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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于2018年10期《北京文学》
 

松涛呼啸

 
孙春平
1
 
  这个故事发生在我的老家万家堡,说起来,有些年头了。
  那是新中国建立后的第一个国庆日。那年的国庆节热闹呀,不光城里热闹,咱乡下也热闹。老百姓庆祝天下太平,也庆祝五谷丰登。想想看,除了风调雨顺,土改后的农民有了自家的土地,哪个不豁出浑身的力气侍候,天遂人愿,真是种啥得啥。十一前,秋庄稼基本都登场了,堡子里的人张罗搞庆祝,扭秧歌,踩高跷,一时找不来鲜亮衣裳,便把家里的花被面扯下来,披身上,扎腰上,图的就是一个乐!
  那晚,包元瑛从城里回来,裹在大秧歌的队伍里。到底是年轻啊,包元瑛那年刚十九,腰身轻盈,腿脚甩得开,再加她爸是堡子里的贫协主席,人们便推她扭在领舞的位置。包元瑛从小不扭捏,让领舞便领舞,直舞得浑身热气腾腾汗水淋漓。包元瑛这般舞乐,其实心中另有思忖,也许今晚一舞,便是今生绝唱,就算在此跟姑婶叔伯们告别吧。
  一曲唢呐调和锣鼓点落音,人们稍歇。包元瑛对男领舞说,我得回趟家,褂子都溻了。快步往家走,人影渐稀时,路边暗处突然闪出一个人,高高挑挑的,包元瑛心里一激灵,凝目细看,便打了那人一下,嗔怪道:“死三哥,也不吭一声,吓我一跳。啥时回来的?”
  被称作三哥的人叫邢岳山,是村里的地主邢凤林的三儿子,当时正在沈阳东北大学读书。邢岳山说:“傍黑时到的家。听到这边锣鼓喧天的,就过来看看。”
  “那怎么不下场?”
  邢岳山笑了笑,没回答,但那笑容里含着明显的苦涊。
  包元瑛又问:“二伯挺好的吧?我刚才还寻思,明天一定要去看看二伯呢。”
  二伯是指邢岳山的父亲邢凤林。邢岳山说:“你的意思我带到就行了。如今不比以前,小心有人说闲话。”
  包元瑛冷笑道:“舌头长在别人嘴巴里,咱管不着。可二伯又没搞反攻倒算,我还怕谁说不成?”
  已到了街口,包元瑛左拐不远就是家了。邢岳山先伫了脚步,还前后地看了看。包元瑛说:“眼看到家了,就进屋坐坐呗。我换下褂子就出来,咱俩一块去。”
  邢岳山说:“瑛子,我这次回家来,想办件大事,思来想去的,也就你能帮三哥这个忙。”
  包元瑛哼道:“驴高马大的男子汉,咋这么说话!啥事,说。”
  “我想去当兵。”
  包元瑛怔了:“想当兵就去征兵处呗,哪儿都有。”
  “我家不是成份不好嘛。我去征兵处看过,只要村里给出个证明,证明我家是中农就行,当然,贫下中农更好。”
  包元瑛脑子里迅速转圈圈,帮助邢岳山打证明的方案似乎在一瞬间就有了模样。她说:“三哥,这事你可得想好了。眼下戏匣子里天天在喊保家卫国,又说鸭绿江那边已经打了起来,现在当兵,极有可能直接开到战场上去。”
  邢岳山重重点头:“这我都知道。有些话,我也只能跟妹子说。自打我家被划为地主,我看我爸我妈一下子老了十岁不止。我家的房子土地被分出去,我不心疼,我爸我妈也想得开,他们就是咽不下见人矮三分的这口气。正好,眼下国家正需要人,我想,我这当儿子的理应挺身而出,我要让身边所有的人都看看,我们邢家人跟国家是一条心,跟共产党是一条心,跟贫下中农也是一条心,真需要的时候,命都豁得出来!”
  包元瑛心里生出感动,她能理解邢岳山和邢家人的心情。一家人本无恶念,更无恶行,并在村民中一直享有不错的声誉,突然的一天,便被沦为不耻于人类的狗屎堆,在人前行走都要像耗子样溜边。包元瑛想,换作自己,也会像岳山哥一样挺身而出,证明一下自己吧。
  包元瑛说:“三哥,我明晚去看二伯,等我消息吧。”
  包元瑛心里还有一句话,咽了再咽,终没说出口。
  
2
  
  万家堡是个大村落,人口过千,姓氏近百,取名万家堡,也许就因这里张王李赵,周吴郑王,几乎百姓都有,不似那王家庄李相屯吧。
  包家和邢家的关系,可是非比寻常。时光倒退四十年,两家本都是堡子里的寻常农家,包家既没像土改时那般家徒四壁,邢家也没像土改时被人分了田地房屋。包家是旗人,在辛亥年满世界的杀鞑子吼骂声中,包元瑛的爷爷突然中了邪似地抽起大烟来,不光自己抽,还让老婆陪着抽,谁劝都不听,抽光了家里的闲银时,元瑛爷便揣着田契去邢家。邢家不借钱,也不接田契,只劝元瑛爷赶快戒烟,说要真是揭不开锅了,我这就叫凤林赶毛驴给你家送两斗。元瑛爷不听劝,晃悠悠抖着手里的地契,仍是满嘴的歪理,说我宁可抽得地无一垅,也不能让豁害旗人的穷鬼得去半点便宜。及至元瑛爷爷抽到起不来炕时,他叫人把邢四爷请到床前,说我这辈子就这德行了,现在心里放不下的只有儿子,往后,永年要有过不去的坎儿,还请四哥帮衬。
  旗人便是满族人,特别讲究红白之礼。为办元瑛爷爷的丧事,元瑛父亲包永年连家里的房子都卖掉了,然后就带着老婆孩子住进了邢家西厢房。别看元瑛爷是个不着调的大烟鬼,父亲却是个难得的庄稼把式,犁镰锄镐样样拿得起放得下,邢凤林则精算计,田园四季,怎样轮作,怎样换茬,极少有失误。
  邢岳山比包元瑛年长三岁。两家同住一个院落,清晨房门一打开,两个鼻涕孩便厮滚在一起,就像院子里的鸡鹅一般,暮落时才各归各巢。邢岳山七岁时,父亲送他读私塾。初时,小岳山回到家里,还是和小元瑛一块玩耍,过了两年,小元瑛便缠着让他教字。这一教,便让小岳山大觉惊异,他跟包永年说,叔让瑛子也去念学堂吧,瑛子的脑子好使得很。包永年不说家里穷,而是说丫头片子不像你,男孩长大要干大事业。包永年说这话时是在饭桌上,对面盘腿端坐着东家邢凤林。邢家和包家的关系,便是无论家里雇不雇别的工夫,包永年都和东家一桌吃饭。不久后的一天,又是在饭桌上,邢凤林说,歇过伏,学堂就开学了。你嫂子找出两块布料,你拿回去,让弟妹给瑛子做两身衣裳,送瑛子去学堂吧。包永年惊了,说二哥,这可使不得。邢凤林笑说,怎么使不得,我还是瑛子干爸不是?庄稼误了是一季,孩子误了就是一辈子。学堂的费用我已经交办利落了,瑛子能念到哪儿她干爸供到哪儿,这事别费唾沫了。
  关于元瑛认干爹,也是邢凤林和包永年定下的。元瑛四岁时,和小岳山在院子里过家家,过得热热闹闹。给牲口铡草的邢凤林看在眼里,便对掌铡刀的包永年说,看来,这俩小东西还真像一对鸳鸯,那咱老哥俩就给他们定下来?包永年说,可别,这个玩笑开不得。邢凤林说,我可没开玩笑。我喜欢瑛子,岳山妈也喜欢,是真喜欢,不是顺嘴说说。包永年说,搭亲家总得讲个门当户对,咱两家不合适。邢凤林说,怎就不合适?当年瘾上大烟那一口的要是我爹,你对我还能连声二哥都不叫了?包永年还要说什么,邢凤林说,罢了,我也不跟你争辩什么门户,反正孩子都小,先让瑛子认我干爹,这总行吧?包永年再无话可说。邢凤林两口生了五个孩子,清一色小子,活下来三个,盼的就是有个闺女。那一年,邢家二嫂已四十出头,想生也难,这点请求,再不应承就有点不近人情了。
  邢岳山考上大学那一年,辽沈战役开战,国民党军队滚了球子,小米加步枪的老八路稳坐了天下。隔了一年,包元瑛本来也可考取县里国高的,但邢凤林再不敢力鼎千斤,甚至连“干闺女”三个字都很少再从他嘴里说出,因为大战过后,就不断有消息传来,说共产党的工作组很快开进村庄,学习北满经验,发动群众,土地改革。按北边传来的说法,邢凤林估摸地主老财的帽子,自己八成是躲不过去了。那些说法自然也躲不过包永年的耳朵,他对元瑛说,女孩子家家,咱就念到这儿了行不?元瑛使劲摇头,摇飞了如雨的泪水。包永年说,那你就打听打听,哪家学校收的费用少点?元瑛说,卫生学校不收费用,就是毕业后要当护士,给人打针送药。包永年当即拍板,说只要你不觉委屈,那就念这家!
  邢凤林估计到了自己是地主,却没料到包永年当上了村里的贫协主席。这事说来也简单,包家是真穷呀,彻底的无房无地,还长年累月当长工,划定成份是雇农,比贫农还尊贵。再有,就是包永年为人厚道,人缘好。以前打头时,收工路上,看有人暮色里还在田里忙,他常带头跨进田里。听说村里哪家盖房,不管邢家这边多忙,他也总要赶过去,或托坯,或垒墙,帮上一阵,好在邢凤林对此宽容,从不挑眼。选贫协主席时,眼见着他身后装豆粒的粗瓷碗比别人充实许多,让工作队长也无可奈何。邢凤林被撵去场院土坯房住的当夜,包永年两口一块悄悄摸进去,说,二哥二嫂,这可闹心死了,你家的房子非得让我去住。邢凤林强欢作笑,说你去住我心里倒舒坦点。包永年说,就当我们两口子去看几天家,只盼二哥二嫂早点回去。邢凤林笑说,这就是你没觉悟了,这话往后可再不许说。包永年嘟哝说,工作队长也说我觉悟低。可觉悟是个啥嘛……
  那年10月2日夜,包元瑛去了邢岳山的家。土改后,邢凤林老两口在场院房其实没住几天,就带上已是耄耋之人的老父亲住到大儿子家去了。场院房太破旧,透风漏雨,大儿子家四间房,是前几年为结婚新盖的,儿子住大两间,中间是厨房,共用,西边那间便请回三位老人。土改时,有人提出将邢凤林大儿子的房子也一并分给贫雇农,贫协主席包永年不同意,他说,邢家的事我多少知道一二,老大成家后就单过了,分地主子弟的房子,这不符合政策吧?有此一言,总算为邢家留下了一处遮风挡雨的房子。那晚,元瑛和邢家的三位老人说了一阵话,起身告辞。邢岳山心里挂念着头一晚相求的事,自然送出院门外。夜色中,包元瑛将一张纸片塞进邢岳山手心。邢岳山窃喜,低声叮嘱,这事可对谁也不能说呀。包元瑛狠狠回瞪了一眼,低声嗔道,“废话!我偏说!”
  那张纸片上什么都没写,空白着,只是加盖了大红的印章。印章是元瑛偷盖出来的,如果求告老爸,兴许也能盖得出来,但老爸若是摇头呢?反正邢岳山用这个是为了保家卫国,那是甘愿为国家卖命的事。包元瑛对邢岳山此举是由衷佩服的,这才是男人!
  偷盖印章是头天晚上的事。夜深,家里人都睡了,包元瑛听父亲母亲的鼾声一粗一细,或长或短,配合得挺和谐,便悄然起身。她知道爸妈的衣裤都搭在地心条凳上,她还知道那颗印章总是拴根麻绳,挂在父亲的腰带上。屋子里太黑,还是弄出了动静。母亲问,谁呀?包元瑛答,我的这件褂子也溻了,我再换一件。母亲说,等等,我给你点灯。元瑛说,可别,我光着身子呢。
  证明信空白就空白吧,邢岳山又不是不会写字,自己写嘛。
  
