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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于《海燕》2017年第8、9期合刊珍藏版
 

胭脂沟流传

 
张艳荣
  我这一生,有太多迫不得已。我不想生下那个孩子,我不想去淘金的胭脂沟,还有我不想成为革命者。
  现在我已经九十多岁了,嗯,我又回到了我的出生地,佳木斯。这个有着俄罗斯风情的北方城市,是我一生的眷恋。最主要的是我留恋中央大街的繁华和喧嚣,四十年代,那里有佳木斯最奢华的华美大舞厅,我从十五岁就在哪里跳舞。每天我打扮的漂漂亮亮,兴高采烈地去参加舞会。那时候,我家就有辆美国产的福特吉普车,管家开着吉普车送我去舞厅。到华美参加舞会的,都是社会名流,达官贵族,风流才子。
  就说现在,我也经常去华美舞厅跳舞,只是我已经跳不了探戈了,只能跳慢四。哦,这几日,有位先生,仿佛一直在舞厅等着我。每次去他都在,看见我,他慢慢起身,迎着我走来,先邀请我坐下,喝上一杯,有时是一杯山葡萄酒,或者蓝莓酒。但我还是喜欢喝北大荒60度,我家祖上是开烧锅的,专门酿造烈性白酒。那时候,佳木斯那一片白酒都是从我家烧锅进货,俄罗斯人也到我家来进白酒。这位先生也是位老人了,我估摸着他能比我小十八九岁,可是到了这个岁数,不管小十岁还是大十岁,还能看出谁更年轻嘛,哈哈。他称呼我大小姐,进入新中国以来,没人再称呼我大小姐了,听着我仿佛回到了过去时光,好像年轻了许多。接着他说,您很漂亮。天,天啊,你听他说的,但我一点也不心动,如果是个小伙子,我会心跳那么一小下的。他下面的称赞,着实吓我一跳,他说你不愧为叫大美人。我倒吸口凉气,说你凭什么调查我?谁给你的这个权利?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大美人,我们跳支舞吧。
  我是一九四四年到的胭脂沟,其实那儿就是个淘金沟。那儿真就是个沟,三年环山,一面临黑龙江。鼎盛时期的胭脂沟,不亚于美国金山的淘金热。
  胭脂沟传说已久,清朝的时候,黄金沟每年淘出的金子,够皇宫慈禧太后嫔妃宫女一年的胭脂钱。所以,叫胭脂沟。
  在胭脂沟都叫我大美人,人们似乎忘记了我的名字龙秋莎。我的美让黑龙江水变得更清澈,百鸟围绕着我飞翔。男人慕名而来,一睹我的芳容。
  眼前正与我跳舞的男人居然知道我的底细。透过他满脸的皱纹,我依稀能看见他年轻时的模样,奇怪的是,哦天,他年轻的模样那么眼熟,但我确定,我从来没见过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眼熟,在哪儿见过?关于我,他只说到大美人。我还想听他下文,他倒东拉西扯,不说正题了,偶尔眼里含着泪水。当然我不能打听,那等于打听自己,等于承认了过去。临分手时,他说他也姓龙,他的小名叫小龙。我的心收紧般的疼了下,这么巧。突然,那件永远也不愿想起的事,兜头盖脸砸向我,那个丢了的孩子,我的儿子。刘哥刘嫂知道我姓龙,知道我的来龙去脉。
  我回到家,心神不宁。多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在胭脂沟时,整天是心神不宁、如履薄冰。我想过几年消停的日子,这个小龙又把我生活的水搅和混了。我安慰自己,放下吧,不要整天草木皆兵、疑神疑鬼的。姓龙的多了,别自作多情了。你现在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老太太,安享你的晚年吧。是啊,活的太久了。
  尽管这么劝解自己,我还是翻出老照片,端详着我年轻时的模样,莫名的和小龙联系在一起。他的眼睛,怎么这样像我的眼睛?我在脑海里一遍遍回想着小龙的面容,他的鼻子?哦,天,他的鼻子欧洲人的大鼻子,像极了混蛋刘地虎的鼻子,因为刘地虎有俄罗斯血统,他的祖母是俄罗斯人。这个混蛋,改变了我的人生。不想了,我已经没有眼泪了。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往事卷土重来,如洪水般湮没了我,夹带着泥石流,碾压推搡着我的身体,我已支离破碎。我十九岁生下的那个孩子还活着吗?当时我是叫他孽种的,恨不得一下把他从我的身体拽出来,扔的远远的。可是年龄越大,我越想那个孩子。后悔啊,说给谁听呢,自己的痛苦只能自己消磨、承受。孩子但愿你活在人世。我斟杯白酒,如同跟父亲对饮。
  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搅合的我睁眼到天亮。我趴在窗户往外看,院子里落了厚厚的一层雪,纷纷扬扬的大雪飘飞在空中,院子里的那棵李子树,毛茸茸的落满了雪花。一只乌鸦呱呱叫着,落在李子树上。我早就想把这棵李子树刨了,只是不舍得,也不知从什么时候栽的,反正我记事的时候它就长在那里,每年结的大李子又甜又酸。也不知从哪儿来的那股子劲头,我拎着斧子,跌跌撞撞冲到院子,砍着李子树。冬天树脆,胳膊粗的树,我愣是砍折了。我长长舒口气,心情豁然开朗,竟像个小姑娘似的,张开双臂,迎接飘飞的雪花。凉丝丝的雪花落在我苍老的手心,我欣赏着我修长的手指,别看我年龄大了,依然涂着红色的指甲油,左手戴着红宝石戒指,右手戴着白金钻戒,都是戴在中指上,因为我还没结婚啊。
  无数民族英雄用生命和鲜血换来的好日子,其中也包括我的付出,所以我要用余下不多的日子,享受这胜利而幸福的生活。只要天气晴朗,我就要去华美舞厅跳舞。今天我去华美舞厅,心里有个暗示,我要去见那个小龙。他是谁?从哪儿来?他怎么知道我叫大美人?我一连去了几天,都没见到小龙,这个家伙,什么目的?见不到小龙,心里无着无落。当我刚要起身离去,我伸手拿搭在椅子上的貂皮大衣,不想,有人已经把大衣披在我的身上,并帮我穿上。当我回身张望,正是小龙。我迫不及待地只抓住他的手,颤抖着从衣服兜里拿出我年轻时的照片,递给他,说你看,你的眼睛跟我年轻时一样,还有你的欧式鼻子,像一个……啊,像那个混蛋。小龙抱住我,我才感觉到他是那么高大,如果是的话,像那个混蛋,也是这样高大的身材。小龙已经泣不成声,他拥抱着我,说妈妈,我是你的儿子,你还记得金满屯吗?
  我原来打算,不管小龙是不是我儿子,只要他说是我儿子,我就认下他,不去深究。深究的后果只有一个,他不是我儿子。不,不,我不愿意那样。我一个人住着硕大宽敞的三层俄式别墅,空旷的令人恐惧。我时常看见父亲的身影,他忽而走在楼梯,忽而坐在餐厅。小龙只要说是我儿子,我就立马把这俄式尖顶的别墅送给他。是的,他也老了,他可以送给他的儿孙啊。小龙提到金满屯,让我深信不疑,他就是我儿子。小龙说养母临死时,什么都告诉他了。
  我抱着小龙,像拥有了全世界,我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人。我已是喜极而泣,有些语无伦次,哦,儿子,我亲爱的儿子,母亲对不起你,请原谅妈妈。小龙说,不,妈妈,你给了我生命,我才有权利有机会在这人世间经历这酸甜苦辣。妈妈,谢谢你,生下我。
  走,回家,小龙。我拉他,往舞厅外走。
  小龙抓起桌子上的水獭帽子,给我戴在头上,说妈妈,看你高兴的忘记戴帽子了,外面下雪呢。
  我搂着小龙的脖子,亲吻他的面颊,我咯咯笑着说你真是我亲密的小情人。我们俩都笑了,相互搀扶着,走出舞厅大门,走在中央大街上。这次留在中央大街上的脚印,不光是我的,还有我儿子的。
  壁炉燃烧着火,暖暖地照着我的脸上。小龙喋喋不休地谈论着他的养母,看得出,对他的养母感情很深。养父母家从金满屯搬走,到了大兴安岭腹地,养父母家置办了十几晌地,放养着成群牛羊,还养着驯鹿。养父母视他如亲生,供养他读书,到哈尔滨念大学,他在哈尔滨娶妻生子。
  我静静地听着,喜悦洋溢在我的脸上。有生之年,还能见到我的儿子,真是老天眷顾我,看我孤苦伶仃实在可怜。
  壁炉的火通红,屋里回荡着笑声。小龙谈着养父母的善良,谈论着疼爱他的六个姐姐,谈着养父母供他一个人念书。还提到他的妻子,提到他的孩子们……我百听不厌,当时就承诺,把别墅过户到他的名下,让孩子们到这来过年,都来,房子大。
  愉快的气氛就因为小龙的一句话,如秋风扫落叶,荡然无存。最不该问的,他问了。他问他父亲是谁?
