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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于2017年11月《芒种》
 

长大一相逢

 
津子围
我们这一代人不是独生子女,为什么亲戚都消失了?
                       ——题记
正 本
(属于我自己的正本)
 
父亲是下午去世的。父亲是下午3点去世的。父亲是下午3点10分左右去世的。3点25分是医生填写的死亡时间。父亲不是什么有影响的人物,他的死亡时间同样不需要精确到几点几分,还是这样说比较好:父亲是下午3点去世的。
  我觉得,宋连枝没道理对我不高兴,不是我过于敏感了,我的的确确感受到妹妹不友善的目光的逼视。事实上,接到电话之后我就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康复医院,出租车被堵在过街天桥下面,我一路跑过来,衬衣紧紧贴在后背上。进了那间消毒水味儿呛鼻子的病房,父亲已覆盖在百色被单之下。宋连枝坐在铁床边的木凳子上嘤嘤地哭着,抬头看了看我,一句话都没讲,气呼呼地拉过手纸卷儿,继续抹着眼窝儿。刚刚被拉过的纸卷儿在地上滚动着,拖着长长的尾巴。
  我轻轻掀开被单,父亲安详地躺在那里。除了脸色有点灰暗,一切都跟素日里没太大的区别。我的手掌在父亲鼻子前探了探,马上就意识到不对,又将手移动到他的脖子上。三个月前,由于大块豆绿色黏痰和憋得紫红的脸颊,医生果断将他的喉管切开,喉头上镶嵌一个不锈钢圆环,那个口可以呼吸,还用胶管往里面打流食。其实我没必要用手掌来测试的,那个不锈钢圆口应该剔出了,染着黄色利凡诺尔的纱布还在。纱布纹丝不动。拉开了被单,床上那个单薄的身体呈现出丈青色,我知道妹妹已经给父亲穿好了寿衣,我还看到,他的头边放着帽子和铜钱,而胳膊旁边放一根颜色怪异的棍子,那就是传说中的打狗棒吧!妹妹做了这些,她大概觉得有资格来责怪我,当然,我不能跟她讨论这些,如果提起这个话题,她是不会承认的,她一定会说,你怎么也得让老爸看你最后一眼啊。
  事实上,我和老爸的最后一眼在三个月前就完成了。护士推老爸进手术室,他攥着我的手,目光依依不舍。我安慰他说,一个小时就出来了,明天就可以吃东西了。我给你包你爱吃的萝卜丝虾皮饺子。老爸在痛苦中向我挤出笑容,那个笑容犹如厚厚的云层透出的阳光,很稀缺也很吝啬。随即,电动铁门滑动,咔”地关闭了。
  现在,我攥着老爸的手,他的手还没僵硬,仿佛还有余温,只是筋骨毕露,麻涩涩的感觉。接着,我向宋连枝提了一连串的问题。——“大壮(我妹夫)去哪儿?……寿衣在哪儿买的?”“是你自己给老爸穿的衣服?你自己怎么行,应该等我来呀。”“怕来不急穿衣服?……是殡葬服务公司来办理的?他们怎么来得比我来得还快?”“这个殡葬公司是民政局下属的?我怎么从没听说民政局还有殡葬公司,一条龙服务?”“你的意思,我们出钱,什么都不用管了吗?”
  宋连枝懒得跟我多说话,我问两句三句,她嘣出一句。——“你是说大壮和殡葬公司的人走啦?他们等殡仪馆的车?”“送殡仪馆之后呢?守灵吗?……没地方守灵?在家里设灵堂啊!”“你说吧,现在需要我做什么?一会儿回家安排灵堂,具体怎么做你知道吗?”
  殡仪馆来人了,他们也穿着医生那种白大褂儿。两个人不费力气就将消瘦到不足一百斤的老爸抬到担架上。本来我是要抬前面的,不知为什么,突然两腿发抖,抬了两次没站起来。殡仪馆的白大褂接了过去,他的胳膊汗毛浓密,下面还纹了一条张牙舞爪的龙。老爸被送上了灵车。殡葬服务公司的小胡对大壮说:“你们直接去殡仪馆吧。”大壮瞅了瞅我,又瞄了小胡一眼,大概觉得小胡和我们的距离够远,小声对我说:“要价2600,我和连枝砍了半天,2200,不行你再跟他谈谈。”我说不用了,你们谈好就行了。
  我坐到大壮出租车副驾驶位置上,透过车窗目送灵车缓缓离开。老爸,真对不起!我在心里说。那种“说”既像叨念,也像是问候。
  这时,大壮搀扶宋连枝到了车后座,她近200斤的肉体坐下来,轿车像船过了吃水线那样,忽悠地颠簸一下。“我可怜的爸爸呦!”我妹妹带着哭腔喊叫。
  我们将老爸送到殡仪馆的冷库里,办理好相关手续回到家已经7点多了。母亲听宋连枝讲述事情的经过,她看了看我,我没说话,也没擦眼泪。老爸去世我竟然没流眼泪。我不能没有眼泪而硬生生挤出眼泪儿。我总不至于虚伪到在老爸面前也演戏吧。后来我仔细想了想,也许在几个月的煎熬中,痛苦和悲伤被一点点侵蚀、消耗了,还有,我已经用尽全力,同时耗掉了我几乎所有的积蓄,是不是用耐心和钱抵顶了本来应该有的悲痛?
  母亲说话的声音嘶哑,她的大意是,咱家是这个城市的移民户,原来你们老宋家规矩挺多的,我老家也有很多讲究,但是经过这么些年,破四旧啊,殡葬改革呀,老规矩不太讲究了。我看啊,咱就按殡葬服务公司安排的办吧,他们怎么说,咱们怎么配合。母亲又瞅了瞅我,对我说:“连涛啊,家里这些事儿你拿主意吧。”我瞅了瞅宋连枝,她盘腿坐在沙发上,胸前是一盆桃子,她拿起桃子在大腿上蹭了蹭,“嘎嘣”“嘎嘣”地嚼着。妹妹发现我瞅她,她嘴里含着填充物含混地说:“你是哥,你得定事儿啊!”大壮看到宋连枝嘴角粘着一块果皮,他没提醒她,反而在自己嘴角抹了一下。
  既然这样,我只好来安排和调度了。按殡葬服务公司提供的风俗和殡仪馆的规定,老爸后天早晨火化,这之前,有很多琐碎的事要处理,设灵堂要连夜冲洗老爸的照片,去医院结算并开死亡证明,去派出所办理销户,去殡仪馆办理火化手续,定制花圈,写悼念稿,还要接待前来探望的亲朋好友……说到亲朋好友,老爸去世通知谁不通知谁,这的确是个难题。
  “咱家的亲戚挺多,七大姑八大姨的,老爸这辈子也帮过不少穷亲戚,可具体落实到人,一时还真想去起请谁?我能想起来的……”我的话还没说完,宋连枝插嘴说:“别提亲戚了,老爸有病时他们在哪儿?人影儿都没有!十年八年不联系一回,也就三姨家的玉姐来看过两次,我看还是算了吧。”母亲咳了一声,清清嗓子说:“遇到这样的事儿,通知不通知是一说,通知到了,他们来不来是另一说。不请失礼。”母亲这样说是不是发自内心我不知道,姑且算是老辈残留下来的仅有的规矩吧。
  母亲平素里碎碎叨叨,关键时候总还能起到定海神针的作用。老爸从手术室出来被送进了重症监护室,从此就没苏醒过来。他在重症监护室21天,消耗掉了全家所有的积蓄,我们都不愿意承认老爸成了植物人,总是期盼某一个早晨老爸突然醒了,动动手指或者静静地流出眼泪,但是,老爸一直没有。就在我准备卖房子时,母亲说话了,她说不能指望医院治疗了,把老宋转到康复医院吧。母亲发挥了权威性,母亲的权威体现在她的榜样作用,爷爷病逝前瘫痪3年,都是母亲伺候的,她有一句口头语是,“老宋家祖辈人都孝顺。”还有,她权威性的基础是——我和妹妹在一场看不到终点的马拉松长跑中,已经筋疲力尽,甚至脱水了,正好借着母亲发出的号令止住了脚步。
  好了,直接说老爸遗体告别那天早晨吧。参加葬礼的亲戚并不多,我这样说有些难为情,实际上真正来的亲戚只有3位:表姐黄巧玉,我三姨的女儿,她和我住一个城市。堂哥宋连胜,我大伯的二儿子,他说他从上海飞过来的。表哥唐立军,我二舅的儿子,他从黑龙江鸡西来。通知亲戚之前,我大致算了一下,我父亲兄弟姊妹6人,加上后代40多口人,母亲兄弟姊妹5人,加上后代近50人,排除掉几乎没有联系的,我通知了20多人,而真正参加葬礼的仅仅3人,好在有的代表父系,有的代表母系。我前妻李淑萍正在国外出差,她家那面的亲戚都没有通知,当然,也没有通知的必要。
  这个结果令我极度失望,而且,十分震惊。
  
  通常来讲,亲戚参加老爸告别仪式带来的困惑和苦恼,随着葬礼的结束就应该逐渐淡出我的记忆。那天乱哄哄的,老爸生前单位的同事、好友;我单位的同事、好友;妹妹单位的同事、好友。来了多少人、都谁来了,很难有精确的统计。老爸的骨灰盒临时安放在殡仪馆,这件事就算告一段落,烟消云散,有了一个阶段性的结局。生活还要继续。问题是,恰恰是这少得可怜的亲戚的出现,又在我家生活的池塘里掀起了微澜。
  大壮用泛黄的指头捏一颗烟递给我,我说我不吸。“抽一颗吧,宽宽心!”他说。大壮知道我偶尔耍一颗烟,喝酒的时候或者心情郁闷的时候,但是此刻,我一点吸烟的想法都没有。大壮只好自己抽了,他先是用香烟的过滤嘴蹭了蹭挂了烟渍的牙,然后,自信地将烟叼在嘴角一侧。大壮低声问我:“玉姐为什么跟连胜哥吵架呢?……”我愣住了:“有这事儿吗?我一点都不知道,我只看到连枝跟殡葬公司的小胡吵架。”大壮说:“我听到了。……听到了只言片语……可有一句特别清楚,玉姐对连胜哥说,我诅咒你快点躺到那里,她说的那里,就是老爸躺的地方。”
  我仔细回忆了一下,我的的确确没看到黄巧玉和宋连胜吵架。在我的印象里,她一直陪着表哥唐立军,捡骨灰的时候,她还跟我说了几句话,我没看到她跟堂哥宋连胜有过接触。说起吵架,宋连枝的动静确实不小,我在告别厅外的大厅接待来宾时,忽然听到吵嚷声。大厅里人头攒动,分辨不出哪里吵架了,后来听到宋连枝的声音,那个声音是我熟悉的。嗓音处在高音区域,底气还很足。我不得不挤过去,“借光!借光!”我把“借过”说成了“借光。”宋连枝拉着急于挣脱的小胡:“你不是说第一炉吗?为什么告别仪式排在了第二轮?”小胡大概在解释什么,我听的不完整。“这不是理由,你们答应得好好的,临时变卦了,这不明摆着骗人吗?你们可是收了第一炉的钱……”这时,我看到大壮也挤了过来,我对大壮说:“你处理一下,我那边很多事儿要处理。”大壮点了点头。我知道不会有太大问题发生。大壮已经过去,即使大壮不过去,凭宋连枝那个快头儿,她也不会吃亏。
  黄巧玉和我说话是在殡仪馆的火化炉等候厅。那个烧烤炉子模样的骨灰托盘被工作人员推了过来,我和宋连枝、大壮都围在那个仍散发柴油味儿的黑铁箱边,里面是灰白色的骨灰。这时,我感觉到黄巧玉来到我的身边。我们要等骨灰冷却了才能动手。黄巧玉在我身边小声说:“在日本做访问学者的时候,一个同学去世了,我们去捡过骨灰,日本的骨灰烧出来是完整的人形,不像这个方盒子。我记得我们都按当地习俗跪在长长的盒子边儿,一动不动,烤着前胸,后背冰冷,汗水淋漓,回宿舍就大病一场。我还在想,那个同学有怪我的地方吗?……二姨夫不会怪我的,他一直对我好。”我瞅了瞅黄巧玉,不知道她这时候讲这些什么意思,舒缓我的心情?分散我的注意力?——对了,表哥唐立军也在场,他站在宋连枝的身后。但是,无论怎样在记忆中搜索,可我还是没找到宋连胜的影子,一丁点儿都没有。
  