3
  
  包元瑛压在心里没告诉邢岳山的话说来也简单,那就是她参加了志愿军,准确地说,是已经成为志愿军预备队的一员。当然,这话她不光暂时跟邢岳山保密,更重要的是不能让老爸老妈知道。卫生学校动员学生参加志愿军,并没大张旗鼓,而是党团组织小范围发动。朝鲜半岛形势紧张,极可能把战火烧过鸭绿江。为了保卫新生的共和国,我们必须做好一切准备。至于满世界嘹亮地唱起“雄纠纠,气昂昂”,那是一个月以后的事情。参加了志愿军预备队的包元瑛已开始接受救治伤员的各种实战训练。
  虽然官方采取的策略是内紧外松,但战火已起的紧迫感人们早已有所感觉,包括田野里劳作的农人。包元瑛放假回家,在饭桌上,父亲问,你们学校里没动员学生当兵?元瑛不答,却问,堡子里派任务了吗?父亲说,前街的黄大勇和北沟的刘久报了名,乡里通知,近时期他们不许外出,有事必须跟乡里请假。母亲说,好在咱家元瑛是个姑娘,不然,国家选中了你,还能不去?元瑛忙着给父亲添饭,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乡下人有句话,常挂嘴边,出水才见两脚泥,也许过不了多久,爸妈就什么都知道了。
  10月2日那天的白天,包元瑛先去了北沟看刘久,又去前街看黄大勇。都是童年玩伴,虽没和邢岳山那般熟稔亲热,但同住一个村庄,此去跨出国门,那就胜过亲人了。刘久在田里抡着大镐刨高粱茬子。高粱的收割程序一般是,割倒秸棵后切下穗子,埋在土里的根茬则留待一段时间,甚至等来年春天田地开化之后,农民才手执尺多长的小镐,躬着身子,一镐一棵。这种农活很耗体力,被列入农活里的“四大累”。包元瑛进了高粱地,招呼说,刘久哥,这就急着刨茬子呀?刘久拄镐而立,用袖头擦额上的汗水,说秋庄稼刚割下来,根须土抓得牢,只能用大镐了。又说,也许我要去要当兵了,不定哪天就接了命令,能帮家里干点就干点吧。
  和刘久说了一阵话,又去前街,黄大勇却没在家。大勇妈说大勇去看放假回家的姑父了。大勇妈亲热地拉起包元瑛的手,说真应了女大十八变的话,还没订下婆家吧?包元瑛被问红了脸,旁边的王婶说,不是说,他爸和早先的东家早给俩孩子定下来了吗?大勇妈说,老皇历了,那也算?现在可是新社会新国家。元瑛我现在就倚老卖老说一句,俺家大勇已报名当兵了,在部队干上几年,跟他姑父似的,兴许也能当个营长团长什么的。到那时,我给你当婆婆,中不?在女人们的笑声中,包元瑛红胀着脸,慌慌地跑开了。
  包元瑛跟邢岳山、刘久、黄大勇的会面是在半个月后县中学的操场上,四人都穿上了黄色的志愿军军装。北口县里的新兵基本分在一个军,军的主力听说已开过了鸭绿江,新兵们也即将开赴前线。包元瑛是医护人员,战地医院分队的位置对着学校的大门,正合了包元瑛的心思。她大瞪两眼关注着一队队走进校园的新兵,想看看都有哪些自己认识的人。当然,她心中挂念的主要还是邢岳山。果然,在潮水般涌进校园的队伍里,终于出现了邢岳山的身影,与其他新兵不同的是,这一队每人都背着超大的行囊。包元瑛高兴地冲出队列,大声呼喊邢岳山的名字。邢岳山停下了脚步,带队首长说,不许超过五分钟。
  两人走向操场边上,包元瑛说:“三哥,你真当了兵呀!”
  邢岳山碰了包元瑛一下,眼睛挤了挤,包元瑛明白,那是责怪她声音太高了。
  包元瑛放低了声音,问:“鼓鼓囊囊的,背的什么?”
  邢岳山说:“步话机呀。征兵人问我是不是上过学,我说国高毕业。征兵人说,难得来个读过书的,那就去通讯营吧,马上接受训练。”
  包元瑛问:“你不是在念大学吗?”
  邢岳山贴着元瑛耳边说:“说大学就可能露馅了。乡下人家没点闲钱,哪家供得起大学生。”
  包元瑛吐了一下舌头,暗叹果然是读过大书的,心眼儿就是多。又问:“入伍了怎么也不告诉我?”
  邢岳山说:“有纪律嘛。当天入伍,换上军装上训练课,哪挤得出时间。再说,”邢岳山故意撇嘴,“你不也是没告诉我吗?我估摸,你们上前线的医护人员国庆节时肯定也定下来了,没错吧?”
  包元瑛娇嗔地瞪眼:“邢岳山是孔明再世,就你聪明!”
  主席台上响起哨音,那是整理队伍的命令。包元瑛急切地报告信息,“咱们堡子入伍的还有刘久和黄大勇。我在战地医院,但我希望你们永远不要到医院里来,明白吧?”
  邢岳山在包元瑛肩膀上拍了拍,跑向队伍。
  