  我火了,不要提那个混蛋。
  这是我第一次谈及我的隐私和秘密。
  那年我十八岁,我原本是有青梅竹马的恋人,他大我两岁,叫范哲明。我们两家门当户对。范哲明长的还算英俊,脸像小姑娘似的白皙,他腼腆,不爱言语,再加上他诗卷不离手,看上去像个文弱的书生。他看见我,也想拉拉我的手,亲亲我的脸。但他什么也没做,低着头,搅着自己的手指。看得出,他也非常喜欢我,也不管我是否喜欢,给我买各种礼物,他说,买的样数多了,总有我喜欢的那款。别看他腼腆,舞跳的数一数二,很多大家小姐,能与他跳上一曲为荣。但他很少来华美跳舞,把时间都用到读诗词上,他还学数学,物理,化学,一天要去几个老师家学习。他如果跳舞,都和我一起跳。这个时候,他会很大方地握着我的手,手自然地扶着我的腰,随着音乐,翩翩起舞。都说我俩是一对,金童玉女。我只能从他的眼神和表情,揣摩他的心思,因为,他不与我交谈,更不会甜言蜜语。但他心里有我,因为他从来不和别的女人跳舞。如果不是他去哈尔滨念大学,我们早就结婚了。
  就在范哲明去哈尔滨上大学期间,一个人的出现,彻底颠覆了我的人生。我不是在舞厅遇到他的,而是在滑冰场。那是我刚学会了滑冰,听着冰刀在冰面滑出的沙沙声,人在冰面飞翔,真是令人陶醉。刚学会,兴致盎然,胆大,义无反顾地滑翔。好多人在我的身边滑过,都是同一个方向,我们像过江的鲤鲫,朝着一个方向飞奔。突然一个愣头青的小伙子,迎面向我撞来。已来不及停下滑刀,滑冰惯性大。我恐惧地尖叫着,我们撞到了一起。在落地的一刹那,他抱着我,先倒在了冰上,我倒在他的身上。我的鼻子尖,差一点就碰到他的鼻子尖,他居然还使劲搂着我。我更惨地尖叫,啊,流氓,放开我。我使劲挣脱了他的搂抱,站起来,忘记了自己还穿着冰鞋,抬起右脚踹他。不想,冰刀太滑,又把我滑倒。就在我要倒地的瞬间,他又垫在我的身下。这回我仰面砸在他身上,着实把他砸的够呛。他呻吟着说,哎呀小姑奶奶,你先坐那,等我起来拉你啊,不然我非得被你砸死不可。
  我坐在冰上,气呼呼地说,是你撞的我,你活该。
  他也坐起来,摘掉皮手套,看手。我惊呼,呀,出血了。尽管戴着皮手套,他手的几个关节还是被冰面撞出了血。
  那你还骂我,一点同情心都没有。他看着手上的伤口,嘴上斯哈着。他接着说,我这腰也摔折了,膝盖也碎了。
  我撇嘴,说真能玄乎。
  哎呀反正得不到你的可怜,我还是自己坚强吧。他站起来又说,大小姐,你没事吧。他伸手拉我,来,起来,动动胳膊腿,看好使不?
  他拉我的手,我没有挣脱,因为离开他的手,我就得倒。他拉着我,一起滑冰,我俩手拉手在冰面上,小幅度地溜了一圈,然后,他带着我,在冰上跳交际舞。在他几乎是搀扶的情况下舞蹈,我还不至于倒下,总是有惊无险。他还夸我灵巧,进入状况挺快。他说他叫刘地虎,我听了,在心里直呼说这个名字真土。他比我大十几岁,他的英俊不是细皮嫩肉,而是粗犷结实。他皮肤是小麦色的,健康耐看,嘴角还有一条不易觉察的疤痕,他一笑,带着匪气,坏坏的。正好和范哲明的腼腆、瘦弱形成鲜明的对比。我这样一走神,两只冰刀碰在了一起,险些滑到,本能地抱住了他的腰。我碰到了他后腰硬邦邦的东西,轮廓我一摸就知道,是手枪。我家就有,父亲还教我放过枪。乱世,父亲说学会开枪防身。三十年代的佳木斯风声鹤唳,九一八事变前日本商人就陆续进了佳木斯,他们对佳木斯情有独钟,说大大的佳木斯,小小的哈尔滨。可见,佳木斯在他们眼里的分量。九一八事变后,日本军队开进了佳木斯,我的几个女同学就是在日本军队进城的那天死的。他们冲进了我们的学校,抓走了几个高年级的女学生。我正好去厕所,听到外面的惨叫声,我躲在厕所的角落没敢出来。日本人把佳木斯的银座街改成了日本街,那里有舞厅,咖啡厅,烟馆,赌场,应有尽有。中国人很难进去,能进日本街的人,不是一般人。
  刘地虎感觉到我摸他的枪,他说别怕,防身的。他诡秘坏笑着说,我还可以保护你,从今往后,谁都不敢欺负你,包括日本人。从他穿着可看出,家庭殷实。长款黑色厚呢大衣,厚实闪亮的狐狸毛领,提升了呢子大衣的品质。戴着貉子毛的帽子,毛很长,搭到了眉毛上。浓眉大眼,眼睛调皮地对我眨着,明亮,但掩饰不住那份痞气。我随着他在冰上舞蹈着,告诉他我也会开枪。他夸张地哦了声,说找到知音了,说我这个朋友他交定了。我不屑地撇他一眼,说到此为止,谁跟你做朋友。
  他说别的呀,我手卡这样,出血了,你咋地也得等我伤好了再为止吧。
  你是谁呀?是你撞的我。我松开他的手,想走。
  是哈?我是,那个,啊…..刘地虎想说又不想说的,还不怀好意地呲牙笑着。
  我来气,我看你那坏样子,不会是日本人吧?
  不是,大小姐,你看我哪像鬼子啊?
  伪装。我就俩字。我说这话,不是没有根据,在鬼子没有大批进入佳木斯时,据说日本人已经在佳木斯潜伏了大批的特务,他们有的是商人,医生,小贩。九一八事变后,东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全面沦陷,这些潜伏在东北各个城市的特务起到推波助澜的作用。当时,你分不清他们是日本人还是中国人,他们的相貌、语言、性格,伪装的,跟中国人一样。对对,他们有一部分人就是中国人。伪装,可怕的伪装。
  我说到伪装,刘地虎有点着急了,他急于分辨。唉,我可不是日本人,我老家在黑龙江畔,背靠着小兴安岭。我们那嘎达吧产金子,叫胭脂沟。他喋喋不休,他还向我吹嘘,他父亲在胭脂沟开金矿,给他家淘金子的苦力还有老毛子呢,那里遍地都是金子,江里有大马哈鱼,山上有木耳猴头、熊瞎子和狍子。我明知道,他说的话是参水分的,但我真的很相信,仿佛说的是令人向往的世外桃源。
  还说他到佳木斯做皮货生意,下次送我白色貂皮大衣,老漂亮了。
  此刻,我只想逃离他。我预感到,我再跟他在一起,会发生故事。我告诫自己,只与他见这一次面。
  说是不与刘地虎见面,但我还是时常想起他,他嘴角隐藏的匪气,总是让我和范哲明比较,刘地虎霸气,范哲明沉静。我和范哲明从小在一起长大,就像哥哥和妹妹,我们平常也是这样称呼。所有的亲戚朋友都不用怀疑,就等着我们长大了,花好月圆。范哲明大概也是这么想的,我们早晚是要结婚的,我从来都没听他对我说过甜言蜜语,或一句令人面红耳赤的情话,更不要说打情骂俏。
  不见刘地虎,不等于我遇不到他。第三天的晚上,在华美舞厅,遇见了他。他好像知道我要来,在我一进舞厅大门,他就在那等着我。他露着一对小虎牙,坏坏地笑着,伸手拉住我的手,引到他坐的位置。音乐起,他伸出双臂邀请我。在跳舞的时候,他扶着我腰的手,慢慢把我搂紧,并附在我的耳朵上悄悄地说,你倾国倾城的美貌,让我彻夜难眠。
  心跳加速,我整个人惊愕的僵在原处。舞曲还没停,我转身逃似的跑到座位边,抓起大衣,冲出了舞厅。
