们探啊?男人仍是愁,说老大娶媳妇,总不能连间睡觉的房子都没有。岳金莲说,咱家房后不是还有两棵杨树吗,放倒,挨着西房山盖间耳房,那就是咱们老两口老来的窝了。这东屋给老大,老大居东,老二占西,自古以来,天下百姓都是这么安置。男人恨道,你个小脚老太太,怎么啥事都有个主意呀?岳金莲笑说,我小脚怎么了?没拉着你往泥坑里踩吧。别说了,睡觉。
  平凡的日子好比日出日落草青草黄,没有什么好做描述。不觉又是十余年过去,义雄已是两个孩子的父亲,岳老太老两口膝下已奔跑着一大帮孙辈幼童。悬在房梁上的戏匣子突然连天在讲美国总统访华,紧接着,日本首相也跑来中国。对于国与国之间发生的这些大事,家里的男人并不怎么关心,只觉还不如家里的小菜园准不准许种点经济作物来得实惠。但小脚老太岳金莲却春日水暖鸭先知,并深深感觉到了忧虑和不安。夜里,在那间逼仄的小耳房里,岳金莲说,就好比两家过日子,好几十年大门紧闭谁也不搭理谁,现在是两家大人窜起门子来了,你说,界壁子(邻居)会不会要求把一直住在邻家的孩子领回去?张老汉听明白了岳金莲话里的意思,也是一惊,说他想要就要得回去呀!咱就说,从没见过他家的孩子,不信他还敢来咱家抢。岳金莲把窝在心里的话说出来,说我带老二去葫芦岛追他日本妈的时候,老二已经八岁了,八岁的孩子什么记不得?再说,他妈一辈子也就生他一个,到老来孤苦零丁的,出来找找自己的亲生儿子,也是人之常情。人心都是肉长的,将心比心吧。
  一切都依着岳老太的估算上来了。不久,先是县政府的人来家,还带着国家外交部批转过来的文件,里面有龟岛珍子请求帮助寻找儿子的信函。县里人把来意说完,又要讲中国政府的态度与相关政策,岳金莲摆摆手,打断来人的话,说我家确是有一个当年的日本孩子,大号龟岛义雄。他亲妈龟岛珍子要是还活着,就让她来吧。至于义雄愿不愿意跟他亲妈走,那得由他自己拿主意,毕竟有老婆有孩子,三十多岁的人了。
  很快,珍子来中国了,身边还跟着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是珍子夫家和娘家的侄男甥女。县政府派人派车一直将日本客人送到家门口,并在来之前跟公社打了招呼,公社先送到家里一角猪肉和半片肥羊。岳金莲说,这是公家的。咱家咋穷,也不能丢了国家的脸面。把正下蛋的那两只鸡杀了,小火炖上。
  听到汽车响,岳金莲打开房门,端然而立。珍子扑上前,又要跪,被岳金莲架住了。那一刻,义雄一手拉一个自己的儿女,远远站立,眼里端祥着这位来自异国的生身母亲,心里则在努力搜寻着残存在心里的关于母亲的记忆。
  珍子坚持着先去看了老公母俩住的耳房,还在那铺小火炉上坐了坐。然后才走进义雄一家的房间。珍子又流泪了,扑簌簌地流,难止难息。两张大圆桌摆在了东屋地心,那是岳老太的主张,一言九鼎,没有异议。丰盛的菜肴布满了桌面,岳老太让当家人先举杯敬酒。张老汉哪见过这般阵仗,嘴巴越发地拙了,只是说,大老远来的,不容易。吃吧,都别客气。说完就暗揪岳金莲的袖子,说还是你说吧。岳老太却望定义雄,镇静吩咐,说老二,带上你的媳妇孩子,给你们的嫡亲妈妈嫡亲奶奶跪下,敬酒。那一声“嫡亲”有点文谄谄,让众人感觉虽准确却陌生,一个大字不识的乡间老太太嘴里哪吐得出这等雅致的莲花。大家哪知,岳老太为搜寻这个词儿,在珍子到来前,可是好动了一番脑筋的。她努力搜寻记忆中佟先生的评书,再搜寻前些年在戏匣子里听过的新评书《烈火金刚》和《薛丁山与樊梨花》,觉得只有用嫡亲二字才能表达出义雄和珍子的血脉关系,却又可含而不露地说明两人亲而不近的距离。在评书里,好像只要亮出这个词语,故事里的人物多有身世之谜,生与养,养与教,其中的恩情哪个更亲哪个更重,岂是三言两语能说得清楚的。
