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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于2018年1期《当代》
 

诗经

 
苏兰朵
  今天是个晦气的日子,有两件事让崔启发不高兴。
  一大早,他的猫舍就被投诉了。邻居把电话打到了日报,说他的猫整夜叫春,此起彼伏,像只交响乐队,让人没法睡觉。不止如此,到猫舍看猫的人络绎不绝,只要一开门,就跑出一股尿骚味,熏得人想吐。这些话是日报的记者转述的,他们通过社区主任找到了他,希望他能给投诉者一个答复。从用词上分析,应该是刚搬到他猫舍楼下的退休教师夫妇干的。交响乐队?同楼层的郊区菜农老黄肯定想不出这样的比喻,楼上呢,也没可能,那两家的房子一直空着。崔启发的猫舍在一座居民楼里,是他原来住的房子,140平米的三室两厅里养着百来只品种各异的宠物猫,其中一多半都是两万元以上一只的名贵猫。母猫繁殖、公猫配种,打20岁开始他就干着这份营生,现在住的别墅、开的宝马,都是这些猫挣下的。答复?能有什么答复?难不成放着现成的有小区保安的房子不用,要去租个农村大院,额外再雇两个打更老头?再说了,买猫的人看猫也不方便啊,把车开到农村和开到这里相比,既费时间又费油,人家干嘛还到你家买猫啊?现在养猫的人多,猫舍也有的是。记者的态度冷冰冰的,还搬出一些环保条文来吓唬他,说如果不能给投诉者一个满意的答复,就要联合环保部门和工商部门上门来查处。查处他是不怕的,说到底,他这点破事还算不得违法行为。小区里干什么的没有?幼儿园、美容院、麻将馆……传销的都有,他才不怕呢。所以他没表态,不冷不热地打发走了记者。
  和被投诉的事比起来,另一件事才真正令崔启发气愤。
  临近中午的时候,小五打来了电话,邀他中午去尚景红酒会所参加一个饭局,他问什么饭局,小五说,来了再跟你细说,一定来,给弟弟撑个场面。说完就匆匆挂了线。说起来和小五认识也有快10年了。10年前,他的猫舍设在自己租来的房子里,80多平,小三居,留了一间他和家人住,另外两间一间养猫,一间养着些仓鼠、巴西龟和安哥拉兔。一天,他正撅着屁股铲猫屎,来了一个人,又瘦又黑,满脸堆笑,他瞄了一眼就知道不是来买宠物的。果然,这个自称小五的人从包里掏出本杂志,跟他说,哥,你在我这里打一页广告,2000块钱,彩版,我负责给猫拍照,肯定比你贴在电线杆上的打印纸效果好。崔启发笑了,兄弟,你是来打劫的吧?小五并不气馁,把杂志塞到他空着的那只手里,你先看看,我这本杂志不是在大街上随便给的那种,全都赠阅给高档场所,美容院、发廊、咖啡厅、大酒店,看的都是有钱人。你看看这纸、这印刷,跟外边卖的时尚杂志一个档次。哥,就你屋里的这些宠物,到了我的杂志上这么一亮相,价格立马翻倍。那天,小五在他家待了近一个小时,崔启发最后同意在杂志上打个豆腐块广告,价钱侃到了180元。两人自此相识。后来,崔启发慢慢发现,小五其实并不单靠这本杂志挣钱,因为杂志,小五结识了各行业的生意人,不管人家喜不喜欢他,他就是有着一股非同一般的粘人功夫,为这些人策划各种宣传活动或穿针引线促成新的生意并从中抽取好处费,才是他主要的经济来源。现在,他的杂志已经变成了网站和微信公众号,他自己也摇身一变成了一家小文化公司的老板。小五攒的饭局,崔启发是乐意去的,虽然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能够认识一些新的人是肯定的。崔启发现在也算个不大不小的老板了,除了猫舍,还有几家宠物用品商店,一个生产猫粮的加工厂,但社交圈子非常封闭,而小五认识的人来自五湖四海、各行各业,可以长见识不说,也能顺便推销一下自己的生意。
  崔启发于是拉开抽屉,将里面那块劳力士金表拿出来,换下手腕上的计步器,然后夹着他的LV包去赴宴了。
  然而一落座,崔启发就感到不大舒服。首先,这不是一桌正规的宴席。铺着台布的欧式长条桌上摆着两个盛着红酒的U形醒酒器,七八个人随意地坐着,每个人都自斟自饮。吃的呢,只有一盘奶酪、一盘火腿肠、一盘蔬菜沙拉,一篮子面包,别的再没有了。他们似乎在讨论一个什么话题,小五把他介绍给大家时,除了一个年纪大点的人对他点点头外,只有桌上唯一的女士对他笑了笑。随即,这个看打扮20多岁看长相却有40多的女的起身叫服务员再拿个高脚杯来。小五告诉他,这是会所的老板娘,温姐。他讪讪地坐下,尽量让自己也显得随意些,但身体却不听使唤地有些僵硬。坐了一会儿,他渐渐弄明白了,这桌人大致分成两伙,一伙是生意人,一伙是文化人。文化人想搞个和诗歌有关的活动,希望生意人出钱赞助。明白了自己的角色定位之后,崔启发开始假装认真地听他们讲话。小五不是说了嘛,过来撑个场面。这种活动他肯定是不会赞助的,迄今为止,他在宣传上最大的投入是在34路公交车的车体上喷了一只加菲猫。刚喷上去的时候,他还是高兴了一阵的,看着“启发猫舍”四个金色的大字在大街上穿行,他的内心着实有一种满足感,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期待中的广告效应并没有到来,他才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又被广告公司的小业务员给忽悠了。
  跟他点头的那个人是诗歌协会的主席,但大家却称呼他高书记,他觉得奇怪,后来有个人说,您在计生委那会儿……他明白了,估摸了一下对方的年纪,嗯,应该是已经退了。高书记话不多,一直在重复地表达一个意思——诗歌协会马上要换届,他已经申请退下来,希望闻扬能担此重任。这位叫闻扬的,是个诗人,从高书记的不停夸赞中可知,是个全国知名的诗人,现在担任诗歌协会的秘书长。坐在崔启发旁边的电视台刘姓制片人频频跟着附和,不时补充着新的信息,比如是师大中文系毕业的才子,大学时代就在《诗刊》上发表作品了,30不到就得了省政府文学奖,力证高书记所言非虚,一副见多识广的样子。崔启发心说,原来这就是诗人啊,我这辈子还头一回见着诗人呢。于是就重点观察了一下闻扬。闻扬看起来40岁左右的样子,穿着一件灰色毛衣外套,戴一副普通的黑框眼镜,除了头发略微长些、下巴蓄了点胡须外,没什么特别之处。本来他一直沉默着,见大家把目光都聚拢到他身上,忙摆了摆手,表情平淡地说,跑题了啊。咱们还是谈诗歌大赛的事吧。小五忙接过话茬,对对对,刚才说到冠名。话题早就被七扯八扯,跑题很久了。他把脸转向了一个梳着平头的年轻人。韩部长,我看你们做最合适,“中港地产杯”诗歌大赛,一听就高大上。韩部长笑笑,这事我做不了主,我这个企划部长就是给老板打工的,回去我一定好好跟老板汇报,争取说服他。对,好好劝劝,媒体这一块有我和刘制片,肯定不会让你们失望。小五转过身又去问他身边的一个胖子,周总,要不你就接了,“敬云轩画廊杯”诗歌大赛,诗配画,正对路。胖子抚弄着手腕上颗粒硕大的黄花梨手串,慢悠悠地说,我哪有那么大实力,小画廊。不过我可以提供场地,我那个展厅,很适合搞个颁奖仪式……话还没说完,温姐拦住了他,你可别跟我抢啊,我跟小五都谈好了,全程赞助场地,今天这就开始了,她一指桌子,颁奖的时候,我要在这搞个酒会,赞助的红酒品牌是赤霞丹,代理商都让我叫来了,是不,崔哥?崔启发一愣,然后发现温姐的目光落在一个一直没说话的穿西装的男子身上,原来他也姓崔。崔酒商这时候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名片夹,抽出洁白的名片,开始恭敬地一一分发。崔启发摸了摸自己的口袋,他的名片也带来了,一直没找到机会发,索性也掏出来,开始发。于是桌上响起此起彼伏的寒暄之声,仿佛大家刚刚见面。
  启发猫舍、启发宠物用品商店、启发猫粮……温姐一声高过一声读着他的名片,两眼闪着光凑了过来,崔总,太好了,以后猫的事,我就找你了,你再开个宠物医院就更好了。崔启发感到她贴过来的身体就像一只冒着气的蒸锅。
  这时候,不知谁叨咕了一句,“启发猫舍杯”诗歌大赛……刘制片扑哧一声笑了,紧接着就是一阵哄堂大笑。崔启发有点懵,但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也跟着笑。周胖子笑得身体直颤,一颗碧绿的翡翠挂件从怀里窜出来,他用胖手指着崔启发,“启发……猫……猫粮杯”诗歌……大……大赛,哈哈哈……又一阵哄笑。崔启发这时候有点挂不住了,他似乎明白了他们在笑什么,脸沉了下来。小五见状,忙出来打圆场,有什么好笑的,不是不行啊,是不,闻秘书长?笑声渐渐平息,大家都把目光转向了闻扬。崔启发也用渴望的眼神望着他。他明白,此时此刻,只有这位大诗人的珠玉之言能搭成一个有说服力的台阶,把他从尴尬的境地解救下来。但是,他注意到,闻扬的脸色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比他还难看。闻诗人盯着小五,愠怒道,行什么行?!声调虽然不高,脸色却异常难看。说完,拨开面前的人,头也不回地离席而去。
