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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于2017年5期《辽河》
 

朋友圈

 
郭金龙
  上部
(一)
  大头针打人的案子,算不上出奇出骨的离谱儿。犯罪的故意成份不大,只是他酒喝多了伤人致残,并且早有精神方面的疾病,但整个案子的经过,还要提及倍受当下人们关注的微信。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本来就躁动不安的微信人脉看涨,人们惊异地询问:微信,也有群了?有人说:不仅有群,还堪称星空下最热闹的地界儿。尽管脱离不了虚拟的命题,但它并没有远离现实社会。应该说印花和曲别针,还有大头针他们是在微信里熟悉的,但直到他们分别进了一家公司就职,成了同事,才算真正认识,成功与现实接轨。
  大头针的名字叫魏体验,一脸的玩世不恭,却衣着正统,常年西装革履,衬衫不离领带。可说话却是一副公鸭嗓子,无法形容有多么难听,但确实不怎么好听。
  曲别针的名字叫徐贝宁,行事一本正经,着装却很随便,整个夏天是件印有调侃文字的老旧文化衫,即不新鲜抢眼,也不洋气十足。秋冬时节,一套牛仔服,再披一件呢子大衣,风度翩翩一青年,气质优雅,且多了几分持重,几分成熟。
  世间的事情真是奇怪,一个调皮的小气鬼和一个绅士风度的人居然在一个公司共事几年,尽管因公或因私的矛盾你来我往的频繁上演,一个锅里抡马勺,难免不碰锅沿儿,俩人却没死皮赖脸地吵闹过,红过脸,真是有点儿不是冤家不聚头的感觉。说小魏小气,有鸡毛蒜皮的小事儿为例。
  有一年过中秋节,公司发福利,给的是鱼、肉、蛋、油的购物票,东西到公司附近的超市拿票领取。他们部门的小吴头一年上班,不知道公司过节还有分东西的福利待遇,过节前两天就急着往老家赶,听说乡下有小芳一样的恋人在家等他回去。
  办公室的人员发放小吴的过节购物票时,知道小吴不在,就把小吴的购物票放到部门经理小魏手里。小魏去超市前嫌事情麻烦,怨小吴心粗办事不周全。等取了东西,却不想给小吴留在办公室了,径直把东西一趟车拉到自己家里,偷偷的密了下来,不告诉小吴,人家的东西他给私自挪用贪占了。小吴不知道,别人不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也没提这事儿。过春节的时候,照样拿购物票去超市领东西,办公室的人说漏了嘴,让小吴知道中秋节的福利在小魏手里没给他。小吴没说什么,也就是一二百块钱的东西,算不了什么,压根没想跟小魏说,更没想和小魏要,也没和别人说起这件让小魏丢人陷眼的孬糟事儿。可跟小吴一起去取购物票的同事生就一副大喇叭,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没过两天消息就不胫而走,这件事情就算给捅了出去,整个单位没人不知道,让小魏一个大男人好没面子很多时日。
  小魏的事情没说完,那没关系,后面还有机会,我们现在有必要说说小徐。小徐可跟小魏不一样,他手里要是有的东西别人借了或用了都像拿自己的东西一样随便。在饭店里同事们一起聚餐,别人躲都躲不掉的冤枉债,可最先跑到巴台前面付账的总是小徐。一次出差到他们读大学的城市,返程的时候,看见一个姑娘一脸沮丧的坐在火车站候车室一角低头不语,小徐上前去问:你有什么为难招灾的事情需要帮助吗?
  姑娘好半天才抬头,带着羞涩而难堪的眼神看小徐,才吞吞吐吐地说:“车票,还有钱,不知怎么就给弄丢了,现在是有家不能归。”
  小魏跟小徐一起出差,就站在小徐的身后,他知道,这小徐又开始良心发现,不拿钱不是小徐,拿了钱才是小徐,理所应该。小魏抬手去拦小徐,却没有拦住,小徐主意已定,伸手掏出兜里仅有的五百块钱放到姑娘手里,非常幽默了一回说:“我已经买了车票,能回家的;这钱虽少,可我也就剩这么多了,瓜子不饱暖人心,全部归你所有了。”
  而小徐做这件事情通常是不留名姓的,受益的人纵然有三寸不烂之舌,把感激的话说上一千遍,一万遍,都别问他的名姓,就是问了小徐在这种场合也不会说他是谁。
  两人转身离开姑娘不远的地方,小魏就开始埋怨小徐,说你是傻呀?还是愣充大尾巴驴?挣得一脚踢不倒的那两钱,却倾尽所有,全部献了爱心,捐给了人家,非亲非故,素不相识给人家什么钱,真要是碰到个骗子,你的五百元钱打了水漂,也听不到一点儿声音,你这个冤大头,冤也不冤?
  这还不算完,小魏一想起来就数落小徐,一路没消停。
  拿小魏的小气与小徐的大方为人相比,小魏恐怕一有地缝就能立马钻进去。魏体验虽然在为人上缺少自信,有些猥琐和卑微,在人群里大跌眼睛,却在单位里是一个爱开玩笑的活宝,多少弥补了他人生性格上的某种缺憾。
  徐贝宁则是踏踏实实一本正经的正人君子,和小魏在一起的日子性格上显而易见,冰火两重天,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可他们两个阴错阳差,在一个公司效力,还算过得去。
  他们工作的单位是文化公司,经营文化创意,也经营一些办公用品,比如曲别针、大头针,订书器,还有印花什么的。一家虚实结合的营销公司,走的是多元化的经营模式。开始的时候经营和创意是一个部门,魏体验毕业后干了几年,做到部门经理的位置。总经理看公司的生意一派大好,魏体验在文化经营上独领风骚,创意上却是个短板,就高鑫招聘了徐贝宁。一个部门一分为二,徐贝宁走马上任,就和魏体验平起平坐,平分秋色了,一样的部门经理。一个抓经营,一个管创意,他们俩是公司的左膀右臂。
  尺有所长,寸有所短,这家公司的董事长和总经理应该是用人的行家里手,看出了两个人不同的性格和为人,扬长避短。
  平常日子,办公桌上就摆放这些厂家送来的样品,供与他们合作的商家挑选。因为这些物品常在眼前随处可见,也因为他们俩个人的性格,魏体验是个小气鬼,爱占别人的小便宜,见缝插针,他便拥有大头针的美誉。或许是这个小气鬼的性格在某些方面成全了魏体验,因为经营上要着重细节,挣的每分钱要有在手里攥出水来的细心劲儿,才能做到赢利,或许应了他的小气鬼的性格优点。而小吴呢,那是个死牛一根筋,办啥事都认死理儿,缺少圆滑和变通,公司里的人就叫他订书器。
  徐贝宁为人大方,遇到一些烦琐的小事情重来都不跟别人斤斤计较,人们就叫他曲别针。
  一个单位各有分工,由于工作忙,曲别针常常是行色匆匆,许多生活细节上的东西往往被他忽略不计,以至于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他还是无动于衷。有人看见曲别针接触过几个姑娘,但都有始无终,或者说是雷声大,雨点小。同事们为他着急,他倒跟没事儿人似的,依然我行我素。
(二)
  我们欣赏别人的生活,在细微的观察中,品味往事云烟,却也没忘了调整自己,让生活内容不断的充实和饱满,希望明天又是一个全新的面孔。公司里年轻人多,对新生事物接触快,开始在手机上用微信,不仅是省了打电话的钱,有时比电话里说话还方便。
  时间长了一些,他们不用谁来提醒,就拓展了手机微信功能。在公司里年轻人多了,朋友圈就多,他们就有了微信群。单单是公司里的人不够,后来发展到同学圈,校友圈,别的相关公司的年轻人也堂而皇之的挤进群里来凑热闹,述说家事国事,调侃世事艰难,出人头地的理想往往大于生存的欲念。
  蓉蓉就这样被裹进了这个微信群体。
  有一天下班,刚吃过晚饭,微信就活跃起来,微信里的昵称小魏就叫大头针。开始叫这个名字,小魏感觉有些别扭,时间长了叫开了,他也就被动接受了这个名字。
  曲别针是徐贝宁的别号,他的呢称也就叫成了曲别针。大头针看见曲别针在群里,比曲别针年长几岁的大头针,以学兄自居,当面申斥小徐说:“曲别针?你真是实心的烂木头!想搞什么独身主义吗?今儿个这话就算我肚子里的屁,不小心从上边溜达出来了?假如不是,你明天就拉个女友,像模像样的给我们开开眼界!”
