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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于2017年第8期《十月·少年文学》
 

公羊爸爸

 
张忠诚
1
  梆子有件事想跟他爸谈谈。炕烧的热。梆子缩在被窝里蠕动,睡不着,像条虫子在泥里拱。他把被子掀开条缝,听窗根底下羊圈里的动静。羊们在相互挤着取暖,也不知爸睡没睡。侧耳听听妈的动静,妈在一边睡着。梆子摸黑把棉裤套上,把棉袄也披上,摸到柱子又抓到了细灯绳,梆子捏了一会儿又把灯绳松开了,点着了灯妈会醒,他想找爸说的事不想让妈知道。梆子屁股压着炕沿,刚穿上一只鞋,妈说话了。
  “大半夜不睡觉,干啥去?”
  “有尿。”
  “睡觉前刚尿过,哪来那么多尿?”
  梆子没答话。妈也不再说了,翻了个身。梆子接着穿鞋。穿好鞋轻手轻脚地拉开房门,再打开前屋门,来到羊圈前。月光很亮,星也多。羊们听着动静不挤了,散开来,有几只站到门这来,以为梆子要喂夜草。梆子找大公羊,公羊比这些母羊沉稳,还站在墙边,有两只母羊头正抵着它的脖子。
  梆子小声喊:“爸,你过来。”
  公羊没反应。梆子又喊了一声,还是没反应,看上去情绪不高。梆子从羊圈门跳进去,羊粪上铺着一层草梗子,跳上去很暄腾,像踩在草褥子上。母羊们围过来,梆子一只一只推开。母羊们这点不好,好腻歪,嘴巴沾着汁水常把梆子的裤子拱得精湿。还是公羊好,公羊从来不拱。
  梆子搂住公羊的脖子,先闻闻羊膻味儿,梆子爱闻这羊膻味儿,有草香。公羊用角顶了下梆子脑门,两个算是打过招呼了。刚推开的母羊还想往前拱,梆子撅起屁股拱了母羊的头,表达了不满。母羊们涎皮赖脸还拱,梆子把公羊推到墙角,用身子护住公羊。梆子说:“爸,我妈跟人好上了,不是别人,是你最不喜欢的那个人,你猜是谁?”
  公羊没吱声,倒换了下蹄脚,嚼了嚼嘴。梆子说:“爸你不会把镇上卖油条豆腐脑的老陈忘了吧,他前年刚离婚,上次你去他的铺子上吃油条,一根五毛,你吃了三根油条他非说你吃了四根,多收了你五毛钱,你说这不是五毛钱的事,下回馋死也不去老陈的铺子吃油条豆腐脑了,我妈就跟这个老陈好上了。”
  梆子跟公羊嘀咕了半天,公羊看上去很淡定,这事根本没往心里去。梆子敲了公羊角一下,说:“爸呀,谷兰草可是你媳妇儿,你媳妇儿跟老陈好上了你不管管?”
  梆子只管嘀咕,才不管公羊有没有反应。梆子就想把这事跟他爸说说,他是儿子,这事可不能让爸蒙在鼓里。
  “爸,我也是今天才知道我妈跟老陈好上的,要是早知道我早就告诉你了。爸,你还是管管吧,你现在要是管一管还有救,过几天再管他们就结婚了,爸我不喜欢老陈,他天天给我炸油条做豆腐脑我也不喜欢他。”
  梆子妈隔着玻璃喊梆子:“梆子,你咋把尿撒到羊圈去了?”
  梆子吭了一声,拍了拍公羊角,贴在公羊耳边说:“爸你说等我长大些带我爬青石岭上去的,你说话可没算数。”
  公羊忽然哼了一声,梆子说:“说你一句你还不愿意了?”
  羊圈里滚进一绺风,棉袄披着没系扣子,冷风吹得梆子打了个喷嚏,身子激灵了一下。本来没尿,打个激灵有尿了,褪下裤子在墙角撒了一泡。有了这泡尿,半夜三更就不是特意找他爸说事,是撒尿顺带着跟他爸说个事。刚才心还有些虚,有了这泡尿,回屋妈要是问他底气就壮了。
  梆子回屋妈没跟他说话。事也跟爸说了,躺下却还是不安稳,睡不着,泥虫子一样蠕来动去的。
2
  梆子老早要赶羊出门。梆子妈给梆子带上了烙饼和水,说:“梆子你晚点把羊赶回来,多吃些山草肥肥膘,妈给你带的烙饼够你吃,你别喝山里的生水,妈给你灌了壶热水,水里还加了点糖呢。”
  昨夜没睡好,梆子哈欠连天。
  “妈我知道了,不到天黑不赶羊回来。”
  “梆子你别把羊赶太远,青石岭草药沟的草是好,可有野牲口儿,前个儿听李三爷说草药沟山道上有狼粪。”
  “我在水泉沟放羊,水泉沟草也好还有水,羊吃了草,赶到沟底就饮了。”
  梆子妈拍了拍梆子的脖颈,发现儿子的脖颈硬得很,还宽,像他爸爸。梆子挥着梢条,口中嘞嘞嘞的喊着,像个地道的小羊倌儿,赶着羊群出门去。
  进了水泉沟沟口,梆子把挎包盖子掀开。包里除了妈给带的烙饼和热水壶,还有一顶灰帽子。这顶帽子是梆子爸戴过的,是顶乡下人俗称的“前进帽”。帽子边角有些磨破了,梆子给偷着缝上了皮筋。梆子喊公羊站住。公羊出了门听梆子的,站住,昂首等梆子。母羊们还稀稀拉拉地往前走,公羊咩了一声,母羊们听公羊的,止住蹄脚,在路边拱草。
  梆子把帽子给公羊戴上,勒上皮筋。梆子端详着公羊,看上去有点歪,给正了一正。再看,好像更歪了。有几只母羊脚急往沟里走,剩下的也没了立场,当了墙头草,羞答答地倒着蹄脚往前赶,公羊挣开梆子去追。梆子喊:“爸,你着啥急嘛?你不进山它们走也是白走。”
  这回公羊没听梆子的,赶上羊群咩了一声,母羊又都站住。公羊这才回头看,等着梆子,帽子歪在一边。梆子见了笑得蹲在了地上,挎包在地上沾了泥。羊们不知梆子笑啥,公羊又咩了几声。梆子笑够了站起来赶上羊群。梆子想起爸说过的两句俗语,冲着公羊喊:“歪戴帽子儿,斜瞪眼儿,娶个媳妇儿不大点儿。”
  梆子喊过又笑,公羊茫然地看着他,不知梆子今个儿咋就笑不够。梆子到了公羊跟前,摸一下大羊角说:“爸你忘了,这两句可是你跟我说的?”