  崔启发像个小丑一样被晾在了那里……他不知怎么从酒局上回的家,只记得一出会所的大门,就把旁边的一个垃圾桶踹倒了。
  崔启发越想越气,胸口里仿佛塞了一团掺了发酵粉的面,正一点点膨胀,让他喘不过气来。相似的感觉上一次出现,要追溯到20多年前,他读高中的时候。
  他永远都不会忘的。当时,学校难得地搞了一次篮球比赛。他其实也没学过篮球,只不过他家楼下有一个破篮球场,没事的时候就和邻居的半大孩子们打两场。没想到,他竟然发挥神勇,带领他们高二(3)班的散兵游勇一路拼杀进了决赛。最后一场虽然输给了高三(1)班,但也不丢人,因为(1)班有两个人是体校篮球专业的。站在篮球场中央接过亚军奖状的那几秒钟,可能是他整个学生时代最露脸的一刻了,他从未感到冬天午后的阳光那么灿烂过。当他和其他几名队员兴奋地回到静悄悄的教室时,大家正在上自习。他把奖状交给了低头批改卷纸的班主任杜老师,然后站在那,充满期待地望着她。杜老师瞄了一眼奖状,什么都没说,却从批完的卷纸里翻出他那张,“啪”地拍在桌子上,你上课都听什么了?这几道题,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她的笔不停地戳着卷纸,红色墨水像血滴一样刺在上面,我讲过多少遍了?干正经事不行,整没用的,一个顶仨!拿回去,把错题给我重做五遍!崔启发抱着他的卷纸,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低着头挪到了最后一排,在坐下的刹那,他有种强烈的冲动,把手里的篮球砸到窗玻璃上去。
  崔雪披着睡袍从楼上下来,一头金色的卷发乱蓬蓬地顶在头上。她看了他一眼,就朝厨房走去了。显然是刚起床。崔启发站起来,跟了过去。你昨晚上干什么去了?几点回来的?崔雪吓了一跳,不知所措地望着他。崔启发忽然提高了嗓门,一天到晚,就知道上网买东西,出去鬼混,你还能干点啥?!崔启发的媳妇关萍听到喊声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一把小铁铲,土从上面滴到大理石地面。崔启发,你吃枪药了?崔启发没理她。他一眼瞥见了钢琴,明天把这玩意给我扔出去,自打买回来,你弹了有一个星期没有?还有什么芭蕾舞、画画,学会了哪样?崔雪瞪着他,忽然抓起餐桌上的牙签瓶砸在地上,然后蹬蹬蹬又跑上了楼。关萍把铁铲朝门外一扔,当初是谁说的,我们家的闺女什么都不用学,一样吃好的、穿好的,他们考上了大学有什么用?不一样看着我们闺女眼气?现在你又看孩子不顺眼了,抽什么疯?说完也跑上了楼。
  崔启发点了根烟,来到院子里的篮球架下吸了一会儿,心情稍稍平静了点。就在这时候,日报记者的电话又打了进来。没有任何过渡,甚至连称呼都没有,直接就说,明天,我们要在栏目中回复读者的投诉,你一直没有态度。我有个建议,如果在回复中加一句话——启发猫舍的老板向投诉者表示真诚的歉意,并同意将墙壁做隔音处理,以后也会及时清理卫生。这样应该会比较好。你觉得呢?不知为什么,崔启发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仿佛他还是那个撅着屁股铲猫屎、浑身粘满猫毛、拎着猫笼子在宠物市场里四处乱串的小贩。他的音调不由自主地又升高了,我凭什么向他们道歉?我在我的房子里养猫,碍着他们什么事了?做隔音?你掏钱啊?就他们当老师的事多,以前的邻居怎么没人投诉?你爱怎么回答就怎么回答,有能耐,让他们上法院告我去!你……你这种人,简直不可理喻!记者撇下这句话,把电话挂断了。
  他刚刚平静下来的心,又烦乱起来。
  第二天清早,崔启发在公司楼下他路过无数次的报刊亭前停下脚步。有日报吗?他问。梳花白短发的大姐一边给一个胖女孩装茶叶蛋,一边说,10点钟到。崔启发坐着电梯上了楼。一进公司,就对正在扫地的老杨说,10点钟下楼去给我买一份日报。老杨停住笤帚,有点为难地说,我打了一宿的更,九点钟就下班了。那你就让老二去买!崔启发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当崔启发拿到报纸后,从前翻到后,又从后翻到前,却没有找到投诉启发猫舍的内容,也没有找到记者嘴里的“投诉栏目”。莫非这个记者是假的?不知为什么,崔启发马上就相信了自己的判断。他冷笑了一声,想骗我,哪那么容易!
  又过了两天,崔启发没和任何人商量,突然做了个决定——招聘一名办公室秘书。条件很简单,师大中文系毕业,女的,年龄不能超过30岁,身高不能低于1米65。发表过文学作品的优先考虑。他把这些要求在电话中说给中介公司后,没过一个小时,对方就给他发来一份邮件,里面有三个人的简历。他简单浏览了一遍,相中了袁红丽。让他迅速做出选择的原因有两个。一个是袁红丽竟然是诗歌协会的会员,发表过诗歌,是个诗人!还有就是,红丽与鸿利的发音相同,对一个生意人来说,无疑是个好彩头。崔启发特别迷信这个,与他属相不合的人,他从不招到公司里来。
  袁红丽来公司报到那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大家互相打听这女的什么来头,结果谁都不知道这个人。于是有人推测,是不是老板的女朋友呢?但是这姑娘一脸学生气,胸也不够大,不像是老板的菜啊,难道换口味了?再说,把女朋友安排到公司来上班,也不是老板的风格啊。办公室主任崔启富先坐不住了。崔启富是崔启发的弟弟,他担心这种议论传到关萍耳朵里就麻烦了。他决定到崔启发的办公室去问问怎么回事。然而敲门进去之后,令他更加觉得不可思议的是,哥哥隔着大班台正和这个新来的女学生聊着诗歌。见他进来,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只好在沙发上坐下等着。大约10分钟后,崔启发终于说,来,认识一下吧,这位是办公室的崔主任,你的直接领导。崔启富马上站起来,心说,今天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崔主任这个词还是第一次从哥哥嘴里说出来,一般他都是扯着嗓子在屋里喊,老二——公司里其他的人也就顺理成章地称呼他二哥。两人握了握手,崔启发让袁红丽先出去等着。
  怎么回事?崔启富迫不及待地问。第一,不是小三;第二,你不用给她派活,她直接归我使唤;第三,没有第三了,反正我自有道理。可是……怎么跟大伙说啊?我当老板的用个人还用问他们吗?可要是嫂子知道了怎么办?你少跟我提她,大房子住着,好吃好喝养着,公司的事,她掺和不着。崔启富站着没动,看着他,没有罢休的意思。崔启发想了想,要不你就说,是个哥们的妹妹,不,相好,一个哥们的相好。崔启发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快意。崔启富点点头,嗯,这样就没人再说什么了,也不会去问她。
  崔启富还是站着不走。
  还有啥事吗?崔启发问。
  工资……定的是不是有点高啊?老杨一个月才拿2000,她啥也不干就拿这么多?
  老杨?我给他2000都是多的。他不就天天在这睡一宿觉吗?要不是因为他是你媳妇家亲戚,我早把他开了。你看看我这屋,桌子底下他就从来没扫过!他要有意见,就让他滚!
  崔启富再没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熟悉了一天公司的情况后,第二天中午,崔启发就单独带着袁红丽去了饭店。
  这是一家很地道的日料店。袁红丽脱掉鞋子,有些迟疑地走进包房。坐下之后,终于忍不住问道,还有别人吗?没有了。今天我单独给你接个风,欢迎你正式加入我们启发宠物公司。穿粉色和服的小姑娘站在门口问,崔总,还是放题吗?对,放题。那……她瞅了一眼袁红丽,哪个价位的?崔启发笑道,你看看她值哪个价位?小姑娘也笑了,却并不说。袁红丽觉得浑身不自在。崔启发手一挥,老样子,408的。小姑娘又瞅了一眼袁红丽,红酒也要一瓶吗?袁红丽连忙摆手,我不能喝酒。无酒不成席,来一瓶。崔启发打发走了小姑娘,又对袁红丽说,少喝点,我们谈谈……谈谈……诗歌。
   “诗歌”这个词一出口,袁红丽马上放松了些。崔启发心想,这两个字简直就是开启她的密码啊。他打量着袁红丽,身材偏瘦,不是他喜欢的类型,过肩的直发随意地披散着,黑色小风衣、牛仔裤,身上几乎没什么饰物,脸上也没怎么化妆,清清爽爽的,看着倒是很舒服,让他想起了高中时班上的那些女生。他瞥了一眼她放在桌上的手机,看不出什么品牌,反正不是苹果的。和他以前带到这来的女孩子确实不一样。
  我这人,没什么文化,以后得多跟你学习啊。崔启发打破了沉默,然后点了一根烟吸起来。崔总太谦虚了,没文化的人哪里懂得欣赏诗歌呢?崔启发笑了,你发在杂志上的那首诗,昨天我从网上搜到了,叫《玩具》是吧?我都拍了照存在手机里了。他调出照片,用东北人刻意的平舌音普通话读了起来:
  