  在照相机闪光灯的不断闪烁中,酒宴进行得隆重有序却难以热烈。也难怪,说是家宴,却是国与国之间的交往,况且两国之间,还有着那么一段不堪回首的兵戎交加的历史。在人们的矜持与拘谨中,岳老太站起身,再吩咐,老二,把妈的凳子放到炕上去。义雄惊诧,不知母亲要干什么,但还是把木凳放到火炕上。随后,岳老太一骗腿,上了炕,并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下,手扶窗框,站到了木凳上。义雄急跳到炕上,问,妈,你老要干什么?我来。岳老太不答,却将手指伸向屋顶,在用高粱稭编就的房箔间扣摸,直扣得尘土飘飘淋落。那一年,岳老太年近六旬,身子已不那么灵活,虽有义雄扶助,但在木凳上跷起的两只小脚仍在明显颤抖。大儿子见状,也跳到炕上去,两个儿子的四只大手牢牢地护住了老人的腰身。终于,岳老太的手放下来,掌心里多了个蓝色的小布袋。她下了炕,重回桌前,先将小布袋在衣襟上重重地擦了擦,然后才放到一直目瞪口呆的龟岛珍子面前,说这是你的,收好吧。珍子忙往回推,说老姐姐,这个我不能收,我早说过,它早属于老姐姐。岳老太说,中国老辈人有句常说的一句话,君子不夺人之美。这个东西,当年我就说过不要,你就不要推让了。你没来中国之前,我心里一直念叨,也不知我今生今世,还能不能见上你一面。若是见不到,闭眼前,这个东西我也是一定要交到义雄手上的。要是一定想给我留点念想,那就把这个小布口袋留给我,估摸是你亲手的针线,对吧?又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岳老太将重闪光芒的钻石戒指取出来,放到珍子掌心,只将那蓝莹莹的小布口袋放在了自己面前。珍子再次双手合什,两眼含泪,不住地祷念,菩萨,我的活菩萨,让我怎么感谢你!
  傍晚时分,面包车载着日本客人回县招待所去了,说县领导明天另有宴请,到时汽车会来接送诸位家人。在火红晚霞的辉映中,岳老太独坐在院门前,眼望长空,终于忍不住,老泪长流。老人接待了一天客人,一直刚强着,没抹过一滴眼泪。义雄慌慌地跑到母亲身边,说妈,你别哭嘛。她来了,也就来了,呆两天,总得走。我不跟她走,你的孙子孙女都不走。岳老太说,傻儿子,往后再别说这样的话。人生大道理,伦常不可丢。别看你那个日本妈今儿一整天,都没说出一句要带你去日本的话,可她有句话,却是反复说了好几遍。她说,我真羡慕老姐姐,有这么两个孝顺的好儿子,还有闺女当贴身小棉袄。都是当妈的,她心里怎样想,妈一清二楚。从你四岁起,她就四处找你。回了日本这些年,她孤零零一个人,能活到今天已是不容易。你去日本陪陪她也是人情大道理,应该应份,我这边不是还有你哥你妹嘛。再说,啥时想老妈老爸了,就回来,听说天上的飞机老快,也就半天一晌的时辰,就飞回家了。我已问过县里人了,关于日本遗孤亲属移······哟,移什么来着?对,移民,关于移民的事,中国和日本政府都有政策,慢慢来······