  接着,他发送了一个恐吓的表情包。
  曲别针沉吟了片刻,他不想就这个无聊的调侃给人家留下什么实质性的话柄,毕竟涉及到自己的隐私,而那些并无恶意的眼神正在向他探试着一种理想的精准的回应,他不能就此沉默而让同事们大失所望,便不假思索地反唇相讥说:
  “皇帝不急太监急,你给我拉来一个看看,还不是跟我一样,插在路边上的柳枝,一根光棍?”
  他也效仿大头针,发了一个表情包,和大头针兵戎相见,针锋相对,用锤子使劲敲打大头针冥顽不灵的臭脑袋。
  一句话,让大头针嗔目结舌,哑口无言,手直拍椅子的扶手,好长时间才叹出一口气,把语言推上微信交流的对话界面说:“无药可救,不可理喻,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围观的同事则发上拍着双手哄堂而笑的表情包。有的不说话,心里却想说:自己连个对象影子都没有,还不知廉耻地数落人家,活该让曲别针给顶回了姥家去,曲别针吗,妙用可能就在这里。
  有一个同事公然取笑大头针说:“你干脆费点不正经的心思,搞点歪门邪道,帮曲别针找一个邻家小妹不行吗?”
  楼下的同事起哄数落小气鬼魏体验说:“曲别针能信得过他,他介绍的人还不都先让他给体验了?”
  “该出手时就出手,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微信上的公众界面在一片疯笑声中,是牛犊子拉车,全乱套了。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的表情包,有的干脆用语音说话,自然是笑到肚子都疼的声音,让更多的同事围拢过来,本来是大头针想拿曲别针当靶子开涮,想不到自己却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
  发笑的人群里,就有一个叫蓉蓉的人,曲别针和她交谈过,他们是校友,一个学校隔两届的学生,有很多学生在校的时候并不认识。
  同事们的玩笑话,让大头针觉得自己糟糕就糟糕在自己的名字上,体验就体验吧,可偏偏前面加上了一个魏字,什么都变成未体验了,但人们往往又拿体验说事,让他在自己姓名的矛盾之中徘徊,想摆脱了哪一个方面都是问题。大头针细细想想,其实人们大都生活在矛盾之中,主观的,客观的,内在的,外在的,只不过表现的形式和场合的不同而已。
  大头针看看自己已经是众矢之的,只好偷偷的狼狈逃窜,在微信里立马消失得无影无踪,无声无息了。大头针经过这次尴尬之后,不再拿曲别针的爱情说事儿,可也没少在别人面前数落曲别针的不是。都说大头针和曲别针的关系不一般,其实是虚荣心和嫉妒心作怪,面和心不合,大头针当着曲别针的面儿说好听话,却在背地里给曲别针拆台使绊子,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人心隔着肚皮呢。
  有时,他们一起出去玩麻将;有时,他们也一起去玩扑克。时间一长,他们发现他们俩是两股道上跑的马车,压根就弄不到一块去。
  大头针喜欢玩的是中国传统游戏麻将,而曲别针更喜欢玩的是扑克。别看这是两种生活中普通的娱乐项目,其实有着深刻的人生哲学藏在里面。玩扑克是分大小出牌,牌大一级压死人,以大制胜,谁手里的牌出完了就算是赢家。可玩麻将牌不同,看似有大有小,其实玩的是排列组合,娱乐的规则是看着上下家,不给别人营造赢牌的机会,自己才能和牌。人们知道从他们喜欢的娱乐活动,多少能看出他俩的性格和为人。
  有时,他们也为这件事情发生争论,但争论的结果总是不了了之。渐渐的他们就分开来玩,而总是大头针出去玩的时候多,曲别针却偶尔出去一两次,有时干脆就是硬着头皮陪着朋友出去玩,因为他太忙。
  时光流逝,转眼两三年的光景匆匆而过,曲别针的爱情杳无音信,大头针的生活依然还是孤单单的一个人。
(三)
  一个夏天接着一个夏天,日子循环往复的过着,除了一丝热情在人群聚居的地方偶尔闪现,一切又是波澜不惊了,人的心思也平静如水。那是个晴朗的下午,曲别针难得享受一次双休日的清闲,大头针却是从客户的饭局上有幸逃跑出来,生意有些难度,他心情也不是很好,操起手机电话想在微信里聊天,消解心里的烦闷。大头针感觉自己很是无聊,呆板孤寂的日子让他对什么事情都没兴趣。大头针想搞点儿什么事情出来,他看不惯曲别针沉默寡言的性格,总想显示自己要比曲别针高明,更怕曲别针走在他的前面。大头针沉不住气了,摸着自己的脑门儿,有一沓无一沓地找到曲别针,发起对话说:“曲别针,咱们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打个赌,如果你先谈恋爱了,结婚了,我就给你五千元钱;反之,你给我五千元钱,你看成吗?”
  曲别针不假思索,只当大头针是无聊致极,开个玩笑快活快活他的鼠肚鸡肠,就也接着大头针的话茬答应说:“赌就赌呗,谁怕谁呀,你说话可得算数,不能到时候不认账,咱俩旗鼓相当,你也别那么自负,还不一定鹿死谁手呢?”
  也就是几句话,曲别针不想和大头针聊下去了,他们关掉了微信,曲别针觉得这样沉静下来,比跟大头针废话连篇要好很多。
  
  有人说曲别针的生活缺少点什么,比如休闲,比如享受什么的,可曲别针倒没觉得自己的生活有什么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整天的跑客户,搞设计,工作让他充实,让他满意,他在品味这份充实的同时,精神也在享受着工作带给他的快乐。他常说:“工作不会让人感到疲惫不堪,如果你什么时候觉得累了,那是你厌倦了这份你不该干的工作。”
  由于忙,曲别针学会了吸烟,尤其是在电脑前面搞平面设计需要想象力的时候,那飘渺在他头上的烟雾,能为他争取到创造幻想的空间,每次从他居住的小区出来的第一个要务就是走到小区大门附近的小超市买烟。烟是固定的牌了,固定的价格,几年都没有因为收入的增加而改变,只不过小超市的售货员,或者是店老板之类的人物由过去五十多岁的阿姨变成了二十几岁正值青春妙龄、说话莺声燕语的女孩儿,也因为曲别针忙着买烟,店里的变化对他没有什么心里上的影响,他连看一眼女孩儿的时间都很吝啬。连续几天曲别针都只是熟悉女孩儿的声音,而不知道看一看女孩儿的长相到底是什么模样,当然他更不知道女孩儿姓什么叫什么。
  今天早上,曲别针照例到超市买烟,来了几次的常客,女孩儿知道曲别针买的是什么牌子的香烟,就顺手拿烟,收钱,钱已经放在柜台上的老地方,一切都是那么的顺理成章,好像约定俗成的规矩。但不知道什么原因,女孩儿开始注意曲别针的出现,她觉得曲别针是在哪跟她见过面,她总是对曲别针怀着一种感恩的好感,但她总是想不起来在什么地方见过。曲别针那轻快平稳的步态,带有一点儿神情自若、自我欣赏的笑容,都让这个女孩儿陶醉在现实与理想的循环往复之中,那近乎于圣教徒般沉静典雅的姿势,留露着小伙子特立独行的魅力,仿佛是与生俱来的高贵品质,在一个现代人的眼前呼之欲出,让女孩儿的眼神停留在一个目标,也好像是渐渐陷入沼泽的双脚,到了不能自拔的境地。曲别针这时倒看见了女孩儿异样的举动,心里隐隐的颤动了一下,想到也觉得女孩儿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但他还是没有做出面临更多复杂问题的心理准备,或者说他还是没有直面同龄异性的勇气,依然保持惯常的动作,表情羞涩地接过香烟,他的文化衫被风吹起鼓动了一下,坦然走出小超市。女孩儿不自觉的回身打开她的那台时尚的录音机,开大的音量跟随曲别针走上大街,然而女孩儿所要期待的音乐效应并没有在曲别针这个木头人身上得到什么反应,这让女孩儿对曲别针不屑一顾的表现心生反感,她感到非常的失望,自尊心受到了严重伤害。她用了很长时间在情绪上做着革命性的调整,不得以返回到现实中来,这时,女孩儿才发现握在她手里的钱不是拾元,而是伍拾元。是买烟的人把伍拾元当成了拾元钱。她皱了一下眉头,她想自己不知道他的名字,没法大声喊人家,就是喊了,曲别针也根本不会听见,因为曲别针压根就没有感觉到和往常有不一样的事情发生过,况且,他已经走远了。看看钱,印花,也就是代替她的妈妈售货女孩儿说:“看来这人做事丢三落四惯了,再来买烟我就叫他马虎吧?”