  葬礼之后一直没有黄巧玉的消息,我给她发了一个微信,问她是否方便接电话。黄巧玉很快给我回了电话。我对黄巧玉说:“玉姐呀,我知道你能理解我,安顿好老爸的事儿,老妈又病了,昨天刚刚算是正常吃饭了,我这才给你挂了电话……主要是想谢谢你!”黄巧玉连忙问:“二姨怎么啦,没事吧?”我告诉她老妈没有气质性病灶,大概受老爸过逝影响,发了三天高烧,卧床不起,昨天退烧了。黄巧玉说:“我也是昨天刚回来,二姨夫火化第二天就出差了,去内蒙古给在职研究生班讲课,这两天我找时间去看二姨。”我说:“你千万不要来,不然又是我多嘴。”看来我得尽快转入正题,直接问她和堂兄吵架的事儿,我的意思,想向黄巧玉致歉,如果不是因为老爸的事儿,黄巧玉就不会见到宋连胜,当然也就没有吵架的事了。如果在这三位亲戚中做一个比较,玉姐和我平时来往最多,对她二姨和二姨夫的关爱却也真心,所以,我应该在意她的心情和感受。
  “赖得提那个渣人。”黄巧玉说。
  “既然这样,玉姐你不犯不着生气上火了,你心里不痛快,我也难受。”我这样说。
  不想,黄巧玉声音大了些,对我说:“我心里还真不痛快,不过不是因为那个渣人……”
  “不是宋连胜,那是谁呀?”我觉得很意外,同时脑子里立即闪过一个概念——宋连枝,是妹妹哪块儿做得不得体,让敏感细腻的黄巧玉心生不快?
  “我在生你的气!”
  “生我得气?”这下,我真糊涂了。
  “表哥毕竟从那么远的地方赶过来,倒了两遍火车,头一天晚上都没吃饭,大清早就到殡仪馆等了。是,他现在混得没个人样儿,可他毕竟是咱表哥。”黄巧玉说,“你宋连涛不至于功利到这份儿上吧,看人下菜碟,落别人身上我可以理解,可你不应该……”我明白了,我的声音也大了些:“玉姐,这个你真错怪我了,你也看到了,那天我忙成什么样儿。是,我承认我对他照顾不周,可我绝对没有看不起他的意思,绝对没有!”
  黄巧玉仍咄咄逼人的声音:“你没看不起他,那他给你钱,你为什么摔在地上,他拿出一百元已经不容易了,你不该嫌弃!”
  我彷佛被一种絮状东西噎住嗓子,憋得喘不过气来。我对唐立军给我钱的事儿几乎没有记忆,得努力回忆才想起来。当时,我面前的人摩肩擦踵,唐立军是给我塞了东西,我当场拒绝了,但是,绝对没有将他给我的钱摔在地上,会不会在我们俩相互推让时,那个钱掉到了地上?我没看到,也不记起来。
  “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们见一面,”我对黄巧玉说。“我不想误会了。”
  黄巧玉说:“这两天可能去看二姨,去之前我会给你打电话。”
  
  见到宋连枝,我问起了唐立军的事,当时母亲也在场。“你知道表哥给钱的事儿吗?”宋连枝正在娴熟地嗑她的葵花籽儿,她将三四粒葵花籽丢在嘴里,牙齿和舌头配合着,剥粒机一般顺利地将皮儿吐到了胸前一个塑料盆里。“我正要说这事儿呢,表哥塞给我一百块钱,我不要,他非得给,撕巴了半天。当时人挺多,看着也不好,我只好收下了。”我问她:“那个钱被你甩地上了吗?”“甩地上?”宋连枝张大了嘴巴,舌头上还贴着葵花籽皮儿。“没有啊,他直接塞我后屁股兜里了。”
  母亲说,三小儿(唐立军小名)那么困难,不该收他的钱,他大老远儿跑来,有情有义,路费你(看着我说)应该给拿。
  我说这个应该,就是当时忙乱,没顾上这事儿。我想,玉姐应该给他出了路费,从殡仪馆出来,是玉姐陪他走的。
  宋连枝说:“关键是这一百块钱,你说怎么处理吧?”我看了看宋连枝,宋连枝从口袋里拿出一百元钱(不知道是不是唐立军给她的那张一百元),放到磨损得有些发污的玻璃茶几上。“我听说唐立军刚从牢里出来,他这一百元是不是赃款啊?”宋连枝这样想问题,大大出乎我的预料,我张了张嘴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母亲说:“怎么那么巧这一百块就是赃款了……” 宋连枝截住母亲的话头儿,连珠炮地说:“唐立军进出监狱就像住旅馆似的,谁能保证这个钱是干净的,如果是赃款,就涉及到了法律,我们也要跟着负连带责任……”母亲不满地白了宋连枝一眼,她说:“行了,就算是脏钱,一百块钱能有多大的法律责任呢!”说完,母亲又瞅了瞅我:“连涛,你说呢?”
  我拨拉掉胳膊上粘的葵花籽皮儿,没好气地对宋连枝说:“唐立军是臭狗屎吗,让大家这么嫌弃!”
  
  我和黄巧玉见面并不在母亲那个小房子里,而是海大校园后的一个咖啡馆。选那个地方主要是方便黄巧玉,她住校园內的教工楼,从海大后面出来,上过街天桥,咖啡馆就在西式楼的拐角处。还有就是,那个地方黄巧玉非常熟悉,过去十几年,我们在那个咖啡馆里讨论了很多问题,其中关于唐立军的事就很多次,起码有八九次吧。
  我叫黄巧玉“玉姐”,其实我们同岁,她6月出生,我7月出生,相差一个月,实际上是25天。小时候,我并不管黄巧玉叫姐,她个子比我矮,性格比我柔弱,跟在我屁股后面跑着,我反而更像哥哥。“二丫蛋儿!”我叫她,二丫蛋儿是她的小名,我随大人叫的。后来大了些,她不喜欢我叫她二丫蛋儿,我就改口叫她“二丫”、“爱民”、“巧玉”,黄爱民是她上大学之前的名字,我三姨夫给她起的。黄巧玉是她自己给自己改的名字。我什么时候开始管她叫玉姐了呢,具体哪年哪月实在想不起来了,应该是我们都组建了家庭之后的事情吧。
  其实小时候我对玉姐的印象并不怎么样,她动不动就流眼泪,不是哭天抹泪那种,她流泪时表情变化不大,泪水偷偷地在眼眶里积蓄着,积蓄到一定多的时候,就刷地顺脸颊落下。那年,母亲带我和宋连枝去姥姥家大潭参加小姨的婚礼,由于亲戚众多,姥姥家的小房子盛不下,我们就被分配在同一个村子的大舅、二舅家。那是一个晴朗的天气,太阳刚刚落山。大舅家二哥唐立辉带我们去大队部旁边的场院玩藏猫猫。我们这群孩子一共7个,分别是我和宋连枝、二丫蛋儿(黄巧玉,三姨的女儿)、晓军(黄巧玉弟弟)、大鼻涕(二舅家二儿子)、拴马桩(小舅家大儿子)。除大舅家老二唐立辉和老三唐立军年龄大一些,其他都是六十年代中期出生的,那个年代好像一根灰突突的角铁,中间被电焊给切割开来,我们就是那个切割年代的火花。
  轮到唐立辉坐庄,他被手绢(应该是黄巧玉的手绢)蒙上了眼睛,大家迅速四下散开,有的跑到谷子堆后面,有的跑进杨树林里,我和黄巧玉、唐立军跑向场院边的蒿草丛。上一轮我们就在那里成功躲藏,谷子堆后的唐立辉第一个被发现了。蒿草丛里的青蒿很高大,也很茂密,只要匍匐下身子,就可以把自己掩藏起来,但是得小心拉拉秧,那些满是荆棘的藤蔓容易刺破腿和胳膊,还有老头苍子,果粒饱满的苍子粘到头发上,往下摘很粘、很痛。
  唐立辉坐在场院的石碾子上,背对我们大声喊:好了吗?好没好?
  突然,我听到蒿棵丛中的喊叫,我知道是黄巧玉。我连忙站起来,朝喊叫声直奔过去。黄巧玉掉到了旱井里。那个旱井的井口覆满青草,里面还有水。黄巧玉一边扑腾一边喊叫,我爬在井沿儿向她伸出手来。黄巧玉挣扎时是闭着眼睛的,她的手四下划拉,划拉好几下才触碰到我的手,我用力拉着黄巧玉,这时,我的神经“唰”地的一下,头皮发麻,电流直接穿透脚底——我看到水中满是跳跃的黑线虫儿,密密麻麻。当时我一定失去了控制,井中的黄巧玉继续喊叫和扑腾。好在唐立军及时赶到了,他一下子跳到井里,将黄巧玉托举起来,黄巧玉爬上井沿儿,我的意识才清醒过来。其实那个旱井并不深,井水刚没过唐立军的胸口,只是黄巧玉不知道罢了,当然,黄巧玉的个子也比唐立军矮很多。
  后来我知道那些黑色的线虫是蚊子的幼虫,学名叫孑孓,也叫跟头虫,它们尺折在水中翻滚着,对第一见到它们的我来说,简直恐怖到了极点。几十年后,我对两个与 孑孓有关的成语印象深刻,如“茕茕孑立”,还有“孑然一身”,这两个词恰好说明了我的境况,当初,我那么惧怕孑孓,早早就暗示了我的命运与这个别扭的字有某种联系吗。
  大概就在那个晚上,我清晰地记住了黄巧玉的面孔,红扑扑、圆圆的脸,同我母亲小时候的照片十分相像,如果不作提示,我几乎无法分辨她们。多年以后,我去老院长家做客,看到他床头摆放的照片,那是一张全家福,中间是老院长和老伴,左侧是大儿子和大儿媳,右侧是小儿子和小儿媳。我十分惊讶地问他,你的两个儿媳怎么长得都像大嫂,乍一看,还以为是你们女儿呢。老院长说,将来,如果你有儿子,找媳妇的时候你就明白了。孩子的潜意识里,一定有母亲的影子。
  
  黄巧玉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屁股坐下来的同时,手提包也落在沙发上。她说:“来晚了,真不好意思!一个研究生的家长给我打电话,接上话儿就停不下来。我真搞不懂,现在的家长都怎么啦,好像她是我的学生,而我的学生反而成了局外人。”我笑了笑,表示没什么,轻轻把单子推给她:“点喝的吧!”黄巧玉低头在包里翻弄着,说了句:“你随便点吧。”我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询问道:“那,给你点水果茶?这个时间喝咖啡,恐怕会影响你的睡眠。柚子茶怎么样?”黄巧玉瞅了瞅我,迟疑一下,果断地说:“没关系,喝咖啡。”
  我知道黄巧玉不喜欢花式咖啡,一般都喝原味的,甚至喜欢味道浓郁的,比如Espresso、巴西咖啡什么的。现在已经是午后3点,还是折中一下比较好。我点了“蓝山”。
  黄巧玉还在包里翻弄着。我问她:“少东西了吗?”她头也没抬,嘟哝着:“我的手机怎么不见了呢?我记得出门之后还打过电话。”我噗嗤一下笑了。黄巧玉抬起头来:“你笑什么?”我朝她右侧的餐桌上努了努嘴。黄巧玉说:“哎呀,我的脑子真是坏掉了。”“很正常,有一次,我一边打手机一边找手机……我们都到了脑子坏掉的年龄。”我说。
  咖啡送来之前,我就唐立军的事向黄巧玉做了解释,说明了钱的去处——在宋连枝手里。当然,宋连枝关于钱的看法就没必要跟她讲了,完全属于节外生枝。我还谈到唐立军车费的问题,对黄巧玉表示感谢。黄巧玉说你没理由感谢我,从殡仪馆出来之后,我陪他在快餐厅吃了午饭,之后他就去了火车站。我没给他车票钱,他也不让我送他去火车站,非常坚持,我只好随他的意了。
  “那,甩(摔)钱的事儿怎么来的?他跟你讲的吧?”我问。黄巧玉说:“他没讲,我看到的,他蹲下来捡钱时,我恰巧看到了。……当然,也许你说的对,我没看到前面就做了推理,看来我误会你了……谢谢!”黄巧玉抬头对送咖啡的服务员笑一下。“不过。”黄巧玉平静地瞅着我:“我觉得你不单单是为了解释这件事来约我的,你以前从不这样……说吧!”我挺直了身子说:“没错,我想知道你和宋连胜吵架的事儿。”
  “你关心这事儿、有意思吗?”
  我反问道:“你说呢?”
  黄巧玉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那一口够大的了,我目测,应该喝了大半儿。
  “以前,我只是觉得宋连胜很无耻,这次我真见证了他的无耻。开始我好言好语,希望他能帮帮凤姿(黄巧玉弟媳)她们母女,晓军(黄爱军,黄巧玉弟弟)住院前前后后欠了不少债,现在风姿孤儿寡母,人财两空,作为晓军的老板,不该帮一帮吗?”见我没回应,黄巧玉继续说。“你猜那个渣人怎么说,说晓军还欠他二百万,他还准备起诉风姿的房子……”我轻轻拍了拍黄巧玉放在桌子上的胳膊,意思让她控制一下情绪:“他们之间的事情比较复杂,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有什么说不清的,晓军住院时是你宋连胜公司的员工,宋连胜有责任、有义务帮助他、帮助他的遗属。再说了,如果当初晓军没跟宋连胜干,就不能得肺癌,就不能死那么早!这个账我还没跟他算呢……”我实在忍不住了,我说玉姐啊,亏你还是学法律的,怎么也用这种方式思维啦,非黑即白!晓军去工作和后来得病有本质的、必然的联系吗?
  黄巧玉站了起来,她说:“怎么没联系?后期宋连胜四处欠债,晓军跟着生气上火,谁知道哪股火、毒火攻心……”我对她摆了摆手,说:如果按玉姐的逻辑推理,那我也要承担法律责任了。当初,是我把晓军介绍给宋连胜的,如果没我介绍,宋连胜就不会让晓军到他公司工作,也就不会得癌症,不会撇下风姿她们母女。黄巧玉说:“你要愿意这样主动承担责任,我也不拒绝!”
  黄巧玉这样讲话太气人了,我也站了起来,大声说:“那你也跑不了,你不找我,央求我,我会没事找事儿把晓军介绍到宋连胜公司?我有责任,你也跑不了。”
  黄巧玉直盯盯地看着我,流露出鄙夷的神色。
  “玉姐啊,你冷静下来想一想,解决问题的方式不是这样的,就算打官司赢了,以他宋连胜现在的情况,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你能奈何得了他,问题不是还没解决吗?……你不是不知道,他现在是有名的老赖,都进入黑名单了,连飞机和高铁都不能……”我张大了嘴巴,突然想起宋连胜说他做飞机从上海赶来参加老爸的葬礼,他是不能做飞机的。这个家伙!鬼知道他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黄巧玉冷冰冰地对我说:“如果你没有别的话题,我没必要在这儿,跟你浪费时间了。”
  