4
  
  包元瑛再次见到刘久,是在入朝参战两个月后,距离在国内老家看他刨茬子还不到三个月。前方战事紧急,炮声隆隆,美军的战机不时低空掠过。战地医院的忙乱是可想而知的,不断有伤员被从战场上送来,于是,痛苦而仇恨的喊骂声便充斥在那个狭长的山谷里。
  包元瑛先看到的是两条已被炸残的腿,手术后才发现伤员是刘久。伤员被抬进医院,医护人员哪还有时间辨别伤员姓甚名谁什么职务,争分夺秒要做的只是尽快准备手术器具和药物,清洗伤员身上的污秽是护理员的事。那两条腿,真是被炸得太惨了,膝盖以上,一片血肉模糊,骨茬四处支楞。主刀的医生看过一眼,立即吩咐截肢。包元瑛问,两腿都截吗?医生说,都截。包元瑛又问,要是留一肢呢?医生罕见地破口骂人了,操他妈的美国佬,这就是他们发明的反步兵地雷,弹片成扇面平铺炸开,最大限度地炸断敌方士兵的两条腿,还美其名不剥夺性命,这就是他们狗屁的人道主义!那夜,因医院血浆库的供应难以保证,包元瑛还献出400CC的血,一时只觉头晕,便回宿舍帐篷睡下了。
  跟刘久面对面已是第二天早上。战地医院的工作真是太忙太紧张,只要前方枪炮声一响,包扎,手术,便一个紧接一个,待枪炮声落下来,送来的伤员反而更密集,那是清理战场的结果。昨夜,不知睡时已是几点,也不知睡了多长时间,护理员摇醒她说,19床醒过来了,挂的药也快没了,下一步该做什么呀?
  站到19号床前,包元瑛才算彻底醒过来,转瞬间又觉恍惚,仿佛重坠梦境。
  19床的伤员艰难地举起右臂,将颤抖的五指举向额角,那是在敬军礼,嘴里吐出的词语是:“谢谢,谢谢救下我!”
  包元瑛的惊醒是因为19床的面庞太过容易,那不是来自同一个堡子的刘久吗?泪水突然涌上来。包元瑛想起昨夜手术台上,那两条废腿被截断后,是她亲手托起,砰地一声扔进了墙角的荆条筐。那时,怎么也没想到那是刘久的腿呀!仅仅三个月前,在老家的田地里,刘久稳健挺立,抡着大镐刨茬子,那时,他多么健壮,似乎力大无穷。包元瑛急忙抓住刘久的手,说:“久哥,我是元瑛,我是瑛子呀!”
  刘久的眼睛亮了,泪水也溢出眼窝,喃喃地说:“哟,是元瑛妹子呀!知道你也来朝鲜了……邢岳山跟我学了你的话,说你不希望在医院看到我们,可我还是来了……”
  包元瑛问:“刘久哥,你感觉哪儿不好吗?”
  刘久说:“最好给我脚下再压条被子,我怎么总觉得腿凉呢,特别是脚,有时还像被砸了一下,疼,哎哟,疼,又来了。”
  包元瑛的泪水又涌上来。医学上这叫幻肢痛,是大脑皮质功能重组的反映,术后的患者只以为他的腿脚还在,只是受了伤。但能现在就把实情告诉他吗,那种心理上的重创可能比肉体上的伤害更严重。包元瑛做出在刘久腿部掖掖被子的样子,安慰说:“手术挺成功。久哥,安心休养吧。”
  走出病房,包元瑛眼前仍闪现刘久在家乡时的样子。刘久从小为人实诚厚道。秋天,孩子们在一块玩,见树上结了果子,有人爬不上去,刘久就站在树下,让别的孩子踏着他的肩膀,摘果在手的孩子跳下来,转身跑,还故意在远处晃着果子眼气他,刘久却从不生气,还跟着哈哈笑。再有,就是刘久抡大镐刨茬子的样子,头上满是晶莹的汗水。刘家叔婶给儿子取名刘久,只是企盼这孩子活在世上平安长久,却哪料到刚到朝鲜,就把两条腿丢掉了呀……
  那天,医生查房后,对包元瑛说,抓紧联系回国的汽车,送刘久回去,越快越好。包元瑛说,两条腿都没了,是不是多休养几天再回去才好?医生说,除了两条腿,他小腹内也有弹片,那个手术咱们做不了,赶紧送后方医院。我已在病历上做了特别说明。
  两条腿都没了,却还不算完。包元瑛惊呆了。
  