  蓉蓉不知道,那个买香烟的人是曲别针,是她的校友,微信里的朋友,可现实世界他们一无所知。
  第二天,曲别针买烟的时候,蓉蓉却想考考这个“马虎”的人能不能想起昨天的事情,但曲别针毫无觉察。一连几天的都是这样,搞的蓉蓉有些坚持不住,想要把钱还给人家。时间错过了,曲别针并不觉得,但蓉蓉心急得不行,她怕曲别针误解她故意占人家的便宜,一个女孩儿家给人留下这样的印象,会没法出门见人的,或者干脆就因为名声不好嫁不出去了。
  有时,人犯错误并不是执意所为,也许是心里没有想过这件事情发生,也许是因为别的心理而延误说清楚事情发生的原因,或者是发生了的事情,他们当成没有发生。事情过去了,可蓉蓉却常常想着这件事情。她后悔自己当时的一念之差。可是不知怎的,心里就是有那种感觉,隐隐的总想看见曲别针,惟此,她抢着去卖货,跟母亲说自己在家闲着,多些时间照顾店里的生意是理所当然的,总不能天天在家无事可做。
  开始母亲觉得奇怪,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一向不愿答理家务的孩子怎么对这件事情一反常态的动起心思来了?可转念想想,又找不到什么明显的理由,渐渐的就以为是女儿大了,知道替大人分忧,因此,没再往下多想。也是印花对曲别针的这种感觉,让印花本该早就还给曲别针的钱拖延下来,非到要还的时候,才能还给曲别针。
(四)
  已经是第六个早晨,外面的风凉爽爽的从门口吹进来,太阳的光线很是温柔地从窗玻璃上泻到柜台上,光线里流动着轻意看不见的浮游的尘埃,让蓉蓉灵激一动,禁不住去用纤细的手指挑动经过她眼前的那束光线。也就在这个时候,曲别针还是准时来到蓉蓉店里买烟,但今天一起进门的是两个人,另一个是曲别针的同事大头针,是经常责备曲别针不着急处理恋爱结婚的那个激进派。
  两个人进门之前就说着笑话,大头针说:“曲别针,今天让你碰上艳遇,你信不信?”其实这话不是说给曲别针听的,而是说给店里的印花,因为大头针没进门时就发现了超市售货的是个女孩儿。
  曲别针说:“艳遇?天可怜见,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儿你自己留着享用吧。”
  这本来就让蓉蓉觉得奇怪了,和经常光顾她小店生意的曲别针一起进门的人是一个不会幽默装作幽默的人,幽默得牵强附会,更奇怪的是买烟的拿钱不是曲别针,是大头针,烟要两盒,当然和过去同样的牌子。这让蓉蓉又要失去顺便把钱还给曲别针的机会,蓉蓉懊悔了一阵子,可有大头针在场蓉蓉就不能点破,怕曲别针怀疑自己刻意所为,还是把曲别针多给的五十元买烟钱和他们现在要买的香烟一起放在柜台上,怕人发现自己心里有鬼似的忙着去干别的事情,就连曲别针那次买烟她该收的拾元钱也不去计较。
  大头针不像曲别针一样心粗,他看看女孩儿,眼神就不愿离开了。曲别针拿过属于自己的那盒,方才看见同来的家伙把魂儿丢在女孩儿这了,眼睛没在烟和钱上,是盯着人家女孩儿不动,曲别针用手拽了一下大头针说:“你怎么死死的盯上了人家,走啊?”
  大头针清醒过来,抓过蓉蓉找回来的钱,不好意思地和曲别针走出小店,走上了大街,才下意识的看看手上的烟和钱,然后就嘻嘻哈哈的笑了起来,自言自语说:“今天真是怪了,免费欣赏了美人儿,还有倒贴钱做酬劳的,这女孩不知道犯什么邪了,我白赚了伍拾元钱?”曲别针看看那个大惊小怪的大头针,手里确实多出了伍拾元钱。
  曲别针想大头针应该把钱送还人家女孩儿,就说:“就伍拾元钱,看把你美的,都美出鼻涕泡了。”下面的话曲别针没说,他觉得大头针应该有这个觉悟,他当面说人家把钱送还女孩,那会伤大头针的自尊心。而大头针却找回上边的话茬说:“我说的比过去的半仙算命还准,是碰到艳遇了吧?”
  曲别针说:“碰到艳遇的是你,跟我没一毛钱关系。”
  事情过去了很长时间,蓉蓉才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情,没有当着他们的面把伍拾元钱的事情挑明,但他觉得那个叫大头针的应该问明情况,把钱还给人家曲别针,但大头针始终装傻充愣。
  夏天的闷热天气还没过,曲别针的公司由于业务量增加,又开始招聘几个人才。但这事是大头针具体操作的,因为管人力资源部门的经理休假,他代理人力资源的经理出面招人。大头针在人才市场刚刚坐定,一个人的出现让他眼睛一亮。于是大头针极力争取,心里是想让超市那个漂亮的女孩儿归在他的门下,作为第一梯队的候选恋人,因此他使尽浑身解数,推荐蓉蓉。
  蓉蓉报到那天,公司总经理领进一个人来,和曲别针说:“这位是新来的,是学设计的出身,安排在你的部门。”总经理在做这项工作安排的时候,大头针就在总经理的身后,阴错阳差,大头针生出无可奈何的逆反心理,一脸的失落感。曲别针听女孩儿的声音,熟悉。于是,大头针叫蓉蓉加入他们的微信。
  蓉蓉说我早就在你们的群里。
  曲别针问:“你叫什么呢称?”
  蓉蓉说: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叫蓉蓉,微信里呢称就叫蓉蓉。在微信里,如果在现实世界不认识,管你是黄蓉,李蓉,或者是王蓉,还有什么别的蓉蓉,没人深问,名字在微信里就是个呢称,是个代号。微信,比现实社会简单很多,不用那么多的心机,微信普及了,让现实社会也开始简单下去。
  曲别针兴奋地说:“蓉蓉是你,我们是校友?我们聊过的,只隔两届的学生,幸会、幸会,今天才算认识。”
  大头针说:“我们是校友,比你大三届。今天起,你在微信上得改名,叫印花怎样?”