  想起宋连胜,首先想到的是他的“地中海”头型和俄式面包的啤酒肚。仔细想一下,他还算不上典型的“地中海”,谢顶的地方残留稀稀落落的软毛儿,周围蓄长发,一绺一绺的,怎么说呢,也许用海里的一种章鱼类生物比喻可能更直观。其实,宋连胜真正的特点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高频率眨动,你几乎看不清他的眼神儿。每次我给他打电话或者他给我打电话,第一声一定是:“连涛~”尾音上扬,叫的彷佛不是名词,而是祈使句。
  结婚之前,我和宋连胜几乎没有多少联系,至少我对他的印象不太深刻,有一天傍晚,我接到干休所门卫的通知,说我的一位亲戚找我。“我的亲戚?他叫什么?”我问。门卫说叫宋连生,说是我的堂哥。宋连生?我的堂兄中有一位叫宋连胜的,我记不住他长什么模样了。到了大院门口,我并没见到要确认的那位亲戚,只看到梧桐树下下棋的老头儿,他们旁边倒是站着一位身体结实的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就是宋连胜。他转头发现了我,大声喊:“连涛~”
  “什么时候到的?”我问。语气是问候型的,就像小时候老家人见面问的“你吃了吗”一样。宋连胜说我一点下的火车,找到你们这儿天就晚了。我本想问,你怎么会有我的地址呢?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那个时候我还在自我感觉良好、虚荣心附体的人生阶段,带着宋连胜去了街边一家小馆,一副这个城市主人宴请外乡人的姿态。我大大方方地点了四个菜,家焖小黄花、溜肉段、尖椒豆腐皮和黄瓜拌猪头肉。说起来,我对黄瓜拌猪头肉存有灼伤的记忆。李淑萍第一次带我到她家见我未来的岳父岳母,招待我的主菜就是黄瓜拌猪头肉。席间,李伯父几次对我说:“猪头肉,吃,猪头肉,多吃点猪头肉!”陈阿姨也用筷子将猪头肉拨拉到盘子的一侧:“别客气啊小鬼……下筷子!”那个时候改革开放多年了,即使我家乡那个小城也早就告别了肠里没油水、饥肠辘辘的年代,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样看我,看我这个祖国边疆省份小城出身的孩子。从他们的角度来说,也许是恩惠和厚泽,可一个心气颇高,自尊心很强的年轻人一定是强烈抗拒的,并且,在内心里刻下了硬伤。莫名其妙的是,我招待宋连胜时竟然也点了黄瓜拌猪头肉,并且也不自觉地对宋连胜说一句:“别光吃黄瓜,多吃点猪头肉。”
  宋连胜喝啤酒的方式我记忆深刻,第一杯一饮而尽,他解释说,啤酒不能像白酒那样一口一口喝,第一杯一定要干了,不然,越往后喝越不痛快。我按他说的喝法儿,没多久就觉得天旋地转,眼皮发黏。宋连胜大概看出我不胜酒力,他说我不要求你跟我杯碰杯,你意思意思就行了。
  谈话间我了解到,宋连胜没上高中,初中毕业后就做小买卖,在老家捣弄服装,还开过小饭馆。当然,所有这些都是他告诉我的,相反,宋连胜对我的情况却了如指掌,我属什么,几月份出生,有什么爱好,哪年上的大学,学什么专业,找了什么样的对象,毕业后分在什么单位……就连我小时淘气,上大姑家房揭瓦掏鸟窝,从房顶掉下来的事儿他都知道。“你大腿上是不是还有块疤?”
  我点了点头,同时也觉得惭愧,面对一个对你如此用心的堂哥,相比之下,他根本不在我的视线之内。我用我的酒杯主动向宋连胜的酒杯碰了碰:“敬你!”
  宋连胜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自家兄弟,敬什么敬啊!亲不亲,打断骨头连着筋,敬就外道了。”
  放下酒杯,宋连胜想起了什么,他小声问:“弟妹不在家吗?”
  “什么?”我大概明白他的意思,但由于酒馆里十分吵闹,没有听清所有的字。
  宋连胜放大了声音:“我听说嫂子可漂亮了,地位又了得,你说,你小子怎么这么有能耐呢!咱家族这一辈儿,就出你这么一个正儿八经的大学生,都说祖坟冒青烟,可咱是一个爷爷呀,我们这些连字辈儿的怎么就都不出息呢!”我说那都是表面现象,我没出息什么。“你这个老弟呀,怎么还谦虚了……说说,你是怎么攀上李家这个高枝儿的?”
  其实我最不喜欢听这句话。在宋连胜之前,不只一个人用这句话问过我。事实上,我和李淑萍的故事只有我们俩最清楚是怎么回事儿。大四那年暑期返校(这是个重要的时间节点),系副书记老庞叫我到家里吃饭,他亲切地对我说:“连涛啊,今天找你来是想帮你介绍个对象。”我哑住了。那个时候虽然校规上不反对,但学校也不提倡学生恋爱,作为副书记的老庞主动给我介绍对象还是觉得意外。“还不是看你这个人好,别人我才懒得去操闲心呢。”老庞这样解释。我第一个念头闪现的是老庞的女儿,她刚刚上大学一年。我之前见过她,细高条儿,挺白净的。“谁呀?”我问。老庞说:“你就没觉得你们班哪个女同学对你有意思吗?”“我们班?”我想了想,还真想起了四五个。
  “李淑萍。”老庞说。我梗住了,我真没往李淑萍身上想。
  说起来,我对李淑萍的印象不坏,也可以说还不错。她长相周正,不显山不露水,学习成绩平平,为人谦和、低调,一直到大学三年,系里才有人私底下议论她,说她的背景如何如何深厚。大四那个假期之后,由于黄巧玉的因素,我的心情发生了很大变化,开始关注班里的女生了,但实事求是地讲,我的的确确没关注李淑萍。 
  后来我才知道,大四的头一个学期,老庞已经对我的家庭出身进行了审查,并对我家的全面情况做了调查。当然,老庞也是受人之托,或者说是上面的安排,直到他觉得可以向我摊牌了,才在家里设了这样一个局。我不能对老庞说我对李淑萍没感觉,只能说自己年龄小,暂时还不想考虑这个问题。老庞说:“年龄肯定是不小了,这个不是借口。我所以这个时候跟你提出这个问题,主要是考虑毕业分配问题。很快,你们就面临人生的选择,据我了解,你们这一届分配去向远不如上一届,北(北京)上(上海)广(广州)名额不多,原则上哪来哪去。你可得好好想想……李淑萍同学我了解,人品好,抛开她的家庭背景不说,但就人来说,差吗?以你的条件你想找什么样儿的?”
  老庞还算控制,他没要求我马上答应,容许我考虑三天再答复他。接下来的几个夜晚都十分难熬,我开始体会到另一种——与黄巧玉不同的失眠滋味儿。三天到了,我没去找老庞,老庞居然也没有我预料的那样来找我。不过从那天开始,我真的开始关注起李淑萍了,李淑萍也感受到我的关注。去晚自习的路上,我和李淑萍在林荫路上迎面相遇,她会主动跟我打招呼,露出洁白的牙齿笑一下。日子一天天过去了,我们李淑萍之间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两个月后,我在校篮球比赛中受伤,李淑萍偷偷给我送来市面上买不到的创伤药,这件事被班里的大姐余丹撞见了。李淑萍对我说:“我们之间本来没什么,可碰上余丹就麻烦了,你知道余丹的嘴不好……我不希望余丹把这件事传出去,这样对你对我都不好。”我说:“是啊,我也这样想。我倒没关系,我不想影响你……有什么办法吗?”李淑萍想了好一会儿,她说:“有些事就是这样,你越叮嘱她不要传出去,她传出去的速度越快,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她说媒,我们还得让她做思想工作,这样,她一定保密。”我想,说媒也不一定说成啊!于是,同意了。
  有些事情非常奇妙,当故事主人公的角色转换时,你的心情、态度和动力都发生了转化。我和李淑萍开始演一场戏,我们是这个戏里懵懂的男女主人公,余丹成了给我们穿针引线的红娘,她这个红娘很辛苦,在我面前说李淑萍如何好,又在李淑萍面前夸赞我,而我和李淑萍见面交流时,都不免开怀大笑。当我勉强答应“处处看”、李淑萍羞涩地含而不答时,余丹大姐有了完成一项伟大事业的成就感。接下来她开始为我和李淑萍之间鸿雁传书。搞笑的是,那些纸条写的内容大多是我和李淑萍事先商量过的……余丹大姐兢兢业业,我和李淑萍在密切交往中也一点点找到了感觉。余丹一直完整地给我们保守了秘密,毕业通知书下达时,全班同学都为我的分配去向大跌眼镜,只有余丹在背地里偷偷地乐。说起来真的很对不起余丹,也十分感谢余丹。我和李淑萍举行婚礼头一天晚上,我对李淑萍说:“我们应该把这个秘密告诉余丹,不然我总觉得心里不安。”李淑萍说:“你的心情我了解,可我觉得,还是别跟她讲了,你想,她是知道真相快乐,还是她永远都不知道快乐呢?我不想伤害余姐。”生活就是这样,你不知道真相有的时候反而是一种保护,就像我一样,我和李淑萍在大学校园里是群体中的一员,我甚至表现得比她还优秀,以致我产生了一个错觉,误以为我们是平等的,当我们进入到大千世界,滚滚红尘之中,我才知道我多么单纯,李淑萍在山的高坡上,而我不得不从山脚起步,即使我永不停歇地向上爬,恐怕一生也爬不到她站的那个位置,由于婚姻关系,她拉着我到了那个位置,但我的脚下是悬空的,只要她一撒手,我就会翻滚着掉下去。因此,李淑萍成了我的妻子,后来又成了我的前妻,这些都是命运开的玩笑。
  眼前,宋连胜已经喝得脖子都发红了。我向宋连胜撒了谎,说李淑萍出差了,我不想让他见李淑萍,当然,李淑萍也不会来见我的什么堂哥。
  宋连胜晃了晃啤酒瓶,征询的口气问我:“还喝吗?”
  我说:“喝啊,喝到你高兴为止。”
  宋连胜又要了两瓶,嘴上叼着烟,歪斜着脑袋起酒瓶盖儿。
  “你来是出差吗?”我问。我们见面后一直在讨论我,酒喝到这种程度好像才进入到了他的题目。“我是专程来看你的。”宋连胜说。“专程来看我?”我有些受用不起。我说:“你这样说我会喝醉的!”宋连胜说:“当然,我来也想看看能不能做点什么。”
  宋连胜大概觉得我喝得差不多了,也可以谈正题了。他主要是想利用我是李家“乘龙快婿”的关系,搞一些批文。那个年月价格双轨制,拿到批文就意味着大把、大把的人民币。我连忙摆手摇头,告诉宋连胜是不可能的,根据我的了解,老爷子很正直,自我要求严格,对我们的要求也严格。他不可能给人打电话、写条子。宋连胜让我先别封口儿,“你没找他试试,怎么就知道不行呢?”我说我知道老爷子的为人,他绝对不会这样做的。宋连胜叹了口气,他说:“看来,儿子和女婿就是不一样啊。”我立即严肃起来,反驳宋连胜的说法,同时还对他说了一些充满道德劝导的话,比如做事要脚踏实地,不能投机取巧,要诚实劳动,那样赚的钱心里才安稳,花着也舒服。宋连胜说:“今天就说到这儿吧,以后有的是机会,我们慢慢谈。”
  我认真地瞅了瞅宋连胜,觉得他话里有话。
  宋连胜说:“是这样,我一下火车就喜欢这个城市了,还是大城市好啊,大城市有发展,我决定留下,陪伴你一起战斗。”
  我觉得宋连胜真是异想天开了,那个时候还实行严格的户籍制度,进城的途径仅限于毕业分配、工作调转和军人专业,户口是随调令一起走的。宋连胜连高中都没上,他怎么可能进这个城市。算了,既是异想天开,也就没必要深入讨论了。
  那天晚上回家很晚,已经超过了11点。我脚下拌蒜,飘飘欲仙,房间里关着灯,一片黑暗。我摸索着去找灯开关,发现李淑萍挡在我面前。“吓、吓了我一跳。”我说。整个房间瞬间明亮。李淑萍看了看我,手在鼻子下扇乎,气呼呼地说:“这死味儿!”说完她走到床边,抱起被子扔到沙发上。“刷牙、洗脸、洗脚……以后再喝成这德行,沙发都没有的睡。” 
  我呆呆地站在屋子中央,酒也醒了大半。我本来想向李淑萍道歉来着,突然觉得没必要了。
  让我意想不到的是,宋连胜还真的在这个城市落了脚,扎了根儿。不知道他怎么租到了房子,衣着打扮也面目一新,整天东奔西走。对缝、跑买卖什么的。
  