  回到家,我把自己摔进床上,伤心地哭泣。不是因为刘地虎的那句情话,而是为我和范哲明的十几年的情意,怎么就难抵与刘地虎短短的两次邂逅。此时,我盼望着范哲明快快回来,我的感情波动,也许是与范哲明的离开有关系。他在佳木斯的时候,虽然他不会像刘地虎似的健谈、有情趣,但我们总是成双入对,两家聚会的时候,一起吃饭,一起看歌剧,一起看电影,一起跳舞。当然,多数是我拉他去的。他就喜欢捧着书看,他不但看名著,还看数学。父亲总是夸他有出息,将来一定有作为。我信父亲的,我也信自己的感觉,范哲明是我今生最理想的白马王子,从家教、学识、人品,都无可挑剔。我现在是两个龙秋莎,一个向往那种冒险和浪漫,一个是规劝自己是大家闺秀。这两个人在争吵,在寻求。我采取的唯一办法就是在家读书,哪儿都不去了。实在闷了,到家门口的百货大楼逛上一圈。百货大楼新滑冰鞋吸引了我,铮亮的冰刀,黑色的牛皮鞋面,当然,价格不菲。我毫不犹豫买了一双,同时,我犯了一个极大的错误,我竟鬼使神差地又买了一双男人的冰鞋,颜色和样子,跟我的一模一样,竟然情侣款。尽管我没问过他穿多大号的鞋,但我确定,我买的这个鞋号他穿着一定合适。
  这双男人的冰鞋我一直藏在包里,我的那双放到了鞋架上。
  到了第三天,好像那双新冰鞋在召唤我。窗户外飘着雪花,院子里的那棵李子树落满了雪,也是一只乌鸦呱呱叫着落在了树上。那天我就有种冲动,想把这棵李子树砍掉。另一个冲动就是这大雪天,我要去滑冰。我拎着冰鞋,再拎着藏着男人冰鞋的提包,上了院子里的吉普车。我自己开车去滑冰场。管家冲出门,对我说路滑,送我。车子已经发动了,我对他摆摆手,关上车门,开出了大门。车轮胎装着防滑的铁链子,压的雪吱嘎吱嘎响。
  到了滑冰场,我车停好,今天滑冰的人很少。冰面的雪已经扫过,镜子般,闪着寒光。我换上滑冰鞋,欢快地跳到这如水的冰场,我就像在水上滑行,畅快飘逸。可能是新冰刀的缘故,亦或是漫天的雪花伴舞,让我的心情格外舒畅。当我滑完第三圈,放慢脚步,想休息一会儿时。在雪花飘飞中,滑行来一个人影,一直滑行到我面前,他嘴里叼着一支红玫瑰,滑行到我面前,单腿跪地,从嘴里拿下红玫瑰,举向我,说亲爱的大小姐,请接受我的红玫瑰,祝愿你像这朵红玫瑰美丽芬芳。
  冰刀踩在冰面上,如果静止不动是站不住的。我只能不停的小步滑动着,才能维持在原处。可想,我俩的样子该有多么滑稽,他单腿在我面前,我不停地晃动着。好在今天的人少,且飘着雪花。大雪漫天飞舞,落在我们头上身上。这个景色一直贯穿在我的记忆里,每当下雪我的脑海都会浮现那个童话般的冰面,令我激动地战栗,也令我痛恨的咬牙切齿。当时是为了让更少的人看见这滑稽的景色,也是羞涩,怕别人看见。我连忙接过他手里的玫瑰花,急赤白脸地催促他快点站起来。冰面太滑了,又落了一层雪。他刚要站起来,又滑倒了,他在冰上咕噜滚了一圈,我想他是故意的,引起我笑。滚了满身的雪,他呲着小虎牙,笑着,说小主子,您开心吗?在东北,伪满洲国,盛行这种讨好和调侃的称呼。
  我也学着格格的腔调说,嗯,起来吧,看赏。我是想到那双男式滑冰鞋,到现在,忽然觉得,我买下它,是为了送他。多么荒唐啊,一面拒绝,一面靠近。望着悬崖,明明知道悬崖背面是万丈深渊,我却迷恋险峰的无限风光。十八岁的青春,猎奇、叛逆、独一无二。我刚想回到车里拿滑冰鞋,他拉住了我,说别走啊,我的格格,我有礼物要送你。我这才注意,他身后背个包,他从包里拿出一件雪白的貂皮大衣。哦天,太漂亮了。是我喜欢的,我用手抚摸着,毛厚实,毛针闪亮。款式简单大方,长短刚好,是半大衣,帽子散开是毛领,收起来是帽子。刘地虎比我还高兴,他说这是水貂皮,全身都是用水貂的脊背做的。
  他说过要送我一件白色貂皮大衣,那是第一次邂逅的时候,我以为也就是说说而已,没当真。我把貂皮大衣拿在手里,也没客气,说你说话还真算数。
  那是,我说送你,一准送。
  从那,我对他说到佳木斯做皮货生意,深信不疑。
  你穿上就变成白雪公主了。跟你怎么说吧,别说佳木斯,加上哈尔滨,我都没见过你这么倾国倾城的美人。
  明知道是甜言蜜语,我还是爱听,甚至迷惑其中。我说我也有礼物送你。
  他的表情是喜出望外、不可思议,他真是万万没有想到。他说我就是送给他一块糖,他都会珍惜,一辈子都不舍得吃。他看见我开的吉普车,他说你家可真趁钱啊。
  男式的滑冰鞋,刘地虎捧在手里,他竟感动的流泪了。泪水从他那小麦子色的脸上滑过,具有无可抗拒的引诱和魅力。他就用一双泪眼凝视我,凝视到我的心灵深处,在这大雪纷飞的天空下,上演了一副绝世恋情。我们就这样凝视着,谁也不说话,仿佛一语惊醒梦中人,因为我们都在梦中,不愿醒来。突然,刘地虎拉着我的手,向前跑去,我们手拉手,在冰场一圈一圈的滑着。我手里拎着一件白色貂皮大衣,他手拎着一双滑冰鞋。所有的人,都停下滑冰,驻足观看。后来,他把我拥抱在怀里,又把我举过头顶,在冰上滑行。
  那年的冬天,那年的滑冰场,留下了我们太多的欢声笑语。然后我们去看电影,去日本街吃日本料理。刘地虎开着他的黑色轿车,自如地进出日本街。我问他,怎么允许你进日本街。他回答的也合情合理,他说在和日本人做皮草生意。我还是喜欢叫银座街。自从日本人来了,他们在银座街上盖了很多东洋式小楼,小夜莺歌舞厅超过了华美舞厅,每到华灯初上,这里汇聚佳木斯的社会名流和日本高级军官。大和旅馆是日本在佳木斯最大的特务机关,这里是天堂和地狱的中合体。楼上歌舞升平,楼下是关押犯人的监狱和审讯室,所谓的犯人,无非就是抗击日本侵略的人士,就是他们说的反日分子。从楼下传来的阵阵惨叫,时常充盈在楼上的歌舞声中。有时在大街上看到小日本娘们儿,穿着和服,在大街上小步捣腾着,后背背个小被服卷,我们就猜呀,小被服卷里裹的是啥呢。刘地虎带我去过小夜莺歌舞厅,到了银座街,嗬家伙,满大街的日本女人穿着和服,打扮得花枝招展,在这条街上招摇过市。在一进银座街,有个烟馆,中国人可以进来,但必须是买大烟,或在这吸大烟,只能到此为止,完事赶紧走。进了小夜莺歌舞厅,才见识了日本女人温柔狐媚。刘地虎告诉我,她们大多是日本艺妓,还有日本女军人、日本富商的夫人和小姐。那天我穿的是刘地虎送我的白色貂皮大衣,我挽着穿着黑色皮大氅的刘地虎,噢呵,所以女人的眼睛都集中在我身上,我依稀听到她们用日本话小声惊呼,好漂亮。那天,我里面穿的是杭州产的蚕丝浅粉色旗袍,这布料是我家布行从关里进的。这些日本女人,看着跟刘地虎熟悉程度不一般,不但跟他勾肩搭背,还跟他订买皮草,比如,今晚我穿的白色貂皮大衣,还有我穿的蚕丝旗袍。他们都用日语交谈,我也略懂日语,因为日本想奴化东北,想东北变成他们的另一个国家,学校都开设日语课。但刘地虎日语说的流利,这我不奇怪,当时在佳木斯的中国商人都会日语和俄语。佳木斯居住的俄罗斯人也很多,他们在这开酒吧和面包房。在东北有的人家娶俄罗斯姑娘也很平常,像刘地虎就跟我说,他祖母是俄罗斯人,他的老家胭脂沟,与俄罗斯隔着一条黑龙江。这我从他的相貌已经看出来了,鼻子高挺,凹抠眼,眉骨很高。