  蓉蓉想说还叫蓉蓉,却被同事们一致呼声给压下去了,也就是说她成认了,默许了,不叫印花这个名字,所有的同事都不会答应。
(五)
  成了同事,聊天的时间自然就多了起来。
  有一天,印花和大头针,还有曲别针都在线。谈论几句,无非是讨论哪里生人什么的,各自的人生轨迹是什么样子,在学校怎样学习什么的。
  大头针问:“印花,在学校的时候没把自己的另一半解决了?”印花说:“没有,直到现在也没摆上日程,工作才解决掉,哪有心思考虑到更多的问题?”
  于是,大头针暗中使劲,不住的发送比较暧昧的表情,关注印花。曲别针看出大头针的花花肠子,就鼓励大头针说:“踏破铁鞋无觅处,牟然回首,那人就在灯火阑珊处,终于有了目标了?不过,你得老实点,成天跟打了鸡血似的,那可是我们的校友,小师妹,小心我劝她不理你,你就没电了。”
  印花知道,他们的对话跟她有直接的关系,她看事情不妙,她得回避那个色迷迷的大头针,就悄没声的先下了微信。
  大头针说:“谢谢,听话听声,锣鼓听音,你说话的意思是你也看好了人家,我看你是禁不住美女的诱惑,想第三者插足吧?我是大师兄,近水楼台先得月,我不允许你在后台做见不得人的事情。”
  曲别针发送了一丝苦笑的表情包,回过头来一本正经的和大头针说:“爱情是两相情愿的事儿,强扭的瓜不甜,忠贞的爱情是攻不破的堡磊,对自己应该有点自信吧,大师兄?”
  大头针没说话,看曲别针的认真的样子,好像再说什么是画蛇添足了,他心里有点隐隐的感觉,也是无法用文字当面表白的情感交流。他停顿了一会,悄悄的下了微信。
  但大头针显然没有受到曲别针情绪的影响,工余的间歇时间常常有曲别针在场的时候去找印花,或是一起吃午饭,或是一起逛商场,印花是开朗的女孩儿,都是师兄,彼此的关系当然要比别的同事近了一些,来者不拒,有时要拉上曲别针一起出发,大头针面有难色,尽管他为人小气,但在这种场合他不能当面指责小师妹,暴露出自己的性格上的缺陷。而曲别针每一次都婉然谢绝,这让大头针心里很是好受,也很感激曲别针。大头针和印花已经发展到了两个人去看电影了,两个人出双入对儿,让年青的同事羡慕不已。
  很长一段时间,印花想起了什么,有一天在微信里两个人交流,她直截了当地问大头针说:“你把钱给没给曲别针?”
  印花想说那个“马虎”,但她发现不能说,她知道大头针的嘴上能跑火车,什么话一经他的高分贝喇叭宣传,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传播到公司的角角落落。尽管这是个玩笑,可这种伤及自尊的玩笑轻易不能开的,况且,曲别针是印花名正言顺的顶头上司。
  看到印花的话,大头针装聋作哑,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转眼到了秋天,秋天是收获的季节。大头针有一天在微信里私密地问印花,“我们收获爱情吧?”
  印花惊愕很长时间才回大头针,很是严厉地说:“你把钱还给曲别针,那伍拾元钱是他在你买烟的前几天多给我的钱。”
  大头针问印花:“什么伍拾元钱,我没见过?”
  印花责问道:“你敢说你没见过,那天你和曲别针一起去买烟,我把钱放在烟盒上,其实你买烟拿出的钱,只够你买的两盒烟,我没道理再找你钱。
  其实,即使印花不往明里说,大头针也明白,那伍拾元钱的来处了。”
  大头针说:“让我想想?”大头针发送思考状表情。
  “还想什么,不然咱找曲别针三茬对案。”印花连续发送疾言厉色的表情,有点儿沉不住气的样子。
  大头针无奈,他和印花无可奈何的说明情况,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无辜,便和印花一起在群里找曲别针,钱自然通过微信红包给了曲别针,曲别针把红包转发到微信上说:“都这么长时间了,不要了,你留着,我们一起吃饭。”
  印花说:“这钱是你的,你必须要。”
  曲别针点了红包,收了钱。钱是专发的红包,别人抢不去。曲别针不再争辩,大头针也没了声音。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印花也会和大头针出去,但明显有了距离感。这种感觉是微妙的,仿佛是原来一个整体的东西,突然被人劈开两个截面,又在中间裹进来和这个截面毫无关联的不太适应的夹层,他们的关系开始有了无形的裂痕。大头针太重细节,却往往忽略细节,这也许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有一天晚上,印花在微信里问起曲别针有一年去他们读大学的城市时的事情。曲别针说在火车站帮过一个女孩儿,他还问那个女孩儿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样子。印花想起了当时的情景,回忆到大头针走出不远说的那些讽刺的话语,她觉得大头针在她面前是那么的让她感到恶心。
  印花没说,那个在车站上丢了钱和车票的女孩儿就是她。
  时间是无情,已经是深秋的季节,大头针想抓住每一次机会,表明自己的心迹。
  大头针再和印花单独相处的时候,说收获爱情,印花就说:“你的爱情秧苗被虫子蛀了,干枯了,没有结果。”
  曲别针有一次做着自己的平面设计,大头针走到他的背后,仔细地看了一会儿,曲别针开玩笑说:“你离我太近,我心里有压力。”
  大头针反唇相讥说:“你小子能奈渐长,毛病也不少,在你后面站一会儿,就有压力了?怎么和师妹一个腔调说话,组成统一战线了?他想了想,觉得事情还没发展这么严重的后果,他想维护自己的爱情,就故作镇静地说:“其实压力还在后边,准备五千元钱吧。”
  曲别针信心十足地说:“准备拿钱的不是我,是你。”
  这时大头针看见曲别针的案头有个电视剧本,儿童剧,他发现剧本的作者是徐贝宁,就问:“曲别针,你还有这本事,行啊,写出剧本来了。”
  他本以为曲别针是自己写着玩的,就带着讽刺的意味问:“开机没,要是开机了,请我也演个角色呗?”
  曲别针侧过头,连续挥动着手背,讽刺着说:“你,不够格,哪儿凉快哪待着去?”
  大头针脸上挂不住,回敬曲别针说:“哎,说你胖,你就喘起来了,小看我魏体验是吧,小时候我是学校的文艺骨干,我怎么就不能演了?”
  曲别针解释说:“不是说你没表演才能,是你的形象演不了,你仔细看剧本,那是什么剧?”
  大头针大惊小怪道:“噢,原来是动画片?你怎么不早说呀,跟你大师兄玩轮子,拍完了,播出没。噢,原来你前段时间说去北京就去北京,就干这件事去了,保密工作不错呀?”
  曲别针说:“已经播两集了,儿童频道。”
  大头针问:“就是那个机器狗和机灵猫那个,热播着呢!借我看看剧本行吗?”
  曲别针心不在焉说:“那,怎么不行呢,记着还给我就是了?”
(六)
  大头针拿着剧本看了一个晚上,他不是看剧本本身,是在看剧本里头的秘密,分解内涵,琢磨怎样出现商机。
  白天上班,大头针显得很忙,直到中午,他才把手头上的事忙完。中午食堂吃饭的时候,他特意找到曲别针和印花,说:“今晚我请客,一是印花来了这么长时间,因为工作上的事情太多,没请,欠着的账得还:二是你的剧本我感兴趣,祝贺一下,你小子不会拒绝吧?”