  再与宋连胜面对面坐下来差不多相隔两年。一个阴雨天,宋连胜到办公室找我,他仿佛刚从草垛里爬出来的样子,衣着不整,面容憔悴。我给他冲了一杯茶,在办公桌上将茶杯直线推给了他。宋连胜喝了一口,烫的直嘶喽舌头。我想象不出他怎么渴成了这样。
  “你说的对!”宋连胜对我说。“两年前你就劝我踏踏实实做事,我没听你的话,白白荒废了两年。”我注意到他的鼻毛颜色很黑,已经露出了鼻孔。
  我笑着说:“我哪有预见性?不过是说话罢了,其实我自己也没什么经历。”
   “你说的对,做人不能好高骛远,要脚踏实地……有了这些教训,我决定从头开始。”
  我还是觉得宋连胜的鼻毛有些别扭,将视线转移到他上衣纽扣上,问他想做什么。
  “我准备开一个拉面馆或者开一个打字复印社。”他说,“我算了一下,拉面馆的成本高点儿,但收入也高,能辛苦一些。打字复印社成本低一点,当然收入也少一些,牵扯我的精力少一点。”我说:“那要看你怎么想了,凡事各有利弊,古人云,两害相加取其轻,两利相加取其重嘛。”宋连胜看着我,快速眨着眼睛,思忖着我的话。
  “有一件事我不好意思张嘴……”宋连胜说,“你知道,但凡有办法我是不会跟你提的,……我想先跟你借点钱。”
  我沉默了。
  “只是暂时借用一下,不管是拉面馆还是打字复印社都是实体,不像做买空卖空有风险,两个月,最多三个月,只要资金周转开,我立即还你!”
  我小声试探着问:“借多少?”
  “5万。”宋连胜说。
  我立即摆手,同时摇着头。“不瞒你说,别说5万块钱,一千块钱我都拿不出来。……你一定不相信,我这样的家庭会没钱?千真万确,我现在能支配的钱根本不超过一千元。”宋连胜立刻用哀求的口气说:“连涛弟弟,帮帮哥吧,我现在混得走投无路,快吃不上饭了……就算你手里没有,可以你的能力,帮我借点钱还有问题吗?”
  “我真帮不上你……”说着,我从口袋里摸出几张刚刚发行的百元大钞,数了数,颔首递给他500元。
  “这个给你吧,我能力有限,救救急,但救不了……”贫字被我及时收了回去。
  当时的实际状况也是如此。那期间,父母退休后投奔我来了,不久宋连枝一家也过来了。我要照顾他们,投入很大精力,钱也或多或少付出一些。还有就是我的亲戚们,时不时就会有人来造访。大伯家的连城大哥带着儿子来找我当兵。老姑家的小芬和丈夫来找工作,老叔带着连勇弟弟来,让我帮着联系大学录取……我不是家族中的旗帜吗?不是最出类拔萃的吗?我不帮他们谁帮他们!所以只要他们来找我,尽管我不够心甘情愿,可还是尽力去帮他们。我知道,他们大老远的来找我不容易,谁没有难处呢?况且我还是个好面子的人,不想亲戚们给我差评。
  这个时期,我和李淑萍之间的矛盾在不断加剧,亲戚的好评(至少是当我的面)越多,李淑萍的意见越大,我们开始由冷暴力到恶语相加,以致最后彻底决裂。在李淑萍看来,我们之间的感情只是我们两人的事情,我们之间的婚姻不能捆绑上我的家族,七大姑八大姨都连扯带挂,她无法接受也不能忍受。以我当时的认知,我觉得李淑萍太过自私,太不近人情,谁都不是从石头堆里蹦出来的,有父母也有亲人。如果李淑萍不接纳我的父母和亲人,就不是真心跟我过日子,所以,这个问题成了我和李淑萍解不开的死结。
  李淑萍正式变成我的前妻之后,大姑家的堂姐宋连萍来找我给她公公看病,提起宋连胜,我说两年前他来找我借钱,那次见面之后仅仅通过两次电话,我也只知道他开了一个打字复印社,一直没见到人。宋连萍问我:“你借钱给他了?”我说没有,我给了他500元。宋连萍说:“还好你没借给他,家里的亲戚他差不多借遍了,最初跟他哥连军借了2万倒弄服装,说半年还,七八年过去了,他提都不提。五年前他管我借了1万,说用一个月,到现在还没影儿。后来我一了解,二舅(我二伯)家的连城借了8千,老姨(我老姑)家的小芬借了5千,老舅(我老叔)家的连江借了2万……他借的钱没一个还的。”我十分吃惊,经过确认后,我又有些后怕。宋连萍说:“借给他钱的,在他眼里都不是好人,你没借钱给他,他反而说你好,说你大方,给他钱。我们呢,管他要钱就得罪他了,不讲亲情,追债鬼。可能他从借钱开始就没打算还。”
  读闲书读到一位名人讲亲戚借钱的事儿。大意是说,他从不把钱借给别人,也不向别人借钱。如果把钱借给了亲戚,有钱的时候不想还,想还的时候没了钱,如果你催促了,亲戚会想,我们可是亲戚,不就向你借点钱,至于翻脸要吗?人就得罪了。所以,乡下有亲戚向他借钱,他就按所借金额的十分之一送给亲戚,亲戚反而会说他好。反正钱出去了就别指望回来了,还不如给亲戚钱。联想到宋连胜向我借钱,好在自己没逞能向李淑萍家人或者单位同事倒借,不然,后果无法想象,也难以挽回。那个时候,我还没读到名人谈论借钱的那本书,还不知道这个原理,窘迫中我给了堂哥500元,歪打正着,换来了他对我的良好评价。
  不光宋连胜,在宋连枝身上,这个理论也得到了印证。多年后妹妹给妹夫买出租车,当老爸和母亲的面向我借了10万元,约定一年后偿还。两年之后我要买房子,向宋连枝提起还款的事。宋连枝慢慢腾腾,吞吞吐吐,两年时间分三次才偿还了我借出的本金。时隔多年,老爸术后成了植物人,母亲突然对家里这条木舟的漂流方向产生了恐惧,她叮嘱我要对妹妹好,说妹妹身体如何不好,小小年纪就得了糖尿病、高血压和房颤(心脏),谈话中还提到借钱买车的事,这时我才知道,宋连枝好多年都对我抱有恨意和成见,她私下里反复向母亲抱怨,说我无情无义,小心眼儿,眼里只有钱……母亲一直没跟我讲。
  “你是哥,要疼妹妹,要让着她。我就你们俩个孩子,我死的时候你总得让我闭上眼睛吧!”
  
  周五下午,母亲给我打来电话,问我晚上是否到她那儿吃饭。我说:“一定回去,你需要什么东西吗?我买回去。”母亲说:“不用,家里什么都有。”
  “连枝回去吗?”
  母亲说:“连枝明天回来。”
  我想这样也好,我和宋连枝拉开间距去看母亲,老太太两天就不寂寞了。
  我是晚上7点到母亲家的,推开房门就闻到妈妈菜的味道,食欲瞬间被诱发出来。母亲在阳台改装的厨房里一盘盘地端出加热的菜。我本想说,两个人做那么多菜多浪费,怕破坏她的心情,改口说:“上楼梯就闻到香味儿了,看来今晚又得长肉了。”
  母亲戴着素花点儿围裙,满足地冲着我笑。
  我狼吞虎咽,一会儿就吃差不多了。母亲拿着一个小本子坐到桌子前,她说:“你爸葬礼之后,十来个亲戚都来了电话,有解释的,有慰问的,也有责怪的。这个是前天(她指着本子上记录),你大姑家的马连萍,说她正在医院住院,来不了,就是解释呗……这个是你老叔家的连勇,说知道消息晚了,来也赶不上了。最可气的是你老姑家的小芬儿,她还责怪我说,我三舅(我父亲)去世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告诉一声呢?……你没通知到小芬吗?”我说:“怎么可能,我亲自挂的电话。”
  “小芬接的吗?”
  “那到不是,好像是她家保姆接的。”我说,“小芬矫情,你别理会她就是了。”
  “对了。”母亲问我。“你跟爱民(黄巧玉)闹别扭吗?”
  “她来看你啦?”
  “没到家里来,她给我打过电话,提到过你,她好像跟你生气了。”
  “没事儿。”我说,“老爸葬礼那天玉姐和宋连胜吵架了,我本来想安慰安慰她,她不领情也就算了,还把矛头指向了我。……不过你放心,我和玉姐之间没实质性矛盾。” 

副 本
(作为旁证的副本)
  母亲的讲述。
  “宋连胜这孩子一点也不像他爸,他爸是老实巴交的庄家把式,按宋连胜他妈的话说,一杠子压不出个屁来。我印象中几乎没听他说过话儿。宋连胜也不像他妈,他妈过日子仔细,一个针线头儿都不舍得扔,仔细过头了就是抠门子,对外人抠门咱挑不着,可对家里人斤斤计较就不好了,你大伯肺痨那些年,你爷爷的身体还挺好,就住他家,帮他家干活……为什么?大伯家孩子多,年龄上下差不了多少,一群孩子张嘴要饭吃,不帮咋办。你爷爷在他家是顶劳力的,宋连胜他妈也不舍得给你爷爷吃点干粮,整天喝稀粥。有一次你爷爷来咱家,他对我说:桂珍啊,我一到下午就两眼发花,浑身发飘。你爸在供销社门口,偷偷用布票换了肉票,包了饺子给你爷吃。没想到,晚上他就开始拉肚子,拉了一夜。听说宋连胜这孩子花钱大手大脚,能说会道儿,你说他像谁呢?真是怪了。
  “一想起你爸的兄弟姊妹,总能勾起心里的不痛快,我刚跟你爸结婚的时候,这个家的老规矩就破坏了,兄弟姊妹间不和睦,除了红白喜事这样的大事,平日里都自己关起门来过日子。就说你二伯和大姑父吧,原来两个人在一个部队,两人好得像穿一条裤子,也正是这样,你二伯才把妹妹介绍给了他。可惜呀,人无百日好,花无百日红,后来两人闹翻了,在你小姑婚礼上借着酒劲儿吵起来,后来竟大打出手,他们的动作那真叫快,等大伙儿拉架时,你大姑父的头已经被你二伯用炉钩子刨了一个洞……原因呀,可能很多吧,主要还是有底火儿。听说几年前你大姑父揭发过你二伯,那年,火车站要提拔你二伯当养路段的工段长,收到一封匿名揭发信,揭发的事情只有你大姑父知情。你二伯没当上工段长,从此两人反目为仇……你大姑父为什么要揭发你二伯呀?这个说法也挺多,有的说,有一年杀猪二伯没给大姑家猪肉,年年都给,一旦落下了,就得罪了。还有的说,你二伯没少花你大姑家的钱,借了钱也不还。还有的说,你大姑父一直比你二伯地位高、收入多,后来你二伯超过了你大姑父,他心理不平衡。你爸的说法是,你大姑父这个人积极上进,思想非常革命,他本来就那样看问题。
  “你老婶和你小姑的积怨是由于传话引起的,按说,当初你小姑投奔你小叔去林场工作,她对你小叔和小婶十分感激,她不会有意做伤害你小叔和小婶的事情的,不想,随口一句话酿成了祸根,你小婶和你小姑就翻了脸。常言道:祸从口出,舌头虽软却是杀人的刀。那个时候你小婶在林场卫生所当护士,人缘好,口碑也好,你小姑结婚后当上了营林员,上山干活时,有人对你小姑说,听说你嫂子是科班出身,不留在林业局医院里跑到山沟里,可见她对你哥多好啊。你小姑随口说,我嫂子人好,对我哥也好,不过,跟我哥之前,她在大医院流过产,所以就不愿意在那儿工作了。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很快,林场就传出你小婶生活作风不好的风言风语。你小婶跟你老叔哭闹,打那之后他们就心存记恨了,你小婶好多年都不跟你小姑说话。我听说,当初你小婶反对你老叔把妹妹招到身边来,你老叔没听你小婶的话,结果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儿。连涛啊,从你老叔和老姑的身上,要汲取教训,祸害常常都来自身边熟悉的人,甚至是自己的亲人。
  “你说我大闹宋连城婚礼?有这个事儿,可没传说那么严重。当时你还小,不怎么记事儿。表面看,起因是你大姑,她说我瞧不起老宋家人。其实我和他们之间早就有了恩怨,那年你爷爷身体就不好了,住咱家不走。你爸兄弟姊妹6人,老人养老怎么就落一家了呢?你爸是三儿子,大的有你大伯二伯,小的有你老叔,当不当正不正,落到老三头上。落一家也行,你们有钱出钱,没钱出力呀,凭什么他们都心安理得的。……说家庭条件,那个时候都挺困难的,家家条件都差不多,除了你大伯家在农村,其他的都吃供应粮。你大姑和二伯属于铁路的,小叔和小姑在林业,生活条件都不比咱家差,你爷爷没城里户口,没有供应粮,所以那些年一到下半月咱家的粮柜就空了,我就开始为吃饭发愁。
  “说一说就不能不提到你爸。按说你爸人都走了,我不该数落他的不是,可想起他做的那些事我的气就不打一处来。刚结婚那会儿,他挣多少工资我都不知道,他每个月都偷偷地给家里捎钱,要是孝敬你爷爷了,我也没什么可挑的,可哪个兄弟姊妹他都帮,你大伯治病、你二伯修房子,你大姑孩子惹祸,你小叔上学,你小姑结婚,哪个他没帮过?都没少花咱家的钱。亲戚之间就是这样,你帮人家是应该应份的,怎么都满足不了,一旦不帮了、没对胃口,反倒落得埋怨和记恨,帮是本分,不帮就得罪了。那些年,我省吃俭用,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你爸倒好,在亲戚面前穷大方,所以,我这辈子跟你爸吵的架,基本都是为这些事儿。我所以还恨你爸,也大多是因为这些事情。我一直想不明白,他把他的好心都给他哥哥弟弟、姐姐妹妹,为什么就不能心疼心疼我,把那些好心给我呢!结果怎么样?好心换来驴肝肺,兄弟姊妹没念你的好、领你的情,到头来还不是我跟你泥里水里的爬坡过坎,风里雨里一起患难。
  “今天跟你说了挺多,有的话也扯远了。人为善,福虽未至,祸已远离;人为恶,祸虽未至,福已离远。我主要是想告诉你,宋连胜的事儿别沾边儿,最好离他远点,上一辈的教训够深刻了,对不对?
  