  那天去小夜莺歌舞厅,到半夜才回。刘地虎开车送我,他非常兴奋,他说今晚,他卖出去九件貂皮大衣,说是我的功劳,我就是倾倒全场的模特。但他绝不卖给她们白色的貂皮大衣,他要让我的白色貂皮大衣在佳木斯成为独树一帜。
  本来我是生气的,好啊,拿我当广告,不要你的破貂皮,不稀罕。看在独树一帜的份上,原谅他了。但我对他还是有看法,就问他,你怎么和日本人同流合污?他说我误会了,他没做坏事,他是商人,日本人的钱也是钱,为啥不赚。再说,他抢了我们那么多的财富,为啥不往回捞点。从小在经商的家里长大,对经商的人也带有格外亲近和敬佩的心理,当然也特别佩服刘地虎,年纪轻轻,走南闯北,经营自己的生意。虽然说他跟日本人同流合污,但也挺佩服他八面玲珑的能力。不像范哲明,就知道捧着书看。
  到我家大门,我临下车时,猝不及防,刘地虎在我面颊亲吻了下。我看了他一眼,他对我笑笑。这时候我应该意识到了,再这样下去,我们会发生什么的。
  那天晚上,父亲在客厅里等着我,脸色阴沉。我坐到他的身边,跟他撒娇。父亲很疼爱我,我爱滑冰,爱跳舞,他从来不拦着,他说女孩子的美好时光很短暂,一但结婚嫁人,相夫教子,也就不自由了。所以,父亲由着我,自由出入佳木斯高档的饭店、舞厅,看电影、听戏,参加社会活动。每月拨到我这的钱款,由着我可劲地花。父亲严肃说,你婆婆来过。虽然我和范哲明没有结婚,两家是世交,儿女从小要好,公认的一对。从小我就管范哲明母亲叫婆婆。父亲今晚在客厅等我,用意,我已经猜出八九不离十了。父亲对我说,你婆婆已经听到了闲话,你呀,就是让我惯的,玩的太离谱了。人家都指出来了,说你去了银座街,别让人家戳脊梁骨,说咱是汉奸,离那个来路不明的家伙远点。
  我为刘地虎辩解,啥呀,人家是做皮货生意的。再说,他只是我的朋友,别的啥也没有。
  父亲说好吧,既然是你的朋友,我也就不诋毁他了。那么,女儿,爹爹就有一个请求啊,从今,离他远点。给你婆婆一个面子,她很生气。爹爹是过来人,可能哲明离开的这段时间的缘故,好在哲明快从哈尔滨回来了,由他陪你我就放心了。选个日子,今年你们结婚吧,兵荒马乱的,你嫁个好人家,为父的也就放心了。
  父亲今晚说了几个放心。看起来,父亲真是想把我嫁出去了。我心里一阵悲凉,患得患失的感觉。还有,范哲明要回来了,那么我要收起我的翅膀,做他乖乖的未婚妻。再见吧,刘地虎。
  我回忆了这么多,表面看我离胭脂沟遥不可及,实则,我渐行渐近。范哲明的回来,不但没有拉回我,却加速把我推向胭脂沟。
  从范哲明踏上佳木斯的土地,两家人就商量着结婚的事宜。我父亲只有一个要求,再有一个月,我就十八岁生日了,等我过了十八岁生日,再结婚。他要为他心爱的女儿,办个盛大的生日宴会,然后再欢欢喜喜地嫁女。两家都同意,挺好啊,一个月,可以腾出时间,布置新房,筹备婚礼。
  可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范哲明的归来,真是说刮目相看。他与过去,大相径庭。从他的装扮和形象上,简直亮瞎我的双眼。他不再看书了,仿佛他在哈尔滨已经把全世界的书都读完了,无须再读。每天打扮的油头粉面,他本来就细皮嫩肉的,再刻意这样一打扮,整个一花花公子。每天花天酒地,也行,出入这些场合,你可以带着我,反正我也爱跳舞啊。他压根不理我,也不再到我家来了。他过去是不善言谈,但他总给我买礼物啊,以此来表达他的爱意。现在,他的礼物,都给了外面的女人。如果说他出去交际了,那是抬举他了,应该说鬼混。短短的一个月,跟他要好的舞女三四个,听说有个舞女漂亮且神通广大,经常带他去日本街。哪个舞女白跟你好啊,那都是钱喂出来的,人家就是干这行的,不给钱行吗。在花钱上范哲明那叫花钱不眨眼,就说他家底厚实,也架不住他这样败祸。最可气的是,他到日本街,又跟一个日本艺妓好上了。
  这回轮到我父亲找范哲明家了,我婆婆也很气愤,他们劝说了无数次,都无济于事。我找过范哲明,我不是求他,就是觉得他这样下去太可惜了。他倒有理了,反驳我说,这不是你希望的吗,你不是一直觉得我太木纳了吗。他耸着肩膀,我终于升华了。
  真的给我气哭了,我说你就是想这样,也应该和我在一起啊,我喜欢滑冰,我喜欢跳舞。
  他说你喜欢跟我有啥关系呢?笑话,你是知道的,我从来不愿意和你在一起。也就是没办法,难违父母命罢了。
  我从没听他说过这样刻薄的话,我气的大哭。
  他没哄我,向我提出分手,他说活到现在他彻底明白了,见识了外面的世界,他要的爱情不是我,他让我好自为之,寻找自己的爱情,都不要耽误彼此。
  无可救药,只能说他到哈尔滨真是开了眼界,学坏了。到现在我还是佩服范哲明的胸襟,他说那么多绝情的话,却没有当面揭我,在他不在佳木斯的时候,我和刘地虎打得火热。是啊,谁没有鬼迷心窍的时候。婆婆也劝我,男人嘛逢场作戏、寻欢作乐罢了,等你们结了婚就好了,男人就收心了。要不男人为啥要结婚,就要媳妇们替我们做父母的管住儿子。
  我在心里哼了一声,心想,寻欢作乐也不分个地方。在大和旅馆寻欢作乐也不瘆得慌。楼下上大刑,流血惨叫,你在楼上就能……
  别看我父亲表面生气范哲明,但他打心眼里喜欢范哲明,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他不会看走眼,无论他咋样,孩子本质不错。
  两家人都把希望寄托到结婚以后,只盼着我十八岁的生日快点到来。我也盼着我的生日宴会,最起码,范哲明会参加,怎么着他也得参加,就算我们不是爱情关系,也顾及我们从小玩到大的兄妹情吧。其实,我就是想,即使我和范哲明成不了夫妻,我是想唤醒他,帮着他走出鬼迷心窍的时期。我对他是有感情的,也许有人会骂脚踩两只船,确实,我与范哲明情深意长,我与刘地虎是一见钟情。但现在,为了两个家族,为了双方父母,为了社会影响,如果在他们两个男人中间选择结婚的对象,我还是要选择范哲明。尽管,我感觉刘地虎才是我要的爱情,浪漫、激情、缠绵。但我还是愿意和范哲明结婚,这无可厚非,婚姻本质就是一种权衡利弊的利益交换。在名门望族,如果不经过一番殊死博弈,谁也逃不出这样门当户对的婚姻宿命。
  在父亲的期盼中,我十八岁生日终于到了。父亲是特别娇惯和纵容我,但他也像大多数中国父亲那样,生怕女儿在婚前出现半点差错,毕竟女孩不担不事。父亲也特别欣赏我,他说我聪明,将来我如果做生意,会比他强。他说如果我是儿子,现在他就把家里的生意交给我。女儿终是要嫁人的,好了,到你婆婆家,掌管婆家的家业吧。父亲说他早就料到了,范哲明不是做生意的料,是做学问的。我嫁到婆家,早晚都是要当家的。我婆婆倒不反对这个说法,她也说等秋莎到了范家,受不了委屈,我们还等着她给范家当家作主呢。