  曲别针心里说,这个小气鬼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他真要看看他能不能舍得花钱请我们,曲别针答应了大头针。印花看曲别针参加宴请,她也就没有异议。
  下班的时间是五点,但公司里一片忙碌,公司的员工大部分加班,大头针拖延了时间,快到六点五十,才打手机让等得不耐烦的司机把小车开到办公楼的门口,他也不忌讳办公室里有没有人,请谁不请谁,谁愿不愿意,就大声喊曲别针和印花下楼。
  小车把他们三人拉到城南的运河公园停下,这时已经到了黄昏时分,河岸的夕阳照到公园里,景色很美。他们刚下车,大头针就告诉司机回去,他带路向前走,进了公园。这是城市新修的河道,顺河的公园十公里长,建筑别致,挺有现代化气息。公园顺着河流向下游流动,每天晚上这里都集聚城市消夏的人流,三三两两,他们对话的言语轻轻的,生怕惊动这个宁静的夜晚,这片宁静的河流。大头针回过身和曲别针说:“你们是头一次来吧?
  曲别针说是。
  印花默不作声。
  大头针说:“咱们先看公园,前面就是音乐喷泉。”
  大头针领着他们走过一片树林,再过了篮球场,就看见一座海鸥造型精美的大桥,大桥的这边就是音乐喷泉了。他们到了附近,音乐已经响起,五彩的灯光闪烁,像鲜花一样亮起,把东西方的文明巧妙的结合在一起。向天空奔涌的水流,在音乐的抑扬顿错中,高高低低,错落有致。一曲飞扬,一曲落下,再飞跃而起,在灯光与音乐中飘动。
  也就半个小时的时间,曲别针和大头针说:“拖延这么长时间,你不怕我们多吃不少东西,你多花钱,不是不核算了吗?”
  大头针没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他问:“看够了,那咱们吃饭。”
  曲别针问:“吃什么?”
  大头针说:“海鲜,看没看见桥头的海鲜主题饭店?”顺着大头针手指的方向,真就有一家饭店已经郑重其事的铺在了眼前。
  三个人往那个方向走去,不多会就到了。没进饭店之前,大头针给一个人挂电话喊:“小孟,老地方见面,马上过来!”
  他们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一辆奥迪轿车就停在了饭店的门外。车上下来一位高个大眼睛的年轻人。大头针给曲别针和印花介绍说:“这是小孟,咱们公司产品的经销商,在微信里叫板尺”
  板尺爽快,跟曲别针说:“咱们进屋谈。”
  显然他们这次聚会的内情,板尺要比曲别针知道得要多。曲别针以为,大头针事做得不地道,板尺怎么说都是局外人,却比他们知道的消息要多很多,平时的为人都是这样,或许大头针用的是远交近攻的战略?
  走进饭店,看见室内是海鲜自助餐,一百六十元钱一位,酒水除外。海鲜的品种应有尽有,什么海参,海蟹,各种鱼类和贝类齐全,你喜欢吃什么,下单了,厨房就给你作什么。
  制作的方法也不同,什么卤的,炒的,炸的,炖的样样都有,简直就是个海鲜大世界。
  大头针说:“这回你们来着了吧?”
  曲别针知道这个小气鬼本来可以大方一回,可他连自己的机会都不给,他请客,别人花钱。今天有别人在场,得给大头针留点面子。所以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努力的吃海鲜,喝啤酒。
  板尺总是劝客人多吃,自己的嘴并没闲下来,这种饭店你要是来了,不吃白不吃,不吃你也把钱花了。
  啤酒喝多了,大头针先去了洗手间,等大头针回来,板尺就拉起曲别针一起去洗水间,两人站着解决问题时,板尺和曲别针说:“徐哥是做什么工作的?” 
  曲别针说:“搞设计?”
  板尺说:“徐哥的工作好,我们一天呼呼啦啦的,挣不到多少钱。”
  曲别针问:“那你今天?”
  板尺说:“是魏哥喊我,无非就是结账呗?”板尺说得很日常,很随意,说明这是他们之间经常要发生的事情,不足为怪。
  曲别针说:“你就那么听他的?”
  板尺说:“跟魏哥搞市场营销还算挣钱?他这人社会上不多,有的人交往了一次,给你的感觉是一无四处,你没理由再搭理他,魏哥跟他们不同,你越是烦他,越是离不开他,他是这种人,徐哥你看我说得对吧?”
  曲别针说:“那每次出来,他都是铁公鸡一毛不拔?”
  板尺说:“魏哥就这点不好,一分钱能攥出水来,出来吃饭,我没看见过他花过钱?”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往回走。
  吃得差不多了,大头针擦一下头上的汗,再擦了擦满是海鲜残余的嘴角说:“今天来吃海鲜可不白吃,我针对昨天的曲别针的动画电视剧,整出个方案,成果是咱们三个人的,对,三个半,还有人家板尺老弟,也算上,不过板尺是经销商的其中一位,就算半个也可以。你们边吃边看,不耽误嘴,更不耽误眼睛。
  他们三个把大头针的方案分别拿了过来,曲别针一看,觉得这小气鬼除了小气一点儿,是个有思想,能干事的人,他是利用动画电视剧,制作文化产品。曲别针没想到,他拍案而起,惊叫到:“好!”
  板尺说:“经销这块我决定参与进来?”
  大头针说:“你也别抢头功,今天你们看看有没有想不到的地方,要是行,明天我要请示公司领导,还不知道结果如何?”
  回来时是板尺开车送他们几个回家,本来应该是有人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可大头针也挤到后面来坐,三个人就感觉有些挤。印花坐在中间,大头针假借酒劲,一个劲的往印花的身边挤,装睡的时候把头就枕到印花的怀里,歪着的头已经蹭到少女神秘的地方,让印花一惊,然后开始躲着大头针的头,车里就这么大的地方,印花显得无处躲藏。印花越躲他越是往印花的身边挤,她知道这大头针是故意装迷糊,演戏给曲别针看,印花因为刚才研究工作对大头针产生的敬意消失得一干二净,她勉强在座位上的位置挺起身,示意曲别针和她交换,这件不该发生的事情才算结束。
  等曲别针和印花下车后,板尺就问大头针说:“魏哥,你是看上那个印花了,你们都是知识分子,你那样对她,这事对你影响不好,出来谈工作,还有别人在场,怎能那样呢?”
  大头针说:“有的女人就是喜欢粘的,得对症下药,我这是搂草打兔子,工作爱情两不误? 
  大头针给自己打起了圆场。
  
  第二天早晨上班,大头针领着曲别针和印花,去找总经理,他要生产机器狗和机灵猫。几个人定好了设计生产经销方案,半年时间,这种文化新产品随着电视剧的热播,热销全国,公司因为这个新产品,在全国赚得盆满钵溢。当然,曲别针和大头针因为各自的贡献,也没少赚钱。
  大头针在城市的热闹地段买了房产,说要结婚。
  曲别针在城市富人区购置了别墅,说要结婚,但他们都雷声大雨点小,说要结婚,结果谁都不知道他们要跟谁结婚。
  冬天过后,又是一个完美的春天。季节的变幻,让人的心思也常有变化,增添新的生机。那天下雨,春天的雨丝,带着浓浓的诗意。曲别针和印花去征求客户的意见往回赶,雨在半路上就下了,曲别针领着印花跑在街上,他们头顶的伞已经不管用了,雨在他们的身上滋润,然后顺着衣服滴落在地上,路边人行道上的树,雨丝在绿叶上停留,把叶子洗得鲜绿,雨洗去了晴天留下的灰尘,冲去了晴天角落的肮脏,这世界增近了年轻人的情感交流,显得那么圣洁,那么充满人生的希望。
  曲别针和印花牵着手了,他们走在路上,走在雨中,走到公司大门口的时候,他们只是擦了脸上的雨水,然后手还牵在一起,那种难舍难分的情形,任谁都会为他们的爱情所感动。
  当曲别针和印花走在一起的时候,大头针不只一次的看见,尤其是雨中牵手的情景。他想起那五千元钱的赌注。他有时在微信里提起这件倒霉事儿,今天晚上,他就嫉妒地说:“是朋友的,就该帮我说服印花,让我们旧梦重圆。”
  微信里,朋友圈,沉默无语,没人起哄。
  大头针哀叹道:“天可怜见,看来人心隔肚皮,做事两不知,人心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伍拾元钱就能买动一个颗少女的心,我真的,真的是赔了‘夫人’又折兵的?”