正 本
(亲身经历的正本)
  阳光一般是正午时分照在窗台下的花盆上,那是些喜荫植物,本来四五盆,现在只剩下铁线蕨和龟背竹。我给花盆浇水时,宋连胜给我来了电话。
  “连涛~”
  我将手机夹在脖子上。“能听清吗?”宋连胜问。我调整了手机的角度。“我听得很清楚。”我说。“是这样,”宋连胜说,“三叔的墓地买了吗?”我说:“还没有,暂时寄存在殡仪馆。”宋连胜说:“玉皇顶公墓不错,老板我熟悉,如果要买,可以打7折。”我说:“暂时还买不起,等过一段时间吧……谢谢你还惦记我老爸的事。”宋连胜说:“三叔对我家有恩,我做点什么应该应份。买墓地的事儿你再考虑考虑,我听说还要涨价。活人住的房子是落价趋势,死人的墓地可是涨价的趋势……逝者的墓地。”宋连胜随即自我纠正道。
  我对宋连胜说,总之还要是谢谢,等我想清楚了,我会给你打电话。
  放下电话,我发现铁线蕨的水浇多了,水从花盆底下的托盘溢了出来,在地板上摊出一个渤海湾形状来。
  宋连胜发达时我是见识过的。那时他的对外贸易公司在国际酒店18楼,整整包了一层。有时候宴请台商或者外国的客户,他会喊上我。主宾席上,他一身名牌——他总是习惯将爱马仕领带塞在衬衣口袋里,衬衣袖口的Dior袖扣十分显眼。宋连胜容光焕发,生气勃勃,餐桌上他从不谈生意,只谈风月,除了我之外,每次宴请他都会带漂亮的女秘书。在鲍鱼府那次宴请,他一次就花了几万块钱,浓汁烤澳洲鲍鱼、清蒸龙虾、生吃象拔蚌以及佛跳墙。宋连胜当客户的面教我怎么吃象拔蚌,令我心生不快,我知道,他绝不是有意羞辱我,当然,他找我参加活动换不来经济效益,也不会给他增色多少。也许仅仅是为了争回面子。在这个家族中,关于我的传说太多了,以致对他们形成了压力,有一天他终于可以在我面前扬眉吐气,甚至耀武扬威了。
  宴会之后宋连胜还会带我去酒吧喝洋酒,那是流淌油彩和弥漫胭脂味道的夜晚,我跟随宋连胜进到光怪陆离的“音箱里”,他开始教导我如何品尝各种洋酒。威士忌是加冰块喝的,龙舌兰酒的喝法比较粗野,在手背上散点盐,舔一下手背喝一口酒。当然,花样也是有的,比如女客人舔男人的手背,男人舔女人的手背。苦艾酒的喝法比较有情调,在杯子上横一个金属勺子,上面放置方糖,将方糖点燃,酱色的乳糖就流入杯子中,之后再用冰水勾兑,一杯淡蓝色乳化的苦艾酒就成了。我印象深刻的还有一次喝朗姆金酒,在场有他的台湾客户,六七个人都用厚壁的小玻璃杯盛金酒,兑上雪碧(据说应该用屈臣氏汤力水比较正中),手掌扣住杯口,在玻璃砖桌子上用力一砸,雪碧的气泡冲击到酒中,然后一口干净……还有,XO兑乌龙茶喝也是从宋连胜那里学来的。
  一个夜场宋连胜喝多了,他的胳膊重重地压在我的肩上。“连涛老弟……你知、知道我的远大理想吗?我将来要成立一个托拉斯……”我问他知道“托拉斯”的含义吗?他说:“我不管托拉斯是什么含义,你也别跟我玩理论那、那一套,我就是想组建一个赵氏集团公司,将来,把咱这一辈的兄弟姊妹都招到集团里来,你也来……”我说读书人无用,我来除了吃你的,什么也干不了。宋连胜一根手指在我和他之间晃动着:“NO,NO(他居然会说英文?)……你哥我差你口饭吗?你是有学问的人,集团公司发展大了,必须得有、有学问的人,明白吗?”我说哥呀,你有使命感,我从心里佩服。宋连胜问我:“你真佩服我吗?”我说:“真佩服,从心里佩服。”
  黄爱军就是那个时候去宋连胜公司的。那时,黄爱军所在的“大集体”企业倒闭,黄巧玉正为弟弟的工作犯愁,几次找我,让我帮着“想办法”。我想来想去,就把黄爱军推荐给了宋连胜。“他有什么特长?”宋连胜问我。我说:“黄爱军在纸箱包装厂是仓库保管员,有什么特长不知道,但他是我亲姨的儿子,亲不亲向三分,你看着办吧。”“他能吃苦吗?”宋连胜问。我说应该没问题吧,他已经失业了,有份职业不容易,我想,吃苦应该没问题。
  那时正是宋连胜业务扩张期,他在营口鲍鱼圈包了一片海。“让他帮我管理海参养殖场吧。”宋连胜大大方方地说。
  后来我知道,宋连胜的公司有不少亲戚,他弟弟连江,他内弟马建辉。这个马建辉很有意思,他姐夫在外面包的那个二奶竟然是他帮着介绍的,二奶生了儿子,他又从中帮着隐瞒和周旋,后来宋连胜构建的商业大厦坍塌了,债主纷至沓来,串成了烤串儿,令他意想不到的是,内地马建辉离开他之后竟然买了两处房产。马建辉在宋连胜的公司里做了三年的采购,闷声不响地快速积累了巨额资产。后来马建辉和宋连胜翻脸了,他同时把宋连胜那些龌龊事儿都揭发出来。
  还说黄爱军,黄爱军应该算是个老实人,他和宋连胜的弟弟宋连江成负责打理海参圈,银行追债时宋连胜信誓旦旦地跟银行讲,水底的海参起码可以卖8000万,可到了养殖场打捞,宋连胜傻眼了。
  
  我正在给黄巧玉写邮件。前天,我们不愉快地分手之后,我就在想用什么方式跟她对话。电话的效果肯定不好,微信也是,三言两语说不清楚。还是用邮件的方式吧,这些年来,我们俩一直用邮件进行沟通和对话。
  玉姐:
  本来我不想说晓军(黄爱军)的事,前天在小岛咖啡馆,我们不欢而散,我想这里面一定有很深的误解。首先,我必须阐明我的立场和态度,我绝对没有要帮宋连胜说话的意思,宋连胜是我堂兄,你是我表姐,你们俩在我这里都是很近的亲戚,如果要分出谁远谁近的话,我可以毫不犹豫地表态,你是最近的!
  我想跟你说的只是事实。我想,你知道事实的真像,对你只会有好处,而不是相反。根据我掌握的信息,晓军在看护宋连胜在鲅鱼圈海参养殖场期间,的确与宋连胜的弟弟宋连江合谋盗卖海参,在近乎一年多的时间里,他们盗卖了3万多斤海参,宋连胜已经通过公安部门查明了情况,掌握了证据。这些情况你大概知道一些吧,可我想,你知道的只是整个事件的一小部分,就如同晓军跟我讲的,他参与了一些,但都是被迫的,是宋连江威胁他干的。当然,这里存在这样一个情节,宋连江是主犯,晓军是胁从,但他从头至尾都参与了打捞和贩卖,还分得了近乎一半的赃款。从法律意义上讲,晓军难以洗脱罪名,也逃脱不掉惩罚。宋连胜曾就此问题向我讨教过意见,他说如果不抓人,所有的债务都得由他自己承担,如果抓人,一边是自己的亲弟弟,一边是我亲姨的儿子,而且,当时宋连江刚刚离婚,欠了一身外债,晓军已经有“病”(注意,这个很重要),他内心很矛盾,一时下不了狠手。我问宋连胜,抓了宋连江和黄爱军,钱能回来吗?他说不能,那些钱早就花光了。我说既然如此,抓了他们又能解决什么问题呢。宋连胜的小眼睛快速眨动着,后来的情况你知道了。
  关于晓军的病,我认为不能简单地推理到“跟宋连胜有关”。宋连胜管理企业原始落后,简单粗暴,海参事件之后,宋连胜还打过晓军,据说打得不轻,这些都不能说跟晓军得肝癌有直接的因果联系,就如同李大爷抽烟抽了一辈子,九十岁了还活蹦乱跳,王先生烟酒不沾,三十岁就归了西,由此得出结论吸烟无关健康一样。你一定知道有名的“红球实验”吧,两个盒子中红球和篮球的比例是一样的,但数量不同,概率也不同,样本量越大结论才越可靠,对不对?样本出现了偏差,就必然混淆了因果。逻辑推理应该建立在多元相关思维模型的基础上,即Y=AX。其中A=[a0,a1,a2…an], X=[x0,x1,x2…xn]。如果晓军的病是Y,那它对应的X,包括了健康基础、遗传基因、饮食习惯、抱持的心态等等。英文当中有个词 Apple to Apple,就是比较对象要一致,用系统思维去考虑问题,结论也就不同了。我所以啰嗦这些,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希望你理性地与宋连胜讨论问题,一方面,从事件本身来说,对立不解决问题,不仅在宋连胜那里要不到资助,反而可能激化矛盾,翻起以前的旧账。另一方面,从你自身来说,愤怒和郁闷都不利于你的身体健康。
  对于凤姿(晓军妻子)母女的遭遇我十分同情,但解决问题的方法还需要好好考量和周全。
  以上仅供参考。
  夏天快来了,祝身心愉快!
  邮件发送给黄巧玉时,已至深夜十一。桌子上的咖啡已经凉透,杯壁上挂了一圈深褐色的痕迹。
  