  公羊没理梆子,调转羊头领着羊群进了水泉沟。梆子在后面有一搭无一搭地挥着梢条,想这两句话。觉得这两句话放在爸身上不对,爸歪戴过帽子,可眼不斜,眼不斜不说,梆子妈谷兰草还是个高个女人,细眉大眼,十里八村的俊媳妇儿。
  到了山上羊们几乎不用管,有公羊带着吃草,梆子尽可以睡大觉唱山歌。尽管有阳光晒着,人也犯困,但梆子还是不敢睡,山上冷,睡凉着感冒了羊就没人放了。天气预报嚷嚷这几天有雪,可连个雪星儿也没见着,亮瓦晴天的。梆子喜欢下雪,有了羊又怕下雪,下了雪羊只能在圈里喂草料,养羊的成本就高了。这笔账梆子妈算过,下一天雪,至少得五天没法赶羊上山,十五只羊连吃带嚼差不多得二百块。
  山上有割下的柴捆子,拾掇几个在高处围了个窝窝儿,梆子坐在柴窝窝儿里看着羊满山寻草吃。坐了一会儿,梆子还是犯困,迷瞪了一会儿,梆子就睁了眼。公羊不吃草了,有两只母羊在拱公羊的脖子。梆子有些躁,想起来去把母羊推开,坐久了一时腿麻,站起来又坐下了。过去有母羊拱公羊脖子,梆子会毫不犹豫地推开,梆子还要跟公羊说:“爸你别这样,让我妈见了还不得揪你耳朵呀?你可别忘了我妈的好,我妈给你包过多少回茴香鸡蛋馅的饺子呀。”
  梆子记事早。梆子妈跟梆子爸生气,梆子妈好揪梆子爸耳朵,一揪耳朵,梆子爸只好向梆子妈告饶。每每说完,梆子都要补一句:“爸你要长记性了,这事我先藏着不告给我妈。”
  可公羊就是不长记性,接着让母羊拱脖子。梆子一遍一遍地推开母羊,又一遍一遍地跟公羊说,还学着妈揪了公羊耳朵,说:“爸你让我妈揪了那么多回耳朵,就不知道疼?”
  梆子揪耳朵是揪了,可不往疼里揪。揪耳朵不为了惩罚,为了说事,做个样子也就算了。这回站了两次没站起来,梆子不站了。转念想还是不要推开母羊了,妈跟老陈都好上了,再去推母羊对爸有点不公平。梆子坐在柴窝窝儿里自语:“妈你这回别揪我爸耳朵了,谁让你跟老陈好呢?你跟老陈好我爸可没说别的。”
  想到这梆子不看了,索性闭了眼靠在柴捆子上睡觉。阳光晒在梆子脸上像什么呢?梆子闭着眼想,想着想着梆子哭了,眼泪把阳光搅混沌了。他想出来了,像爸焐热的手摸他的脸。小时候爸常背着梆子来山上放羊,也是在这面阳坡上。梆子小脸儿冻红了,梆子就喊冷,爸总是把皴裂的手塞进棉袄,在肚子上焐热了再抽出来,把梆子的小脸儿捧在手心里。就是这样的暖。
  在这样的暖里,梆子真睡着了,连眼泪也没擦。
3
  醒来时太阳在头顶,睡得有些凉,梆子用手在脖颈儿上搓。梆子爸教的,梆子爸说人着了寒凉用掌心搓脖颈儿,搓热了能驱寒散凉。梆子信爸的,着了寒凉就搓脖颈儿。
  搓热了脖颈儿,梆子站起来数羊。羊们吃饱了,有几只卧在坡上懒懒地晒阳儿。有几只忧郁地站着,发呆,想心事。公羊卧在离柴窝窝儿不远的地上,大角在阳光下显得愈发黑。数了三遍,十五只不多不少,梆子放心地坐下来。肚子在耍小脾气儿,在棉袄下面嘟嘟囔囔。梆子解下挎包,掏出烙饼跟水壶,刚吃了几口就忽然涌上个念头,他觉得妈早晨话里藏着事,让他晚些赶羊回去瞒着啥事呢。梆子把烙饼跟水壶塞回挎包,挥着梢条集合羊队伍。羊群们愣了会儿神,踩着山石稀里哗啦地下了山。
  梆子手上的梢条不停地抽羊屁股,羊群小跑着进了村,队伍有点散。等赶回自家院子,梆子见妈在往菜窖里搬菜。菜窖挖在菜园子里,梆子妈把拾掇好的白菜往菜窖里送,菜窖里有人接菜。
  梆子妈没想到梆子这么早赶羊回来,有点慌,托着两棵大白菜,一手一棵,站在窖口。菜窖下的人喊她递菜,梆子妈小声说了句什么,菜窖里的人也不说话了。梆子擤了把鼻涕,不说话,把羊一只一只赶进羊圈,稀里哗啦地挡好羊圈门。梆子连挎包也没摘,一屁股坐在羊圈门的横杆子上。还是不说话,只坐着。
  僵了半晌,梆子妈接着递菜。一小垛白菜都入了菜窖,窖下的人爬出窖口,梆子看也没看就知是老陈。
  老陈跟梆子妈说:“我走了。”
  梆子妈说:“你吃了饭再走。”
  老陈说:“等下回再吃。”
  梆子妈没再留老陈,老陈跨上摩托车,打着火骑走了。梆子妈送走老陈来到羊圈前,说:“洗洗手,吃饭吧,妈也没吃呢。”
  梆子没进屋吃饭,在窗台上抓过半截粉笔,走到大门外把两扇门关成一扇,歪歪斜斜地在门上写:老陈,我不欢迎你。
  写完念念觉得不顺溜,把“老”字擦去,在“陈”字后面加上两个字:油条。念几遍觉着还少点啥,又在最底下郑重地写上:周梆子。
  十一个字把两扇门板占满了。
4
  梆子咋给公羊喊了爸爸呢?