  我想把你拣出来
  从心爱的篮子里
  擦掉唇上的灰
  露出天使的脸
  
  穿上西装你陪我
  去外面
  
  你害怕
  我也怕
  我们都是
  玩具
  
  有点意思,哈哈。好像两只刚出窝的猫崽子跑出去了。
  袁红丽尴尬地笑了笑。
  随着漂亮的盘子鱼贯而入,色彩斑斓的鱼生、鱼籽在桌面上铺展开,袁红丽又开始变得拘谨。崔启发看在眼里,优越感重新饱满起来。他倒了点芥末汁在海胆里,搅了搅,端起来一下全倒进嘴里。边大口咝咝地嚼着,边说,吃,喜欢什么,随便要,管够!
  袁红丽低着头,夹了一片白色的鱼片。她不知道这是什么鱼,也没好意思问。
  吃了一会儿,袁红丽问道,崔总,我的具体工作是什么呀?崔主任也没给我安排。
  这个呀,崔启发将一块肥厚的烤鳗鱼塞进嘴里,嘴唇瞬间就变得油汪汪的。这个好吃,香,你也来一块。他夹了一块放到袁红丽的盘子里。这个工作呀,他将鳗鱼咽下去,舔了一下嘴唇,我招你来,主要是想提升一下我们公司的文化品位,负责点文字工作。我们的网店你看了吧?
  来之前在家看了一下。
  那个文字什么的,你给润色润色,上点档次。公司那几个小孩,都是学计算机的,耍笔杆子不行。
  噢。
  还有呢……崔启发又低头对付一只生蚝,用筷子在粘连的部分磨来磨去。就是……陪我出去应酬一下。他把脱离了壳的蚝肉一口吞下。
  可是……我酒量不行,也……不太会说话。一丝担忧终于浮到了袁红丽的脸上。
  主要不是喝酒。主要是……你现在是我的脸面。
  脸面?袁红丽吃惊地望着他。
  你看,你学文学的大学生,还是诗人。你给我当秘书,这档次,能一样吗?我们虽然是卖猫的……他又塞了两大片鲍鱼到嘴里,恣意地嚼着,但不是猫市上挎筐提笼子的猫贩子,他用力一咽,似乎有点噎,忙端起手边盛着松茸汤的厚壁瓷盅喝了一口,里面的汤匙险些掉出来。我们是正经的、上档次的宠物公司。他用手指着碎冰冒着雾气的刺身盘子,我们的猫卖给的都是那些能喂得起金枪鱼三文鱼的人家。
  袁红丽举着筷子,那上面正夹着一块金黄色的三文鱼,阳光射在上面,分外诱人。
  吃啊,别耽误吃。崔启发又点了一根烟,觉得心情一下子好起来。好多天没这么好了。
  小姑娘端着醒酒器过来,崔总,酒醒好了。
  崔启发接过酒,倒了两杯。来,欢迎大诗人加入我们公司。袁红丽迟疑着喝了一小口。
  红丽啊,闻扬这个人……你知道吗?
  你认识闻扬?两朵火花瞬间从袁红丽的眼里绽放出来。
  啊,前几天几个朋友和诗歌协会的人喝酒,有闻扬,还有高书记。崔启发尽量使语气显得随便。
  他是我们市,不,我们省最好的诗人,在全国也很有名气的。袁红丽像变了个人,一下子话多起来。开始热烈地评价起他的诗来,还拿过手机,在网上搜了几首,凑到崔启发身边,让他看。
  崔启发拿着手机,心不在焉地看了两眼。袁红丽却没有察觉到他情绪的平淡,点开一首,说,这一首,我特别喜欢,我给你读一遍。名字叫《我》:
  