  邮件发走三天,黄巧玉那头没任何反应,我想,她应该是看到那封邮件了,不反应,也算是一种效果吧。
  周末我买了水果去看望母亲,进门就闻到浓郁的油炸鸡翅的味道儿,同时看到仰卧在沙发上的宋连枝。那个沙发属于通常的规格,在宋连枝的身子下显得单薄而局促。母亲正跟宋连枝讲我二伯和大姑的事(会不会是那天跟我讲的那些?)我去厨房洗水果,听母亲对宋连枝说:“你爸把爱心都给他的哥哥弟弟、姐姐妹妹,怎么就不能心疼心疼我呢?我所以恨你爸,都是因为他做的那些对不起我的事儿。”听到这些,我觉得很无聊,同时想,空白的日子大概就是由这些无聊破碎的事情填充的吧,想起母亲对父亲兄弟姊妹的抱怨,抱怨归抱怨,可她还是尽了一个儿媳妇的责任,精心护理瘫痪在床上的爷爷,爷爷瘫痪三年,后背都没起过褥疮。
  从现象上看,母亲抱怨的是父亲帮了别人,她是不是觉得父亲应该把所有的关注点都放在她身上才对,潜意识里是不是也有嫉妒和贪婪的成分,只是,这里有理的问题,也有情的问题。由此我想到了李淑萍,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李淑萍天天接待她没完没了的亲戚,把精力和热情都放在外面,我会怎么想呢?现在,我似乎有点理解李淑萍了,可惜,转这个弯竟然需要十多年的时间。
  我端着洗过的水果进来,宋连枝仍躺在沙发上。我对宋连枝说:“接一下果盘不行吗?”宋连枝摘掉敷在眼袋上的土豆片,白了我一眼。母亲说:“连枝昨天晚上打了一宿麻将,让她好好歇息吧。”
  我瞥了一眼茶几上不规整的洋快餐包装纸,也用不友善的眼神儿回敬了宋连枝一眼。我无法对这个妹妹再评价什么,每天她都在微信朋友圈发养生知识和“心灵鸡汤”,轮到她自己就另一套标准,另一种要求了。当然,吃低保,养宠物,坚持买彩票的妹妹关心的也不光是养生,她还时不时发一些专门给别人洗脑的短文,比如“胖人的优点”,“男人的家庭责任”“孩子聪明是遗传自母亲”“孩子教育不好是父亲的责任”“女人的付出与牺牲谁看到了?”等等,每次看到她发的题目我连打开都懒得打开,立即删掉,我觉得她的行为有强权入侵的意味,令人心里非常不舒服。
  “对了”,宋连枝一下子坐了起来,“玉姐根本没给唐立军车票钱。昨天我跟唐立军通过电话……别看玉姐一身光鲜,其实活得挺虚伪,我不是大学教授,也没那么多钱,但我比玉姐活得随性,出手也大方多了。”
  我知道宋连枝和黄巧玉之间互相瞧不起,她们看不起对方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宋连枝有宋连枝的生活逻辑,她觉得黄巧玉为了维护她那个中产阶层的生活,其实日子过得很贫穷,我姑且称之为中产阶层式的贫穷吧,我不叫阶级,怕有别的色彩,其实阶级就一个概念,也不应该有什么问题。黄巧玉和那个理工男丈夫老许没有赚钱的超常本领,但必须维持在那个阶层消费,比如穿什么衣服,拿什么包,用什么化妆品。房子的贷款和物业费,汽车的油费和保险。更重要的是送儿子许明轩出国留学(别人都送孩子出国留学了,他们怎么能甘居人后呢)。这方面的支出多了,日常生活就得节衣缩食。黄巧玉傍晚去菜市场买大堆处理菜还讨价还价,被宋连枝撞见了,一讲就讲了好几年。
  中产阶层贫穷!其实,我也颇多感慨。
  
存 本
(属于我自己的私藏)
  我和姥姥系的表姊妹再次在大潭聚首,又相隔了六七年,那年我眼看着就初中毕业了。要不是因为参加大舅大儿子的婚礼,我们还没机会在一起见面。本来说好父亲也要去参加的,后来因工作原因临时取消了计划。我和母亲带着病病殃殃的宋连枝推开姥姥家的院门,一眼就看到了院子里跳皮筋的黄巧玉,她身姿轻盈欢快。见到黄巧玉我立即联想到她掉旱井的模样,还有她脸上豆瓣大的泪珠儿。黄巧玉看到我们,没主动上前打招呼,反而跑回屋里去通报情况了。
  吃过晚饭之后,我张罗着要出去玩,那时候,唐立辉已经在生产队干活了,他不肯带我们出去。唐立军也检查过身体,准备秋天去当兵,他板着面孔,一副大人模样。我拉着他的手摇来摇去,他没说话。我用小指头勾勾了他的手心,他噗哧一声笑了,他说好吧好吧,最后一次,我带你们去捉萤火虫。
  那是一个晴朗的夜晚,空气中弥漫着农村特有的烧秸秆味儿,我们翻越过高高隆起的铁道线路基,来到一片开阔的土豆地里。参加活动的孩子一共6个人,我和黄爱民、晓军、大鼻涕和拴马桩。我们似乎忘记了黑暗、忘记脚下的凹凸不平,追随着飞舞的萤火虫奔波在菜地里。我挥舞着手巾,唐立军高擎汗衫,我们一边喊一边追赶夜色里移动着的亮点,被扑掉的萤火虫落到地上,我们就把它捉住,放到罐头瓶子里,瓶子里的萤火虫越来越多,亮度也越来越大,我们开心地拿着瓶子里的萤火虫比对空中圆圆的月亮。
  在黑沉沉的大地里,我闻到了黄爱民身体里发出的好闻气味儿,那个气味儿很特别,可以加速我血液流动的速度。扑萤火虫时,我们跑来跑去,尽管我看不清身边是谁,可通过气味儿我就知道哪个是黄爱民。不知道为什么,从那天开始再见到黄爱民我就慌慌张张,心跳加速,黄爱民好像也在有意躲避我,她脸色涨红,笑容羞涩。我想起之前她和我玩过的一个游戏,两人彼此对视,看谁先眨眼睛,眨眼睛就算输了。那个游戏时代已经走向了记忆深处。
  姥姥家那个低矮的老房子,前院是菜地,菜地的尽头是阻挡视野的铁道路基,火车呼呼隆隆开过去,躺在炕上觉得身子都跟着颠动。姥姥家房后是小镇的主街,一条暴土扬尘的沙土路,所以后窗一般情况下是封死的,我把那个封窗的铁钉字拔掉了,天蒙蒙亮,我就透过窗子向对面的房子望,小街的斜对面是二舅家,我三姨和黄爱民住那里,他们要坐早晨的火车走。可惜,一直到太阳出来了,我也没看到黄爱民的身影儿。
  读大学时我收到黄巧玉(黄爱民已经改名黄巧玉)一封信,这时我才知道她也考上了大学。我在京城读书,她在省会城市读书。暑假前她给我写信,约我一起回家。反正我回家也得路过省城,同时也想到她们学校去看一看,就答应了。
  在省城,我们毫无芥蒂、不知疲倦地游览了江滨公园,还参观了自然博物馆,只是到了火车站才发现过早地透支体力是要付出代价的。那个时候正是铁路运输短缺的爆发期,人流比现在的春运还大,我们被拥挤的人群簇拥着,好不容易将自己塞进了车厢。本来,学校为黄巧玉统一订购的车票是有座位的,但是,别说挤过去找座位,看都看不到车厢深处。我们被挤压在厕所旁的过道里,转身都十分困难。火车开动了,摇摇晃晃、无精打采的样子。我们家和省城之间不到400公里,火车却要运行一夜。是时,我已经大汗淋漓,黄巧玉的鼻尖上也挂上细密的汗珠,我熟悉的那个气味儿又传过来,我紧张地侧过身子,显然,黄巧玉也意识到什么,她也转动着身子,可无论怎样,我们还是紧紧地贴在一起。柔软、温热、散发着刺激神经的味道儿。黄巧玉死死地低着头,羞涩到无地自容的样子,始终不敢正视我的目光。我们就这样紧贴着,在灯光昏暗的车厢里,随车厢的摇晃摩擦着,精神也一直处于高度亢奋状态。
  到了后半夜,黄巧玉大概坚持不住了,她的头耷拉到我扶在厕所门的胳膊上,这个时候,我下腹坠胀,想去小解却无法打开厕所门,我不知道传说中的膀胱会破是不是真的,涨破的生理极限在哪里。我坚持着,手臂一动不动,我想让黄巧玉多休息一会儿。我是什么时候尿裤子的,时间不确切了,黄巧玉感觉到了,她轻轻在我胳膊上掐了一下,其实,我的胳膊和腿长时间不动,已经彻底麻木了。我对黄巧玉笑了一下,她连忙把头深埋起来。
  暑假返校之前,黄巧玉突然出现在我家门口,她受三姨之托给母亲稍来了治妇科病的鹿胎膏。屋子里就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她安静地坐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一直默默地坐着。后来我觉得实在受不了,站起来要出去,黄巧玉也站起来,挡在我面前。我看着她,她看着我,突然,她黄豆粒一般的泪珠,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我给她擦眼泪,她伸出双手,将我围抱住,脸贴在我的前胸。就在我们探索着接吻时,我们的嘴唇在触碰的一瞬间彷佛电击一般,我们又迅速分开了。我快速打开房门逃离出去。等我晚上回来,黄巧玉已经走了。母亲对我说:“爱民这孩子,连晚饭都没吃呀!”
  回到学校之后,我开始翻阅大量资料,研究近亲结婚的禁忌和危害。研究的过程是矛盾的也是痛苦的,我心里总有一对辩手在激烈地不停争辩着。正反方:古埃及、古罗马、古代日本都有所谓保持皇家血统体纯正近亲结婚的传统,但危害也十分恐怖。古埃及托勒密王朝盛行亲兄弟姐妹通婚,图坦国王就属于近亲繁殖的结果,生来就患有腭裂和马尔凡综合征,19岁就早夭了。我们上学时正放《茜茜公主》电影,多少人为茜茜公主故事所感动,我们甚至还模仿丁建华和乔榛的配音,朗诵其中的经典台词:“ SISSI:我喜欢骑马……FRANZ:我也是……SISSI:我喜欢苹果派……FRANZ:我也是……SISSI:我喜欢红玫瑰……FRANZ:我也是……”可惜,由于近亲结婚,茜茜公主患有家族精神病。反方:堂表亲是可以结婚的,《红楼梦》里的贾宝玉和宝黛钗是姑表亲,和林黛玉是姨表亲。美国18个州不禁止表兄妹结婚,包括加利福尼亚,阿拉斯加,纽约,佛罗里达等等,日本、以色列,大部分阿拉伯国家完全不禁止,名人中表亲结婚的也很多,傅雷的妻子就是傅雷的亲表妹。还有达尔文、爱因斯坦……。
  最终无论如何,在法律的门槛面前,我探寻的脚步还是戛然而止。《婚姻法》第七条规定:直系血亲和三代以内旁系血亲禁止结婚。法律划定的那条线在我和黄巧玉之间砍出一道鸿沟天涧。我们都是理性的,我们无法逾越。
  唐立军已经当兵了,回家探亲时专门到我们家来过一趟,私下里问我:“你和爱民(黄巧玉)之间怎么了,一提起你,她就吧嗒吧嗒掉流泪。”我无法解释,那几年我何尝不是如此呢,一想起她就食无味,寝无眠。
  
副 本
(作为旁证的副本)
  
  母亲的讲述。
  “你怎么想起问这些事情了?是,我的消息比你们多,你们多少年都没联系。有时候我们这辈儿人还通通电话,随口就讲了孩子的事儿。你觉得你爸出殡来的亲戚少了?现在跟过去不一样,社会变了,人心也变了,每个人都过自己的日子,来往少了也正常……总体来说,你们这一辈比我们那一辈可好过多了,起码不用为吃饭犯愁。你大伯五年前就走了,也是脑出血……说到这儿你可得高度警惕呀,你爷爷、你大伯、你爸的问题都处在脑子上,还有你大姑,也是脑血栓后遗症,偏瘫三四年。搞不好你们有这个家族病史,我看电视,说现在有遗传体检……对,是基因检测。早检查早预防,还得相信科学。说起你们这些孩子,你大伯家的连军还在农村,特别能干,种粮大户,不过收入不太稳定。连胜的情况你知道了,五马六混,家里人都让他坑遍了。你二伯和大姑夫都退休了,还在铁路上。大姑家的马连萍嫁到地方了,听说在县城开旅馆和饭店,生意还不错,二伯家的连城去了大庆,做石油配件什么的。你大姑五个孩子,二伯四个孩子,其他孩子的情况我也不知道。对了,你大姑的小女儿听说挺出息的,移民到国外去了。林业上就老叔和小姑了,他们也退休了,你小姑跟她女儿去了海南,你老叔还在林场,不过他儿子连勇干的不错,当营林所的主任,林场都改成营林所了。
  “你和他们都没联系吗?小时候你们不在一起疯玩过吗?
  “姥姥家这头稍差点儿,不过还都说得过去。大舅三个儿子两个女儿,老大前几年帮人杀猪,喝了大酒,过铁道时让火车撞死了。老二唐立辉跟你二舅家的二儿子养鹿,前几年赔钱,说这两年还不错。老三唐立军的情况你也知道了。大舅的两个女儿彩凤和彩蝶早就离开大谭,嫁到外县去了。二舅三个孩子,除了女儿嫁到城里,两个儿子都没离开大谭,没离开农村,对,二儿子小名叫大鼻涕。小舅呢,他死得早,小舅妈带着两个孩子改嫁,跟我们的联系就少了。你大姨一辈子没生养,不是天生的,刚结婚时怀过孩子,那年月挺乱的,你大姨夫被人整了,折腾了一天一夜,大姨惊吓过度,流产后再就怀不上了。你大姨抱养过两个孩子,你还记得小五子吧,小时候你们俩见面就打仗。你大姨很少跟我联系,领养的两个孩子也不孝顺,大姨最后死在敬老院,听说闭眼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唉,我可怜的大姐啊,当时她对我们并不好,你姥爷病重时,她都不舍得买个水果罐头,好吃的全给抱养的孩子了。想一想,人各有命啊。你三姨家的情况你应该了解了,黄爱民跟你接触挺多的,只是三姨儿子黄爱军走得太早了,不到四十岁,挺精神个小伙子,真可惜了。
  “你了解这些有用吗?还想跟他们联系呀?要我说就算了,人和人之间,不管同事还是亲戚,缘分在,挡也挡不住,缘分不在,找也找不回来了。
  “我现在挺惦记你二舅和三姨的,他们的人情我一笔一笔记着,你姥爷和姥姥在世时,二舅和三姨的贡献最大。大舅也行,不出钱出工出力。我从退休工资里攒了一万块钱,准备年底前给你二舅和三姨邮过去,这些年,他们没少帮咱家,咱家粮食不够吃,二舅每个月都稍粮食过来,你三姨白天上班,晚上用缝纫机给邻居做衣服,挣点钱都帮衬大家了。……你和你连枝结婚,他们的礼钱还没还上呢!
  “你们这一辈我最惦记、最心疼谁呀?除了连枝和你,我比较惦记的……应该是唐立军吧,这个孩子的命运太坎坷了,好几年前我以为他早就倒了,没想倒他这么顽强,他就像田野里那种春天泛绿、冬天发灰的白草,无论风吹日晒还是霜雪欺凌,就是不死……你笑什么?我没什么文化,哪会什么文词儿,不许笑话你妈啊。……不管文词不文词的,反正我就是觉得唐立军生命顽强。” 
  