5
  
  1951年4月,朝鲜三八线两侧的丘壑峰峦虽已被炮火蹂躏得满目疮痍,但各种鲜花嫰草还是不失时机地展示起生命的顽强,春天不可阻挡地来了。
  新的战役正在酝酿,战地医院有了难得的几天休整与安静。那天傍晚,包元瑛在宿舍帐篷里给家里写信,为了不让老爸老妈惦记,她说医院毕竟不比前方,伤员虽不少见,却轻易难见刀光剑影。她也没把刘久负伤的事说给家里,同堡之人的不幸,引起家人的担惊受怕。有护理员跑来喊她,说有人找!包元瑛起身出去,暮色中,那个高高挑挑时常在梦中出现的身影不由让她怦然心动。
  “三哥,怎么会是你?”包元瑛问。
  “我不能来吗?”邢岳山笑,一口白牙在暮色中很是显眼。
  包元瑛退后一步,故意夸张地上上下下观看:“不会有什么事吧?”
  邢岳山甩甩胳膊踢踢腿,仍是笑:“俺是金钢不坏之躯,就是来看看你。”
  “晚饭吃过了吧?我去食堂给你看看。”
  邢岳山忙摆手:“我身上带着军用饼干呢,美式的,战利品,想不想尝尝?”
  “尝过。干巴巴的,没意思。要不,到我的帐篷坐坐?”
  邢岳山说:“不了。我今夜有任务,急着赶回去,咱们就在这儿说说话吧。”
  身边不时有医护人员经过,还有伤病员,一个个探头探脑,还有人对她挤眉弄眼,似乎看什么稀奇。包元瑛说:“三哥一定要急着回去,那我就…..送送你。咱们一边走一边说话。”
  两人出了医院的铁刺围墙,又过了防卫哨,哨兵叮嘱,前面不安全,包元瑛点头应道,我送送老乡,就回。
  也是怪事,刚才在大院时,还是又说又笑,及至走在暮色愈重的山野里,两人却一时没了话说。好一阵,邢岳山才说:“可能……又要有大战役了。志愿军入朝后,已经打了三次大战役,咱们都胜了。美国佬不甘心,听说,这回下了老本,增调了不少精锐部队和武器……”
  包元瑛突然气哼哼地打断:“别说这个,我不爱听!”
  邢岳山怔了,以前,在国内老家,元瑛从来都是小妹妹,当哥的说什么她都爱听,今儿这是怎么了,自己说错什么了吗?便小心地问:“那你爱听啥?”
  包元瑛仍是倔哼哼:“说你自己的事。”
  邢岳山说:“我入团了,入党申请书也交上去了。”
  包元瑛说:“我早交了,不值一提。你跟我说说,你今儿怎么突然想起来看我?”
  邢岳山停住脚步,前后看了看,确认无人跟随,才小声说:“这是军事秘密,懂吧?师里派出侦察小分队,要潜入到美军阵地,确认炮兵方位,争取先发制人。”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今天后半夜出发,明天夜里深入敌军阵地,估计后天天亮前就回来了。”
  “非常......危险,九死一生,是不是?”
  “当然,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进了美军阵地,就得求老天保佑了。我如果能立上一功,也许入党就不差啥了。首长说,作为小分队的一员,必须要有为国捐躯、敢于牺牲的斗志,所以,我才请假,来跟妹妹告个别。也许,也许,这辈子……”
  包元瑛不让邢岳山再说下去,一下抱住他,嘴巴咬住了邢岳山臂膀,喃喃说:“三哥,你要回来,一定要回来……我昨天夜里还梦到了你,我……经常梦到你。”
  这就是爱情吗?邢岳山没想到爱情会来得这么突然。少年时,时常听爸妈提起娃娃亲的事,他那时小,没觉什么,及至父亲被划为地主分子,他才不时想起和包元瑛的事情。沧桑巨变,乾坤颠倒,元瑛还会看上自己吗?至于元瑛说到的梦,别说是夜间的睡梦里,大白天的,他都不知自己恍恍惚惚地看到了多少次元瑛呀。时值春末,虽说山野间气温有点凉,但两个穿上了单衣的青年男女紧紧拥抱在一起,邢岳山很快感觉到了来自包元瑛身体的灼热与颤栗。邢岳山关切地问,“瑛子,你是不是发烧了?”包元瑛的拳头落在邢岳山的后背上,低声嗔怪,“傻哥,你是真傻还是装傻呀……”
  邢岳山陡然醒悟过来,拦腰抱起包元瑛就向不远处的树丛里走。两人,都是第一次,慌乱,急切,短暂,笨拙,不得要领。此后的许多年,包元瑛不时想起那个夜晚的事情,隐约记得身旁似乎开着野花,那花朵释放着香气,香气中好像还隐含着涊涊的苦味。那是什么花呢?辨不清,也记不准,但记忆中的印象却深刻。其实,回到医院之后,包元瑛就有了第二天的打算,天亮后,一定要找到那片花丛,不管是什么花儿,都要采回一捧,插进瓶子养起来,永远地养着,因为那是他们的婚床呀!但实在遗憾,那夜,未待天明,天地间炮声隆隆,医院院子里也落进了两颗炮弹,一颗炸了,另一颗哑火,所幸没有伤人。战火一起,很快便有伤员送过来,医院里立刻不舍昼夜地忙开了,哪还记得去采花。那夜,应该还不是岳山哥说的大战役吧,因为炮声只响了一会便停了,倒是第二夜的炮声,响起来便不停,拖拖拉拉足有半个月。后来才知,那就是抗美援朝战争中的第四次战役。
  好不容易挤出点时间去医院外走一走,天地间已昨是今非,时节变了,模样变了,山野间新一轮的山花虽然依旧烂熳,却再难感受到那一夜的澎湃激情。
  那夜,初尝禁果的邢岳山意犹未尽,欲浪很快再次袭来,他再一次抱紧了包元瑛。包元瑛说:“岳山哥,快回去吧,你还有任务呢。”
  邢岳山不松手,也不说话,仍死死地抱着包元瑛。包元瑛喃喃道:“岳山哥,你是男人啦。是男人就要说话算数,你一定要回来,平平安安地回来。等咱们打完仗一回国,我就是你媳妇啦!咱们可不是……娃娃亲,咱俩是梁山伯与祝英台,呸呸,不对!咱们是牛郞织女,啊呸,也不对。咱们就是自由恋爱,革命伴侣,白头偕老,对吧?岳山哥,英子等着你快点回来呀!”
  邢岳山突然松开双臂,转身就走,快步如飞,一头钻进漆黑的夜色中。包元瑛站在山路边,突然生出自责,岳山哥不是生气了吧?几次想追上去。可她忍着,忍着,只是在心底不住地祷念,“邢岳山,我的男人,我的男人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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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包元瑛没有把邢岳山盼回来,两天没消息,半月没消息,一个月后,第四战役结束,仍没有关于邢岳山的任何消息,全须全尾的大活人未见,担架送来的伤员中未见,就连阵亡名单中也没有那个名字。难道岳山哥就像阵地上的硝烟一样,说消失就消失,再没踪影了吗?包元瑛情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后果可能更不妙,但她又去跟谁说,只好悄悄躲到无人处流泪,一次又一次。
  邢岳山的消息没等到,但另一个信息却凿凿实实不可怀疑地摆在了面前。包元瑛每月的经期都准,如望如朔,如同赴约。但那月,没来,再苦等一月,仍没来。卫生学校的优等生包元瑛不用任何人提醒,十有八九是怀孕了。战场上杳无音信的恋人有了后代,不管是男是女,这总该是个好消息。起初,包元瑛不知自己是该高兴还是忧伤,但很快,她意识到此事已容不得她再去品咂其中的味道,四个月后,身体将显怀,况且时节已到了暑期,薄身薄衫不能帮助她再做任何掩饰,她毕竟是违犯了军中的+纪律。为此,包元瑛也曾想过许多办法。求助本院的医生中止妊娠?那叫不打自招。服用药物?在后方医院,或许可行,但在战地医院,虽说各种药品器具不断运送而来,却独独难寻堕胎的药物。实在无奈,包元瑛只好按老辈人说过的法子,找高处往下跳,在山石嶙峋处翻滚,后来,干脆就在背人处找木棒往小腹上打,但没用,一切都没用。每次折腾完自己,包元瑛就呜呜痛哭,说小岳山呀,你咋这么犟呀,你可怜可怜妈行不行,妈还不能生下你,美国佬还在三八线那边杀人放火呢,你爸爸就是去打美国佬了……
  那年,三伏天的时候,护士长代表医院领导找包元瑛谈话,话语虽委婉,神情却异常冷峻。护士长说,有同志看出你患有妇科疾病,今晚正好有运送伤员的汽车回国,你抓紧收拾好个人物品,回国检查。包元瑛小心地问,我治疗完,就抓紧回来,行吧?护士长摇头说,我说了不算了,回去听上级领导安排吧。见包元瑛站在那里发呆,护士长的神情有些缓和,上前拍了拍包元瑛肩膀,说其实同志们都惋惜,希望你能回来。同为女人,身体第一,多多保重吧。
  也许,这是来自战地医院同志们的最真诚安慰了。包元瑛年轻,活泼,充满爱国激情,在工作中任劳任怨,护理技术日臻成熟,但她违纪了,似乎,也只能如此。
  包元瑛回到了国内,先在安东市小做停留,又坐火车去了沈阳。后方医院并没给她做什么妇科检查,而是直接将她带进了一座壁垒森严的大楼。屋子里坐着两位中年女士,都穿军装,自我介绍一位是总医院组织科长,另一位是军纪监察部参谋。组织科长先开口,口气冷峻,比开门见山还直接。
  “这件事,两种态度,两种处理方式,也必然是两种结果。第一种,三天之内,你上交检讨书,检讨书中必须明确交待出那个男人姓甚名谁,在哪个部队或部门工作,什么职务,交代事发时间和地点。组织上将根据具体情况,决定对你的处理意见。第二种,如果不对组织忠诚坦白,结果只有开除军籍。”
  包元瑛慌了,使劲摇头:“不要开除,不要。我知道我犯了错误,我保证再也不犯。我只请求组织帮我把胎儿处理掉,然后让我回朝鲜。我愿意为打败美国野心狼做出贡献,哪怕拼上我这条小命。”
  监察参谋态度稍好些,听口音是西北那边的人,她长叹一口气,说:“姑娘,你还是年轻呀。组织科首长的意见没听清楚吗?想回部队,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但必须有前提。前提懂吧?前提就是你一定要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讲清楚,把造成后果的那个人交待出来。组织上将根据你的检举做调查核实,该谁的责任处理谁。比如,你是和男方自由恋爱一时迷乱呢,还是被男方逼迫无可奈何,组织上自会区别情况处理,甚至可能还会考虑把你另派到新的医院,不至让你一去就抬不起头来。但你要是什么都不说,那起码说明你对组织不够忠诚,跟组织离心离德。我的这个意思你总该懂吧?”
  包元瑛深深低头,不再说什么。两位女领导送她去了医院,在妇产科安排了一个病房,很安静,小书桌上放着稿纸,还有钢笔水和蘸水笔。医院给了她三天餐券,可去食堂,也可接受送餐。三天里,没人来看望,也没人来劝说宽慰。包元瑛已在战地医院工作了近一年,听说了许多女医生女护士变成首长家属的故事,还有女医生女护士爱上了负伤住院的战斗英雄。包元瑛在战地医院时,也有负伤住院的首长通过别人做出种种试探,有人还赤裸裸地直接问到她,至于战士,那就更多了,一旦伤情有所好转,那些在战场上奋不顾身的勇士就把火辣辣的目光投射过来,人走到哪,目光就追到哪。还有战士找各种各样的理由跟她说话。包元瑛明白那些将士的心意,便一概回以不解风情的痴憨,不管人家说什么,都是憨憨一笑,匆匆离开。那时,不知为什么,只要一遇到这种事,她便会想到那个高高挑挑的身影,虽然那时她和邢岳山的关系还隔着那层薄薄的窗户纸。
  组织科长和监察参谋的话,包元瑛心里一清二楚。不管两位老大姐说什么,怎么说,都是刀子嘴豆腐心,嘴上冷冰冰,心里却热烘烘。只要她说出一个人,说出是被强迫的,组织上就有了从宽发落的理由。眼下战火连天,多少人出生入死,想搞清男女间情感上的前因后果,哪有那么容易,若是检举出的那个人不幸阵亡了呢,那更是死无对证。可包元瑛不想这么做,也不能这么做,绝对不能,那不光是无端地侮辱为国家浴血奋战的将士,更是糟蹋自己。那天,那个事,自己心甘情愿,要在心里回味一辈子,是最最美好的事情,岂能玷污了她!至于邢岳山,那是自己引为骄傲和自豪的男人,任何人埋汰他都不行,何况自己!
  包元瑛在病床上躺了三天,翻来覆去前思后想的结果,反倒有了一个愈发深扎心底不可动摇的决定,那就是,一定要把肚里的这个孩子生下来。邢岳山执行任务已去了几个月,去的地方是敌军重重的阴曹鬼域,至今音信全无,多笨的人也猜想得到那是什么结果。现代化的战争,冲天的战火,连大山都要剥层皮的轰炸,死不见尸的事已是太过平常。岳山哥既然回不来,那他的孩子自己更要生下来,那是邢岳山的血脉!至于自己,愿怎样怎么吧。
  第四天,仍没人来,只是小桌上又多了三天餐券。包元瑛将属于自己的物品装进一个装药品的纸壳箱。
  第五天,包元瑛坐在小桌前,一笔一划地写下:“我只请求,让我生下孩子后,重返前线!”
  第六天,包元瑛脱下了身上的军装。那天,监察参谋来了,反复看了包元瑛只写了数字的那页字,折好,放进衣袋,问:“跟部队要说的话,就这些了吗?”
  包元瑛点头。
  监察参谋从衣袋里摸出三块银元,又将一页打印好的纸片放在桌上,说:“这是军籍处分决定,签上名字吧。三块银元,是遣散费,请收好。”
  包元瑛拿起了笔,没有坐,而是躬着身子。那个字签得很漫长,泪水滴哒,一颗颗淋落在处分决定上。
  参谋大姐收起了那片纸,又从衣袋里摸出两块银元,说:“公事办完了,咱姐俩说说姐妹间的话。你身子沉,坐嘛。这两块钱,是我和组织科长个人的,一点心意吧。女人生孩子,是一辈子的大事,千万不能大意。”
  包元瑛将两块银元往参谋大姐面前推了推,说:“部队给的,我留下。这个钱,我不能要,谢谢两位大姐!”
  参谋大姐将两块银元放在包元瑛手上,眼圈也红了,说:“战争期间,不时有人阵前装病装伤,甚至自残,所以部队执行战场纪律,必须坚决而严厉。可我们看得出,你不是那种人。这几天,你以前所在的战地医院的领导和同志们不时有电话打过来,还写信,都夸你好,希望你能重回医院。我实话实说,这几天,我和组织科长虽没来看你,可你在这里的情况我们都知道……只是你这妹子,怎么这么死心眼儿呀,我们说的那些话,你真的没听懂吗?你是一点让我们从轻处理的理由都不给呀!”
  包元瑛的泪水再一次流下来,她哽咽着说:“懂,我都懂……可我真想把肚里的这个孩子生下来呀。那个人…….上战场了,再没回来,八成已经成了烈士……”那一刻,包元瑛恨不得嚎啕大哭一场,可她忍着,强忍着,忍得浑身颤抖。
  参谋大姐将手帕递给包元瑛,叹息说:“哪个男人有你这样的姑娘挂念着,就是死,也值了。别哭了,哭坏了身子,对大人对孩子都不好。这样吧,离开部队后,你带上我的信,去北陵东边一个叫西瓦窖的村子,找上我信中写的人家。这家老两口非常善良朴实,他们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前几年解放沈阳时,我和我家那位就住在他家,后来他家的儿子也参加了解放军。要是谁问到孩子的父亲,你就说在朝鲜战场上。临到生产前,我建议你最好给老家写封信,让母亲或姑嫂什么人赶过来。至于以后的事,你再酌情而为吧,也许孩子父亲那时就从战场上凯旋而归了。你生孩子时,再回总院找我,可千万不能相信乡间的接生婆呀,记住了吧?我能帮妹子的,就这些了,共产党人不信神仙皇帝,但我还是相信好人好报……”
  