  中午在佳木斯国贸大饭店摆了十桌生日宴,那天我穿的是红色晚礼服,想用红色冲散所有的阴霾。为了这个生日,我也是花了心思的。不是为我自己,而是为范哲明,我千挑万选,给范哲明选了一块金怀表,准备在我的生日宴会上,他送我礼物的同时,我也要送他礼物。因为我们都是体面人,自然礼尚往来,出手的礼物要高贵。我到宴会厅比较早,我是小寿星嘛。我想范哲明应该比我来的早,因为每年我的生日,他要不早早的先到我家,要不提前到饭店。今年他没到我家,我想他会在饭店。倒是婆婆已经到了,见到我笑脸相迎,但那笑看着苦涩。我问哲明哥来了吗?婆婆说一会儿能来。这一会儿一直到开宴,范哲明也没出现。整个宴会我都拉着脸,婆婆总是陪着笑脸,我父亲打着圆场,但他的脸色实在是太严肃了,也许他个大男人,实在无法掩饰自己的气愤。
  婆婆如坐针毡,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精致首饰盒,郑重地拿出一条白金项链,说这是哲明给我买的,他今天生意繁忙,到关里进货去了。她这样跟在座的客人解释,自己说的都没有底气。我拒收,并把杯子故意碰到地上,我耍了大小姐的脾气。我当然不会让那个金怀表留在我这里难受,我要送给婆婆,让她转交范哲明,让他看见怀表慢慢惭愧。果然,婆婆手捧着金怀表,当场感动的落泪了。
  我父亲就想知道,范哲明今天不来的真正原因。他们到宴会厅侧面的小会客厅,我听到了。婆婆说她央求范哲明在我生日宴会上无论如何都要露面,范哲明说他不能去,他已经和银座街大和旅馆日本老板的女儿芳子同居了,他要跟芳子结婚。婆婆问他,你不是跟那个艺妓吗?范哲明说他是借艺妓接触芳子,他说芳子温柔漂亮有钱。婆婆蒙了,事儿,闹大了,说儿子你糊涂啊,咱家的钱够你活两辈子的了。范哲明是经常去银座街,家里人认为他跟那个日本艺妓也就是扯犊子,没想到他来真格的了。谁都知道,日本在佳木斯的特务机关就设在大和旅馆里,那里关着反抗日本侵略中国的有志人士。
  我跑出宴会厅,开上吉普车,围着佳木斯开了几圈,我已经不知道了。可笑的是,我开到了滑冰场。我把车停在冰场边上,从车窗玻璃看着冰场上滑冰的人。茫茫的滑冰场,穿梭的都是人,又仿佛空无一人。
  有人敲我的车玻璃,在车窗外做鬼脸,是刘地虎。他歪了下头,上了一辆黑色轿车。他在前面开,我在后面跟。车七拐八拐,进了一条热闹街道,这条街道叫林西街,小商小贩都在这条街上,烤地瓜烤土豆的,卖冻鱼冻梨的,卖榛蘑木耳的,卖窝瓜白菜的,修鞋缝补……遍布街两边的是,大烟馆、妓院、大车店、说书杂耍……叫卖声、嘈杂声络绎不绝。林西街的热闹区别与中央街的繁华,林西街是市井,中央街是高雅。其实我很少到林西街,我觉得进入这条街,拥挤繁杂的无从插脚。
  车强挤进街,街上的人,临时给车让出一条路。车进了一个院子,院子刚能排开两辆车,我们下车。刘地虎把大门关上。这是三间平房,每扇窗都挡着花色的纱窗帘,透进屋里的光丝丝缕缕,又柔和又好看。屋中间搭着地炉子,炉火通红,外面冰天雪地,冰火两重天。再冷的天,也挡不住林西街的吆喝声,在风雪中讨生活。
  炉子旁边是一张席梦思床,在佳木斯这可是稀少物件,土洋结合。白色印花床单,像铺了一层白色雪花。他拉我坐在炉子旁,炉火靠着我的脸,顿时暖和了许多。刘地虎说,这些日子,他一直在滑冰场等我,他不敢去家里找我。他料到了,我会来滑冰场找他,以后,想找他,一个是滑冰场,二是这里,三是银座街。刘地虎说到这,用那双深眼窝的眼睛看着我,深情无限。他的五官棱角分明,我抚摸着他的高鼻梁,他抱住了我,咬着我的耳朵说,秋莎,我爱你,真的爱你。说完,他流泪了。我抚摸他高眉骨,和毛嘟嘟的大眼睛。我明知道,这个大我十几岁的男人,不会成为我未来的丈夫,可我还是爱着他,铤而走险。他脱去了我的外衣、衬衣,在他一颗纽扣、一颗纽扣解开的时候,我竟很享受这个过程。外面的风声很紧,刮的窗户哗哗的响。叫卖声高过了风声,从窗缝挤进屋里,倒显得屋里更加寂静,静的只有我俩的呼气。窗户只遮挡着窗纱,能看见雪花落到窗玻璃上,又被风吹落。外面的温度实在太低了,窗玻璃已经结满了冰凌花,就是不遮挡窗纱,有这层冰凌花,外面也看不清屋里的情景。我身上只剩一条丝质三角底裤,白色的,像冰凌花,掩映而透明。他手停住了,用一双泪眼看着我,欲说还休。我帮他解衣服纽扣,我又碰到了他腰里别着的手枪,是一把左轮,我有一把勃朗宁。他任我脱着,任我把他的手枪放到桌子上。床软的像羽毛,我也像羽毛,飞在空中。
  蒙蒙的光从窗纱和冰凌花透到屋里,散落在我们光洁的皮肤上。刘地虎身上的皮肤也是小麦色的,并有些油亮。他有明显的腹肌,厚实而有弹性,富有无穷的诱惑力。他的抚摸和亲吻细腻而粗野,游刃有余又恰到好处,像施了魔力和磁性,我身上的每一分肌肤都在燃烧,而雪花飘飘。他说了些语无伦次的情话,闻所未闻。我的脸烧成了一块红布,他进入身体的时候,外面各种吆喝声,淹没了我的呼喊。看他轻车熟路的程度,这个三十几岁的男人,经历无数的女人。可他为啥还流着泪完成整个过程,这个复杂而风流的男人,无法解读,也无法评判我俩的关系。我自己都不理解自己。刘地虎在佳木斯就是个跑腿子,无根无蔓。我一个大家闺秀,竟然在这个小院,在吵杂的市场里……但我做了,心,一并落空了。有一刻外面的吵杂声也停了,我只听到他的哭声。他捧着那条床单,上面是落红。我的年龄太小了,在人世间还没明白女人是怎么回事,已经尘埃落定。我真不知道会疼,会有血。
  有个吆喝声,就像在窗根下喊,卖冻梨了,冻梨。我真想吃口冻梨,熄灭我的欲火。这欲火本不该属于我,是他点燃的,这个情场老手。
  他嚎啕大哭,依然捧着那落红的床单。跪在我的面前,他说秋莎,我有罪,你高贵的像公主,而我卑微的像奴仆,但我本是男儿英雄。他接着说,对女人,他不是第一次,但他今天不该……他错了,错的不可饶恕。让我怎么补偿你,无可补偿,倾其一生都无可补偿。
  我捧着他的脸,抚摸着他高挺的鼻子,说那么你和我结婚吧。他愣了片刻,说秋莎,只要你愿意,我就敢和你结婚。但我不配。
  我说跟他结婚,只是试探他,我父亲是不会同意的,我也不会同意。
  据说,这个下午我父亲差人把佳木斯翻遍了,滑冰场,华美舞厅,电影院,戏院,都找遍了,没有我的影子。父亲想到银座街找,正准备托人进银座街看看。婆婆说还用托人吗,让哲明去找找。范哲明听到这个消息,龙秋莎失踪了。也毛了,他把银座街找个遍,没有。他们找我的路上,路过林西街几个来回。这个吵杂、进去都绊脚的地方,他们想都没想,我会在这里。
  天黑的时候我才回到家。他们找了一下午,想必是累了,都坐在客厅里。范哲明也在,他终于出现了。我出现在客厅,像是号令,他们都从座位上弹跳起来。最先迎我走来的是父亲,他惊喜,他微笑,拥抱我,只说一句话,回来就好,爹爹很担心。第二个向我走来的是范哲明,他真的大变样了。戴名表,穿西装,上乘时尚。这都是那个日本芳子给他买的,那么我的金怀表显得多么土气啊,幸亏我没当面送给他。只是他的眼神,愈加的忧郁,哼,有什么可忧郁的,正是春风得意时。我鄙视他的忧郁。他淡淡的问候,秋莎,找不到你时,我很害怕。
  我低垂着眼帘,轻启,看着他说,哲明哥,比大和旅馆的杀人声还可怕吗?