正 本
(亲身经历的正本)
  
  现在想一想,尽管我和众多的堂表兄弟姊妹小时候一起玩过,长大后联系最多还是这三个人:表姐黄巧玉、表哥唐立军、堂兄宋连胜。
  唐立军小名叫三虎子。老家叫虎子的人,大抵有两种隐藏的含义:一个是虎头虎脑,虎虎生威,有男孩的冲劲儿;另一个是有勇无谋,虎了吧唧。唐立军既不属于第一种也不属于第二种,他虽然有疤痕性皮肤,一张嘴还露出大龅牙,长得有点凶,性格却十分温和,按大舅妈的说法,多少有点娘们唧唧的。“连涛啊弟弟,兜里有钢、钢镚(零钱)吗?”他见到我经常这样问,他有点口吃,不算严重。我也常跟他开玩笑,说:“有五分,丢、丢了。” 姥姥家曾经流传过这样的笑话,说唐立军和他二哥唐立辉在一起夹杖子(农村围院子的木栅栏),唐立军在里面用铁丝儿绑横梁,唐立辉在外面用钳子加固。唐立军在里面说:“勒……”唐立辉就开始拧紧铁丝儿。唐立军大声喊:“勒……”唐立辉用力拧着。“……勒手了!”唐立军哭着说。后来知道这个笑话是嫁接到唐立军身上的,不过放在他身上还真让人信以为真。唐立军当兵复原回来之后,他说话声音变了不少,短促、有力,但尾音还是有时迟疑和停顿。
  小时候去姥姥家,我看到唐立军在一垛残墙边儿抽烟,他将烟屁股扒下来,用报纸卷起来,用嘴啯了啯,仰脸吐出一个烟圈儿。我吓了一跳。在我的观念里,抽烟是成年人的权力,比如抽烟,喝酒,与女人睡觉都是成年人的权力。对于孩子来说,那些都是不被准许的,甚至是羞耻和罪恶,可以归类到个人品质层面。我成年之后,觉得这个问题挺耐琢磨,成年人与未成年的界限是如何划分的?转化的依据是什么呢?……唐立军将烟头递给我,尽管我内心十分抗拒,可那种冒险和刺激带来的诱惑力十分强悍,情不自禁地伸过手去,尝试着抽了一口,接连咳嗽了几声,
  下雪那天,唐立军要到大沙河对面的北山拉树枝,我缠着他,非要跟他去不可。唐立军不领我去,我站在院子里大哭起来,鼻涕都流了出来。无奈,唐立军和我拉着爬犁向北山进发了。冬天大沙河是封冻的,不过没我想象的那样,那里不是溜冰场所,积雪起伏不平地将河道覆盖了。唐立军没陪我在河道里玩,他在稀疏的林子里挥舞砍刀,砍那些横倒树的枝条,收集枝丫。唐立军大汗淋漓,浑身冒着热气,我加戴他的狗屁帽子,还是觉得寒风透过棉衣钻进了后背。午后天空愈发黑暗,逐渐飘起了雪花。我兴奋起来,喊叫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跑了起来。雪越下越大,密密麻麻,六七米外看不清人影。唐立军大概怕我跑丢了,他把我领到几株密实的树林里。雪花和雨点不同,雪花随着阵风可以从四面八方涌来,令你的眼前眼花缭乱。我从没见过那么大的雪,天色渐暗,恐惧感也不断增加。唐立军年长我4岁,他的判断能力不知道超过我多少倍,他决定在天黑之前回家,以免发生危险。事实上,问题还是发生了,从林子里走出没多远,我的脚脖子就崴了,我又冻又饿,身子僵硬起来。唐立军只好扔掉砍来的树枝,用木爬犁拉着我,顶着打得人睁不开眼睛的大雪,趟着雪窝子一步一步艰难地向家走去。
  回到家我病倒了,发起高烧,手指和脚趾形成轻微冻伤。两天后高烧退了,我坐在炕头吃姥姥做的手擀面条,那碗面条里卧了鸡蛋,葱花和油星飘在汤上。那碗面太好吃了,以致多年以后那个味蕾记忆仍经久不退。
  刚刚吃完面条,我看到趴在窗台外的唐立军,发现我看他,他倏地一下消失了。我影影绰绰感到,他的脸上有摔坏了的痕迹。母亲进屋来,她指点着我说:“都是你惹的祸,唐立军替你背了黑锅,二舅狠狠地打了他两次。”
  
  工作之后,有些亲戚来找我,唐立军一次都没找过我,反倒是黄巧玉,我和李淑萍刚刚离婚那段时间,黄巧玉找过我好几次,都是为了唐立军。
  “你说呢?我们不帮他谁来帮他。”黄巧玉坐我对面,愁眉不展。“怎么帮他?”我问。“你得陪我去一趟沂蒙山区,我自己当然可以,可我毕竟是个女人,那个地方又比较偏远……”这个我已经想到了,其实我觉得还应该有别的选项。我对黄巧玉说:“为什么不让公安人员去呢?解救被拐卖的妇女儿童本来就是他们的工作职责。”黄巧玉沉默着。“你不放心……怕打草惊蛇走漏了风声?”我追问一句。
  黄巧玉叹了口气,她说:“我知道你现在的心情不好,可我想来想去,只有你最合适了。”
  我和黄巧玉坐在咖啡馆那天,正好是我和李淑萍草拟离婚协议的第二天,我们还没办理完离婚手续,我不知道这个时候离开,李淑萍会怎么想我,逃避还是回避?放弃还是反悔?这个时候我甚至不能给李淑萍打电话,撒谎说我出差了?不妥。实话说,我要去沂蒙山区解救被人贩子拐卖的表侄女。李淑萍会怎么想?我不想在我们离婚这样大的事情上,增加任何干扰因素,添加任何情感砝码,从而影响我们俩人的判断能力。
  可从黄巧玉的角度来看,唐小菊(唐立军大女儿)的事儿显然比我离婚的事儿分量重,要来得更紧急、更加迫切。
  说起来,唐小菊被拐卖已经3年多了,那年她才16岁,在火车站卖山里红时失踪的。一开始大潭的亲戚都帮着四下打听、多方寻找,半年之后,唐家放弃了寻找,就当这个女儿没有了。母亲偶尔提起过唐立军的大女儿,她说风云(唐立军媳妇)跟她说过,小菊已经死了,小菊给风云托过梦,说她在那边儿挺好的,在商店里卖服装。
  惟一没有放弃寻找小菊的是黄巧玉。
  一个冬天的傍晚,黄巧玉在我办公室楼下等我,她对我说:“今天我请刑侦局的同学吃饭,你作陪,我不会喝酒你是知道的。”“还是为唐小菊的事吗?”我问。黄巧玉坚定地点了点头,她说:“有时候闭上眼睛,我眼前就是那个孩子的眼睛,水汪汪的……但凡有一点希望,我都不会放弃!”我没有为寻找唐小菊做过什么实事儿,可我也不能袖手旁观。
  刑侦局的小刁是黄巧玉法律系的学弟,比黄巧玉小两届。席间,小刁说打拐案件比较复杂,跨省跨界,犯罪嫌疑人流动性大,案件线索分散,作案隐蔽,这个案子不能着急。小刁表示他一定会多加关注,一旦有了消息就立即通知黄巧玉。这样的答复已经令黄巧玉和我大为感动,那天晚上我超常发挥,喝了很多酒。
  夜里,我和黄巧玉走在深冬的大街上,路面在路灯映衬下像冻透了的苹果皮,闪着青亮的光。我摇摇晃晃走不稳,黄巧玉就过来搀扶我,她穿着高跟鞋,也咧咧歪歪的。“连涛,”黄巧玉说,“咱们亲戚都盯着我们俩看呢。”
  “盯着我们俩?”我愣住了。
  “他们觉得,咱俩是亲戚中最出息的,我们读了大学,你硕士毕业,我博士毕业,是这个家族中的标杆和旗帜。”
  “你才是标杆,我不是。年轻那儿我还有很多想法和冲劲儿,遭受生活的撞击和磨砺之后,就变得心灰意冷了。”
  黄巧玉突然用力拉我一把,站住了。“你不应该,你跟我不一样,你是男孩子!”
  我苦笑一下,摆了摆手。
  黄巧玉又挽着我的胳膊向前走着。黄巧玉说:“连涛啊,我多希望你能把大旗扛起来呀,太高的要求做不到,力所能及总归没问题吧。这样连涛,我们俩做个约定好不好?我们退休前建立一个助学基金,资助家族里的所有孩子,凡是要读书的都资助,这样于家族、于民族、于国家都是有意义的。”
  “基金可不是小数目啊,我行吗?”我问。
  “你行,你一定行的。”黄巧玉在我的胳膊上捏了捏。
  现在,唐小菊有消息了,不是刑侦局的小刁提供的消息,是山东省公安厅提供的消息,谁知道唐小菊找过多少人呢。一起系列拐卖妇女儿童案告破,牵扯出多年前的唐小菊案,唐小菊深埋在大山褶皱里的行踪终于浮出了尘埃。
  每次想起去沂蒙山区的经历我都觉得后怕,按黄巧玉关系人提供的线索,我们先是坐飞机,转火车,再坐客运汽车,最后找到一个不通车的小山村。也许因为事情过去多年了,我们这两个“摄影者”并没有引起村里人的怀疑,经过打探,我们顺利找到了魏家,一个破败的石头房子。进到脏乱的院子里,我一眼就看到了给猪喂食的唐小菊,我察觉到唐小菊没认出我,大声说:“老乡,可以给碗水喝吗?”随着我的声音,屋子里咧咧歪歪跑出一个小孩儿,接着一个瘸腿男人出来了,笑吟吟的,露出石趾般的褐牙,他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此刻,黄巧玉已经不能讲话了,尽管她戴着墨镜,可我还是看到一行泪水从脸颊流出。我怕事情生变,咕咚咕咚喝了半葫芦瓢水就拉着黄巧玉离开了。第二天上午,我们随县公安局的5名警察再去青峪子村,黄巧玉这才抱着唐小菊大哭一场,当警察把魏老六带上警车,而我们也准备带走唐小菊时,房头屋后传来了喊声,一群村民拿着铁锹、锄头和木棍围了上来。带队警长向村民做着解释,村民不听,继续向前冲击。无奈,警长鸣枪示警,可还是没镇住村民,人群里不时投掷来石块,击碎了警车一块玻璃。警长对我说,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先撤离再说吧。在警察的护佑下,我和黄巧玉把唐小菊推上了车,仓惶出逃。村民们跟在警车后面,挥舞手中的工具,呐喊着,追赶着。扬尘滚滚,浩浩荡荡。
  唐小菊被解救之后的事我都是听黄巧玉说的了,当年小菊在火车站遇到一位大婶,挺有身份也挺亲切,大婶以介绍她到城里工作为名,将小菊辗转贩卖了。唐小菊在山沟里生活了3年多,已经生了两个孩子。唐小菊回到家一直沉默寡言,常常自己望着天傻笑。后来听说,魏老六被判了刑。
  唐小菊回来三个月后,她自己又偷偷跑了,跑回被拐卖的那个青峪子村。我理解,她一定是惦记那两个孩子。
  