  总是听到你的歌声
  当我静下身体
  停止一个白天的使用
  白天,它带着我走来走去
  为了存活
  企图将你代替
  
  如颓败的落叶,有悠扬的凄凉之美
  间歇着
  刺痛我的肉体
  
  袁红丽坐直了身体,将手机像书一样举了起来。
  
  握着你的手
  如同握住深秋的大漠
  凉得让人安心
  
  她的尾音伸展着,停顿了片刻。
  
  你面如夕阳
  有赴死的温暖
  破旧的布衣,包裹金色的呼吸
  
  我们闭上双眼
  便合二为一
  睁开眼时
  又被你遗弃
  
  读完后,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崔启发放下筷子,鼓了鼓掌。读得好!写的啥,不知道。哈哈。
  写的是有两个我。两个我?崔启发糊涂了。那 “你”又是谁呀?不是写他被女人甩了?
  袁红丽摇摇头,不是那个意思。这里的“你”,也是“我”。诗的名字叫《我》,是说有两个我,一个是在世俗生活中为了生存庸常忙碌的肉体的我,一个是代表内心的精神层面的我,这首诗写的就是庸常的我对内心精神层面的那个我说的话。
  噢?崔启发若有所思,拿过她的手机,又看了一遍。
  袁红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继续说下去,顾城说,人可以生如蚁而美如神,我觉得闻扬的这首诗表达的是同样的意思,只是他更加无奈。
  什么美神?
  生如蚁,美如神。像蚂蚁一样卑微的人,内心也可以像神一样美丽。
  谁说的这话?
  顾城。
  嗯,这个人了不起。崔启发突然觉得,这句话说到了他内心一个隐秘脆弱的角落里去了。
  袁红丽很高兴,又找了两首顾城的诗给他读了一遍。读到兴奋处,禁不住端起高脚杯连喝了两口红酒。崔启发忙又给她倒上,她没拒绝。他又试探地给她递了一支烟,她竟然也没拒绝。当第一口烟从她的嘴里吐出来,崔启发意识到,这确实是一种自己从未见过的女人。另一些女孩子抽了烟喝了酒之后,让他觉得非常丑,而袁红丽却在这种释放中变得举止舒展富有魅力起来。
  他的电话却在这时候响了。
  哥,你看今天的日报了吗?崔启富的声音皱巴巴地传过来。日报?崔启发一下子想起了投诉的事。猫舍吗?对,你都……知道了?崔启富的声音舒展了一些。不要紧吧?崔启发什么也没说,挂了电话。
  他用湿巾抹了一把脸,站起身,喊道,买单!袁红丽一愣,慌忙放下了筷子。
  投诉的回复只有半个巴掌那么大,但是旁边配发了一个评论,差不多占了四分一的版面。标题是:小区的猫叫谁来管?崔启发拿着报纸逐句看着,尽管看得一头雾水,但频频出现的“启发猫舍”四个字还是让他本能地紧张起来。他问站在旁边的袁红丽,这上面写的都是啥意思?崔启富也望向袁红丽。
  袁红丽盯着报纸,琢磨了一会儿,说,首先,这肯定是个批评稿。说你对待投诉者态度不好,缺乏……公德心。她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崔启发。这个我能看懂。崔启发急躁地用手点着那篇评论,我说的是这个。这个嘛,是从启发猫舍这个投诉说开去,主要不是针对你,而是针对管理问题。哦?崔启发眉头舒展开,你说明白点。就是说呢,这个记者接到启发猫舍的投诉之后,找你来解决,而你根本没搭理他。他很气愤,就去找相关部门,想惩罚你一下。结果呢,从工商部门到环保部门再到公安部门,拿你这个事都没什么办法。是吗?崔启发乐了。把报纸推到一边,屁股和肩膀松弛下来,舒舒服服地陷到皮椅子里。
  但是……这么被点名批评,对公司的形象还是有损害。崔总,做生意应该有个良好形象,否则容易令消费者产生反感。而且……袁红丽指着报纸评论的最后一段,他们说,从这件事上,可以看出媒体舆论监督的必要性,他们会持续关注这个投诉,积极促成事情的圆满解决。怎么解决?崔启发问。继续在报纸上批评启发猫舍呗!
  崔启发收了笑脸,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袁红丽,点了点头。这么着,红丽啊,这个事你负责处理一下。给报社打个电话,道个歉,服个软。再买点水果,代表我去猫舍楼下的丁老师家看看。你们都是文化人,能说到一起去。只要他们不再在报上埋汰我们,你就首功一件。真是楼下投诉的?崔启富问。那报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呢,你看什么了?!崔启发拿眼睛剜了弟弟一眼。崔启富拽过报纸,举着又看了起来。
  果然如崔启发所料,袁红丽和报社记者以及丁老师夫妇的沟通非常顺利,她彬彬有礼地替老板道了歉,表示对于被投诉的噪音和空气污染问题一定尽快整改,保证会有大的改观,并且耐着性子、面带微笑地听完了记者和丁老师夫妇对崔启发的隔空怒斥和抱怨。之后,无论是记者还是丁老师,都跟她表示,我们不是冲你,你一看就是个有文化有修养的人。我们也就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接受他的道歉。
  袁红丽回到公司,兴奋地向崔启发作了汇报,来上班这么多天,第一次找到了点价值感。就着高兴劲,她又建议崔启发给猫舍做个内部的隔音装修,再顺便做一下全面的消毒。她说,报社的记者已经表示,可以搞个跟踪报道。那样,我们的坏影响就可以挽回了。说完,她满眼期待地望着崔启发。没想到崔启发只淡淡地说了句,那些事就不用你操心了。袁红丽眼里的火苗瞬间熄灭了。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袁红丽的主要工作就是陪崔启发参加各种饭局。在酒桌上,崔启发把她像一道菜一样介绍给大家,接下来就会让她给大家朗读一首诗。开始时,袁红丽还有点不太情愿,因为她感到气氛不是很对。但是崔启发告诉她,这就是她的工作。几次之后她就习惯了。她开始认真挑选诗歌,有时候还会用手机放一段音乐做配乐。当她开始朗读时,通常总有那么两三个人在笑,他们以为崔启发在搞恶作剧,而她是那个恶作剧的执行者。但她不管他们,她会饱含感情地、字正腔圆地、抑扬顿挫地投入到诗句的诵读中去,像她与诗友聚会时所做的那样。那些笑声于是消失了。当她把一首诗朗读完毕的时候,她发现他们都露出吃惊的表情,还有点不知所措。当然,仅仅几秒钟之后,夹杂着零星迟疑的掌声,酒桌就又恢复了先前的热闹,那让他们感到更自在。出乎她意料的是,很少有人跟她喝酒,与她说话也很客气。事前担心的事都没有发生。连崔启发也不再管她,投入到他熟悉的氛围中,大声褒贬着厨师的手艺,列举哪道菜哪家酒店做得更地道,端起酒杯凑到涂着厚厚睫毛油、露出半个胸部的女孩子面前,说荤话、喝交杯酒。袁红丽孤零零地坐着,感到有点落寞。
  没过多久,崔启发周围的朋友都知道他找了个女诗人当秘书。酒桌上朗诵诗歌的事也被添油加醋地像段子一样传开了。
  这天,小五给崔启发打来电话,上来就问,怎么着,听说发哥最近换口味了,喜欢女诗人了?崔启发一听是他,心里就有了气。如果那天不是参加了他的饭局,怎么会当众被闻扬羞辱?于是说道,诗人也就那么回事,脱了衣服都一样。小五干笑了两声。崔启发不说话,等着他说。小五今天叫他发哥,一定有事。没事的时候他不来电话,也不叫发哥,叫老崔。
  发哥,还为那天的事生气呢?那个闻扬啊,就是个精神病。诗人嘛,和正常人能一样吗?崔启发没理他。发哥,我给你制造个机会,报个仇怎么样?报仇?崔启发终于搭话了。对呀,上次谈的那个事,还没最后落实。我看啊,你干最合适。你想想,你要是赞助了这个诗歌大赛,那不是啪啪啪打闻扬的脸吗?再说,谁出了钱谁就是大爷啊,到时候,全市的女诗人都知道你发哥了,那还不都得围着你转啊?开个诗歌朗诵会的人都够了,哈哈……崔启发心里一动,可……闻扬不是说不行吗?此一时彼一时。小五听出了崔启发语气中的变化,忙说,他们现在很被动,哪还能挑三拣四啊?而且,小五想了想,价钱,我可以帮你再往下压压。崔启发拿着手机,喝了口水。小五等了一会儿,继续说,其实,那天闻扬主要不是冲你。周胖子拿你们开玩笑,大家都跟着起哄,闻扬也觉得脸上挂不住……你来找我,是闻扬的意思吗?崔启发打断了他的话。是……高书记的意思。那天的事,他也觉得过意不去。如果你有意向的话,可以约出来再谈谈。闻扬也会参加吗?必须参加呀,就是他主抓大赛的事。好,那你定个时间吧。小五那边终于舒了口气,我就说嘛,发哥是个大气的人。
  见面的前一天下午,崔启发叫袁红丽跟他出去一趟。袁红丽满腹狐疑地跟着他上了车,结果,车开进了新世界百货的地下停车场。
  崔启发径直把她带到三楼。站在扶梯口,对袁红丽说,挑一身衣服,不用考虑价钱。袁红丽站着没动。崔启发说,挑啊,我出钱。袁红丽看着他,突然涨红着脸说道,我是不会跟你上床的。崔启发乐了,不用你跟我上床,我不好你这口。明天有个重要的饭局,你不能再穿这身衣服了,给我丢脸。袁红丽这才放下心来,向柜台走去。
  这里的女装随便一件都两三千块以上,袁红丽从来都是只有逛的份,连试穿一下的勇气都没有。大学毕业之后,她只找到了一份在县城中学当语文老师的工作,为了打发孤寂和失落,她开始上诗歌论坛,并且学着写诗。诗歌抚慰了她的心,也让她找到了自己的社交圈。很快,她在网上和一位甘肃的诗人相恋了。为了与他见一面,她和学校请假,想去参加在青海举办的一个诗歌节。但是学校不准假,时值期末,没有其他老师可以代课。她还是去了。因为没钱买机票,只能坐火车,她连卧铺也没舍得买。之后又换成大巴车,一路风尘,一走就是半个月。回来之后,她就被学校解雇了。这段恋情也令她伤痕累累,诗歌节结束后,她就从新认识的诗人口中得知,他是个有家室的人。袁红丽果断地和他分了手,而他也没再联系她。过了没多久,当诗歌圈子里还在津津乐道一个不知名的东北女诗人追他追到青海时,相识的诗友已经向袁红丽转述他的新恋情了,她尚未愈合的伤口又狠狠地被撒了一把盐……袁红丽最后没有恨他。是因为他写给她的那些美得令人心碎的情诗吗?她不知道。
  她盲目地走着,在看中的衣服面前踌躇着。崔启发看着着急,就自作主张地为她挑了两套,她一一试穿,并且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些衣服她完全可以驾驭,她的身上有种不知从哪里来的自信,把这些昂贵的衣服穿出了她自己的味道。旁边试衣服的顾客纷纷侧目,打量着她和她身上的衣服。服务小姐也不停夸赞她身材好、气质佳,崔启发像发现新大陆一样看着她,明显地得意起来,爽快地一挥手,都包起来。那一瞬间,袁红丽感到心里莫名地暖了一下。崔启发去交款之前,告诉她,穿着走吧,别脱了,把你原来的破衣服包起来,再下楼去买双鞋。
  穿上新鞋之后,崔启发上下打量了一下她,满意地笑了,成,像样!
  到了地下车库,司机小林远远地就奔过来,迅速扫了一眼袁红丽身上的衣服,接过她手里的纸袋,快步走回去,放到后备箱里。崔启发叫住了袁红丽,先别急着上车,我有话跟你说。她停住脚步。崔启发把她拉到一根立柱后面,避开司机的视线。袁红丽心里一阵紧张。
  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两口才说话。你觉得这份工作干着怎么样?挺好的。她低下了头,鞋尖闪闪发亮。我这个老板怎么样?也挺好的。我这么大方的老板没遇到过吧?她没吭声。比你漂亮的丫头我见得多了,我睡过的女人,百八十个的肯定有了,都是她们心甘情愿的,因为我崔启发对女人大方。她往后退了一步,一下靠在水泥柱上。你不用紧张,我不会强迫你。他把烟扔在地上,用脚碾了两下。跟你说正经事吧,明天的饭局非常重要,我有个要求,你必须假装成我的相好,听懂了吗?就是装成我的小蜜。袁红丽疑惑地抬起头,假装?崔启发一咧嘴,真的也行啊,只要你愿意,现在就可以去开房。袁红丽盯着他泛着红血丝的胖脸,说道,老板,要不咱们把衣服退了吧?她把手伸到怀里一掏,你看,价签还没摘呢。操!崔启发挠了挠头发,脸上恢复了严肃,假装!听懂了吗?这是工作。她笑了,只要不上床,怎么着都成。
  两个人朝车的方向走去。崔启发跟在袁红丽的后面,随口说道,听说你爸是糖尿病?这病可费钱啊,用不用我给你介绍个相好的?
  袁红丽快步冲到车前,一拉车门,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
  第二天黄昏时分,司机小林将崔启发和打扮一新的袁红丽送到了高书记定的一个辽菜馆。小店不大,内部装修却很有东北民俗特色。