  小孩没娘,说来话长。梆子爸原来也种地放羊,后来二十公里外的黄花镇成了矿区,村上去矿上背矿的多了,梆子爸也把羊卖了去背矿,工钱当天结算,比放羊挣得多。梆子爸在矿上背了五年,去年冬天矿井塌了,梆子爸埋在了井下。人喊马嘶地营救了好几天,后来矿上传出话来,说人挖不出来了。矿上来找梆子妈谈判,说是多给些钱补偿。梆子妈只顾哭不签字,但架不住矿上轮番来说服梆子妈,梆子妈就把补偿协议签了。
  梆子爸就这样没了,连个坟包也没有。
  梆子在学校里念不下去,整天失魂落魄的。梆子家有个立柜,中间门扇镶着水银镜,梆子常把椅子倒过来骑着,对着镜子。镜子里一个梆子,镜子外一个梆子,俩梆子唠知心嗑。
  春天里,梆子妈说梆子你不爱念书就放羊吧,你跟你爸放过羊,对羊不眼生,妈给你买几只羊你放。梆子乐得放羊不爱念书,放羊能独处多好。梆子妈买了十只羊,九只母羊,一只黑角大公羊。
  梆子在春夏之交开始了放羊的日子。
  有几只母羊生了羊羔,到了秋天梆子有了十五只羊。
  村里跟梆子同龄的半大小子有六个,黑豆,黑狗,丸子,小党,柯子,还有梆子。黑豆、黑狗、小党、柯子还有梆子的爸,先后去了黄花镇。丸子爸是村上有名的菜货,十脚踢不出半个响屁。梆子爸劝过丸子爸一起去下矿井,每天能拿回上百元的票子,鸡一样土里刨食一年到头还是个穷。丸子爸没去黄花镇,还在村前村后学鸡土里刨食,丸子家几乎是村上日子过得最紧巴的。去镇上上学梆子几个拿了钱去小卖铺买饼干喝汽水,丸子还是啃玉米面饽饽,渐渐丸子不跟梆子几个走了,溜边儿自个儿啃饽饽吃。才几年呢,梆子几个反过来羡慕丸子了。如今只有丸子爸还完好地在村里走来走去。
  一天,黑豆几个来找梆子,几个躺在山坡上晒太阳,羊们在坡上吃草。几个人说起了丸子,都说丸子比咱几个强呀,丸子爸还好好的。说了几句,小党说二黑你们别不知足,好歹你们的爸还活着呢。小党、柯子还有梆子,习惯把黑豆跟黑狗合起来叫二黑。二黑没法接话,不过想想也是那么回事。黑豆爸在矿上是个炮眼工,打了几年风炮得了矽肺病,喘一口气脸憋得青紫,嗓子终年呼哧呼哧拉风匣。黑狗爸在矿井下砸成了截瘫,常年躺在炕上,人瘦的不足百斤。二黑爸从黄花镇挣来的,这两年都花去治病挂了盐水瓶。
  五个人里梆子搭不上话。小党、柯子还有梆子的爸把命都丢在了黄花镇,但梆子爸连个坟包也没有。梆子还记着清明节那天,他坐在村口发呆,那时还没有羊放。小党跟着妈挎着柳条筐,筐里装着祭品。小党喊了梆子一声,梆子咧咧嘴没说话。小党突然带着点骄傲的语气说,梆子,我陪我妈给我爸上坟去。从那以后,梆子知道他跟小党还有柯子是不同的,他最说不起话,因为梆子爸连个坟包也没有。要祭奠梆子爸,梆子妈要赶晚上在十字路口画个圈,摆上几样果品一杯酒,烧几张黄纸,哭都不能出声。
  黑豆几个走后,梆子在山上放羊狠狠地想爸,想着想着睡着了。后来让热气熏醒了,睁眼见大公羊正看着他,往他脸上哈气,湿漉漉的青草味裹着羊膻味,把他的两个鼻孔塞满了。
  梆子刚在梦里看见了爸,爸领着他正爬青石岭。好几年前了,梆子爸领着梆子放羊,梆子指着远处一座云里雾里的高山问,梆子爸说山叫青石岭,等梆子长大了爸带着梆子爬上去,站在青石岭上能望好远,看得见黄花镇的乌金塘水库。还没来得及带着梆子爬上青石岭看大水库,梆子爸就出事了,连个坟包也没有。
  梆子醒来对着公羊喊了声:“爸。”
  梆子喊完爸,公羊咩了一声。梆子觉得很神奇,又对着公羊喊了声爸,这回公羊没有回应他,但梆子还是觉得神奇。好半天回不过神来,看着远处的青石岭想掉眼泪,可眼泪一滴也没有。梆子捧住公羊的脸,像爸小时候捧他的脸。
  梆子跟公羊说了许多话,也不记得他给公羊喊了多少声爸。梆子喊爸时,公羊有时会咩一声,公羊咩一声梆子想哭一声。梆子把爸爸离世的这段日子压在心底说不出的话,都跟公羊说了,直说到夕阳下山。
  梆子挥着梢条喊羊,走着走着梆子看不见道了,眼泪终于流了出来。夕阳晒着梆子的半边脸,泪水反着霞光黏稠地糊在脸上。