  黄巧玉再次频繁地找我仍与唐立军有关,时间上,恐怕是解救唐小菊十年之后了。
  我冒雨从出租车里跑出,远远地看见黄巧玉在住院部雨搭下站着。“住上院了吗?”我问。黄巧玉说:“风云已经在走廊里躺着了,说是午前应该可以排到一个床位。”我知道那也很不容易了,全国各地的病人四面八方集中过来,一张床位金贵到不可想象的程度。我随黄巧玉上了楼,风云躺在走廊里的加床上,唐立军正在给风云削苹果,看到我,唐立军立即站了起来,说:“是连涛老弟呀,真、真不知道该怎么、就谢谢你!”我在唐立军的后背清拍了一下,用家乡口音说:“都是至亲,客气就外道了。”
  风云嫂子也坐了起来,她原本就瘦弱,现在瘦得脱了相。风云摁了摁脑门,又摁了摁脚脖子,摁过的地方有坑。她大概要证明自己浮肿得厉害。讲起病情,唐立军反而没话儿了,都是风云在讲。风云说她的皮肤从去年就开始疡痒,晚上睡觉肌肉痉挛,有时候黑粪,还呕血,一个月还犯一次癫痫。我和黄巧玉对视一下,觉得风云大概得了尿毒症,她说话时,口腔里散发的都是尿氨味儿。三天之后,我托朋友找的宋主任向患者和患者家属讲述病情。我的判断没错,是尿毒症。宋主任说,诊断结论是肾功能衰竭综合征,由慢性肾盂肾炎引起,加上她原有的糖尿病和其中慢性病,致使整个机体在排泄代谢以及调节水、电解质、酸碱平衡等方面出现紊乱。唐立军和风云听不懂医生的专业术语,他们关心的重点是,这个病能不能治好,要花多少钱。宋主任告诉唐立军,以患者目前的情况看,最好进行透析治疗。黄巧玉对透析也有些恐惧。宋主任说:“别过分担心,透析病人也可以活很久,最长的已经活了30年。”
  唐立军担心更多的也许是钱的问题。他复员后在鸡西滴道区的一个煤矿工作,后来内退,家里生活一直很窘迫。唐立军和风云返回老家后不得不开始透析治理,开始是腹膜透析,每周大概2-3次,后来风云病情加重,进行血液透析。医疗费的负担开始滚了雪球,越滚越大。
  我还清晰地记得与唐立军别分时的情景,他背一个大包,手里拎着规规整整打包的“尿毒清颗粒”,露着漏风的牙对我说:“连涛啊,立军哥就不谢你了,找时间到家里串、串门啊!” 我的眼前幻化出漫天风雪,我坐在木爬犁上,唐立军拉着我,我们仿佛盘旋在一个巨人的肺叶里,在呼啸的风雪中什么都看不见、摸不清。——我的眼睛不觉有些湿润。
  那之后,我好多年没见到唐立军。听母亲说唐立军被风云拖累的家里一贫如洗,年龄大了干活也干不动了,他就整天捡垃圾,捡垃圾卖的零钱无法支付风云的医疗费用,他一点点开始偷起东西,他从不偷个人家的财物,大多数是偷工地里的建筑材料。因为偷东西,唐立军经常被抓,过几天放了,他继续偷。唐立军出出进进拘留所,办案的人都熟悉了,他成了累犯和惯犯,这一点,我们谁也帮不了他。
  
  黄巧玉约我去咖啡馆。她背对着窗户,坐在逆光处,我正好相反,看她的时候觉得有些晃眼睛。“你帮我办一件事,”黄巧玉说,“为防止我家老许查我的银行记录,你帮我把5000块钱寄给唐立军。”我接过一个厚墩墩的信封,笑着说:“你家老许那么刻板的人,什么时候长这个心眼儿啦。”黄巧玉说:“刻板的人要是钻了牛角尖更要命。”我说:“没问题,可惜我暂时还帮不了他,你知道,我老爸脑出血后一直在康复医院……”黄巧玉说:“我知道,其实这点钱也解决不了根本问题,能帮一点算一份心力吧。”
  接下来我们又谈起了黄巧玉的儿子明轩。“明轩现在懂事多了,自己知道心疼父母了,为给家里省钱打了两份工。”黄巧玉说。我说:“孩子总是要自立的,我看明轩就很特别,各个方面都十分优秀……”我的话还没说完,突然发现黄巧玉的眼泪掉了下来。
  “怎么啦?”我小心地问。
  “没事儿。”黄巧玉说。
  “家里出什么事儿了吗?”
  “没……不知道是不是命运对我的惩罚,明轩……明轩找了一个比他大12岁的女朋友,我和老许知道的时候,他们已经同居1年了。”
  我十分惊讶,一时找不到可以安慰黄巧玉的话题。
  “这么超出伦理范畴的事儿……本来我想对明轩以死相逼,还没等我采取行动,他先对我们宣战了,他给我发email,讨论他的性倾向和性取向问题,说只有安妮(明轩女友)的关爱使他至今没有越过同性恋的界限……我和老许商量,与其他成了让我们绝望的同性恋,女友的年龄真的无所谓了……”
  我想了想说:“你还记得大学一年的时候吗,我去你们学校找你,咱们一起去江滨公园、去自然博物馆……那个时候我们都喜欢学说北京话,外省人都觉得京城话最有品味、最有格调、最时髦,就像后来一些商人、包括宋连胜他们流行说广东话、台湾话一样。”
  “我模仿过北京话吗?”
  “你说呢?……其实,我想说的是,我们不能用过去的经验认知未来,也无法预测孩子人生的正误。蒙田说,按自己的能力来判断事物的正误是愚蠢的。”
  黄巧玉眨了眨眼睛,似乎在品味我的话。
  “玉姐,你真的很了不起。”
  “我?……从何说起?”
  “这么多年,你谈论的都是对亲戚的牵挂和帮助,从没讨论过自己的苦恼,我相信,以你的善良,明轩的事儿不会坏到哪去。”
  黄巧玉瞅了我一会儿,眼圈儿又汪上了。
  这时,康复医院来了电话,护士告诉我——老爸病危了。
  “我跟你过去吧。”黄巧玉说。
  我说:“不用,这样的通知好几次了。我先去看看,如果情况真的不好,我会通知你!”
  
修订本
(随事物认知后的修订)
  昨天上午,我收到了黄巧玉回复的邮件,邮件写得很简单,寥寥几行字,不说惜字如金也用时过于吝啬。
  连涛:谢谢你的关心和善意,但在宋连胜的问题上,你无论如何都说服不了我,我也不会跟他“和解”或者“私了”,多说一句,正因为我是学法律的,我不能法外用情。
  祝好!
  来到母亲家,我的情绪还被黄巧玉的邮件缠绕着,心情很不爽。母亲看我的脸色不对,问我有什么事没有。我说没事,可还是把我调解黄巧玉和宋连胜之间矛盾的事讲了出来。“玉姐一点都不了解我的好意。”我说。
  母亲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她认真地瞅了瞅我,欲言又止。
  “说嘛,想说什么就说。”
  “其实,爱民(黄巧玉)是恨你的……”
  “恨我,这怎么可能?”
  “我知道你和爱民的关系好,尤其是你对她好。可据我了解,这几年,爱民一直对你很有看法,有些话我都埋在心里,我不能在你们小辈儿之间传话,引起你们之间的矛盾。可当时我听到一些话也很生气。”
  “她都……说了我什么?”
  “说你自私、功利、算计,还胆小怕事,没有担当……”
  “行了,别说了。”我站了起来,没人愿意听不好听的话。
  黄巧玉一定对我非常失望,也许不仅仅是失望——那是什么,绝望?
  母亲感叹道:“爱民这孩子呀,心机太重,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呀!”
  宋连枝端着水杯从厨房里出来,大壮跟在她身后,进来时,大壮的身影几乎被她全部遮蔽了。
  “干嘛呢,说玉姐坏话了?”宋连枝说。
  我看了看宋连枝,没理她。宋连枝说:“我跟你们的想法不一样,我觉得亲戚中玉姐跟咱家走得最近,她待人虽然冷漠,可心地善良,帮完这个帮那个,你们说吧,咱家亲戚中,能做到这一点的有几个?”宋连枝看着我的眼睛:“哥,你说说看!”
  此刻,我不想跟宋连枝理论,我跟她永远纠缠不清。
  宋连枝白了我一眼,用她肉乎乎的手指去拿药。宋连胜用药的计量大,一抓一小把。我看到她手指关节皮肤褶皱处,像蹭了黑灰一般,而手掌恰恰是粉白的。
  宋连枝把药丢到嘴里,咕咚咕咚,两口把杯子里的水喝尽。
  母亲拉了宋连枝一下,她顺势坐在沙发上。她身旁的茶几上放置各种药盒和药瓶——格列吡嗪,二甲双胍,还有美托洛尔、哌唑嗪、秋水仙碱。
  母亲抬头对我说:“多关心关心你妹妹,少关心黄爱民,人家过得挺好。连涛啊,家人最重要了,别犯你爸爸的老毛病!”
  我无言以对。
  大壮拉了我一把,我们就到外面去抽烟。两个人都在走廊里抽烟不太好,我们下了二楼。这个时间,除了远处街道发出的汽车引擎声,小区里十分安静。我抬头看看天空,天空灰黑色,几乎看不到星星,好在我们有繁星满天的记忆。大壮帮我点上烟,又给自己点了一颗。
  “你恨我吗?”我问大壮。大壮一定觉得吃惊,从他的表情上我就可以做出结论。其实说出这句话,我自己也十分吃惊。
  大壮说我怎么能恨你呢,你对我和宋连枝一直很好。“哥,你别介意连枝,她这个人说话就喜欢抬杠,你说谁好,她非得说谁不好,你说谁不好,她肯定说谁好。但连枝这个人不坏,心眼好使儿。” 
  看到大壮单薄瘦俏的背影,我仿佛回到了殡仪馆门口那个阴沉死寂的夜晚,大壮开着出租车,载着我和宋连枝先行到了,拉老爸尸体的灵车还没到,大壮熄灭汽车引擎,关掉大灯。等待的时候,我和大壮在车后吸烟,他身上散发着强烈的膏药味儿。
  “谢谢你大壮!”我说。
  “谢谢,谢我什么?”大壮回过头来,我只闻到他浓烈的烟味儿,没看到他的烟牙。
  “我代我妹妹谢谢你!还有,你也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人到什么年龄说什么话,不能太拼命了。”
  大壮压低了声音说:“我知道。”
  “老太太(母亲)说的对,要尽可能地对家人好,不要留下遗憾。现在想一想,我每个星期来探望她,觉得够孝顺的了,可仔细算一算,一个星期两小时,一年满打满算才52周,102个小时,总共还不到5个昼夜……真不好说老太太余生还有多少年!”
  “再抽一颗?”大壮默默地将一颗烟塞到我手里。
  “还抽一颗?”
  说的时候,我已经接过了大壮的烟,接过了大壮递来的火儿。
  抽一口烟之后,我说:“下不为例!”
  
补 记
  现在,我在给黄巧玉写邮件。时间是11点15分。
  玉姐:
  坐在电脑前,我又情不自禁地给你写邮件了。老爸去世这段时间以来,我想了很多事,很多小时候的记忆突然复苏了,关于我的堂兄妹,关于你以及我的表兄妹,当然,明轩那一代之后不会有我这样的苦恼了,独生子女的后代原本就不知道那么复杂的称谓,我们算是古老的家族体系最后的承载者?可惜,我们经历的恰恰是大变革的过程,一个分崩离析的多重样本。我知道你曾经对我寄予了很高的期望,主动承担,扛起家族兴旺的大旗。我没做好,也没能力做好,这一点,还请玉姐多多包涵和体谅。
  其实,传统生活方式的改变并不是从我们这一代人才开始的,从母亲的讲述中,我已经真切地感受到家族树在风雨飘摇中落叶纷纷,而我们自己呢?我们在成长和生活的过程中压力很大,要解决与物质的关系,处理与人的关系,更重要的,还要悟出与精神的关系,我们不是从自己的经验中学会了判断,也不是从自己的恐惧而是从他人的苦难中才学会了妥协。其实,我们都不想做现实中的那个自己,而是不得不做现在的这个自己而已。我这样说,你也许觉得我太装模作样了。没办法,和你讨论问题,我就不自觉地进入到书斋状态。我还记得你曾经对我说过,教养的唯一用途就是让人堂而皇之地说废话(不知道是你说的,还是借用名人名言)。总之,是不是废话都是要说出来的。
  你大概不知道,很多年来我都尝试实现你给我设定的“最低目标”——建立家族教育基金,现在看来,这个目标我真的很难实现。没能实现目标的因素很多,有外在因素也内在因素还有心理因素,外在因素我可以找机遇、运气什么的为借口,自身因素呢,恐怕还有我性格、魄力和能力的问题。心理因素就突出了,一段时间之后,我对这件事的认知产生了偏差,甚至产生了抗拒的想法和抵触情绪,这个因素起了很重要的作用。从人类学上来说,家族不过是人类大树上的一个微不足道的枝蔓,布赖恩·西基斯(Bryan Sykes)教授提出,我们人类可能是15万年前到20万年前非洲大陆上一个“线粒体夏娃”(Mitochondrial Eve)的女人的后代,也就说,人类来源于一个或极少的几个人的祖先。布赖恩发明了从远古骨骼中提取出DNA的方法,并建立了“牛津祖先”(Oxford Ancestors)项目,K-M9是黄种人基因。我曾对那些双螺旋链条上交织着红、黄、蓝、绿4种颜色的小球十分着迷,每一个核苷酸单位小球都仿佛让我回到童年夏夜的星空之下,沉湎于无限无尽的幻想。从石器时代到农耕文明再到工业革命,我似乎觉得,一个个家族就像散布在浩瀚无垠的苍穹里的繁星,消失在时间这个假设的计量之中,当我们看到一组明亮的星星闪耀时,其实,我们之间相隔了几生几世。所以,一旦我们换了一个位置去观察和思考,所处的时间和空间就发生了转换。
  当然,以上这些废话就当我没能力实现目标的借口、狡辩或者说强词夺理吧。
  玉姐,现在是午夜1点18分,我想你大概早已入睡,无论怎样,我都希望明天早晨醒来,你的心情都如初生的太阳那样干净、明丽……
  我写不下去了,下意识地用删除键一点点回敲着,前面写的内容都被抹掉了。
  邮件上没有内容了,我还习惯性地点击了“发送键”。
  我给黄巧玉发了一封空白的邮件!
  本来,我想再发一个信息告诉她是操作失误。——想了想,还是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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