  进到包房里,小五和高书记已经到了。闻诗人呢?崔启发问。高书记忙说,估计是堵车,应该快了。袁红丽跟在崔启发身后正疑惑着,小五走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这位就是传说中的美女诗人吧?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崔启发拍了一下小五的手,别握住不放。然后拽过袁红丽的手拉到高书记面前,高书记,我这个秘书也是你们诗歌协会的,以后多关照着点啊!是吗?高书记打量着袁红丽,目光瞬间就亮了。袁红丽忙叫了声高主席。
  菜上齐的时候,闻扬还没出现。崔启发看了看表,闻秘书长架子还真够大的呀!袁红丽停住话头,问,闻扬老师也要来吗?高书记点点头,对崔启发说,他家离这远,咱们不用等他,先开始吧。对对对,咱们先谈,边吃边等。小五起身开始倒酒。袁红丽感到心跳一下子快了起来,频频向门口张望。
  两三杯酒下肚,高书记已然一副老朋友的口吻,启发老弟啊,你可能听说了,国家有规定,领导干部不允许再兼任各协会的要职,我虽然退休了,也得响应啊!所以主动申请不再担任诗协的主席,但是新主席选出来之前,诗协的事我还得管,这些年他们依靠我依靠惯了,没办法,哈哈。崔启发听着这些话耳熟,好像上次见面时他也说过。我这么大岁数了,你说我图啥?还不就是因为喜欢诗歌吗?崔老弟,你说你图啥?平白拿出钱来赞助诗歌大赛,还不也是因为喜欢吗?所以啊,别看我是做官的,你是做生意的,其实我们是一样的人。这年头,这样的人凤毛麟角啊,我和你是相见恨晚啊!崔启发虽然不知道这“一样的人”究竟是什么人,但“一样”两个字让他感到特别舒服。就在这时候,包房的门开了,闻扬出现在门口。
  小五马上站起来招呼,崔启发坐着没动。闻扬径直走到空着的椅子跟前,将外套脱下来搭在椅子背上,又把格子衬衫的袖子往胳膊肘上一撩,才舒舒服服地坐下。我知道这个点堵车,就没敢打车,骑自行车过来的。这一骑,才知道原来这么远。说着拿起筷子,夹了一根蘸酱菜里的生茄子条塞到嘴里,嚼了起来。崔启发隔着袁红丽冷冷地看着他。袁红丽的嘴角却泛起了一抹笑意。高书记说,闻扬,这位是启发老弟,崔总,还记得吧?闻扬看了崔启发一眼,点了一下头。又看了看坐在他旁边的袁红丽,这位美女呢?袁红丽马上伸出手去,闻老师,我叫袁红丽,也是诗歌协会的。是吗?闻扬和她握了手,我们诗协还有这么漂亮的女诗人?小五补充道,他是崔总的秘书。闻扬略有点吃惊。崔启发却对着高书记说,我寻思招个师大中文系的当秘书,笔杆子能比那些学电脑的强点,来了之后一看啊,也就马马虎虎。高书记瞥了一眼袁红丽,但是人长得漂亮,看着养眼啊。崔启发说,也就这点用处。两人于是哈哈笑起来。袁红丽尴尬地低下了头。闻扬扭着头看了她一会儿,问,那届的?10的。小五对服务员喊,人齐了,把酒都满上。接着张罗大家一起喝了杯酒,之后又罚了闻扬一杯迟到酒。闻扬爽快地干了。
  今天的闻扬和上次判若两人,崔启发记得,上次见面的时候,至少他到场之后,没听闻扬说几句话。今天则看着随便多了,也没那么牛了。难道是因为今天他们有求于我,所以姿态放低了?崔启发在心里琢磨着,就觉得闻扬应该会为了上次的事和他道个歉,起码会敬他一杯酒意思一下。可是等了半天,发觉闻扬根本就没那意思,心里就又不悦起来。袁红丽毕竟年轻,没一会儿就重新打开了话匣子,和闻扬论上了师兄妹,兴致盎然地聊起来。他们的话题围绕着师大中文系,从食堂饭菜聊到了各科目的老师,笑声不断,把别人都撂在了一边。崔启发看在眼里,越发地不高兴。他摆弄了两下手机,绷着脸说,红丽,去车里把我的充电器拿上来。袁红丽随口说,我打电话让小林送上来吧?怎么着,我支使不动你吗?一桌人都住了声。袁红丽收了笑脸,起身出了门。闻扬注视着袁红丽的背影,点着一根烟,兀自地吸起来。
  小五对闻扬说,闻大师,别尽顾着和美女说话,也参与一下意见。闻扬指了指高书记,我没意见,领导拿主意就行了,我就负责执行。话不能这么说。高书记放下筷子,用湿巾擦了擦嘴上的油,他刚刚吃了一大块红烧肉。闻扬啊,等大赛开始的时候,我已经不是主席了,我现在是在为诗协义务做贡献呢。所有的环节,你都得表态。要不到时候出了事,谁负责?他话说得严肃,脸上却依旧笑眯眯的。今天我们能和崔老弟再一次坐在一起,足见崔老弟支持文学事业心意之诚,你是不是也应该敬一下崔老弟呢?
  屋里安静下来。
  闻扬低下头想了想,端起酒杯,把目光转向了崔启发。崔总,夸张的话我不会说,您的支持无异于雪中送炭,我会铭记在心。说完,他把满满一整杯白酒一饮而尽。崔启发看着他喝完,又看了看小五,嘴角浮现出笑意,端起自己的酒杯,抿了一口。然后他指着袁红丽的椅子,笑着说,其实我也是受你师妹的影响,枕边风厉害呀!哈哈。闻扬和高书记同时愣了一下,只有小五跟着哈哈笑起来。崔启发的心感到一阵畅快。
  袁红丽回来后,敏感地发现大家的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她瞟了一眼崔启发。崔启发把手机交给她,给我充上。在袁红丽转身的瞬间,崔启发的手装作无意地在她的屁股上拂了一下。袁红丽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重新回到座位上,她不再说话,冷下脸,低头吃菜。
  之后的谈话比较顺利,在小五的引导下,没费太大周折,高书记和崔启发就把赞助费谈到了双方都能接受的15万。于是又喝了一轮酒。
  又过了一会儿,高书记忽然赞叹起崔启发的名字来。老弟,你的名字取得好啊,启发,又吉利又富贵,还充满了文化和科学的意味,哪像我,叫宝玉,一身的脂粉气。哈哈。说完,他看了小五一眼。小五忙接住话头,是啊,启发,“启发杯”诗歌大赛,大气!崔启发正用筷子撕一块鱼腩,听到这话停了一下,没吭声。闻扬若无其事地在用一只手划着手机屏幕。
  没人接话。空气变得有点异样。
  崔启发把鱼腩放到嘴里,嚼了一会儿,吐出一根鱼刺。“启发猫粮杯”诗歌大赛,这个绝对不能改。说完,又把筷子伸进鱼头,挑出一块肉来。
  酒桌一阵沉默。
  啪,闻扬把手机撂到桌子上。“启发猫粮杯”诗歌大赛,绝对不行。他拿起筷子,夹了几根土豆丝,送进嘴里。
  又一阵沉默。袁红丽坐在崔启发和闻扬中间,擎着汤勺,小心地把汤送到嘴里。她感到全桌人都听得见她的下咽声。
  要不这么的吧,小五脸上堆起笑容,叫“启发宠物公司杯”诗歌大赛,怎么样?
  不行。是闻扬的声音。
  崔启发把筷子往桌上一摔,忽地站起身,推开椅子就往外走。
  高书记和小五马上站起身阻拦。高书记手快,拉住了崔启发,另一只手顺势搂住他的肩膀,启发老弟,你还认我这个哥哥不?崔启发停住脚步,没言语。你要是认我这个哥哥,就回去坐下,听我说两句。
  崔启发板着脸,重新坐了回去。
  高书记给崔启发面前的茶杯蓄满了水,笑着说,你们还是年轻啊,脾气就是急。哈哈。急什么嘛,凡事都有办法,活人还能让尿憋死吗?我这还有一个方案,你们听听看,行不行。与此同时,崔启发注意到,袁红丽从高书记手里接过茶壶,给闻扬的杯子里也续了水。
  高书记的新方案是,诗歌大赛就直接叫“诗协杯”,作为对崔启发无私赞助文化事业的高尚行为的感谢,同时也为了表达他个人对崔启发人品的深深敬意,他这个主席将直接提名崔启发担任诗歌协会的副主席。
  高书记的一番话说完后,每个人的表情都发生了变化。小五一拍桌子,嚷道,好!太好了!袁红丽盯着高书记,一脸的震惊。待高书记说完,她迅速把脸转向了闻扬。闻扬这时候掏出一根烟来,不慌不忙地点上,吸了一口,把目光转向桌外,看着墙上的一幅剪纸画,仿佛桌上的事与他毫无关系。而崔启发呢,在听到“副主席”三个字时,感到自己的心狂跳了一下,之后身体就凝固了。
  高书记对大家的表现很满意。他端起酒杯,语气中透着轻松,看来这个方案,大家都认可。那么我们就端起杯,为了诗歌大赛和崔主席,干杯!
  气氛重新变得融洽起来,小五马上改口叫崔启发崔主席。袁红丽疑惑地跟着喝了口酒,到底忍不住问高书记,他连理事都不是,怎么能一下子就当副主席呢?高书记脸色一正,怎么不可以?对诗协有特殊贡献,就要特别对待,这样的先例不是没有。你比如说,国外的很多私立大学,谁出了钱,谁就是校董啊。噢。袁红丽又把脸转向闻扬。闻扬则像个局外人一样,吸烟,低头看手机。
  小五终于如释重负,转头和小服务员开起了玩笑。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高书记,这么多钱,奖金一定挺高吧?一等奖多少钱?高书记只说了一句“这15万也不都是奖金”,就转头继续和袁红丽说话。崔启发听到后忍不住问,不全是奖金,那还干什么?高书记收住话,看了看崔启发,又看了看闻扬。是这样的,其实这笔钱最重要的用处,还不是诗歌大赛。那是什么?小五问。唉,高书记把脸转向崔启发。老弟啊,你生意做得大,不会为钱发愁。但是很多诗人的处境你不知道。他们热爱诗歌,发表了很多作品,却出不起一本诗集。为贫困的优秀诗人出一本诗集,这个事是闻扬提出来的,我们一直想做,苦于没有经费。你赞助的这笔钱,有一部分要拿出来出书。噢,好事啊!小五转向闻扬,都给谁出啊?闻扬放下手机,看了一眼大伙,用他始终如一的平静语调说道,准备出四本。一本是张木。张木啊,我知道,写的好。袁红丽插嘴道。闻扬没理她。张木是个农民工,妻子没有工作,在家带孩子。一本是朱志明。他是个残疾人,高位截瘫,一天学没上过,完全靠自学学的文化。诗歌是他人生全部的光明和希望,已经发表了几百首诗。闻扬盯着侧前方的剪纸画,吸了口烟。那幅画剪的是一只肥大的老虎,张着嘴露出弧形的牙齿,好像在笑,屁股上有一大朵圆形牡丹花图案,如果额头上没有一个镂空的“王”字,很容易被误认为是一只猫。崔总,闻扬拉回目光,看着崔启发,你真做了件好事,我代表他们谢谢你!崔启发有点不好意思,哪里哪里。然后不解地问,这农民工和没上过学的残疾人,也能写诗?当然了,闻扬笑了,诗歌,说高贵也高贵,说平凡也平凡,只要心中有诗,谁都可以成为诗人。小五笑道,你也能称为诗人,崔主席,哈哈。袁红丽问,不是说四本吗?另外两本呢?还准备出一本这次大赛的获奖作品选集。剩下那本……闻扬顿了顿,是高书记的诗集。大家一下子把目光转向了高书记。
  嗨,我说不用给我出,我写的是古体诗,和他们放在一套里也不太搭调。可是闻扬非要给我也出一本。闻扬,要不我还是不出了,你出一本。闻扬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低下头,快速地点击着屏幕,微笑着发了一条信息。重新抬起头,发现大家都看着他。他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句,这笔钱一共分成三份,一份是大赛奖金,一份出书,还有一份呢,他瞟了一眼高书记,是给高宝玉主席办一场诗歌研讨会。说完,他咧开嘴角微笑了一下。袁红丽觉得那神情竟有点顽皮。
  我说我不办了,但是他们说我这就要退下来了,一辈子就办这一回,非要给我办,推也推不掉。高书记一脸的无奈,声音却因为调门太高劈了叉。
  行了,差不多了吧?我还有事,要不你们先聊着,我先撤?闻扬站了起来,一脸轻松,穿上了外套。
  等一下,我还有事。崔启发的脸色不知什么时候又沉了下来。小五和高书记紧张地望着他。闻扬将椅子往外一拉,与餐桌拉开一段距离,重新坐下,两条长腿舒服地向前伸展着。
  我有个要求。崔启发说。
  大家都看着他。
  给我们红丽也出一本书。袁红丽吃了一惊,脸马上红了,结结巴巴地说,我……作品少……不够……不够一本书。
  崔启发瞪了她一眼。那就参赛,给我们内定个奖。
  袁红丽窘得恨不能把脸低到桌子底下去。
  高书记望着闻扬。闻扬摇了摇头,这肯定办不到。再说,她自己好像也不愿意吧?
  崔启发猛地一拍桌子,刚要发火,高书记忙说,这样,小袁现在不是会员吗?我提名她当理事。理事就有选举权了,还可以为你选举副主席投票。
  还要投票?那要是选不上呢?崔启发嘴里的唾沫星子已经喷到了高书记的脸上。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高书记用手抹了一把脸。
  服务员端着果盘推门进来。小五忙说,来,吃水果吃水果。高书记也跟着说,对,吃水果,拿起一块西瓜放到崔启发的盘里。
  袁红丽就在这混乱的场景中站起身来,走到椅子后面的宽敞之处,把她有生以来最贵的新裙子新鞋子完整地暴露在大家的目光之下。它们使她看起来非常优美。她把手机托在手里,说道,我给大家朗诵一首诗吧。
  周围安静下来。
  她说,这首诗是闻扬老师的作品,名字叫《童话》。闻扬的眼睛闪了一下,将伸着的腿收回去,身子向左边侧了侧,面向着袁红丽,抱起了双臂。袁红丽也把身子调整了一下,正对着闻扬,用她那极富磁性的声音朗诵起来。
  