  从那以后,梆子就给公羊喊爸爸了。他问过一次妈妈,梆子妈说梆子爸属羊,梆子又觉得公羊就该是他爸爸。梆子有啥话也不用憋着了,也不用倒骑着椅子对着镜子自言自语了,想说话了搂着公羊脖子,把憋屈话儿跟他爸啥都说了。喊得多了,公羊跟梆子达成了默契,梆子一喊爸,公羊就知道在喊它。梆子再去放羊,常把爸爸穿过的衣裳帽子翻出来偷偷带着,进了山给公羊穿戴上。有了行头,梆子觉得公羊更像他爸爸。
5
  梆子在门上表明了立场,也宣示了主权,但老陈还是要来梆子家。每次来老陈都给梆子炸油条。起初梆子不吃油条,他看见饭桌上摆着油条,香气往过扑,故意大声喊着跟妈要米饭。梆子妈说没米饭只有油条不吃饿着,梆子说饿肚子就饿肚子,屁股往后挪半下,靠着窗台板儿怄气。梆子不看饭桌,看窗外的菜园子。梆子妈说饿晕了你可放不了羊了。
  梆子不理妈,依旧看菜园子。菜园子里没啥看的,只有几片冻硬的白菜帮子,几只鸡懒散地抖落着毛里的灰。可鼻子没骨气,老是把油条的香味捕捉到,肚子里的馋虫被勾了上来,把梆子爬得麻痒痒的。背着妈跟老陈,梆子偷偷耸了耸鼻子,让油条的香味再浓些。
  梆子到底没抵住诱惑,还是吃了油条。不过梆子也是有尊严的,他没有直接抓过老陈的油条往嘴里塞。他先节外生枝:“下回炸油条别用我家锅。”
  没人吭声,这屋里除了梆子,就是梆子妈跟老陈。
  又说:“炸油条别用我家油。”
  梆子妈跟老陈在灶屋里用卤水点豆腐,梆子没听见老陈接话,但他还是听到了老陈憋着嘴在笑。本来老陈正点豆腐,长勺子一下一下地搅着豆浆,铝勺子与锅底一声一声匀细地磕。老陈憋着嘴笑,勺子乱了节奏,没轻没重地“梆梆”磕锅底。
  梆子来了劲:“炸油条别用我家面,做豆腐脑别用我家豆子我家的磨我家的卤水我家的勺子我家的笊篱我家的水。”
  梆子一口气把想到的都说了,老陈憋不住先笑了,老陈笑完梆子妈也笑。梆子听到了笑,话有了呼应,心中有了得了胜的豪气。
  梆子妈从灶屋走进来,故作神秘地压低了声音说:“傻小子,油条豆腐脑用的都是咱家的料,你要不吃剩下老陈可都拾掇家去了,亏不亏?”
  梆子说:“我家的油条豆腐脑凭啥让他拾掇走?”
  梆子往前挪,抓起油条嚼起来。老陈炸油条一绝,吃一口又脆又香还满嘴流油。一口气梆子吃了五根油条,还想吃,梆子妈说:“豆腐脑还没上桌呢?”
  梆子也觉得吃饱了油条,吃不下豆腐脑会有些亏,挓挲着手坐在桌前等白嫩的豆腐脑上桌。
  吃了几回油条豆腐脑,梆子吃惯嘴儿了,再吃米饭觉得味道寡淡。吃过一段梆子心安理得起来,先对自己说:“老陈炸油条用的是我家的锅灶,用的是我家的油,用的是我家的面。老陈不过是动了动手,这油条豆腐脑吃的还是我自己家的。”
  后来梆子问自己是不是改变了对老陈的态度,他看着金黄的油条和白白嫩嫩的豆腐脑,心里有了个谱儿,跟公羊说:“爸,我喜欢的是老陈炸的油条,不是老陈。”
  公羊也不知啥原因,风吹的眯了眼,或者真听懂了梆子的话,眼角竟有水光,看上去挺委屈。
  下过几场小雪,天气越来越寒冷,手伸在外面猫咬似的疼。整个乡野都在盼着一场大雪降下来。他把羊群赶到山洼里去,追着太阳走,让羊们多晒些太阳。于老头儿年轻时放羊放牛,到老了蹲墙根儿晒老阳儿了,他跟梆子说:“放羊是让羊多吃草肥膘,不是让羊晒太阳,人老了才要晒太阳呢。”
  梆子没把于老头儿的话放在心上,照样儿把羊放在阳光足的山坡上。梆子还给公羊找了爸穿过的大衣,公羊不吃草时卧在山石上,梆子把大衣盖在公羊身上。公羊有了大衣盖暖暖和和,母羊们看着不乐意,来找梆子抗议。梆子推开母羊,说:“你们吃你们的草,别来打扰我跟我爸说话。”
  梆子跟公羊叽叽咕咕说话,公羊呢有时把眼眯上,梆子学着也眯上。梆子眯了几回眼瞌睡来了,醒来时发现趴在公羊背上。
  这天晚上赶羊回家,吃饭时梆子妈说:“梆子你明天不用去放羊了。”
  “为啥?”
  “咱把羊卖了,天冷了你放羊太遭罪了,雪把山再封了,光靠草料喂干赔钱。”
  “卖给谁了?谁家买去不是一样赔钱?”
  “卖给荞麦沟老崔了。”
  “妈你把羊卖给老崔?老崔是个屠夫呀。”
  “到年根儿了,老崔的生意好了,他说你放的羊肥,价钱给的也高些。”
  饭噎在喉咙里,梆子咽不下去。
  “公羊也卖?”