  他的眼神凝固,继而暗淡。
  我就是想提醒他,因为你和芳子鬼混,我很生气。无论发生什么,都是因为你。我说,我给你买了一块怀表。
  范哲明说,妈妈给我了,我会珍惜,谢谢!他说完,说还有事,戴上帽子,先走了。
  我也扔下一客厅的人,连一句话也没有,回自己房间。心一阵悲凉。
  其实我心里很感激,没有一个人追问我,去哪儿了?特别是父亲,满眼的关切。其实他是多么想问啊。
  小龙已经不耐烦了,他嫌我讲的太慢。他说老妈,我已经猜到了,你最后是和范哲明结婚了,范哲明是我的亲生父亲。
  壁炉的火燃烧着,我又添了些柴。
  是的,我是要和范哲明结婚的,众望所归,由不得他。就算他要娶那个啥芳子,他也要先迎娶了我。关于林西街的下午,永远的秘密,藏在心里。对与错,都将随着岁月飘散,无从追究。
  我从林西街回来,在自己房里呆了三天。跟谁都不说话。放唱片,听音乐,看书。父亲偶尔到我房里来,还是不问那天下午的事,我们爷俩像是心照不宣。他只是告诉我,女儿大了,不能随便出去疯疯癫癫的了,谁叫你是个女儿,如果是个儿子,我会由着你的性子,天马行空。要出嫁的人了,你婆家张罗着筹备婚礼。也好,这段时间不出去也好,咱家也该置办些出嫁的东西,还有你喜欢的细软。
  接下来,由管家开车,我开始疯狂的买东西。范哲明那天从我家客厅走后,再也没露面,都是由婆婆忙里忙外。我现在已经想开了,不管你露不露面,这个婚我结定了,全佳木斯的人都知道我和范家的大公子结婚,如果不结了,将来我还怎么找婆家。结婚的那天你总该出个人吧。
  我自认为了无痕迹,不想岁月有痕。晴天霹雳,我发现,我怀孕了。这个谁也不能告诉,老天这是干啥呀,非得找个公平吗。好吧,还范家一个公平。我只能找刘地虎算账,他说过,只要我想结婚,他奉陪。果然,刘地虎特江湖,他说要杀要剐随我。
  和刘地虎结婚是不可能,父亲会活活气死。突然,我冒出可怕的想法,先把自己吓哆嗦了,私奔。而说出来,刘地虎大赞。他说你用的是中国老祖宗的兵法,孙子兵法,三十六计,走为上。
  事不宜迟,走晚了我要出嫁了,纸里包不住火。刘地虎拉着我的手,说现在就走。我说不行,我还要拿点东西。其实,我不是为了拿东西,我只是想再在家里住上一晚。冷不丁出走,真舍不得。我只想再走进我的家,走进我的闺房,走进父亲的爱。我爱着我满衣柜的漂亮衣服,爱着我的滑冰鞋和珠光宝气的首饰。爱着佳木斯,爱着华美舞厅。无数的爱,牵绊着我。
  我和刘地虎约好,明天上午九点在佳木斯火车站见。刘地虎还和我拉钩,他是怕我变卦。
  第二天早晨,我一拉开窗帘,漫天飘着雪花。我今天走定了,有雪花为我掩护。管家在院子里扫雪,麻雀在扫过的院子里觅食。我的皮箱昨天晚上已经收拾好,随时拎着出发。我盼着管家快点扫完,回屋。我想提前去火车站,我怕吃早餐看见家人,动摇出走的决心。我看管家扫完院子,回屋,我拎着箱子,走出我可爱的家。
  这注定是我最绝望的一天,在火车站,我从早上,等到晚上,火车站里,人来人往,火车来了又走。刘地虎始终没有出现。我的心跌入谷底,欲哭无泪,悔恨交加。刘地虎江湖骗子,我上当了。一天水米未打牙,我拎着箱子,刚想站起来,想再到窗边张望,刚迈一步,一阵晕眩,晕倒在候车室……
  当我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自己的房里。我已经睡了两天两夜,医生已经来过好几拨了。可想而知,候车室晕倒,别人得帮着找家人吧,昏迷,得请医生吧。我怀孕的事,已是满城风雨。婆婆刚好来退婚,我父亲二话没有,同意。我更坦然了,伤疤已经揭开了,爱咋咋地吧。但我没给她好脸色,她也没惯着我,临走时说,秋莎啊,你也别怪婆婆,脚上的泡啊都是自己走出来的,我说话呀就是直,你往下呀在佳木斯是嫁不出去了。
  我父亲站起来对着门外喊,送客。
  父亲和我婆婆一起走出我的房门,只听我父亲说,你这是落井下石,伤口撒盐。
  父亲再进我屋的时候,我看见他眼睛红肿,他大概是哭过了。我理解他,想让范哲明成为他女婿的梦想彻底破灭了,从小看大的姑爷飞了。再就是他哭不是气愤,他是心疼他极度悲伤的女儿。果然让我说着了,他说女儿,能找到你比啥都重要,为了你,爹爹愿意抛却所有的财富。我的女儿嘛,任性,敢作敢为。谁没年轻过,年轻就叛逆,你不叛逆的让我心惊肉跳,怎么能是我的女儿呢。
  我哭着笑了。
  父亲说,谁说嫁不出去?我就不信,豁出去一袋瞎棒米,换不来一个瞎家雀子。
  我还是哭,说我不要瞎家雀。
  别哭了,女儿,对,不要瞎家雀,不将就,是我的女儿。咱家有钱,不就多个孩子吗,爹爹喜欢,咱哪也不去。
  父亲在宽我的心,多么要脸、要面、要强的爹爹呀,不然他也不能把家业做那么大。在中央街有我家的布行,粮油铺子,后院有烧锅。
  火车站的那个早晨,刘地虎从此消失。
  自此,我也许找个瞎家雀子,或者,像我父亲说的,家里不就再多个孩子。这两样,我都能安身立命地过一辈子。不行,范哲明关键时刻,不多不少,非得把我往前推那么一把。我都不知道,他是我命中的天使还是魔鬼。
  就在我认命的时候,范哲明跑来,正式向我求婚。他说他不在乎,我不仅是龙秋莎,我还是他的妹妹。我父亲相信他说的都是真话,小时候就是这样,我喜欢的玩具,他会让着我,我喜欢吃的,他宁可不吃给我。父亲简直乐蒙了,失而复得的喜悦,婚礼他操办,家产分一半给他。
  那几天,范哲明几乎每天都和我在一起,我也逐渐走出家门,陪着范哲明去华美舞厅跳舞。婆婆话说的很难听,说我是勾引男人的狐狸精。我不在乎,反正结婚也不去她家,在我家。哼,我高兴了让范哲明回家看她,不高兴,让她见不到儿子。
  有一次我和范哲明在华美舞厅茶座喝茶,范哲明正拿一块西点往我嘴里送,我吃到嘴里,无限甜蜜。我也拿一块水果,正往范哲明嘴里送,一个女人的声音飘来,哲明。我的手停在空中,范哲明向着声音的方向望去。一个穿着黑色天鹅绒晚礼服的姑娘向范哲明走来,同时飘来一股清香。这个人就是大和旅馆的芳子,长的好甜美。她视我不见,上来拉着范哲明的手,邀请他跳舞。我刚想阻止和发火,一想算了,在这种场合,被邀请跳舞,太正常不过了。给范哲明个面子,反正我们是要结婚了。芳子不停地和范哲明跳舞,俩人还亲热地说着话。
  那天舞会后,范哲明的老毛病又犯了,他又住到了大和旅馆,和那个芳子鬼混到一起。要知道,婚期已定,饭店已定,亲朋好友也都撒信了。
  我无话可说,还是那句话,只盼着他婚礼的那天出现。
  婆婆这时的态度,宁可娶芳子,也不娶我。
  父亲说没事,女儿,好事多磨。可看父亲已经瘦了一圈了。
  东北的冬天有种天气叫大烟炮,往往在冬夜里发生。风嗷嗷叫着,像群狼在夜里嚎叫,此起彼伏。风硬的,像小刀子割。那白毛风裹挟着雪花,刮到东,又从东刮到西,人根本站不住。大烟炮过后,痕迹全无,这才叫大雪无痕。就是这样的大烟炮,昨天晚上刮了一夜,范哲明也随着这大烟跑刮的无影无踪。他也像刘地虎一样,从昨夜,在佳木斯彻底消失了。还有一个爆炸性的新闻,大和旅馆发生血案,住在大和旅馆的日本特务都死了,芳子也死了。大和旅馆关押的抗日志士一夜不翼而飞。有人说里应外合,有人说暴动了,还有说与鬼子同归于尽了,各种说法。那血都流到了大街上,把雪都染红了。但大街上看不到脚印,和一切印记,因为昨晚刮大烟炮了,雪下的有一尺厚。所有的蛛丝马迹,都随风而去。
  而我一向慈爱的父亲,却要撵我出门,不允许我把孩子生在娘家。伤风败俗,他的老脸没地儿放。让我去哈尔滨大舅家,把孩子生了再回来。还嘱咐我,孩子生了,要姓龙家的姓。我都不理解了,你既然那么稀罕这个孩子,还赶我出门,还嫌我丢人。这回不由我多问,不由我分说,父亲就一个字,走。态度决绝。
  上次我出走时拎的箱子,里面放的不是衣服,是金条、首饰和钱。父亲让我拎着,很沉。父亲让我穿上男人的衣服,催促,快走,越快越好。我走到大门口的时候,雪下大了,父亲踉跄着向我追来,路滑,他险些摔倒。他苍凉而哽咽着说,秋莎,我的女儿,给爹爹磕个头。我第一次感觉父亲苍老许多,在我的印象里,他总是流光水滑,要不长袍马褂,要不西装革履。头发一根根向后梳着大背头,发际线很高。我跪在雪地里,给爹爹磕头。父亲急忙扶起我,又嘱咐一遍,让这个孩子姓龙。管家牵过马,我翻身上马,雪太大了,已经不通车了,我是骑马出的佳木斯。
  出了佳木斯,去哈尔滨的路已经被日本人封锁了,大概与大和旅馆的事有关。哈尔滨是不能去了,怎么办?像是随着大雪飘来的主意,猛然间,我脑子里冒出,胭脂沟。冥冥中,我还是忘不了刘地虎,但我现在对他恨之入骨。鬼使神差的,出了佳木斯,我一直向北方走,
  壁炉的火还在燃着,小龙拥着被,斜靠在床上。我恍惚间,看见他小时候的模样。我生下他,还没满月,我就离开了。从此我们母子再没见面。小龙说,老妈,我困了,您也睡吧,明天再说。我说我睡不着,妈妈没有抛弃你,当你还没出生时,你已经是你姥爷的宝贝了,他一再嘱咐我,一定让你姓龙。为了我的父亲,我也不敢把你抛弃啊。等我回去找你的时候,他们全家都搬走了。小龙说这些他都知道,养母都告诉他了。养母的遗愿,就是让小龙找到他的亲生母亲。
  我从佳木斯到胭脂沟路上的惊心动魄就不必说了,说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啊。经过饥饿、寒冷、被抢劫,九九八十一难,才走到胭脂沟。还是那句话,有钱能使鬼推磨,父亲给我拿的那些金条细软,关键时候排上了用场。我贴身还藏着勃朗宁手枪,我用这把枪打死过劫匪。等到了胭脂沟,我还剩几根金条。我住进了胭脂沟的大车店,那有比大车店好的旅馆,我住大车店是因为那里的人多,庞杂,南来北往的。我一身男装进的大车店,老板娘一眼看出我是有钱的主,当即叫来她家看家姑娘伺候着。我把男装脱了,露出里面的女装,把水獭帽子摘了,露出长发。我说爷是女人。老板娘都想揍我,说你上我这来装大尾巴狼了,啊,看把你嘚瑟的,打你个满地找牙。我说别地呀老板娘,你不就是想多挣点钱吗,我给你双倍的住宿钱。老板娘立马见钱眼开,让我住在大车店高间。
  老板娘看我有钱,她拧着腰总往我屋里跑,说这店里住的都是跑腿子,这帮跑腿子,总跑骚。你一个大姑娘,又是个大美人,我来照应着。
  大美人,就是从这叫开的。
  她说的也是实情,我干脆求她住在我的屋里,我有自己的小算盘,正好我可以打听刘地虎的消息。老板娘见的人多,我何必挨个去问,就打听老板娘得了。
  胭脂沟不同于其他居住的屯子,这里没有正儿八经的人家,除了开店的,就是来淘金子的。这里除了做生意的,除了苦力,还有一个行业,妓女。为了一个梦,发财。因为这里的钱厚,她们也想挣了大钱,回到家乡,人不知鬼不觉,过以后的好生活。这里的妓女,几乎都是自己来的,她们散落在妓院、烟馆、大车店、酒楼,花自开放水自流,榨干淘金者最后一克金子。她们大多是有人身自由的,每挣一份钱妓院盘剥一些。这里的妓女还有日本人、朝鲜人和俄罗斯人。但是可悲的是,妓女们很少有回到故乡的,她们当中有死了的,就埋在旁边的山上。大批的淘金者到这里来也是实现发财梦,最苦的是那些淘金工,带着发财的梦想,来到胭脂沟,凭着出苦力,挣得一份辛苦钱。原以为可以攒下钱来,带回故乡,置办田地,娶妻生子。却不料想,他们辛辛苦苦挣的钱,不是嫖了,就是赌了。因为在胭脂沟太寂寞了,他们没有家,慢慢长夜,只能寻欢作乐。
  当天晚上,老板娘住在我屋里,我送给她一对翡翠耳坠,她很稀罕。我跟她打听刘地虎,他家是在胭脂沟开金矿的,是哪个金矿,你能带我去吗?