  
  下部
(七)
  人不是神仙,就算是神仙也有打盹的时候,在这方面大头针也不例外。因为他的能干,公司领导层还算器重他,但他总感觉董事长和总经理在他面前不冷不热面孔让他心烦,同事们因为他的为人,那种不咸不淡的搭讪也让他反感,他们哪里知道他的老家在乡下,搬进城里没几年,过惯了贫穷的日子,穷日子有时让他安于现状,让他感到不安,也让他害怕没有钱过日子的艰难,他要紧着手,尽量做到不乱花一分钱,却常常让人笑话他小气。况且新来的印花因为爱情方面的事情伤害到了他的自尊。那个时候开始,他就想离开这个倒霉的文化公司,却苦于没有新的去处。他在这个城市举目无亲,大学毕业留在城市,混到这个份上,在这家风声水起的公司站住脚跟,已经实属不易。他又不想从这个公司到另一个公司,那样无异于是把自己从臭气熏天的屎窝里,再挪到腥臊无比的尿窝里去了。但机会还是来了,一年一度的国家公务员统考开始报名,他偷偷的参加公务考试的时候,城市秋天的味道一天比一天浓烈。
  那天早晨,他找到城市名气十足的银杏大道没费多长时间,闻到银杏树的味道芳香无比,叶子金黄一片,高贵典雅,一望无际,像山像海,更像一片梦幻的世界。他顺着那条银杏大道走到尽头,一座古色古香的校园经过一阵进进出出的喧嚣,铃声响过便异常的安静下来。大头针开始答题还算顺利,毕竟他已经参加了两届国家公务员统招统考,这次考不上,他就准备在公司里安心干一辈子,不在有非分之想了。这样想想他心里的压力逐渐大了起,好像什么东西挤压他的胸口,让他喘不上气来,他停下手,慢慢的调整自己的情绪,好半天才缓过神来,如果不是他的知识基础还算牢固,他这次也会和头两次一样,功亏一篑,看着别人进政府做他羡慕的公务员,走仕途升官发财。
  笔试发榜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年的春天,城市万物复苏,一派生机盎然。大头针知道考试结果,他勉强进入面试,是最后一名,无论他在面试的时候怎么表现出色,对自己的出线入围都没有十分的把握。不知他从谁的口中得知,他们部门订书器的叔叔是市里组织部的副部长,人事局的负责人。他秘密地找订书器去了饭店,这会儿却在订书器面前显得低三下四,大丈夫能屈能伸,央求人家帮他联系人事局。
  订书器说不敢肯定事情就能成功,他没有十分的把握说动叔叔,只能试试看。
  当天晚上他就带着礼物和订书器进了他叔叔的家门。走在路上时候,他跟订书器说自己带的是名家书画真迹,能值多少钱什么的,这种事情哪有掺假的可能,订书器信以为真。吴家当然住在富人区,独门独院的阁楼。俩个人轻手轻脚的敲门进院,见到了吴家的主人,大头针悬在半空七上八下的心才算平安着陆。
  订书器的叔叔是位容易接近的人,听了大头针言词肯切,答应帮大头针的忙。这样没过两个月,大头针如愿进了税务局,几个月的实习后他上岗包片,服务对象就包括他原先就职的文化公司。因为是熟人,地位上的变化,他跟文化公司的董事长和总经理混得很熟,几乎到了无话不说的地步。那次他把印花和曲别针也找了过来,当然是祝贺他人生职业生涯意想不到的升迁,一次丑小鸭到白天鹅的嬗变,一次鲤鱼跳龙门的飞跃。
  那次把印花拉到自己的身边落座,好像这宴会桌子上就他们俩个人,他给印花夹菜,让印花吃这吃那,坐在东道主位上的董事长和总经理,看着大头针的样子,分别把头别过去,不去看他,这种假公济私的细节,肯定是让两位见过世面的人心里生厌,他们的样子显得很尴尬,却又耐着面子不能说三道四。曲别针看这种架式,心里不是滋味,借个理由抽身要走,印花挣脱开大头针的纠缠,却没拉住起身就走的曲别针,只好回到坐位上,人在饭局上,心已经跟着曲别针飞到外面的世界。她心里骂道:大师兄,大师兄,这他妈的整个一个混蛋王八蛋。她勉强坐了二十分钟,任凭大头针怎样的极力挽留,她还是夺路跑出了饭店,想去追曲别针。哪能追得上啊,大街上一片灯火辉煌,这都市的夜晚恐怕比白天还要热闹,人影晃动,哪里去找曲别针的身影?
  喝得醉熏熏的大头针回到家里就上了微信,死乞白赖地找印花,印花要是不搭话,他大有挖地三尺也要把人拉出来的架式,而且不是两个人的私密对话,就在微信群公开对话界面里,好像怕谁不知道似的。印花烦透了大头针,但她也没办法,用醉酒遮丑,她只能出面应付。这一应付不打紧,大头针就连续叫起亲爱的,依然喊着收获爱情,然后就骂曲别针是什么东西,说曲别针没资格和印花谈论爱情,论公平竞争,他现在是国家公务员,曲别针无法和他相比。他这一通胡闹,让印花下不来台,印花只好把这混蛋拉黑看不见他在微信上所有的信息,可他中止不了大头针在微信上跟别人胡闹,一叶障目,自己眼不见心不烦,不等于事情不在继续,她能想象得到,大头针的胡闹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想着自己这场稀里糊涂的爱情纷争会发生什么闹剧?她有点担心自己的前途,因为选择上的尺度难以把握,会把自己人生的幸福就这样轻而易举的断送掉。
  印花想着这些烦心事儿,她一个人躺在床上,不免眼睛里流下眼泪,一夜无眠。一个坚强的姑娘,心里变得软软的。第二天早晨上班,她跑到移动公司注销了原来的电话号码,换了新号,回到办公室,她只把新号告诉了曲别针。
  可还没到公司下午下班,鬼魂一样的大头针却追到公司,说要请印花去看场交响乐演出。印花知道她这样躲着大头针不是办法,就当着众人的面声明一下说:“老兄,你不要纠缠了,我们根本没有发展的可能,你知道我不是你想象中浅薄的人,就是你明天升任副市长了,我还是不喜欢你,我们是两条路上跑的车,走不到一块去。”
  大头针尴尬在他原先的办公室里,走又不是,不走就这样难堪的站着肯定也达不到他所期待的结局,看看死心塌地的印花,想借机找个台阶,逃离现场,以免这种尴尬的局面持续下去。正在这时,接替他做部门经理的订书器从外面进来,说总经理找他有事,他借坡下驴,去了总经理的办公室。
  董事长看不惯大头针的作派,听说他来了,借故溜了,总经理知道他的为人,觉得这是小人,得罪不起,对他还算客气一些,以礼相待。大头针推门进来,总经理就说:“是为了蓉蓉?”
  大头针点点头,在总经理的对面椅子上坐下。
  他又说:“看这种局面,直截了当的不起作用,还不如借助外力,兴许有起死回生的可能?”