  “卖。”
  “把公羊留下吧?我给弄草料。”
  “梆子,来年春上咱还买羊呢,公羊也要买的。这只公羊老陈掰开牙口看了,少说也有六年了,该淘汰了,来年买只牙口嫩点的公羊放。”
  “妈你那么信老陈的?一个炸油条的哪会看羊呀,我放羊我还不知道,公羊壮实着呢。”
  “梆子你对老陈有偏见,可老陈待咱娘俩不薄,油条豆腐脑你可没少吃。”
  梆子看了会儿娘,光看不说话,把梆子妈看毛楞了。看了一会儿,梆子咬着牙说:“我再也不吃老陈的油条了。”
  梆子妈瘪了瘪嘴儿,没瘪住,噗啼儿一声乐了。
6
  第二天早晨,梆子妈怎么也找不见梆子。没有找见梆子,大公羊也没了。大门的锁打开着,钥匙插在锁上,门口有公羊的大蹄甲印。
  梆子妈隐约猜到跟卖羊有关,但又想不透为啥只带走了公羊。梆子妈去了水泉沟,喊破了嗓子也没喊出梆子。又去了韭菜沟也没喊到人,梆子妈几乎要绝望了,他不知梆子带大公羊去了哪里。这冷冬数九的,要出人命的。梆子妈回到村子,求村上的男人去帮着找找梆子。村上没几个像样儿的男人了,下矿井出事故的丢命的丢命,捡了条命的也残了,手脚没残的大都患上了矽肺病,走路喘气拉风匣,更不用说上山去找梆子。
  梆子妈求了个孩子去镇上找老陈。
  这天是集,老陈正在集上出摊子炸油条,听说梆子丢了,老陈摊子也不管了,托临铺卖糕点的邱三散集时帮着拾掇摊子,围裙也没来得及解,蹬着板车来帮着找梆子。
  老陈带着村上的老弱病残找了一天,还是没找见梆子。黄昏时下起了雪,这场雪刚飘下来梆子妈绝望了,这雪看架势是场漫天雪。老陈说去草药沟找,梆子妈说梆子不会去草药沟,梆子胆子小草药沟有狼。老陈说四处山沟都找了没见人影,估摸梆子领着公羊进了草药沟。这么说梆子妈更怕了,老陈说兰草你别哭,我把梆子找回来。梆子妈说老陈要不等雪住了你再去,别小的没找回来,再搭上个大的。老陈说就算把大的搭上,也得把小的找回来。
  老陈带了烙饼、刀子还有火源进山了。
  刀子防身,狼怕火。
  雪把山上的路都遮严实了,老陈在草药沟瞎撞了一夜,累得骨头快散架了,汗在头发梢上结了冰,找个背风的地儿缓缓力气,吃点干粮,吃几口雪。老陈没有找过的只剩眼前这座高峰了,雪后的山峰反着日光,让他想起了电视上播的雪山金光。
  这山峰就是青石岭,老陈决心咬破牙也要爬上去看看。
  老陈爬青石岭几乎耗光了他所有气力。他几次停下来躺在雪地上,望着雪后蓝瓦瓦的天,觉得自己要死在这雪山上了,气力和体温在一点一点流逝,人越来越恍惚。老陈歇一阵子爬几步,爬几步歇一阵子。当他爬上青石岭主峰,群山与村庄白茫茫都在眼底时,这个老实巴交的汉子顿时泪水横飞。
  老陈在一块巨石前找到了梆子和公羊。
  梆子蜷缩着睡在地上,公羊骑跪在梆子身上,身上落满了白色的雪。
  老陈想推开公羊把梆子抱起来,公羊用黑角顶开了老陈,发出低沉的咩咩声。老陈忙摘下狗皮帽子,把脸上的霜雪抹净。老陈常来梆子家,公羊认得老陈。这下老陈再去抱梆子,公羊很友好。但老陈去拉公羊时,却拉不动。公羊的腿僵得打不开。老陈只好拦腰去抱公羊,他抱不起来。老陈快虚脱了。老陈跪在雪地里,看着这公羊骑跪的姿势,扑打着公羊身上的落雪,眼窝子又哗哗淌出水来。
7
  饭桌上听妈说卖羊梆子心窝子翻腾。公羊也要卖,还要卖给屠夫老崔。十四只母羊梆子顾不得,他得救公羊。不,救他爸,梆子不能让公羊也卖给老崔。老崔的皮围裙上常年沾着猪羊的血,老也不洗,腥膻的味道能熏死人。老崔爱留胡子,胡子还密,黑乎乎地在鼻孔下撅撅着,他有个习惯,好用沾着羊油猪油的手抹嘴,阳光晒在脸上时,黑胡子闪着脏兮兮的油光,尤其让人生厌。
  梆子想到了逃亡,带着公羊进山去。
  梆子妈睡着后,梆子穿戴整齐,开了屋门,从羊圈里拉出公羊来。平日放羊梆子不给公羊拴绳,要带着公羊逃亡担忧公羊会不听话,在公羊角上拴了一条柴绳。梆子拉着柴绳牵着公羊出了门,踩着月色往山里走。带公羊去哪里梆子在炕上假睡时想过,最安全的还是草药沟,草药沟沟深林密,藏一群羊也难找出来。但去草药沟梆子心头打鼓,听说草药沟有狼。梆子没见过狼,梆子爸见过,不过那是梆子爸小时候,跟着梆子爷去山里割柴碰见的。梆子爸说过野狼的凶相,梆子做梦有时会梦见狼锯齿獠牙的样子。