7
  
  依照参谋大姐的建议,包元瑛相对安宁平静地度过了1951年的秋天。秋高气爽阳光明媚的日子,她捧着日益鼓胀起来的肚子,遥望北陵公园。大地的高粱玉米已经收割干净,呈现眼前的是一片枯黄,只有北陵一带仍是浓重的黛青,高耸的方城楼脊上的琉璃瓦在秋日下熠熠生辉。而向东望,便是昔日东北军的北大营。二十年前的9月18日,小鬼子就是在那里发动的侵华战争。北陵是清朝皇帝皇太极的陵寝,大号昭陵,因地处沈阳北郊,民间便叫北陵。沈阳东郊还有东陵,大号福陵,是开国皇帝努尔哈赤的陵寝。北陵和东陵除了地表恢宏的建筑,还有大面积参天的古松。
  包元瑛对房东关婶说,我想去北陵走走。关婶说,那还不容易,可总得猫过月子再去吧。包元瑛心里说,生过孩子,我哪好还在这里住。按部队的规定,受过开除处分的,都是遣送原籍,参谋大姐让她先把孩子生下来再说,已是特殊关照了。虽说关叔关婶待人都好,别说房租的事只字不提,就是想交伙食费,关婶都坚决不收,说坷碜(东北话,脏,不洁净)你叔你婶不是?包元瑛说,我听说陵墓里葬的是皇太级,还有她的福晋,哦,就是孝端文皇后,是蒙古族人,姓博尔济吉特。关婶有些吃惊,说你年纪轻轻的,连这个都知道呀?包元瑛淡然一笑说,不怕婶笑话,若细论起来,这个皇后还是我的祖姑奶奶呢。关婶越发吃惊,那你是蒙古族人呀?包元瑛摇头说,我家是旗人。旗人与蒙古族人也难分谁和谁。辛亥革命后,蒙八旗的人一部份回草原上去了,还有一部分留下来,就是旗人,解放后叫满族。我这都是听老辈人说的。关婶说,你要说起这些旧事,咱就越扯越近了。我跟你说,我是汉人,可我婆家也是旗人,祖上几辈都在这皇陵附近守陵,沈阳城旗人多了去了,三代以上,差不多都跟旗人挂着亲。
  这般聊起来,包元瑛再提去北陵,关婶就不拦阻了,还放下手中的活计,陪着一块去。包元瑛说,其实,待产的日子还是有些活动好,我虽是头胎,可我以前进过卫生学校,这样的知识多少也知道一些。关婶说,这我不跟你犟。旗人家的姑奶奶就是跟汉人姑娘不一样,哪来的那么多娇气,还打小把脚丫子裹废了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旗人姑奶奶也不像汉人小媳妇那样甘愿受气挨欺负,哪个不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主儿。咱民间有句话,说旗人姑奶奶回娘家,连狗都吓得把尾巴夹起来。关婶是个快乐东北女人,话说得包元瑛咯咯笑,只觉沉郁多日的心情好多了。
  包元瑛虽说跟关婶处得亲如家人,但心里有些话,还是不能跟关婶说。比如说,她能说自己已被军队开除军籍了吗?关婶如此款待于她,那是因为参谋大姐的关照与安排。再比如,她想去北陵走走,也并不完全是因为那里安葬的是她祖奶奶,真实的想法她也不能跟关婶说。就在那一年,1951年夏天,北陵与西瓦窖之间的一片高岗上,建起了抗美援朝烈士陵园,第一批烈士的遗骸已经安葬在那里。有关婶陪着,走过烈士陵园,包元瑛伫下脚步,在不远处垂首祷念,寄托自己的哀思与崇敬,也请烈士们的在天之灵保佑岳山哥以及还在朝鲜战场上英勇杀敌的战友们平安吉祥。
  包元瑛只让关婶陪着去了一趟北陵,另一次她是特选关婶不在家时独自去的。入冬前的关东人很忙碌,尤其是家庭主妇们,就像北陵公园中的那些小松鼠,忙着储备各种过冬的食物。包元瑛不想让好心的关婶再为自己操心。
  未婚先孕受了部队严厉处分的包元瑛不想将自己眼下的处境告诉亲朋好友,更不想为此解释,包括对老父老母。因此,一些写给包元瑛的信件还是寄到战地医院去,医院好友将信件转寄给总医院的参谋大姐,参谋大姐再派人把信送到西瓦窖。对那些信,包元瑛能不回就不回,好在是战时,估计大家能理解。可有一封信还是让佟元瑛犹豫了好长时间,最后还是回了。那封信是刘久写来的,发自沈阳的一家疗养院。刘久在信中说自己回国后又做了一次手术,现在由国家养了起来。他说他的身体里流淌着元瑛妹妹的鲜血,他永生感谢!他说现在最大的憾事是不能重返前线杀敌,又说这辈子也许只能躺在床上靠国家养着,他不知自己还能干什么。这封信,包元瑛看了一遍又一遍,想着刘久失去双腿的样子,她能理解刘久的心情。信上的字支楞八翘笨笨嗬嗬,字句却通顺,意思也表述得很清楚。刘久没读过多少书,这封信可能是求人起草,他再一笔一笔抄下来。包元瑛问了关婶那家疗养院的位置,想去看望刘久,但想了想,还是算了吧,自己眼下的身子已不可掩饰,便只是回了封信,邮寄地址仍写战地医院。
  冬至节气时,佟元瑛给老家写了封信,说自己病了,请老妈放下家里的活计,来沈阳照顾。又再三强调,此事保密,除了老爸,谁也不可告诉。妈妈很快慌慌张张地来了,见了女儿臃肿的样子,自是吃惊,一再追问孩子是谁的。包元瑛不说,问得次数多了,元瑛便抹了把泪水,激歪歪地说,他上战场打仗,死活不知,这行了吧?
  心中的多少忧伤与郁闷,想发泄一下,也只能跟至亲的骨肉了。
  小寒时节,包元瑛生下一男婴,六斤六两。母亲说,六六好,大吉大顺。
  