  滴水成冰
  我们不盖楼房
  不除草
  不驾马车
  也不飞
  
  我们不是神仙
  也不羡慕
  就作两只松鼠
  悄悄说话
  
  她抬起头,看了闻扬一眼。
  
  只呆在松林里边
  不去别处
  不学炼金术
  
  我们秘制语言
  一出口就融化
  只说出去一次
  因此不必反悔
  
  我们的记忆刚好一世
  没有历史
  因此也不必欺骗
  
  有足够的时间感受消失
  一朵雪花也不会白白开过
  
  我要给你听
  一块冰冻裂的声音
  
  她再次抬起头,目光投向雪白的墙面,停顿了好一会儿。
  
  我们的衣服换不掉
  所以没有王
  
  很多快乐的姑娘
  向我微笑
  
  而你比他们更快乐一些
      
  她的嘴角挂上了微笑。
  
  我们不学习
  不表演
  
  也就不成为别的松鼠
  
  我们不吃药
  不需要巫师
  
  安静美好地病着
  冥想千里之外的天空和大海
  冥想
  自己的身体
  
  她闭上眼睛,又停顿了片刻。
  
  我们不想念来生
  只有一颗心,只交出去一次
  并且
  不拿回
  
  直到变成星星
  
  星星的眼泪
  松鼠看得见
  
  闻扬的目光柔软起来。
  所有人都鼓了掌,袁红丽朗诵出来的诗像一道纱帘,恰到好处地把所有的不堪都隔在了此刻之外。大家意识到,酒宴现在结束正合适,于是纷纷起身,互相道别。街道上霓虹闪烁,大家还是禁不住抬起头,看了看被高楼遮挡的黑乎乎的天空。
  第二天早上醒来,崔启发感到很不舒服,翻了两个身,又按了按太阳穴,后来确定,不是身体不舒服,是心里不舒服。
  刚吃过早饭,小五就打来电话,在一片嘈杂的背景中催促他把钱打给诗歌协会。他擎着手机问小五,你跟我说实话,你这么忙前忙后的,能在这里挣多少钱?一万?两万?小五不高兴了,发哥你埋汰我,我能挣你的钱吗?那你图个啥?小五沉吟了片刻,提高了嗓门,这么跟你说吧,诗歌大赛只是个由头,有了这个由头,就可以把盘子做大。他听到听筒里有人叫了声五哥,那边没了动静,停了一会儿,小五的声音从乱糟糟的人声中又传过来,比如说,大赛结束后,可以搞一个获奖作品朗诵会,你知道现在朗诵会有多时髦吗?既可以在小剧场表演,也可以上电视,还可以进社区表演,这些表演在内容上是绝对的原创,如果和市里宣传部或精神文明办的活动挂钩,就可以申请到一笔活动经费,上电视的话,还可以拉一些广告。再比如说,我可以给诗歌大赛做一个专门的网页和微信公众号文章,组织一个网络投票的环节,这么多人参赛,他们再号召七大姑八大姨同事同学朋友投票,点击量就相当可观,有了点击量做基础,我还可以做很多文章。当然,肯动脑子的话,我还有别的来钱道。如果就为了赚你那点钱,你还真小瞧我小五了。
  崔启发完全可以想象小五大着嗓门在人群中讲话的样子,巴不得每个人都能听到他的本事。虽然他知道小五这话里有吹牛的成分,但听完后,心里还是有点不是滋味。他觉得跟小五一比,自己简直就像个傻子。他说,小五,我总觉得有点亏。亏什么?你说,我花15万买个诗歌协会副主席的名头,是不是不大划算?而且我这钱里有5、6万都花在高宝玉一个人身上了,我认识他是谁呀?他要是个女的,跟我上回床,我也认了,可是……就觉得这钱花的不舒服。
  发哥,你不能那么想。听筒里传来一声关门的响动,耳边一下子安静下来。我跟你说,诗歌协会虽然只是个民间团体,但那是个文化的象征。诗是什么?那是文学皇冠上的明珠啊,诗人,是文化人中的顶尖人物。闻扬为什么那么牛?你别看他浑身一件值钱的东西都没有,赶饭局还骑个自行车,但我可听说,和宣传部长吃饭,他该迟到还是迟到。高宝玉,那是计生委的书记,局级干部,你知道当初他为了当上这个诗歌协会的主席找了多少人?据说最后是主管文教的副市长跟文联主席打的招呼。他为了啥?不就是想往自己的身上穿一件文化的外衣吗?他现在确实摇身一变成了我们市的文化名人了,动不动就上报纸、上电视。只有圈里的人知道他写的那些东西狗屁不是,比闻扬差远了,但老百姓不知道啊,老百姓就是迷信他的名头啊。所以说,这些虚名自有它的价值。
  小五喝了口水,听崔启发没什么反应,继续说,发哥,你戴一块表都30多万,为啥?不就为了证明你有钱吗?但是,这么有钱,周胖子为什么还拿你开玩笑?他周胖子什么底细我还不知道吗?当年就是个在超市门口支个柜台回收大洋的,要不是在农村瞎猫碰到死耗子低价收到一幅郑板桥的真迹,他能有今天?现在开始煞有介事地冒充文化人了,不就是因为天天和画家打交道吗?但是不知底细的人就真被他给蒙住了。发哥,我就告诉你句实话,在同样有钱的人面前,你戴一块300万的表,也不如这个15万买来的名头有面子。男人在社会上混,不就为了个面子吗?你琢磨一下,是不是这个道理?
  最后这几句话点到了崔启发的痛处,他点了点头,有道理。
  就是嘛,弟弟我能看着你办吃亏的事吗?小五的声音松弛下来,却并没有停止,换上一副他熟悉的亲密口吻——这口吻通常伴着搂肩膀的动作——继续说,发哥,我再说句不好听的,不要总钱啊钱的,算小账,那样的话,也就只能是个暴发户。眼光开阔点。至于说高宝玉占了你的便宜,你也应该换个思路想想,你有钱,想买这顶文化的帽子,他恰巧有权,可以把这顶帽子卖给你,你们之间是一场公平交易。你应该庆幸碰对人了,要是等闻扬当了主席,你觉得你还能买来吗?崔启发跟着他的思路想了想说,肯定不好使。就是嘛!小五的声调马上又高了起来,用不容置疑的口气为这次对话下了结论,15万买个文化人的身份和脸面,要我说,比买个有钱人的脸面便宜多了,而且你还赚了个资助文化事业的好名声呢,不亏!
  这一番话如醍醐灌顶,崔启发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他告诉小五,一会儿就通知会计,这两天就把钱打过去。
  收拾停当,崔启发出了门。在大门口看到司机的瞬间,他又想起件事来。
  昨晚上从辽菜馆出来,袁红丽说她和崔启发不顺路,就不搭他的车了,自己打车回去。可是待他上了车,从停车场绕出来,没走多一会儿,却看到袁红丽正坐在一辆自行车的后座上,他的宝马车从自行车旁边驶过,他看到,骑车的人正是闻扬!往家走的一路上,他都在想,司机小林是不是也看到了袁红丽?他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我戴了绿帽子呢?那可太丢面子了。虽然他让弟弟放风说袁红丽是哥们的相好,可毕竟他带袁红丽买衣服、上饭店,小林都在场啊。他知道小林嘴严实,不担心他和别人讲,但小林的心里对袁红丽就是他的人这件事一定深信不疑。唯有希望小林只顾着开车,没注意到袁红丽。这个婊子!他在心里骂道。只吃一顿饭就跟人家跑了,他有种严重的挫败感。堵着气进了家门,关萍就拉住他讲有人给崔雪介绍对象的事,兴冲冲地说对方家里是开菱镁矿的,据说是牌楼镇的首富,问他要不要看看。他想都没想就说不看。关萍当时就不乐意了,问他是不是有病,这么富裕的家庭哪是随便就能遇到的?他说,你才有病,咱家缺钱吗?咱家缺啥你不知道吗?崔雪必须要找个公务员,大学毕业生。她的孩子要出国留学,她的男人要有社会地位,有体面的社交圈子。关萍一撇嘴,就你那女儿能看上老老实实上班的公务员?再说大学毕业生能不能看上你女儿啊?找对象得门当户对你不知道吗?你懂什么?崔启发吼道,你天天除了种地,你说你还懂什么?关萍也火了,我种地怎么了?你要不吃我种的菜,你早得癌症了……崔启发一阵心烦,推开她快步上楼,进了自己的房间,把门锁上。这时候酒劲上涌,他胡乱脱了衣服,脑袋贴到枕头没一会儿,就睡过去了。
  现在他明白了,今天早晨心里的不舒服,和这件事也有关。
  他回想着昨天的饭局,闻扬明明知道她是我的人,还把她带走,这不明摆着没把我放在眼里吗?可袁红丽取充电器回来之后,他就没再和她说话呀,怎么就发展到两个人坐到一台自行车上了呢?他从头捋着,嗯,都是因为那首诗。就是一首诗的工夫。关于那首叫《童话》的诗,他只记住了星星和松鼠两个词,至于写的什么意思,他听得糊里糊涂,当时就是有一种下了一场雪的感觉,酒桌上的火药气一下子都消散了。难道那里面隐藏着什么暗语吗?他因为不知道密码就被隔在了外面?这不是欺负人吗?妈的!
  车快到公司的时候,崔启发让小林掉头,把他送到五环酒店。临下车时,吩咐小林,去公司把袁红丽接到这来,我找她有事情。小林的眼睛微妙地闪了一下,重重地点点头,什么也没说,把车开走了。
  崔启发轻车熟路地找到他要的一间大床房。换上拖鞋、睡衣,站在窗口看着下面郁郁葱葱的广场吸了一支烟,然后进洗手间冲了个澡。出来后,他看了看表,用房间的电话拨通了洗浴部。按摩的36号在不?休息啊,81号呢?好。8016。
  按摩接近尾声时,崔启发接到了袁红丽的电话。
  崔总,你在哪呢?我到酒店大堂了。崔启发把房间号告诉她,让她马上过来。她接着问,什么事情啊?崔启发已经把电话挂了。
  袁红丽按响门铃。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竟然是个女人。她穿着一条黑色超短衬裙,没戴胸罩,乳房微颤着仿佛随时会从吊带下窜出来。袁红丽一惊,心猛地跳起来,定在了门口。女人漠然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回了房间。袁红丽听到崔启发在里面喊,红丽吗?进来。她站在门口没动。