  进了沟不远有了岔路,直走是水泉沟,沟浅,长年流水。往右岔过去是草药沟,沟深,沟两边山上是松林,因林下长着各种草药,得了名字草药沟,到了夏秋季节有人结伴来草药沟挖药材,放牛人一般不来草药沟。梆子一手牵着绳,一手握着镰刀,走到岔道处站住了。山间风大的要命,细树枯草吹得东倒西歪,月影儿也一绺一绺的。
  梆子晃晃镰刀,本想往草药沟方向走,腿迈开却是往水泉沟去了。公羊在身后跟着梆子,不用绳牵着公羊也跟着梆子走,梆子就把绳解开了。走了有半里,梆子觉着水泉沟藏不住,天亮了妈发现人跟羊没了,一找就找见了,还要把公羊拉去卖给老崔。梆子调转方向往回走,公羊调转羊头默默地跟着梆子。走到岔路口拐弯往草药沟走,公羊咩了一声,吓了梆子一跳,他忙回身捂住公羊的嘴,公羊又咩了一声。梆子怕公羊把狼招来,镰刀攥得更紧些,四下里望望。草药沟狭长,有点像粗心的农夫随手往山间丢了根柴绳子。梆子懂了公羊的意思,梆子只往草药沟赶过两回羊,公羊对草药沟眼生。公羊咩了两声,把梆子心里搞得咚咚敲鼓,真遇见狼他没底气凭一把镰刀能取胜。梆子打了退堂鼓,可他又怕公羊卖给老崔。梆子抱住公羊的头说:“爸你不能吓唬我,你得给我壮胆,你再不给我壮胆我真要完蛋了。”
  梆子刚说了完蛋,打了个冷战来了泡尿。梆子骂自己没出息,憋又憋不住,赶忙解开裤子尿尿。他往前鼓肚子,让尿滋得远些,生怕这冷把尿线冻住。哪成想刚尿出来,风就把尿线刮成了水雾,根本尿不成线。梆子尿着尿,手上镰刀没撒手。这是武器,护胆的。
  想到这刀是护胆刀,梆子胆气忽然壮起来。
  公羊好像看出梆子长了胆气,不咩了,跟着梆子走。草药沟沟尾是青石岭山下,走到沟尾梆子累得腿直打颤儿,呛了一肚子冷风。等停下来不往前走了,梆子又害怕起来。攥着镰刀把儿的手隐隐地在抖,梆子不想让公羊看见。梆子想找个背风的地方先歇歇。越不想怕的事,怕越来。梆子总感觉丛林里藏着无数双蓝眼睛。梆子想,看来还得自己护护胆。他看过电视武侠片,常会有胆小的走夜路,走怕了就练一练功夫。梆子站起来,先喊了一声“嘿”,接着舞动镰刀,练了一趟刀。收招定式,颇有点少侠客的范儿。梆子叉腰喘粗气,低头跟公羊说:“爸,你知道这叫啥功夫不?这叫护胆绝命刀。”
  梆子在青石岭底下熬到了天亮。天一亮,实在熬不住困,公羊趴在地上歇脚,梆子头枕着公羊脊背睡着了。梆子睡到太阳升起老高,公羊还在那儿趴着,老老实实地给梆子当枕头。
  梆子出门时揣了两张干煎饼,放在嘴里嚼硌得门牙疼。梆子没敢把煎饼都吃掉,一会儿还要爬山。梆子望着青石岭,脖子仰得发酸。梆子用柴绳子系住公羊角,牵着柴绳拉公羊爬山。
  梆子爬到半山腰儿,往下看,狭长的沟谷真像条绳子。梆子跟羊在山腰打歇脚儿,忽然想为啥拉着羊爬上青石岭呢,藏到沟两边的松林里或许更隐蔽。
  梆子一下子想起了死去的爸爸。
  梆子爸说在青石岭上能望见乌金塘水库。
  梆子爬上青石岭不只想看水库,还想看一座山。
8
  青石岭主峰是个巨大的石崖,石崖从中间裂开,在裂隙中间长着些荆条、圪针刺和矮树。梆子拉着公羊沿着裂隙往上爬。起初还担忧公羊爬不上去,等到真往上爬了公羊比梆子爬得容易。
  梆子爬一段,坐下来歇一会儿。回头看,荆条、圪针刺上挂着白色的羊毛和棉絮。棉袄刮了几个三角口子。梆子冬天穿衣很少穿外衣,只裹件棉袄,贴身套件秋衣,有时秋衣也不穿,风从棉袄缝刮进去直接吹在肚皮上。梆子妈说过几回梆子,梆子像没长耳朵,照旧光身裹棉袄。公羊身上疙里疙瘩地刮掉不少毛,但公羊毛厚,刮掉几撮不打紧。不过梆子还是心疼,跟公羊说:“爸,大冷天的让你跟我受罪了,可不受这罪你就得卖给老崔。”
  梆子刚说完,公羊一下子蹿到梆子前面去了。梆子还没歇够呢,手上还扯着柴绳,公羊低着头,四蹄蹬地,绷紧了绳。梆子纳闷儿,公羊哪来那么大的劲儿呢?还真多亏借了公羊的力,不然梆子能不能爬上青石岭难说。
  爬上东边这座高崖,往东北方向看就看到了大水库。水库结了冰,白白亮亮的一片,四面是起伏的山丘,还有村庄和树林。
  梆子爬上东崖最大的一块石头,拢起嘴巴向着大水库方向喊。公羊在往远处看,不知看出啥没有。梆子把棉袄裹紧些,抹把清鼻涕说:“爸,我看见大水库了。”
  梆子又说:“爸,我看见大水库了,可你在哪呢?”
  本来梆子没哭,问完这句话梆子哭了。
  爸在哪呢?
  公羊神奇地咩了一声。梆子低头看公羊,公羊看也不看梆子,直勾勾地看着远方。梆子笑了,说:“爸你别看了,你还能有我眼神儿好使?”
  公羊在风中又咩了一声。
  梆子说:“要不咱俩比比谁看得远?”