  老板娘说她也听说过,刘家是胭脂沟最大的金矿,他家从清朝时就在这开金矿,他家可老鼻子金子了。他家金库就藏在这茫茫的小兴安岭里,谁也找不到,有多些寻宝者,在山里找了多少年啊,最后死在了山里。但是,他们家,在他父辈就不开采金子了,已经够用了,再说,胡子总惦记着,他们刘家怕被绑票,走了,回金满屯了。离这儿,骑马也得走多半天。但你说的这个刘地虎,我是从来没见过。我说的这刘家,也不知道是不是你说的刘地虎的家。
  我认为就是刘地虎家,他说过他祖上从清朝就在胭脂沟开金矿。我决定去金满屯找刘家,找刘地虎。老板娘说你最好不要带着太多的钱财,信得过老姐就把箱子放在她这,因为金满屯胡子很多。我不知道咋就那么信任她,看得出她爱财如命,我竟然把箱子存放在她这里。我只拿了几根金条和少量的钱。老板娘把大车店的马借给我骑。
  过来人就是过来人,等我脱下男装,老板娘一眼就看出,我怀孕了,还猜出,我怀的是野孩子。我感觉还没显怀呢。她的眼睛可真毒啊,她还看出我是她的摇钱树,她要放长线钓大鱼,她已经是将近四十岁的人了。她对我说,大美人,你是不是不想要这个孩子啊,这好办,老姐我这有药,吃上就流的干干净净,摇身一变还是嘎嘎纯的黄花大姑娘。
  到这荒山野岭,我啥也不想瞒着了。我说老姐,你可别下狠药,这孩子我一定要生下来,我爹说让这个孩子姓我家姓,我给我爹磕头答应过的。
  老姐哑然失笑,你爹可真开明,不嫌你丢人现眼。老姐当年也是没出阁时,怀上了野种,生生被我爹打个半死。那你听老姐的,去金满屯吧,去也是白去,你是找不到刘地虎的。到那儿找个可靠的人家,先把孩子生了,胭脂沟可不是生孩子的地方,生完了,寄养在那里,给那家点钱。你听我的,将来会更有钱。咱俩合伙,打理这个大车店,你就负责貌美如花,我负责里打外开,咱俩把胭脂沟的钱,都划拉来,咋样?
  噌家伙我就拍桌子了,你要听好了,本小姐是大家闺秀,金枝玉叶,你想让我当妓女,我现在就打死你。我掏出枪,抵在她的脑门上。
  啧啧,她撇着嘴说,闹玩你扣眼珠子,来真格的。把枪收起来,你哪像个大小姐,我看你像道上的人。你吓不住我,老姐道上有人,哈哈。谁让你当妓女了?你就在我这大车店这么一戳一站,不伤你一根汗毛,我保证。在这深山老林,咱俩是有缘分的,你还得靠我。一个好汉还三个帮呢,何况你一个丫头片子。
  思前想后,我只好按着老姐说的办了。我不死心,就不信,找不到刘地虎。好在他们都听说过刘家金矿。到了金满屯,找到刘地虎,我也就不用听老姐的摆布了。
  金满屯,一片草披的房子,烟筒冒着袅袅炊烟。我没有打听刘地虎,我只是打听,姓刘的人家。这个刘姓的人家可够穷的,夫妻俩拉扯着五六个丫头片子。他们就想要个儿子,女的已经生不动了。我进这家门,先给孩子们拿些钱,让他们去屯子里的铺子买肉买酒,先让一大家子热热乎乎吃上一顿饱饭。
  晚上,我们坐在热炕头上唠家常。我说明了来意,刘家人说你算找对人家,我家和刘地虎家是本家,是,已经是八竿子拨拉不着了的本家了。刘地虎祖上从清朝在胭脂沟就采黄金,他家把黄金藏在小兴安岭里,就举家搬离金满屯了。在刘地虎十来岁的时候走的,听说去的可不近乎,去沈阳了。后来听说啊,刘家的老儿子刘地虎在沈阳当上了张作霖的副官,张作霖被日本炸死后,他投靠了日本人。
  合着,这个刘地虎他跟我满嘴跑冰溜子,没一句实话。我认了,打掉牙往肚子里咽吧。我没跟刘家的人说,我肚子里怀着的孩子就是刘地虎的。
  我和金满屯这姓刘的人家渊源,不在于打听刘地虎,而是在于我在他家生了孩子。他们愿意收留我,自从我来了家里的开销都是我的。丫头片子们的脸上吃的有了红晕。刘哥每顿饭能捏上小酒,刘嫂能吃上肉。刘哥高兴,上山拉柴火,把炕烧的贼拉热,都烙的慌。
  等我生孩子的时候,天已经暖和了。刘嫂家的母羊正好也生了羊羔子,这把刘嫂乐的,说双喜临门。她还欢天喜地的说,她这是伺候两月子。孩子的名字是我起的,叫小龙。那时候我满打满算十九岁,啥也不懂。看着刚出生的孩子,其丑无比,脸上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我把孩子推挺老远,别说抱了,连奶都不让他吃。刘嫂看了哈哈笑,说可不咋的,你自己还是个孩子呢。她每天挤羊奶,喂孩子。这孩子赶上刘嫂生的了,整天抱着哄着,还告诉我对外人就说是她生的,要不别人该瞎打听了。那时候我就该看出她的狼子野心,她那么稀罕我的孩子,因为我生的是男孩。不管我多么不待见这个孩子,但我答应父亲了,所以我要养着他,让他姓龙。怪就怪,我给刘嫂留了金条,把带的四根金条都留给了她。还怪,这一家子对我太好了。我把孩子寄养在刘嫂家,刘嫂脸笑成了一朵花儿,一百句话地说,你就放心吧。
  快满月了,我不能总窝在金满屯,我带出的金条是有限的,我不能坐吃山空。从小在父亲的熏陶下,应验了那句俗话,船上孩子会凫水,老鼠生来会打洞。我要到胭脂沟做生意。从生了这个小崽子,我忽然想,用我剩下的金条做生意,老姐说的太有道理了。
  回到胭脂沟,老姐的大车店门匾已经换上了:大美人大车店。我嘁了声,不屑,俗不可耐。老姐说以后这大车店就是咱俩的了,你是大当家的,我是二当家的。她这是给我个热罐子搂着,我没推迟,欣然当我的大当家的。老姐听完我说,给刘嫂留下四根金条。她摇着头说,你这智商,我怀疑你能否当了大当家的?你给刘嫂留四根金条,她家就缺儿子,人家拿着金条到哪儿不能生根发芽,非得在金满屯那个山沟里等你去抱走白白胖胖的儿子。养个小猫小狗还有感情呢,何况个孩子?