  不一会儿女人端着个木盆从里面出来,衬裙外面已经套上了一件绿色镶白边的半袖连衣裙,样式很像制服。她面无表情地从袁红丽身边挤过去,留下一阵浓烈的香气。
  袁红丽站在那儿,不知所措。崔启发出现在她视线的尽头。他裹着雪白的睡袍,边系着腰带,边坐在靠窗的椅子里,在逆光中对着她。磨叽什么呢,进来,我有话问你。我还以为……你又在这里……打麻将呢。袁红丽结结巴巴地说。谁一大早就打麻将。你进来,别在门口站着。袁红丽犹豫着走进来,站在床边。她今天换上了在新世界买的另外一套衣服,是一条灰色的针织面料的长裙,搭配了一条冷粉色的围巾,显得身材高挑,气质优雅。衣服不错,就是胸小了点。崔启发盯着她的胸部,你想不想做个隆胸?我认识一个整形大夫,技术很不错。说着站起身,几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袁红丽的心一阵哆嗦。崔启发又回到椅子那坐下,点了一根烟,冲袁红丽说,坐呀。袁红丽站了一会儿,在靠近门口的床角坐下。
  别弄得像我要吃了你似的,崔启发翘着二郎腿,小腿上的毛在阳光下暴露着。你给我泡壶茶,然后到这来坐。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袁红丽坐着没动。崔总,有什么事你就说吧,公司还有活没干完呢。你能有什么活?我一个月6000块钱雇你来,就是听我一个人使唤的。快点。袁红丽无奈站起身,把水壶接满水,插上电。重新坐回到床边。
  崔启发慢慢地吸着烟,看着她。水壶发出呲呲的响声。袁红丽感到有些憋闷。
  我问你,昨晚上你是不是跟闻扬走了?崔启发的声音变了味道。
  袁红丽低下头,没吭声。水翻滚起来,咔地一声,断了电。
  你跟他上哪去了?
  袁红丽仍然没有吭声。
  崔启发把烟头丢进杯子里,发出清晰的刺啦的声响。去之前我怎么跟你说的?为啥要买衣服?你这叫不讲信用,懂不懂?
  怎么不讲信用了?袁红丽小声嘟囔了一句。
  你还装糊涂?你他妈的……让我戴绿帽子!崔启发的嗓门不知不觉大了起来。
  袁红丽惊讶地望着他,哭笑不得。一种巨大的荒诞感突然向她袭来。太可笑了!崔总,别说我是假扮你女朋友,就真是你女朋友,我也不是你的奴隶啊,喜欢谁、跟谁走,那是我的自由啊。
  我操!今儿我算长见识了。崔启发夸张地拍着手掌,合着你们诗人都这么不讲究啊。我就是花钱雇个小姐扮我女朋友,也得等我到了家再出去接客吧?
  是不是你说的,我穿旧衣服给你丢脸?这新衣服我是当工作服穿的!袁红丽的声音里有了怒意,我跟你是老板和员工的关系,你管我工作管我穿衣服管不着我喜欢谁,不许你侮辱我的人格!她拽了拽围巾,站起身。明天我就把这两套衣服还给你。
  你可别再埋汰我了。崔启发伸出手,在袁红丽眼前摇晃着。我扔给猫一根鱼骨头,不可能再捡回来。你穿着不舒服,可以卖了换钱啊,就刚才出去那女的,你这点东西卖1000块钱的话,她肯定能买。你不是缺钱吗?我估计你穿着也不会舒服。他身体向前倾着,有点激动,将翘着的那只毛茸茸的腿一下子撤下来,喊道,你要是穿着很舒服,你就是个婊子!
  一瞬间,袁红丽从崔启发叉着的两条腿的深处注意到,他的睡袍里面,竟然什么都没穿!她迅速扭过脸去,再没说什么,两步跨到门口,拉开门,跑了出去。
  她的心狂跳着,新买的高跟鞋踩着软绵绵的地毯,跌跌撞撞却又无声无息地奔上了电梯。电梯里的地毯更厚,将她的愤怒和屈辱包裹着、挤压着,令她感到窒息。她抬起脚向不锈钢的轿厢壁踹去,只发出短促的砰地一声。
  此前一天的晚上,她从饭店走出来,忽然很想看看星星。她抬头向天空中张望,却只看到一层灰蒙蒙的帘幕。那一刻,她忽然想起了青海湖边的夜晚。那个曾经为她写下滚烫诗句的诗人,紧紧握着她的手,在空旷的天幕下漫步,闪着寒光的星星低得仿佛一伸手就能摘下来。他们共同披着一件租来的军大衣,在寒冷潮湿的夜雾中,感受着彼此身上的温度……她的心禁不住又颤抖了一下。是的,她永远都不会恨他。她愿意相信,在那些星星的下边,所有流淌出的感情都是真的。
  想看星星吗?我知道一个好地方。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她扭头看去,闻扬正站在她身边,若有所思地看着黑乎乎的楼顶。
  她坐上了闻扬的自行车。两人轻盈地从汽车中穿过,仿佛两只夜行的鸟。她禁不住在车流中大喊——我们不想念来生/只有一颗心/只交出去一次——闻扬猛地加快了速度……
  大概20分钟后,闻扬将车停在了一座商业银行的楼底。然后,他带着袁红丽从一个小门进去,拐过两条无人的走廊,上了电梯。他伸出手指,按亮了“38”的按键,那是这座大楼的最高层。电梯摇晃了一下,向上驶去。
  你……不害怕吗?闻扬问道。这是离开饭店上了自行车后,他说的第一句话。
  为什么要害怕?袁红丽盯着不停亮起的按键,感到脸微微有点发烫。
  他微笑地望着她,没再说什么。
  在顶层出了电梯,闻扬带着袁红丽又绕过两条走廊,找到一条楼梯,两人一前一后向上爬去。最后,在楼梯尽头,将一扇铁门拧开,他们来到了开阔的楼顶。
  袁红丽向天空望去,几颗星星仿佛带着面纱,在头顶眨着朦胧的眼睛。她不禁有些失望。
  闻扬掏出烟来,很自然地递给袁红丽一根,自己又拿出一根,分别点上。他深吸了一口,缓缓地吐出烟雾来,说道,现在心情畅快多了。
  袁红丽会意地笑了。
  她问他,你常来这?
  不常来。有时候底下那个小门是锁着的。他吸着烟,看着远处。
  那首诗……是在这得到的灵感吗?
  他摇摇头,在一个常年看不到星星的城市。
  她侧头看着他,吸了一口烟。
  你也带别人来过吧?
  不多,有过几个。他指着头顶,空气越来越不好,这里的星星没有从前亮了。我在广州的时候,常常想念这里的星空。现在,它也和广州楼顶上的差不多了。
  做杂志是吧,为什么要回来?
  他盯着虚无的远方,吸着烟,没吭声。
  袁红丽四下走了走,辨认了一下大楼的方位和周围熟悉的建筑。转回来时,闻扬的手里已经多了一罐啤酒。他冲袁红丽晃了晃,喝吗?袁红丽想了想,接过来,喝了一口。你从饭店拿的?闻扬笑了笑。
  沉默了一阵儿,他说,我有点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袁红丽不解地望着他。
  那个卖猫的,那么俗气。你怎么想的?他依然望着远处。
  什么怎么想……袁红丽话还没问完,一下子明白过来。你怀疑我跟他?怎么可能?!她有点急了,你觉得我像那样的人吗?
  闻扬转过脸来打量了她一下,没说什么。又喝了一口酒。
  你不相信我?袁红丽的语调颤抖起来。
  闻扬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不置可否。那神情跟刚才看高宝玉一模一样。
  袁红丽不觉有些恼怒,你既然这么看我,为什么还带我来看星星?
  闻扬两手一摊,脸上带着奇怪的笑,我现在有点后悔了。
  袁红丽气得说不出话来。一阵冷风吹过来,她打了个激灵,接着,连打了三个喷嚏。
  闻扬收起调侃的神色,关切地问,不要紧吧?说着,用身体挡住风吹来的方向,搂住了袁红丽的肩膀。要不咱们下去吧,这的风太大了。
  袁红丽没有动,她盯着闻扬的眼睛。都说诗人的感觉是最敏锐的,那么,你现在就看着我,仔细感觉一下——她向前迈了一步——如果我告诉你,此时此刻,在这片朦胧的星光下,我心里只装着一个喜欢的人,这个人——就是你!你相信我说的是真的吗?
  闻扬愣住了。他望着袁红丽,良久,身体慢慢靠过来,俯下头,开始亲吻她。
  袁红丽用力抱住他,她感到心怦怦地舞蹈起来……
  但是,这团火苗还没来得及完全燃烧起来,闻扬的身体却不知为何又松懈了下来。他把袁红丽从怀里推开,说了句,太晚了,该回去了。
  袁红丽睁开眼睛,看到闻扬的神情已经冷静下来。
  你……嫌我脏是吗?她冷冷地看着他。
  他没吭声,站了一会儿,转身向铁门的方向走去。
  又一阵风疾驰过来,袁红丽冷得打了个哆嗦。
  喂,诗人——她冲着他的背影喊道,到一座银行的楼顶来看星星,你不觉得很可笑吗?
  他站住了。
  一个放弃了理想,赖在体制内委曲求全的人,还天天跟人说离海子的精神最近,她提高了嗓门,你不觉得很可耻吗?
  他似乎叹了口气,加快了脚步,穿过铁门,消失了。
  袁红丽孤零零地站在商业银行的楼顶,感到内心涌过一阵巨大的荒凉。
  她捡起脚边的啤酒罐,用力将它捏扁,然后向着夜色投了出去。她没有听到任何响声。她等了很长时间,耳边都只有风声。 
  当袁红丽摸着黑从楼梯上挪下来,在高跟鞋敲击瓷砖发出的恐怖声中找到电梯口时,意外地发现,闻扬竟然站在电梯前等她。
  两个人默默地上了电梯。按键的灯明明灭灭,谁也没有说话。
  出了银行的小门,耳边再度喧闹起来。袁红丽忍不住向楼顶望了望,那里一片漆黑。
  闻扬找到自行车,对袁红丽说,我送你回去吧。