8
  
  1952年,龙年的正月一过,包元瑛母女二人抱着襁褓中的孩子回了万家堡。关家叔婶一再挽留,说刚出数九,天还冷,不如再住两个月,等春暖花开时再走不迟。元瑛母女的想法是,既是一定要走,还是早点好,在关家几个月,已给好心的叔婶添了不少麻烦。包元瑛将四块银元悄悄压在枕下。她本想把五块银元都留下,但那毕竟是参军入伍的念想,便自己保存一块。
  包元瑛抱着孩子回了万家堡,在村庄里是不小的爆炸性新闻。年过二十的女人生孩子,在那个年月,不是新闻,但没听说包家的姑娘结婚呀。哦,在部队结了婚,那也对,可男人是谁,怎么也没见婆家人露面呀?好在包元瑛的父亲是村官,所以爱嚼舌头的村妇们便只是躲在犄角旮旯曲咕,只有关系特殊亲近的的人才会提着慰问品去看望。
  邢凤林老两口是包元瑛回堡子的当晚去的。若论关系,那是干爹干妈,两家情义自是不同;但邢凤林眼下却是被管制的地主分子,去村贫协主席家便难免有些忌讳,所以老两口直待夜深人静,才悄悄行动。元瑛见老两口进门,泪水立刻开了闸,难止难休。她叫了一声爸,又叫了一声妈,立刻意识到自己过于激动,竟忘了掩饰,尽管来人就是自己的公婆,是孩子嫡亲的爷爷奶奶,但那些话能说吗?邢凤林老两口被叫得一怔,包永年两口也听得一怔。多年以来,元瑛一直都是喊干爸干妈的,省去了那个“干”字这是第一次。包元瑛将孩子往老人身边推,说快让干姥干姥爷看看……是男孩...
  孩子两月大了,褪去刚出娘胎的猫崽样,已现出虎头虎脑的生气,尤其是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给老人们一种久违的熟悉。老太太不由回头望了一眼邢凤林,邢凤林也是暗惊,心里也不知是该喜悦还是悲伤,便问:“这小虎羔子叫个啥名字呀?”
  包元瑛说:“想求干爸给起一个呢。”
  邢凤林说:“堡子里识文断字的不少,你不好出门,我去替你求。”
  包元瑛说:“我谁也不求,只求干爸。”
  邢凤林心里一忍再忍,还是问:“还不知孩子爸姓什么呢。”
  包元瑛也忍着心痛,答复是对所有人一样的说法:“他爸上战场了,就先随我吧。”
  邢凤林忙点头:“好,好,让我想想。”
  邢家老两口说了一会话,便离去了。元瑛妈一直抱着邢凤林老两口带来的那只老母鸡,说:“老姐姐,刚才我摸了摸鸡屁股,明早它就有蛋。你把它抱回去吧,家里做饭,掉米粒菜叶子什么的,鸡啄啄,就把蛋生下来了。我知道你家也就这一只鸡了。”
  邢老太说:“干闺女有这么大的事,我们老两口只抱一只鸡来,这老脸就够臊得慌了。老妹子还让不让我出这个门呀?”
  元瑛妈知道贫贱人家百事哀的道理。邢家老两口自从住进大儿子家,与大儿媳多有不睦,但这是别人家的家丑,又岂可说破,便笑说:“我可没说这只鸡我不要,我只是让老姐姐把它抱回去,先替我养着。我知道这是只爱抱窝的老抱子,眼看开春了,你再让它抱上一窝,再给我送回来,这行吧?”
  那天,走在回家的路上,邢老太扯住邢凤林的袖子问:“你说,元瑛的孩子咋那么像咱岳山小时候!”
  邢凤林斥道:“你小声!我又不傻。”
  邢老太已带了哭音,说:“要真是咱邢家的苗,岳山就是回不来,也能闭上眼了。”
  邢凤林说:“你没听咱俩刚进门时,元瑛喊的是啥?元瑛是有情有义的孩子,她可是头一次这么喊呀。再有,她一直没给孩子起名字,还说只等着我来起,这也是话里有话呀。”
  邢老太闻此言,蹲下身子捂脸呜呜哭起来。邢凤林站在一旁,仰脸望寒空,不去劝,只是老泪长流。邢岳山到了朝鲜后,才给家里写信,后来便是每月一封,记得最后那封信上写,他要去执行战斗任务了,老爸老妈,以后谁要再喊你们地主,你就告诉他们,我儿子是甘愿为国家牺牲的志愿军战士!
  数日后,邢老太给包元瑛送好不容易攒下的几只鸡蛋,带来的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只有用毛笔端端正正写下的两个字:子瑞。包元瑛重重点头,说就是它了。元瑛妈不识字,问是啥,包永年说,给孩子起了名,叫子瑞。元瑛妈一时不解,嘀咕说,孩子长大后,非有人喊他包子不可。不行换一个呀?包永年瞪了她一眼,说,不知道邢家老大的儿子叫啥呀?元瑛妈顿悟,从此再不说这个话。
  邢家老大的儿子,叫子祥,也是爷爷邢凤林起的。
  包元瑛回到万家堡后,眼看着小子瑞一天长大,会爬了,会走了,会喊妈妈了。包元瑛把对邢岳山的怀念渐渐转换成对孩子的百转柔情,看来,岳山真的是光荣献身,回不来了,那就不想了,我一个人也要把子瑞拉扯大。不时的,包元瑛也会想起同村走出去的另两个人,刘久和黄大勇。刘久大哥给自己写过信,可那时因情况特殊,自己只是简单地回复了几句话,按常理,同在沈阳,本应该去看望的,想来,刘久是比自己更不幸的人呀。还有那个黄大勇,听老爸老妈带回家的消息,说黄大勇还在朝鲜呢,在给团长当警卫员。乡下人嘴臭,说到底是人家姑父在部队里当官,所以才没去当九死一生的大头兵,哪个社会都一样……
  1953年春天,包元瑛帮妈妈切土豆好母子准备下田时,父亲突然从村部回来,吆喝着快蒸鸡蛋糕,说部队来人了。这时节,正是青黄不接,往哪家派饭都是难,包永年便常把来村办事的客人带回家。包元瑛听说是部队来人,心里猛地一揪,莫不是邢岳山有了消息?她问,没听说是为啥事?父亲说,刘久在疗养院里不想活了,来的两人是疗养院的,想跟刘家人商量,怎样开导安慰,总不能让刘久大难不死从战场上回来再寻了短见吧。元瑛妈说,那这顿饭怎不派到刘久家去?父亲斥道,听了刘久的事,刘家人心里能畅快?客人还咽得下去饭菜?你这人!
  听说刘久想轻生,包元瑛悬起的心越发揪揪的紧,好一阵难得释怀。刘久虽然在战场上失去了双腿,但精神上却还坚强,怎么就不想活了呢?很快,父亲陪着两位同志来家了,一男一女,看得出,女的是主事人。在等待开饭那一刻,包元瑛抱着子瑞凑上前,跟女干部说:“我前两年也去过朝鲜,在医院当护士,后来因为生孩子,就回来了。刘久跟我不光是老乡,他负伤截肢那次手术,我就在手术室里。大姐能不能能跟我说说,刘久为什么就不想活了呢?”
  女干部惊异地问:“那个手术,你真在场呀?”
  包元瑛说:“我撒那个谎干什么。当时血浆不够,我还献了血呢。”
  女干部仍有点将信将疑:“那你说说刘久的手术情况。”
  包元瑛说:“美国佬用的地雷邪性,把刘久的两条腿几乎是齐根炸断的。术后第二天,主治医生又安排尽快回国,说他小腹内也有伤,而且不轻,前方医院治不了。”
  女干部说:“问题就出在小腹里的伤,弹片彻底损坏了刘久的生殖系统。术后一段时间,刘久还没太在意,可后来,伤口虽说一天天好转,他才发现自己丧失了勃起功能。他问大夫,以后还能不能结婚生子?大夫只好直言相对。从那以后,刘久才生出轻生的念头,而且越来越强烈,吓得留住在疗养院的残疾伤员谁都不敢跟他同居一室。当然,刘久不再是个完整男人的情况我们只是跟妹子说,连刘久的爸妈我们也话到嘴边留半句,只说还在恢复期,一切都有可能。我们担心事情一旦传开,刘久破罐破摔,越发不想活。我们这次来,就是请刘家老两口想想办法。”
  包元瑛点头说:“我明白。我虽不是心理医生,但我学过护理方面的知识,明白伤残人员的心理承受能力对日后康复的意义有多大。”
  母亲招呼客人吃饭,包元瑛抱孩子去了院子。子瑞在树下蹒跚学步,包元瑛坐在小板凳上发呆,想一想刘久在田野里抡大镐的样子,只想哭。男人呀,有时可能比女人还脆弱,尤其在性的问题上,一旦没了希望,就好像天上永远没有了太阳。
  客人用过餐,出门告辞。包元瑛迎过去:“大姐,就走吗?”
  女干部说:“就走。早说好的,刘久的爸妈跟我们一块去沈阳。哦,你快进屋喂孩子吧,鸡蛋糕蒸的真好,我给孩子舀出一小碗,别放凉了。”
  包元瑛说:“我跟大姐一块去沈阳,看看刘久可好?”
  女干部犹豫了一下:“不用了吧。你有孩子呢。”
  包元瑛说:“我去跟刘久说说话,兴许会管用。”
  女干部点头了,让她快去做准备。元瑛妈欲接孩子,包元瑛说:“不,我带上他。这么多人呢,还有刘家叔婶,不用惦记。”
  那次,在沈阳的疗养院,刘久爸妈都跟儿子说了什么,包元瑛不知道,只看到老两口流着泪水出来,刘婶已瘫软得没有了行走的力气。包元瑛坐在走廊里,病房里的咆哮和摔盆摔碗的声音清晰可闻,撕人心肺。总算等到病房里安静下来,护理员提着垃圾袋出来,包元瑛才抱孩子进了屋。
  包元瑛的突然出现,让刘久大为吃惊,让他更觉吃惊的是包元瑛怀里的孩子。他努力平复一下情绪,用力撑起上半身,沙哑着嗓子问:“是瑛子?你怎么来了?”
  包元瑛故作轻松地说:“想刘久哥了,就来看看呗。”
  刘久指着孩子:“这孩子……”
  包元瑛仍是大咧咧的模样:“我儿子。还算漂亮吧?”
  刘久越发吃惊:“你…….结婚了?他爸爸……”
  包元瑛叹了口气,说:“上战场了,去了就没回来。”
  刘久说:“哪个部队的?没找部队问问呀?”