  我当即回金满屯找了,刘嫂在我回胭脂沟的那天晚上走的。屯子里谁都不知道,几天后才发现,他家没人了。家里的东西啥都没带,连鸡鸭鹅狗都在院子里跑。刘哥刘嫂只带走了一群丫头片子,和抱走了小龙,外带四根金条。足够了。
  做得这么绝性,没个找,早已远走高飞。
  夏天的胭脂沟热闹程度已经超过了佳木斯的中央大街,这是淘金的最佳季节。各路人云集此处,这是个季节性的繁华地方。也是妓女们大把捞钱的好时机。胭脂沟还有日本人开的金矿,给日本人淘金的,都是他们俘虏的战俘,每天都拿枪看着。在胭脂沟,日本人是霸王。他们金矿,每天都有饿死的,和被打死的人。其他金矿的金子,每天都由日本人低价收购,谁要反抗,死路一条。
  是的,我只负责貌美如花,其他的跟我没关系。要见我的人很多,怎么见?都是老姐说了算,喝茶,跳舞,读书,喝酒,打麻将,推牌九,有时或到深林里打猎。大车店财源广进,住店的也络绎不绝。这个季节,到胭脂沟来的,有美国人,还有苏联人。
  到了七月份,日本人疯狂地掠夺金子,他们在小兴安岭正修筑工事。黑龙江对面就是苏联,日本鬼子修工事是预防苏联红军打过来。
  小龙被刘嫂拐走了,我觉得对不起父亲。我想等我找到小龙,我再回佳木斯。
  真应验了那句话,冤家路窄。那天阳光灿烂,天空飘着朵朵白云,微风吹拂。我们一行人,骑着马,进山打猎。我带着宽边太阳帽,戴着圆形墨镜。上穿白色丝绸衬衫,下穿着马裤。
  一只梅花鹿出现在我们的视野里,我们停下马,旁边的人递给我双管猎枪,我骑在马上,瞄准梅花鹿。大家都屏住呼吸,以为我能一枪打死这个倒霉的小可怜。但我看见梅花鹿的肚子很大,很可能梅花鹿带崽子了,我慢慢收起枪。
  瞬间枪响了,所有人震惊。随着枪响,梅花鹿应声倒地。谁开的枪?一个人从树林里走出来,手里举着手枪。他带着黑色礼帽,穿着黑色风衣,戴着大墨镜。牛哄哄地、带着调侃的口气说,怎么样,大美人,怎么谢我呀,我帮你打死了,战利品归你。他对着枪口吹口气,你那,归我。我可是排了几天了,还轮不到我。见你一面挺难啊,大美人。
  我调转马头,往回走。我不想搭理这样的无赖。他快步向我走来,跟我一起来打猎的男人,下马拦着了他,还没等开口说话。这个人先伸手打人,看这身手,专门训练过。他三脚两拳,把几个男人打倒。他走到我的马前,牵住我的马缰,对我嬉皮笑脸。我居高临下,他的鼻子,我在哪儿看过,对对,欧式鼻子。我们俩同时喊出了对方的名字。刘地虎!龙秋莎!
  孩子丢了,我沦落到胭脂沟了,他的出现,对我已经失去任何意义。只能增加我对他失望和仇恨。
  终于看清了刘地虎的嘴脸,他每天带着日本鬼子上山,寻找他家藏金子的金库。他小时候听他父亲说过,年头太多了,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大致位置。
  刘地虎的到来,我的噩梦开始了,他现在狂妄的不可一世。每天晚上,他包场大美人大车店,我只属于他一个人。他带着我出入胭脂沟的赌场、饭店,他和我一马双跨,大摇大摆走在胭脂沟的大街上。日本人每月收金矿、店铺的保护费。刘地虎来了,取消了大车店的保护费,他要让老姐对他感恩戴德。他就是向胭脂沟的人宣布,大美人是他的。我如果反抗,他就让胭脂沟每天死一个人。
  胭脂沟人背后骂我可难听了,大美人和大汉奸每天在一起,大美人是胭脂沟最不要脸的女人,女汉奸。人活一张皮,每个中国人都不愿被人骂汉奸。别看老姐爱钱如命,但取之有道。在胭脂沟妓女不磕碜,靠自己挣钱,磕碜的是和日本人勾结的汉奸。老姐某种程度上,挣的不是钱,挣的是门庭的繁华和热闹,要的是人气。你一个汉奸,整天在我的大车店转悠,包店,包人,这叫啥玩意儿?给老姐愁的,叼着大烟袋使劲抽。我和老姐四目相对,沉默,老姐吐出一口烟,透过烟雾,我看见老姐眼里的杀气。老姐只问我一句话,你想告诉刘地虎,你生了那个孩子?我说我不会的,宁可那个孩子丢了,也不会认他,我会说在找他的路上流产了。老姐咧嘴笑了,我从这笑闻到了血腥味。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范哲明,他,来了,他来胭脂沟为哪般?别人不认识他我认识,临阵逃婚的我的未婚夫,青梅竹马的哲明哥。他脸上比过去多了副眼镜,头型三七分梳着。他改了名。无论他改啥名,无论他戴几副眼镜,我都认识他。在佳木斯的时候,刘地虎只知道我有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夫,但他不认识。范哲明以巨商的身份出现,盘下了胭脂沟的一个金矿。他我还不知道,不是做生意的料,从小手不离诗卷。
  兵荒马乱的年代,无论我多么怨恨他,但我还是顾忌着,没在大庭广众之下揭露他。他也给我使眼色,我领会,不声张。
  有一天上午,他来大车店,这是大车店一天生意最淡的时候。就我们俩,坐在我的屋里喝茶。老姐出去串门了,姐妹们有跑到江边洗衣服的,有跑到山上采花的。范哲明向外张望了一眼,压低嗓音,开门见山地说,佳木斯大和旅馆的事是我干的,为了营救被捕的同志。
  原来他在哈尔滨加入了中国共产党,他回到佳木斯是组织派给他的任务,所以,所有的放浪不羁,都是为了干掉大和旅馆。他一夜消失,也是组织命令。
  我心想,现在跟我说这些还有啥用啊,跟我没有半分钱关系。不料,他再往下说就跟我有关系了。他说他来胭脂沟有两个任务,一是摸清日本军队在小兴安岭修工事的位置,为苏联红军消灭东北的日本鬼子扫清障碍。二是组织急需刘地虎家的那批黄金,武装我们自己的部队,决不能落到日本人手里。鉴于你和刘地虎的特殊关系,希望你从他嘴里套出金库所藏的位置。
  我说不落到日本人手还不好说,干掉他不就得啦。我想起老姐带着杀气的眼神,如果他们组织帮着干掉刘地虎,省的老姐动手了。
  范哲明说刘地龙不能死,我们也迫切想要那批黄金。
  我说刘地虎也不清楚金库的地方,每天满山的找。
  范哲明说刘地龙父亲知道啊,这几天他就要回沈阳,把他爹请来。所以,你要想办法套出真话。干掉他那是下下策,那样谁也得不到金子。当然,首先感谢你,为我们做工作,将来你也会成为我们的同志。同时,也希望你保守秘密。
  我轻蔑地笑了下说,保守秘密我一定能做到,不然见到你第一面我就会质问你。但你想利用我,哼哼,我不会上你当的。经过这么多磨难,吃一堑长一智。我只想在胭脂沟置下一份家业,找到我的孩子,回佳木斯见我父亲。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鬼子血洗了我的家,也血洗了你的家,你走的及时,不然……
  这么说,我父亲……
  范哲明点点头。
  我泪如雨下,心似刀绞。父亲过的桥比我走的路多,父亲吃的盐比我吃的饭多。他早看出了这步棋,但他怀着侥幸,总不能家不要了,故土难离。先逃出一个再说吧。
  一个响亮的耳光扇在范哲明的脸上,我指着他怒吼,都是你造成的。
  
  刘地虎死了,死在回沈阳的路上。他是骑马出的胭脂沟,还没走出小兴安岭,就死了。不是枪伤,是刀伤,脖子就连着一层皮了。这刀法,是胡子阎三的标记。
  我和老姐四目相对,老姐叼着大烟袋,悠悠的吐出一口烟,眼神流露出疼惜,啄着牙花子,嘶哈着说,给阎三十根金条。
  从我那份扣,我说。我知道老姐心疼那十根金条。
  别的呀,一家一半,老姐说。老姐咬着牙仗义。
  我心想,这多好,省心。谁都别惦着了,就让这金矿成为永远的秘密吧,好在埋在我们的国土上。
  外屋姐妹们正唱浪不丢儿的二人转,荤的哟都油耳朵。男人们喝酒、划拳、说黑话,从外屋传到里屋,今天心里听着,格外悦耳舒坦。听着听着,我哭了,带着笑。老姐递给我一碗白酒,是老毛子的伏特加,我一口啁了。
  后来我成了范哲明的同志,抗日战争胜利后,范哲明去了莫斯科,我接替了他。
  壁炉的火燃尽了,屋里有些凉。小龙已经睡着了,我又给他盖上毛毯。窗外的风嗖嗖响,又刮大烟炮了。
  我又给自己斟了杯白酒,立刻,屋里充盈着醉人的醇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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