  大头针摇摇头,因为先前的尴尬让他对这件事情感到有些绝望,他沮丧地问:“什么办法,我看都不起作用,这丫头太自以为是。”
  总经理说:“活人还能叫尿憋死,小鸡不撒尿,各有个的道儿,我看你不如去找她妈,做工作,听人劝吃饱饭,我想这件事情对你现在来说也是这个道理。”
  一句话唤醒了梦中之人,大头针豁然开朗,像得了什么宝贝,站起身不顾和总经理告别,就急匆匆的开门走人。
  第二天的中午,大头针轻车熟路,来到印花家的超市,正好老太太坐在柜台里闲着没事,看见大头针眉头紧锁的进来,是女儿的同事,她有些认识,但说不上来名字。老太太有一沓无一沓的问:“有一段时间没来买东西了?”
  老太太问个正着,大头针说:“可不是,我已经不在公司上班了。”
  老太太觉得奇怪,女儿回家没说起这件事情,不在公司上班能上哪去。她又问:“到哪高就了?
  大头针说:“考上公务员了,在税务局上班。”
  老太太兴奋地说:“好事,好事,叨木官子钻树洞,找到正经事,从职员到税务干部,鸟枪换炮了。”她知道大头针抽的香烟是什么牌子,就从货架子上拿出一盒,放到柜台上。
  大头针看到香烟如获至宝,像几天没吃饭的饿鬼,生怕别人抢走,伸手抓起烟盒,拆开包装,从烟盒里揿起一支,抠抠搜搜的摸遍了全身的衣兜,半天才找到打火机,把烟点上,仰起头,得意的吐了一口烟圈。然后跟老太太慢条斯理地说:“你看你家印花,是蓉蓉,就是看不出眉眼高低来,跟那个曲别针,就是徐贝宁来往有啥好处?在公司里上班工作根本没有保证,我是公务员,前途一片光明,准能给蓉蓉带来幸福。”
  老太太沉吟了一会说:“你们年轻人的事儿我做不了主,你要有这分心思,你和蓉蓉谈。”
  大头针看老太太不通路,就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闺女是你的,她能不听你话,你不劝她,是你当老人的不负责任?”
  大头针说完转身就走,老太太望着大头针的背影,呆愣了一会儿,突然想起大头针的烟钱没给,就喊大头针说:“孩子,你的烟钱没给呢?”
  大头针一准是听见了老太太的喊话,他听见了就当没听见,加快了脚步,走过了街角,消失在人流中。
(八)
  宴请印花的那一幕,让大头针明白他手中掌握的权力至关重要,也让他感悟出权力的妙用。他常到他分管的企业中去,也常跟企业的老板们打成一片,吃了喝了,还要一起进歌厅,打麻将。他手头上的钱开始宽裕了,自己日子过得虽然不算大方,可总比过去要好很多。
  那次去印花的店里,大头针没怎么指望老太太在他和印花的关系上发挥多大作用,但老太太思前想后,总是劝说闺女,跟大头针来往,说人家现在是国家公务人员,旱涝保收不说,还能升个一官半职的,光宗耀祖,要是跟他过日子,一辈子不愁吃穿,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
  蓉蓉总说:“哎呀,妈,我的事你别管?”
  老太太说:“我就你一个闺女,我不管,借你个梯子,你能上天。”
  
  听烦了,印花脚刚踏进家门坎儿,老太太就开始唠叨,让人听了心疼,她只好转身关门出去,自己一个人到街上吃饭,省着听妈唠叨个没完没了。街上玩到夜深了,估计老太太睡下了,再回家不晚。有时也找曲别针,看电影,进舞厅,这倒好,本是劝说闺女离开曲别针,却帮了印花多接触曲别针,现在却适得其反。
  老太太想想,自己劝说不成功,却帮了大头针的倒忙,心里想:光劝说不起作用,还要有具体行动。于是,开始死缠烂打,到公司去找曲别针。说到悲伤的时候会流下眼泪。曲别针想,父母心疼孩子是真的,或许老太太说得有道理。他真爱印花,就要让印花这一生得到幸福。
  于是曲别针开始躲着印花,不跟她往来。这时候公司正准备十年大庆,事情很多,印花想到一定是妈妈在里面捣鬼,她在家和妈妈闹了一顿,闹完之后觉得也不行,就想气气曲别针,大头针来找她,她居然答应了大头针,上街,吃饭,看电影,她想难为一下大头针,让这个小气鬼止步。可这时候的大头针不比从前,有些钱,他肯花了,他兜里有些底气。有一次印花喜欢上了一块金表,但需要五万元钱,大头针当场有些口吃,事后几天没敢和印花见面。直到公司庆典的日子,大头针才出现在公司。公司庆典有纪念品,大头针和总经理说,能给他弄块金表,总经理做不了主,去找董事长商量,董事长说:“这小子狮子大开口,不过就是税务员,往后再要什么钻石什么的,我上哪给他弄去,不行,绝对不能惯他这个脾气!”
  大头针的办法失效,让他没脸去见印花,其实这也是印花想看到的结局。大头针在那次公司庆典之后失踪了,他觉得企业的人是看他官小,面子就小,不给他面子,那就是看不起他。他把自己藏了起来,参加经济发展局的副局长招聘考试。他是公务员,有企业任职的经验,可以直接报考副处级招聘考试。
  不知道大头针这小子走了什么狗屎运,在仕途上如鱼得水,在几十人的竞争中,他居然笔试入围,面试成功,年纪轻轻,就轻而易举的坐上了副局长的高位,开始呼风唤雨了。经济发展局管项目审批,他可以说大权在握,不是他给人家要表,而是别人给他送表。
  一次大头针去到公司给印花送表,看见曲别针还在办公室,礼节性的唠了几句,就把印花喊到街上,想去饭店,印花不去,就找了个背人的地方,捧着手表向印花求婚,印花不要。气得大头针说:“没有钱买表的时候你朝我要,有了手表我给,你却不要,你这不是叼难我吗?”
  印花数落大头针说:“当初我朝你要,是想要你的真心,现在你给我,这买表的钱来处不明,我不敢要。”说完印花就回了公司,把大头针那么大的发展局副局长晾在了街上。
  巧事就能赶到一起去,大头针头一天去公司,第二天公司总经理去发展局去找大头针要审批一个建设项目,两个原来公司的故人谈了几句,就到了正题上。总经理说:“这个项目你在,一定要批我们,公司业务发展,没有仓库不行,你在公司的时候我们就有机器狗和机灵猫项目,到现在销售形式还好,要扩大生产,要盖车间,都得用地。”
  大头针说:“总经理不急,这个事儿对我来说是小菜一碟,但我有个条件?”
  总经理说:“什么条件,只要我们能办到,就给你办,你看怎样?”
  大头针愤恨地说:“把曲别针开掉,让他离印花远点?”
  总经理沉吟了一会儿,显然是舍不得曲别针,但手下的建设项目他们不能不做,处于两难的境地。他走到副局长办公室的窗前站了好一会,狠下心,回头说:“行!”
  项目没批之前,文化公司必须兑现诺言,总经理回到公司和董事长一说,董事长一晃脑袋说:“这不行,他这个腐败分子是在堵我们的财路,谁都知道曲别针是我们的业务骨干,没有他搞设计,我们玩不转。”
  总经理说:“不是有印花吗?”
  董事长说:“她一个姑娘家,能挑起这根大梁吗?”
  总经理说:“只能是剜到筐里就是菜了,这大头针你也知道,他好赖不是东西。”
  董事低下头,琢磨了很长时间,说:“我有个两全其美的办法,让曲别针到外市开拓市场,总部就让印花管着设计,把曲别针藏起来,一有大的设计项目,还要靠这小子顶上来,你看怎样?”