  包元瑛说:“又没结婚,我怎么说?就为这,我被开除了军籍。唉,不说他了,估计那个人也不在世上了,何苦再让人家在地底下不得安生。细想想,咱们只要还活着,总比死在战场上的人幸运。”
  两人一时都静下来,不再说话。刘久猜不准包元瑛此番来,是看望,还是奉了领导的安慰安慰劝说。包元瑛则把孩子放在了刘久的怀里,说快让叔叔抱,刘久叔可是志愿军的英雄呀。
  静了片刻,包元瑛看着刘久专注搂抱孩子的神情,开始将心中的谋划小心地往前推进。她低声说:“刘久哥,跟你,我就不遮不掩了。其实,我也挺难的。大姑娘家家的,还没个婆家就把孩子生下来,南北二屯的人怎么嚼舌头,我没听到也猜得到。再有,我虽念过卫校,又上过战场,可部队的处分决定装进了档案,就不好找工作了,没办法,我们娘儿俩只好住在我妈家,夜里睡不着,都不敢往长远想。”
  闻此言,刘久一时不知怎么应答,只是更紧地搂住孩子,把脸贴在那细嫰的脸蛋上。小子瑞会认生了,挣着往妈妈身上扑。
  包元瑛却不接孩子,而是说:“妹子思来想去的,只好来求久哥了。打小,我就知道久哥心疼妹子,是个能扛事的男子汉。一块玩时,有大狗追过来,久哥总是替妹子挡着;入秋时,孩子们去地里抠地瓜掰苞米,烤熟了吃,久哥也总是把最大的那个给妹子……”
  刘久叹了口气,说:“眼下我这样子,连床都下不了,一日三餐都得让人侍候着,我早不想活了。你说求哥,那你看我还能帮你做个啥嘛?”
  包元瑛说:“那妹子就乍着胆子说句话,求哥无论如何也别让妹子出不去这个门。久哥,我这孩子眼看着一天天大了,已有点懂事了。他不能总没个爸呀。从今往后,你就是他爸,行吗?”
  刘久大吃一惊。刚才,他脑子里飞闪过千百种包元瑛求助他的可能,唯独没有这一种。他说:“妹子,你不是脑子……我都这个样子了……”
  包元瑛打断刘久:“哥你听我把话说完。你既成了孩子的爸爸,那我就是你媳妇。咱们去政府正式登记,办不办婚礼再商量,反正有了法律的认可与保护,那就名正言顺,天王老子也得闭上嘴巴。依我的主意,你也不用再住在这里,你跟我回老家,咱们一块过日子。我跟懂政策的人打听过,关于因参战造成的重度残疾人员,只要家人愿意照顾,国家不光支付今后的生活、医疗费用,还可以资助残疾人员在家乡盖房子。你的伤也就这样了,听说,国家已跟苏联老大哥联系,很快就会帮助你们配备轮椅,安装假肢,那以后久哥不光不用我照顾,兴许还能帮助我拉扯拉扯这个孩子呢。”
  刘久急切地说:“妹子,你听我说。我的伤,不光在腿上……”
  包元瑛再一次打断:“久哥,我知道,啥都知道。妹子当过护士,又生了孩子,也算过来之人,什么不懂?细想想,人这一辈子,也就那么回事。老天既让我有了这么个孩子,那就是格外开恩了。这孩子往后也是你儿子,随着你刘家的姓,由你帮我抚养成人,自然也会给我们养老送终。其实,眼下我只是担心,久哥不会嫌弃我的名声吧?”
  刘久无言了,把脸伏在孩子的身上,好一阵,才说:“妹子,往后再不许跟哥说嫌弃不嫌弃的话。你……让哥再想想,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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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周后,两辆吉普车开进万家堡,前车上坐着刘久的父母还有疗养院的副院长和医生,后车上则坐着刘久和包元瑛,小子瑞一路都在母亲的怀里,在摇摇晃晃的汽车里睡得很香甜。汽车停在北沟刘家门外,先放下来的是轮椅,副院长和医生将刘久扶抱到轮椅上时,刘久便多了两条假腿,因穿着军裤,外人倒也看不出什么。但那假腿是用木头临时雕成的,不过是个遮人眼目的样子货。村人们闻讯,很快围拢上来,想着刘久离开村庄时的健壮与威武,自是不胜感叹,有人还抹了眼泪。
  当晚,包元瑛就将自己要嫁给刘久的决定告诉了爸妈。这个话从女儿口里说出来,两位老人也是吃惊不小。母亲说:
  “瑛子,你要嫁人,我和你爸不反对,咱不求你们娘儿俩日后大富大贵,但总得嫁个有胳膊有腿能干活的人吧。”
  包元瑛冷着脸说:“子瑞总不能一辈子没个爸。我跟爸妈说,刘久就是子瑞的亲爸,以前我一直没跟二老说,那是因为刘久在战场上受了伤,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挺过这道鬼门关,现在我已把他接回老家了,过些天政府会帮他把房子盖起来,我们就搬到一起过日子了。”
  包元瑛说得果断决绝,全无半点商量的意思,包永年两口知道女儿的脾性,知道再说什么也是空耗唾沫,便只好躲出去唉声叹气。可老两口心中还是存着看似云破天开却愈显巨大的不解,且说那子瑞,眉眼越来越像一个人,那应该是个不便说破的秘密。元瑛与邢岳山打小情投意合,元瑛抱孩子回到家,当晚便求邢凤林起名字。回堡子一年多,却怎么从没见她抱孩子去过刘家串门,反倒是隔三岔五就去邢家。元瑛真要想带孩子嫁人,其实并不难,自古以来,中国乡间可能什么都缺,唯独不缺娶不起媳妇的光棍汉,元瑛想选个身强体壮的男人绝不是难事。包元瑛突然亮出的这个决定,真是太让老爸老妈大惑不解了。
  其实,包元瑛生出嫁刘久的念头,也并非是一时的心血来潮。听说刘久在疗养院一再轻生,她似乎能够理解。男人么,就算不求顶天立地的事业,但一生卧在床上,吃喝拉撒都得靠人侍候,那又与死何异?尤其是,男人年纪轻轻便失去了生命之根,彻底断绝了子嗣的念想,那更失去了生活下去的乐趣与希望。包元瑛突然感到,要救刘久,似乎天降大任,只有自己了。在疗养院,她先求刘久帮帮自己,让刘久感觉到活下去的意义,再让子瑞成为刘久的儿子,一个有妻有子又有生活保障的男人,他还有理由和勇气轻言弃世吗?况且,从孩子的角度讲,子瑞很快就懂事了,确是不能让他永远生活在缺失父爱的阴影里,这事早解决当为长远。
  包元瑛成功了。只是,夜深人静时,听着子瑞甜甜的小呼噜,她也不知多少次暗自垂泪。看来,邢岳山若是永远回不来,成了刘久媳妇,自己便永远成了活寡妇,与早些年皇宫里与太监对食的宫女一般无二。若说不同,太监无能,那是世人皆知的秘密,而刘久不能行丈夫之事,则是个秘密,对谁都不能讲,包括刘久的父母,也包括自己的父亲和母亲。
  隔了一天,包元瑛抱着孩子去了邢家,对老两口平平静静地说:“干爸干妈,刘久回来了。过几天,等房子盖起来,我就要带子瑞去和刘久一起过日子了,孩子随刘姓,可子瑞的名字永远不变。”
  这几句话,包元瑛在心里酝酿了无数遍,可话出口,她还是难以自控,所以便深深地垂头,声音也有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与哽咽。邢家二老面面相觑,不知怎么应答。倒是爬在炕上玩耍的子瑞奶声奶气地说:“妈妈怎么哭了?奶奶,你快哄妈妈。”
  邢老太问:“那……还操办不?”
  包元瑛只是摇头,淋落了满炕的泪水。
  几天后,一辆嘎斯卡车开进了万家堡,车上满满地载着木料和砖瓦。驾驶楼里下来的干部问,东西是卸在院子里,还是另找地方?刘久望向闻讯赶来的包元瑛。包元瑛大声亮嗓地说,你是一家之主,你瞅我干啥。刘久又问匆匆赶来的包永年,说叔,我自己选块房场,不会让你老做难吧?包永年说,你是保家卫国的功臣,你尽管选,剩下的事交我办。刘久便对干部说,那就麻烦把东西再往沟里深处送一送,省得我们再找人费二遍事了。
  刘久选的地方距他父母家近二里,再往山沟深处,已没了人家。节气虽过惊蜇,但北方大地还是一片荒茫,尤其北沟两侧的坡岭上,原是一片杂木林,前几年东北地区战火连天,不时有躲战乱的老百姓住进山林,一时不慎,便引发了山火,至今北沟两侧的坡岭还是光秃秃一片黝黑。刘久父亲也是外来户,老家原在黑龙江畔,黑土地被日本开拓团相中,便举家来万家堡落脚谋生。刘久选的地方让所有人不解,尤其是他的父母一再拧眉跺脚。包永年又问:“大侄子,先别急,叔陪你去堡子里前街幺街都走走看看,那边,离官道总是近便些。”
  刘久说:“不用。我这两条腿已是废了,只想清静。再说,这地方离我爸我妈近,往后也好有个照应。元瑛,你说呢?”
  包元瑛说:“久哥说好,那就是好。只是,这地方缺了一口井,往后用水,怕要费事了…….”
  随车来的干部忙拍脑袋,说:“你看你看,竟把这事忙忘了。五天之内,我把打井队带过来,只要地下水脉不是问题,这事就算解决了。大家想想,还需要啥?”
  九九一过,大地回春,阳面山坡上已现出茵茵绿色,正是乡间起屋造房的好时光。包永年动员来村里的能工巧匠,不过十天半月,三间砖瓦房已漂漂亮亮立在向阳坡上,四周还围起了砖石围墙。刘久和包元瑛领过结婚证,虽一再声称不操办,但刘家还是杀了一头猪,宰了几只鸡,请来刘包两家的姑叔姨舅和村里一些有声望的长者,摆了四桌,既算婚礼,也是乡间少不得的燎锅底,新立门户的小日子便过了起来。席间,亲朋们一再举杯祝福,包元瑛和刘久忙着答谢应酬,两人心中的多少苦楚,不说也罢。
  