  公羊不咩了。
  梆子说:“爸你心虚了吧?我不笑话你,你都多大年纪了,妈说你是只大龄公羊了,相当于半大老头儿,人老眼先花,人羊一样,老了眼都花。”
  梆子说完怕伤了公羊的心,跳下大石摸着公羊角,说些安慰话:“爸你别丧气,眼神儿你比不过我,腿脚可比我灵便呢,没有你连拉带拽的我真够呛能爬上来。”
  梆子安慰好公羊,又爬上大石,找一座山。
  乌金塘水库在黄花镇西,矿山在黄花镇南,爸说矿山顶上有座鸡冠状的石崖。鸡冠山很显眼,梆子很快在黄花镇群山中找到了。
  爸就在那座沉重的大山下压着。
  梆子想,鸡冠山是爸的坟呀。
  梆子坐在大石上把剩下的干煎饼嚼了,嚼完接着看鸡冠山。看着看着梆子发现山影越来越模糊,以为是眼看酸了,揉揉眼还不行。
  梆子不知道一场暴雪正在形成,远山上起了湿气。
  梆子又想起了妈,他跟公羊丢了妈肯定急,妈会前山后山地找。梆子后悔出来没给妈留个字条。转念想留不留字条又能怎样,该着急还是要急。梆子想到了妈可能会给老陈捎信。梆子不待见老陈,还在门上把老陈写成陈油条,但梆子相信只要妈给老陈捎信,老陈准会进山来找他。一想到那个浑身散着熟豆油味的男人,梆子心里隐隐的有些疼,对不住老陈。看着远处笼在湿气里的鸡冠山,梆子说:“爸,其实老陈这人挺好的,除了心眼小点,爱在几毛小钱儿上打圈子,老陈心肠还挺热的,比他做的豆腐脑还热。爸我这么说你可别怪我,老陈除了心眼小点真没啥大毛病。”
  梆子跟他爸说了半天话,又困又累,骨头节酸疼,在大石头南侧坐下来,靠着石头想眯一会儿。梆子不是困,其实是发烧了,背挨上石头就昏昏沉沉睡过去。
  梆子不知道这一觉意味着怎样的凶险。
  梆子是让雪花凉醒的,又冷又饿爬不起来。雪越下越大,风倒是没那么大了。下山去是不可能了,梆子也不想下山,他不能把公羊送到屠夫的刀下。
  梆子不知这场雪会下多大,往远处又看了一眼,鸡冠山还有大水库都笼在白色里。梆子喊公羊,让公羊站在大石前。梆子冷透了,他钻到公羊肚子下面,让公羊趴下来。公羊听话地屈腿跪下去,用肥大的肚子和厚羊毛护住了梆子。公羊头低下来看梆子,梆子看着公羊的眼睛喊了声:“爸……”
9
  梆子、老陈还有公羊能得救,亏了镇上的护林防火队。老陈进山的第二天早晨,梆子妈去镇上派出所报了警。这事惊动了镇长,镇上组织了护林防火队进山。但要没有青石岭上飘下来的烟,救援队不会那么快找到人。救援队爬上青石岭东崖,看到老陈上身穿着单衣,怀里抱着梆子,公羊跪在火堆旁。没有柴火可烧了,老陈在烧自己的棉袄。
  转年春天,梆子家发生了一件大事,梆子妈娶了老陈。自打从青石岭上被救下来,梆子有话不爱跟妈说,爱找老陈说。不过他还没给老陈喊爸,还是叫老陈。老陈也乐得答应梆子喊他老陈,梆子妈看着这俩人乐呵呵的,心里到底松下了口气。不过梆子妈还是想让梆子喊老陈一声爸,不喊爸总觉着亏欠老陈的。老陈说兰草你别急,梆子这孩子心里有数。
  梆子的羊不断卖出买进,但公羊始终在队伍里。次年秋天羊的行情跌入谷底,再放羊眼见着要赔钱了,梆子妈跟梆子商量把羊卖了,想放羊过两年行情好了再买羊放。
  梆子没说话,老陈插话说:“公羊不卖。”
  梆子看看老陈,说:“那些羊卖也不卖给老崔。”
  梆子妈说:“以前卖羊你也没让卖给老崔,这次还不卖老崔。”
  梆子的羊队伍只剩一只公羊了。
  公羊从青石岭上被救下来,一条前腿瘸了,走路踮脚儿。到了这年的夏天,公羊瘸得更厉害了,没法跟着羊群进山了。梆子观察过公羊,爱吃碱草。这种草听说是在草原上长的,在丘陵山区长得不多。梆子让羊群在山上吃着草,满坡找这种碱草割。公羊不跟着梆子上山,梆子老觉着想家,每天准会比原来早一阵子赶羊回去。到了家把羊群赶进圈里,梆子牵出公羊,撒开碱草看着公羊慢慢吃。
  羊圈里只剩下了公羊,梆子每天专门上山去给公羊割碱草。深秋以后碱草没有了新鲜的,梆子就给公羊割枯黄了的碱草吃。老陈跟梆子妈说羊群卖了,梆子好像更累了。梆子妈说打他爸没那天起,梆子心里就装了事,这孩子闷,不说,光在心里磨,可别磨出病来。
  梆子每天上山去找草,出门前都要来羊圈抱一抱公羊。羊群卖掉后公羊似乎一下子又老了不少,老爱卧着,跟人老了爱躺着一样,看来公羊真老了。
  老陈偷着跟梆子妈说:“这公羊怕活不长了。”
  梆子妈到底是个女人,哭啼抹泪地说:“梆子心思全在公羊身上,这羊要是死了,梆子会不会魔怔了?”
  老陈说:“看梆子能不能迈过这个坎儿了。”
  梆子喂养公羊除了满山找碱草,还专门去磨米厂把玉米打成碴子,又去豆腐匠老叶家买豆渣,把黄碱草用铡刀铡成碎草,几样草料再加点盐,搅拌匀了倒在食盆里。水梆子也要烧热了,晾温了再来饮公羊。一次,来梆子家借钉耙的三爷说:“梆子,你把公羊伺候的像个老爷。”
  三爷扛着钉耙走后,梆子问老陈:“公羊能熬到春天到来吗?”