  袁红丽摇了摇头,我自己打车回去就可以了。她又踌躇了一会儿,抬起头,挤出一个笑容,谢谢你,闻扬老师,带我来……看星星。
  闻扬脸色缓和下来,尴尬地笑了一下,接着,语气充满真诚地说道,你穿这件衣服……特别美!
  袁红丽转过身,快步向街边走去,她感到眼睛一阵酸胀,泪水片刻就滑落到嘴角。
  崔启发再一次来到尚景红酒会所,已经是半年之后了。
  这一天,早上起来就开始飘雪,等崔启发下了车,步上会所的台阶时,脚下已经是白茫茫一片。那个曾经被他踢倒的熊猫造型的垃圾箱也被白雪覆盖,变成了一只玩具北极熊。崔启发拽了拽新上身的西装下摆,又捋了捋三天前刚染过的头发,昂首穿过一道大红的充气拱门,接过礼仪小姐递过来的一枚红色胸花,别在衣服上,进了会所的大门。
  大厅正对面的红酒架已经用墨绿色的天鹅绒帘子遮住,上面挂上了“诗协杯”诗歌大赛颁奖大会暨获奖作品朗诵会的横幅,帘子前面布置出了一个小主席台,大厅里的长方桌和椅子也重新排列过,显得很整齐。这明明就是一个严肃的会场,根本不是温姐曾经提过的酒会。放眼望去,满屋子看不到一瓶红酒,会所的宣传单却每张桌子上都放着一摞。
  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还有一些人不停地在和熟人握着手。有几个人看着眼熟,可能在理事会上见过一次,但并没有人和崔启发打招呼。他四处看了看,一眼看到了身着乳白色旗袍、披着白色水貂皮披肩的温姐,同时也看到了她身边的小五和穿着唐装棉袄的周胖子。他向他们走去。温姐热情得有些夸张地和他握了手,艳丽的浓妆吓了他一跳。小五前几天告诉他,温姐年轻的时候被一个大老板包过很多年,这个会所就是老板送给她的分手费,以前是个高档浴池。还说,可能她现在和高宝玉也有一腿。看着面前这张画皮一样的脸,崔启发无论如何也不相信她年轻时能漂亮到哪里去。然后又暗自寻思,原来高宝玉的口味是这样的。禁不住撇了撇嘴。周胖子似乎更胖了,伸出一双肥手使劲握了握他的手,行啊,崔哥,摇身一变,这就成了诗协的主席了。恭喜啊!然后不由分说把他拉到一边。崔哥,以后咱们得合作搞点事,你们诗协可是个大协会啊,会员有好几百呢。崔启发矜持地说,好说,来日方长。就这么说定了,崔哥,改日我请你喝酒啊。小五凑过来,笑嘻嘻地说,崔主席,感觉怎么样啊?崔启发笑道,你说得对,不亏。两人会意地笑了。发言准备好了?小五又问。崔启发拍拍衣兜,秘书早都给打印好了。新秘书吧?小五语调暧昧起来,听说这个是研究生毕业?哪天带出来让我见识一下。崔启发不置可否地笑了,这个是正经秘书。好!小五拍了他一下,自从当了诗协主席,你可是越来越有文化人的派头了。诗协那本杂志的最近一期,好像还登了你一首诗吧?瞎写,瞎写。崔启发忽然不好意思起来。我靠,猜我看到谁了?小五的手指轻轻地往他后边一指,露出吃惊的神色。崔启发转过身去,一眼看到了不远处的袁红丽,瞬间呆住了。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袁红丽的变化实在太大了。她的头上包着一块黑底绣花头巾,耳朵上挂着夸张的长穗耳环,上身穿的是一件翠绿色中式对襟的贴身小棉袄,显得腰身出奇的细,仿佛一只手就能握住。下面则配了一条桃红色中式阔腿裤,脚上的黑色绣花靴子也是中式的,两边装饰着流苏。她一只手夹着烟,另一只手提着一个宽大的粉底绣花粗布包,姿态有些妖娆地站在那儿,和几个年轻男子说着什么,不时放声大笑,显得异常扎眼。周围的人都不住朝她的方向看去。她说着话,似乎往崔启发这边扫了两眼,崔启发忙转过头来。小五则继续向她瞄着,这去了北京就是不一样了啊!她在北京……干什么?能干什么?飘着呗!小五收回目光,不怀好意地看着崔启发,笑道,不过去打个招呼?崔启发看了看手表,快开始了,我得去趟洗手间。
  他往大厅外面走去。那天袁红丽从酒店离开后,就回到公司,跟崔启富说辞职不干了。崔启富忙打电话问他怎么办?他没好气地说,不干拉倒,让她滚。崔启富又问,那这个月的工资怎么算?他说,一分没有,让她立刻滚蛋!过了一会儿,崔启富又打来电话,小心地问,哥,她不走,还在办公室里嚷嚷,说你对她性骚扰。怎么整啊?崔启发一惊,头立时大了一圈。他冷静了下来,对崔启富说,欠她多少钱,给她算算,赶紧把她打发走,别让我再见到她。不久之后,他收到了一个快递包裹,打开一看,是他在新世界百货给袁红丽买的那两套衣服和一双鞋。他拎起一件衣服,闻了闻,上面似乎还存留着她身上的气息。唉!他叹了口气,把衣服塞回纸箱。坐在办公桌前呆了片刻,他把崔启富喊进来,指着桌上的纸箱说,给你了,爱送谁送谁。崔启富问,什么东西,抓过纸箱想打开。崔启发皱起眉,出去看去。
  他无法想象,这半年里,袁红丽在北京都经历了什么,才变成这副样子。这样子,令他有点畏惧。
  大厅门口围着一群人,崔启发看清楚站在中间的人正是闻扬。他穿着一件很普通的黑色羽绒服,斜挎着个帆布包,手里摇晃着红色的胸花,正在兴致勃勃地说着什么,人群里不时发出笑声。
  在那次饭局之后,崔启发陆续又听说了一些闻扬的事,对他的印象有所好转。闻扬大学毕业后在教育局工作了一段时间,没多久就辞职去了广州一家杂志社。他父亲去世后,母亲得了重病,瘫痪在床。为了照顾母亲,他从广州回到本市,一直没有正经工作,四处打零工,生活压力很大。是高宝玉多次向主管文教的副市长推荐这位全国知名诗人,才为闻扬要到了一个事业编制,使之成为市文联的一名专业作家。自此,他的生活才算有了着落。但是,年过40的他,虽然常有绯闻,却至今未婚。大家都说,闻扬为人桀骜,不喜欢被管束,只在高宝玉面前肯低头。而高宝玉呢,搞定了闻扬的事,为他在诗人中赢得了尊重和威信,不久就顺利当选为诗歌协会的主席。
  那不是闻扬吗?哎,我最近听到他一个段子。什么段子?两个30岁左右的男人从崔启发身边走过,其中一个留着长发。崔启发放慢脚步,跟在了他们身后。北京的未名跟我说的,闻扬每年都去祭扫海子墓你知道吧?这谁都知道啊!但是你大概不知道,他爹死了10多年了,他从来不去扫墓吧?瞎说吧,他扫没扫谁知道啊。他自己说的呀,在北京的一个酒局上,未名当时就在场。闻扬说,他没有父亲,只有精神上的父亲——海子。这话倒也说得通,但他要是说从来不去给他爹扫墓,估计也是酒话,反正我不太相信。别人说这话我不信,闻扬要说了,我还真信。崔启发站住了,那两个人已不见踪影,他已走到人群近前。他朝处在花芯位置上的闻扬看了一眼,发现闻扬的脸就像一张孩子的脸,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他觉得这一定是一种错觉。崔启发转身向洗手间的方向走去,无由地,陷入一种惶惑中。
  终于坐到了主席台上,副主席有七八个,崔启发坐在最边上,他迅速在心里算了一道乘法题,15乘以8……然后斜着眼睛看了一眼坐在正中间的高宝玉。在刚刚结束不久有市委宣传部副部长到场致辞的理事会上,高宝玉匪夷所思地再次当选为诗歌协会的主席。小五告诉他,这对他来说是一件好事,以后可以和高宝玉研究很多事。但不知为什么,他却高兴不起来。
  写着崔启发三个字的名牌端端正正摆在面前,台下坐着满满的人,还有些人站着。这种感觉很奇妙,但总体来说,还是让他感到愉悦。他挺直背,温和而谦逊地微笑着,有一台摄像机对着主席台,电视台会在新闻节目中播出今天的颁奖盛会,很多人都会看到。不知为什么,他首先想到的是,杜老师会看到吗?希望她还健康地活着。他扫视着台下,这些陌生的人,以往从未与他的生活交汇,在遇到闻扬和袁红丽之前,他甚至不知道还有一群人这样活着。前不久,他高薪聘了一个新秘书,中文系研究生毕业,主要的工作是为他讲解诗歌,为他解开那些诗歌里藏着的密码。他虽然似懂非懂,但也还是懂了一些。她在网上帮他买了很多书,为此他在家里倒出一个房间做了书房。现在,他也有书房了。他让小五找了个写书法的,请人家吃了顿饭,把顾城的那句诗“生如蚁美如神”写下来,裱好,挂在书房里。在今天的发言中,他也会提到这句诗。他莫名地就喜欢上了这句诗。他想,无论看起来他和这些人多么地格格不入,但这句诗一定会为他和他们之间打开一条通道。虽然他很难接受顾城把妻子杀了这件事,也很难理解闻扬从不去给他爹扫墓。他更不能理解的是,这样的人,为什么能写出那么打动他的诗歌呢?他想起秘书曾对他说,诗人的内心轨迹不能用俗人的逻辑来理解。诗歌和电影不一样,不是大众艺术。电影谁都可以评说,而诗歌需要受过独特的教育才能欣赏。他正试着走进诗歌。也许有一天,他可以真正理解它,还有他们。
  他想着这些,内心渐渐激动起来。有一天,我也会成为诗人吧?闻扬不是说,只要心中有诗,人人都可以成为诗人吗?这时候,两张熟悉的面孔在人群中浮现出来。他定神看了看,禁不住吃了一惊。竟然是住在猫舍楼下的丁老师夫妇!袁红丽登门道歉后,猫舍并未作出任何改善。几个月前,他们找到了他的公司,在办公室和他大吵了一架,最后是崔启富叫来了大厦的保安才把他们拽走。现在,他们两个正坐在离他十来米远的地方,死死地瞪着他。他感到身体一阵发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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