  总经理说:“这样好,在外地有补助,曲别针的工资也能高一些,我们对大头针就说是开除了,大头针眼不见也就心不烦了。”
(九)
  印花接手设计部经理职位的时候,曲别针的去向成了一道迷,直到大头针来找她的时候,从大头针的嘴里得知,徐贝宁是被公司开除了,他恨大头针,有了一点权力,为了私利丧失了良知。如果没有这件事,她也许会把大头针当成朋友,现在他们连朋友都做不了。她当时就和大头针喊:“我们不会有什么结果,你去寻找你的幸福吧,别在我这耽误时间?
  一句话就拒绝了大头针。这个下午,本来是想让自己高兴一次,他设计的棋局正向他所期待的方向发展,结果适得其反,他有些懊丧,有点控制不住自己。
  公司里,印花说完话转身就走,印花向总经理打了辞职报告,回家等着批准,她心意已定,她辞职后要满世界寻找他心爱的人,直到把他找到,她爱他,她离不开徐贝宁。
  大头针尴尬的坐在公司里,这时候他中午的酒劲往上涌。他站起身,也向外面而去,脚步歪歪斜斜。办公室里订书器还在,他看大头针的样子,无论哪方面都应该把这个喝了酒的人送到楼下平稳的地方,这个副局长的公车应该就在楼下。想到这里,订书器跑出办公室,手扶着大头针往楼下走。大头针找到了自己倾述对象,他跟订书器说:“小吴,大哥够意思不?”
  订书器说:“够,大哥怎能不够意思呢,别听别人瞎说,大哥你最够意思。”
  大头针又问:“够意思,为什么印花不搭理我,是我不够手吗?”
  订书器说:“大哥,不是?”
  订书器看看到了楼下,看见大头针的司机正在楼门口等他很焦急,单位有事,局长已经打过两次电话,催他回单位。订书器就把大头针交到司机的手上,想转身回楼上工作。大头针转回身,和订书器说:“如果大哥够意思又够手,那你订书器请我喝酒,你知道你现在的位置是谁给你的吗,跟大哥交往,大哥会关照你的。”
  司机说:“魏局,局长找我用车着急,我们回去吧?”
  大头针说:“有事你回去,我今天要跟好哥们一醉方休。”
  司机早就不耐烦了,开开车门启动车走了,订书器一看,只能领着大头针朝饭店而去,要是在这楼门待着,不知这个大头针会闹出什么笑话,彼此都是熟人,他不管,他有责任。
  进了饭店,订书器要了几个给大头针消酒的菜,不一会儿酒桌上菜就满了,订书器说:“大哥,咱喝点啤酒算了?”
  大头针说:“不喝啤酒,那玩意水一样,没劲,咱俩来二锅头,这玩意可口。”
  订书器只能按照这个酒鬼吩咐的去办。大头针也确实有酒量,订书器倒上一杯,不等订书器举杯,他就干了。订书器怕他喝得再高了没法收场,但他又拦不住,世界在大头针的眼前开始迷离了,颠倒了,他说话就有些颠三倒四,急切地问订书器说:“老弟,我呢,从今天开始不叫你小吴了,也不叫你订书器,我叫你老弟,亲切不?”
  订书器应承说:“叫老弟亲切,就这么叫吧?”
  大头针问:“那我问你,老弟,为什么印花不喜欢我?”
  订书器问:“这是两个人的事情,我怎么能知道?”
  大头针说:“我刚说你是我老弟,怎么不说真话?”
  订书器很难堪的样子,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不能不说:“大哥,你真想听真话?”
  “当然要听真话,要不,我这老弟就白认了。”大头针语气异常肯定。
  订书器故作谨慎的清了一下嗓子,身体和手脚同时不自然的顿了顿,像是他老家乡下卡在脱粒机上脱不干净的玉米棒子,吞吞吐吐地说:“其实,大哥你有时活得不真实,活得虚伪,你知道吗?”
  大头针听见这样真实的话是第一次,他有些害怕,他不是害怕订书器,而是害怕这句切重要害的真话。
  大头针拍案而起,一边追问订书器,一边伸出拳头就打订书器。
  “我怎么不真实了?”,一拳打过去,再一拳又打过来,订书器招架不住,往后就躲,桌了翻了,饭店杯盘狼藉。大头针的眼前没有了桌子,他跳到订书器的近前,按住订书器,打贼一样双拳齐发。订书器开始是鼻子出血,衣服烂了,地上的瓷片划到了他的身体。一边喊大头针说:“我没说错,你为什么打我?”
  订书器这时候感觉特别委屈,加上身上的伤痛,他哭着喊着。这时,人们才围拢过来,拉住大头针,拯救出在残暴中受伤的订书器,送进医院,订书器在医院里待了半年多时间。
  也就是在这个晚上,北京来了一批书画家,当了宣传部长的小吴叔叔接待了他们,他说了大头针送给他的那张画,而那个画家就在这个团里,他们深入基层,扎根人民搞活动。
  画家受邀看了他自己的画,结果不是真的,是赝品。领导怒气冲天,整天价打雁,却被稀里糊涂的雁,把自己的眼睛啄了,那叫一个磕碜,耻辱啊!
  书画家们不知道其中的原委,他们搞活动要下乡。送走书画家的早晨,领导才知道,自己的侄子被人给打了,这人就那个胆敢欺骗他的那个年轻人,新仇旧恨涌上了心头。他咬着牙恨恨地说:这种人是社会的害群之马,一有机会就会害人不浅,我们不能姑息养奸!
  大头针进了监狱,不全是因为打人,是因为他的许多腐败问题被人告发了。先是公安局的干警,落实了他的打人案,还没等干警撤出,纪检委的人就接着审案。
(十)
  大头针出事前一天,曲别针从外市赶回家来,他的母亲病情严重,他不能不回家照顾母亲。从高铁车站下车的时候,城市就开始飘扬着雪花,板尺开着奥迪,把他接出车站,送到小区门口。等他走进小区,雪已经覆盖了这座城市。板尺在走之前,摇下车窗和曲别针说:大哥用车,在微信里找我,我随时恭候。”
  早晨,外面的雪早就停了下来,曲别针站在家里的窗前,看着昨晚纷纷扬扬的大雪留下的一场梦境般的场景,雪在阳光下,白得透亮,白得明净,白得滋润。那些在冷静的沉思中上升的情感,与这漫天的诗意融合。楼房,树木,还有地上跑动觅食的零星的鸟儿,它们留在大地上的印迹是那样的轻浅,那样的轻巧,在阳光下不算什么,或许这人间此时只有雪,白净得让人惊艳,洗去你心里多年的烟尘,一世的纷乱,一场持久的远望,让冷静的灵魂在远山里,在干枯的充满希望的树枝上生长,这一生无处寄托的情感,在雪野里发光。
  曲别针擦了擦眼睛,转身回到母亲身边。
  印花知道了曲别针的去处,也是为了躲避大头针的苦苦纠缠,便大胆的辞掉职务,还没等她出发去找曲别针,曲别针已经回来了。他们商量过,母亲的病好之后,他们就准备结婚。在徐家吃过饭,待了一会儿,她要回家去看母亲,回来的路上,在一家饭店门口听说里面出事了,进来一看,是大头针和订书器。她的脑袋嗡的一声,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从医院里出院,印花身体的病痛好了,可整个人就忧郁起来,结果她跟徐贝宁的婚没结成,曲别针为了照顾印花,把工作也给辞掉了。
  有天晚上,曲别针听病情痊愈的母亲遛弯回来说:大头针的案子结了,出来了,我在街上看到了他,他人疯的不成样子,吃垃圾,追着孩子胡闹。曲别针心里一阵悲凉,这个喜欢走极端的人,得了这个下场。
  第二天早上,曲别针特意到母亲说过的地方,看见了大头针,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曲别针发了一条微信,一瘸一拐的订书器,心地善良的板尺,还有打不起精神的印花都来了,他们也想看看这位曾经风光无限的大头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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