  老陈摇摇头说:“怕是够呛呀,草料吃的少了。”
  梆子说:“春天来了多好,吃上青碱草没准儿能缓过来呢。”
  梆子想让公羊熬到春天,吃上新鲜的碱草。梆子隔几天翻看一回日历,掐手指算离清明还有多久。到了清明时节,花红柳绿,碱草也该冒新芽了。羊最爱吃清明前后的嫩碱草芽。
  公羊没能等来碱草长出嫩芽,它再也站不起来了。老陈跟梆子说公羊病了,是老了的病,就像人老了,都要病一场再死去,羊老了也要病一场。梆子每天陪公羊的时间长了,他整个白天几乎都在羊圈里陪着公羊,晚上也要醒来三四回,不顾天寒风冷,跑到羊圈里陪陪公羊。
  这天早晨老崔披着夹袄来了梆子家。老崔走路身子好摆,嘴巴上的胡子撅来撅去。老崔为公羊来的,他问梆子妈公羊卖不卖,没断气好歹还能值几个钱,要是死在圈里一分钱也卖不上了。梆子妈说老崔你回去吧,这羊死了也不卖。老崔说没见过你们这么傻的,不就是一只羊吗?老崔伸出了四根手指,表示可以出四百块买走公羊。梆子妈还有老陈都没发现,给公羊梳着羊毛的梆子放下了梳子,悄悄把插羊圈门的木杠子抄在了手上。老崔的话还没说完,梆子呼一下站起来,抄着木杠子冲出羊圈向老崔劈过来。老崔仗着腿脚灵便,不然真让梆子一杠子打破了头。老崔慌忙逃出梆子家院子,梆子抄着木杠子不依不饶撵老崔。梆子妈在后面喊梆子,梆子也没站住,直到把老崔赶出村子才回来。一手捏着杠子,一手叉腰,站在门口防着老崔再回来。老崔让梆子吓怕了,没再回来找梆子妈说买公羊的事。
10
  公羊死在一个清晨。
  死去前几天公羊嘴角开始冒白沫。梆子蹲在公羊身边,公羊用嘴巴拱梆子的裤腿儿,梆子也不躲,让公羊拱。以前公羊从来不拱梆子裤子,母羊们才拱。母羊拱梆子裤子,梆子烦透了,总会赶走母羊。公羊拱,梆子让公羊拱。公羊把嘴角的沫子拱在梆子裤腿上,拱得精湿精湿。
  晨光从羊圈门里照进来,照在公羊的大黑角上,公羊卧着的半个身子也晒在柔和的清辉里。公羊嘴角挂着一颗大泡泡,泡泡表面有彩虹般的光芒。后来泡泡在梆子眼前碎了,他好久才回过神来。公羊死了。
  梆子从羊圈里出来时,老陈站在羊圈门口拥抱了他。梆子妈在洗刷一扇门板,洗完用抹布擦干。老陈把门板摆在羊圈门口,又钻进羊圈抱出了公羊。公羊瘦的只剩下厚厚的羊毛。
  公羊静静地睡在门板上。梆子给公羊梳理毛,又洗了蹄甲,擦了黑羊角,连嘴巴上的沫沫也擦洗干净。梆子妈给梆子打下手,把洗脏的水泼出去。梆子找来那顶旧帽子,给公羊戴上。梆子妈看了没说什么,她当然认得那顶帽子。帽子磨毛边了,帽顶扯出了个口子。梆子妈摘下帽子,找块碎布来缝补。梆子坐在门板边上,一刷子一刷子地梳羊毛,梆子妈坐在门槛上,一针一线地补帽子。老陈呢,去了村外梆子家的小菜园。小菜园是梆子爸开荒出来的,还栽了一棵花梨树。老陈在树下挖着坑,几天前梆子跟老陈说想把公羊葬在花梨树下。老陈挖了个长条形的深坑,在坑底铺了些谷草。老陈看着坑,拄着锹把儿说:“哥呀,上次那根油条我不是有意多算你的。”
  梆子妈补完帽子给公羊戴上就出门去了,老陈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去了有一阵子,梆子妈才从外面进来,手上掐着一绺茴香。这季节要吃到茴香,只能去镇上老左的蔬菜铺。梆子妈洗了茴香,放在案板上细细地切碎,收进瓷盆里。老陈明白了梆子妈的心思,想帮梆子妈,让梆子妈轻轻推开了。梆子妈切好茴香,打鸡蛋,倒进油锅里煎碎,倒进盛茴香的瓷盆里搅拌匀了。和面、揉面、擀面,梆子妈包了一屉饺子。煮好饺子,梆子妈用碟子盛了,热腾腾地供在了梆子爸的遗像前。
  梆子妈给公羊补了帽子,老陈给公羊挖了葬坑,可梆子除了梳羊毛,看不出有什么举动。门板前老陈给梆子准备了一只空碟子,他以为梆子会在碟子里给公羊供一绺黄碱草。没有,直到黄昏来临,碟子还空着。
  老陈说:“梆子,天黑前得葬了。”
  梆子抬头看看日头,日头正往西走,又看看一直站着的妈和老陈,日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斜又长。梆子又看了看那只空碟子,然后俯身趴在了公羊耳边。老陈跟梆子妈大气也不出,怕惊着了梆子。梆子认公羊做爸爸这事,从青石岭上救下来不久他们就知道了。梆子终于要当着他们的面喊公羊爸爸了。
  梆子张开了嘴巴,又合上,没有任何声音。老陈以为梆子嗓子哑了,说不出话了。他想错了,梆子在酝酿一个音。当那个音发出来时,梆子妈跟老陈还以为听错了。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确信没有听错,是那个音,两个人的泪水才簌簌地落下来。
  梆子发出的是“咩”。
11
  清明节刚过,梆子进山刨来一筐碱草芽根,栽在了花梨树下。围着花梨树梆子还扎了一圈矮篱笆,看上去像个小院子。
  碱草芽绿意葱葱起来时,梆子偷偷去了趟黄花镇,一个人从山背面爬上了鸡冠山。鸡冠山正面山下是矿区,谷底人影晃动,翻斗车进进出出。梆子不看矿区,坐在鸡冠子上看大水库。
  那个夏天梆子跟老陈学会了炸油条。
  梆子妈给梆子缝了条蓝底白花的新围裙。梆子不像老陈那样邋遢,把围裙围的油脂麻花的,梆子的围裙老洗,围了半年还像条新的。
  老陈跟梆子去赶集,蹬车的是梆子,坐车的是老陈。老陈坐在板车上摇头晃脑地给梆子唱小曲儿。梆子爱听老陈唱小曲儿,老陈唱完一个不唱了,梆子就喊爸你再唱一个。老陈先嘻嘻笑,接着再唱一个。老陈也不知哪来的那么多小曲儿,唱也唱不完。
  梆子时常会去花梨树下坐坐,却再也没有放过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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