      当夜,临睡前,男人问,你给日本老太太的那个镏子是什么时候藏进房箔里的呀?岳老太说,这可有年头了。把老二带回家那年,就塞在那里了。男人说,你这嘴巴可真严。看样子,那镏子也值些钱吧?岳老太说,听我当年那个女东家说,总能换上十亩八亩好地。男人吃了一惊,说怪不得挨饿那几年,家里人一个个饿得直晃,也没见你怎么着急上火,原来是你心里有底呀。岳老太说,我的底就是,该是咱的是咱的,不该是咱的,别说一个镏子,就是再值钱的东西,我也不会动一下念头。
12
  岳老太的葬礼很隆重。一村的人,只要能动的,都来了。邻近村屯的人也来了许多,再加乡里的,县里的。送葬的队伍足有万人。
  墓地是乡里选的。本来,各级政府早有规定,逝者不论何人,遗体一律火化。但乡里又有土政策,若逝者家属肯支付一定费用,在不占用耕地损害植被的前提下,经批准,亦可适当安排在山林深处实行土葬。就在家人们商量派谁去找乡里请示的时候,乡长亲自来家吊唁了。乡长说,考虑到岳金莲老人生前曾为抵御外辱表示出来的大无畏民族气节,以及后来数十年间为维护中日之间的民间友谊所奉献出来的人道主义精神,经请示上级同意,乡里已为岳金莲老人的遗体安葬选出一址,墓地是在人造松林间的一片空地上。那块空地虽说土质瘠薄,但面北朝南,青山环抱,又正居高阜之处,足可荫佐、激励后人。如果家属没什么意见,现在就可派人去打墓了。
  送葬的鼓乐堪称一流。得知岳老太辞世的消息,远近八方的鼓乐班不请自到,纷纷找上门来,均称愿意无偿为老人送上一程。无私奉献可嘉,却也不可失之过多而无序,就在诸班主相争不下的局面下,一班主举起大纛,说我们将为老人吹奏全套的《百鸟朝凤》。这个曲子,我们也有好几年没吹奏过了,不是缺少丧家肯出重酬,而是我们另有献奏的原则,此曲只吹奏给德高望重,堪享此曲之人。一声《百鸟朝凤》,诸班主立时偃旗息鼓,悄然退下,都知那一曲,堪比唢呐演奏中的珠穆朗玛,没有超常的技艺,寻常鼓乐人是不敢比试的。那些退下的鼓乐人却又不离去,而是心甘情愿地变成了送葬队伍中的一员。
  在唢呐高拔凄婉的吹奏中,松涛不再吟啸,林中的鸟儿也停止了嘀鸣。就在棺木缓缓落入墓穴那一刻,山脚下传来汽车的轰鸣,接着便见一队披戴重孝的送葬者循着山路,直奔墓地而来。走在前面的是是位白发苍苍的年迈妇人,那妇人由两个年轻女子一路携扶。其他人虽不甚相识,但这个年迈妇人村人们却都熟知。数十年前,她是一个逃饥荒的“盲流”姑娘,被岳老太从铁道边接回家里,后来嫁给了岳老太的日本儿子,再后来,只要龟岛义雄回家探母,她都跟在身旁。
  面对着刚刚落入墓穴的棺木,一行人匍匐跪地,叩首痛哭。义雄的妻子说,妈,你儿子义雄一年前就走了,怕你老人家伤心,不让告诉你。义雄走前说,他愿意先走,他说他要先去那个世界,为妈妈安顿好早晚也要去的地方。妈,我是前天夜里得到的消息,是义雄给我托了梦,说你老人家已经上路,要我务必快回家来。你好好再看一眼,你孙子来了,重孙也来了,我都带回家给你老人家送行······
  鼓乐再起,天地动容。高天之上,大片的云彩悄然聚合,天宫间滚动起隆隆的雷声。突然,有人说,中间那片云,多像咱们的老祖宗,还对咱们抿嘴笑呢,快看啊!人们齐齐仰面望去,那片宛若岳老太笑靥的云彩,在人们的惊叹礼拜中,无声无息地退去,隐没在了刺破云隙而出的万道阳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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