10
      
  邢岳山还活在世上的消息,是这年秋天传到万家堡的。
  中国人民志愿军协同朝鲜人民军,与以美国为首的16国部队经过近三年的艰苦鏖战,终于在板门店签下停战协议,朝鲜半岛恢复了昔日的平静。这个消息令全世界欢呼,尤其是做为抗美援朝大后方的六亿中国人民。
  又是金秋十月,两位着便装的官家人来到万家堡,在村委会出示了盖着大红印章的介绍信。那年,村里的贫协虽还存在,但涉及村民的日常管理和接来送往的事务统归村委会,包永年肩上多了一个村委会主任的职务,村民们循着旧时的习惯,喊他村长。
  包永年识字不多,对带着官家介绍信的人小心地问:“领导有什么指示,您说。先打扰一句,二位午间要是在堡子里用餐,我这就把饭派下去,眼看近晌了。”
  包永年当了几年村干部,学会了一些官家话,比如将吃饭改为用餐,但对干部还是习惯地视为官家人。
  两位干部一直严肃着。高个子摆摆手:“我们只是调查一些情况,完事就走。请问,邢岳山是你们村里的人吧?”
  包永年心里陡然一惊,怎么问起了邢岳山?当时,村委会里还有两位村民,是为垅挨垅的农田谁侵占了谁争里表,听问邢岳山,也都瞪圆了眼睛。
  包永年答:“抗美援朝的头一年,邢岳山去当了志愿军,听说刚到朝鲜时还不时往家来封信,后来就没了消息,不知是死是活。”
  小个子的干部问:“他家现在还有人吗?”
  包永年答:“有啊。老爹邢凤林,他有两个哥,老大在家种地,老二听说在鞍山当工人,解放第二年去的。”
  高个子问:“土改时,他家划的是什么成份?”
  包永年答:“地主。”
  两位干部对望了一眼,小个子追问一句:“你可说准了。”
  一个村民忍不住插嘴:“这还有啥准不准。换个门户,邢岳山能念得起那么大的书?别说学费和伙食费了,只怕一年到头那几次来往路费都拿不出。不过,咱拍心窝子说良心话,邢凤林虽说是地主,可不像戏台子演的那个黄世仁,人家可没欺男霸女,堡子里谁家有个为难遭窄的事,只要求上门,从没让谁空手出来过。哦对了,这事村长最知道,解放前,村长一直在邢家当长工。”
  包永年麻搭了那个村民一眼,说:“领导问啥说啥。”
  “当兵前,邢岳山在哪个学校读书?”小个子目光炯炯,盯向了爱说话的村民。
  村民被盯得有些胆怯,只怕自己说错了哪句话,声音低了许多:“听说是沈阳城里最大的学堂。那年邢岳山回堡子,我问过,到底有多大?邢岳山说连老师带学生足有好几千人,是当年少帅张学良办的。他还逗乐子说,要是非问大小,那可是大鼻子他爹,老鼻子大了。”
  另一位村民说:“八成是叫东北大学。”
  两位干部按几人的话认真做了笔录,念给几人听,还让各位都按下指印。两人走时,包永年一直送到村口,才小心地问出早压在舌底的话:“二位领导,依我的笨心眼寻思,邢岳山还活着,对不?”
  高个子答:“不该问的别问,你是一村之长,这点规矩总该懂吧。”
  小个子补充道:“不该猜的也别猜。尤其是,不该传的更不要传。一会你回去,这话一定要跟那两位老乡说,传出毛病,后果自负。”
  包永年又问:“那他现在在哪儿呀?”
  两位官家人对他摆摆手,未答,走了。
  包永年回到村委会,将官家人的叮嘱认真重复过,两村民愈发不解,说人是死是活,这也算秘密呀?包永年故意黑下脸说,让你们别猜别传,那就把自个儿的臭嘴管住。接着掰扯你们两家的事!
  如此重要的消息,不管官家人怎么叮嘱,有两个人,是万万不可不告知一声的,一个是邢凤林,那是邢岳山的亲爹。被管制的地主分子在人前低头耷脑,儿子又去了战场没消息,老两口躲在家中流过多少眼泪,不用说也可心知。况且,那天,应对调查,在场的还有村里人,虽说按官家人的吩咐,已对那两人做过叮嘱,但这种事,只怕越叮嘱越是管不住,过几日,昔日的老东家追问到自己,自己又以何面目应对?所以,那天当夜,包永年便悄悄去了邢家,为防女人嘴松,还特意把岳山妈支了出去。邢凤林听说儿子还活着,忍不住喜极而泣。鼻涕一把泪一把后,邢凤林问:“岳山既活着,朝鲜那边仗也打完了,为啥他还不回家呀?是不是觉得我是地主分子,也要远躲着呀?我们老两口可是生他养他的亲爹亲妈呀!”
  包永年说:“这事兴许挺复杂,你问我,我也是翻来覆去不知琢磨多少个来回了。可我估摸着,绝不会是岳山不想回家,岳山不是那路人。刚才,我把老嫂子支出去,就是想让老哥哥心里知道就中了,省得老嫂子到处打听惹麻烦。我这意思老哥能明白吧。反正,只要岳山还活着,就是天大的喜事,过些日子,岳山回来了,一天云也就散开了,是不?”
  包永年要告诉的另一个人则是元瑛。元瑛虽说已跟刘久结婚搬到北沟住了,但包永年心里一清二楚,元瑛的心还在邢岳山身上。元瑛之所以忙着结婚,一是以为岳山已不在人世,二也是要为子瑞找上一个爹。包永年知道有些话只能跟元瑛悄悄说,为了不让刘久察觉,他让元瑛妈去了一趟北沟,说自己心口疼,让闺女回家来看看。老伴说,早起大饼子你一家伙造了三块,疼个啥?包永年斥道,让你去就去,少废话!元瑛回来时,你就留在北沟照看孩子,别让元瑛又是背又是抱的。
  包元瑛回到家来,听父亲如此这般一说,先是喜,后是惊,转隙,神色便有了变化。她让包永年将干部的问话原原本本再说一遍,包永年重新复述,包元瑛的眉头越发拧成了大疙瘩。
  包永年问:“咋,有说道?”
  邢岳山还活着,这确是天大的喜讯,但喜讯背后也让包元瑛意识到,邢岳山为上战场而拿出去的假证明已经露馅了,虽说邢岳山为保家卫国舍生忘死不含糊,但从来调查的干部又是笔录又是按手印的举动看,组织上没把这事当小事。这两年,逃去台湾的国民党一再叫嚣反攻大陆,新生的共和国政权也一再加大镇压反革命的力度,凡事都怕联系起来看。给邢岳山出具的那个证明是自己偷盖的公章,但这事眼下能跟父亲摆明了说吗?但愿组织上看在邢岳山为国家甘愿一死的份儿上,别再计较这件事情了吧。
  包元瑛叹息一声,心事重重地说:“只怕岳山哥……要摊上麻烦啦……”
  包永年嘟哝道:“瞎说,仗都打完了,还有什么麻烦事?”
  包元瑛说:“但愿吧,但愿岳山哥早点回来。”好一阵,又说,“爸,只怕遇到麻烦的还有你呢……”
  “啥意思?说明白点。”包永年问。
  “我也是估摸……”包元瑛不再往下说。
  让人猜想着还活在人世间的邢岳山再度变成远去的黄鹤,从此再没音信,而且此一去,竟是十倍于邢岳山奔赴朝鲜战场的时间。
  1953年冬天,冰天雪地,格外寒冷。小寒节气后的一天,乡长亲自来万家堡,召开村民大会,宣布撤消包永年村委会主任职务,同时撤销预备党员资格。包永年大惑不解,问为什么,乡长一直对包永年印象不错,便拍拍包永年肩头,苦笑说,老兄啊,领旨谢恩吧。我是奉命行事,至于为什么,我还不知道去问谁呢。
  包永年突然想起几月前元瑛的话,莫不是女儿事先就知道了什么?他问元瑛,女儿竟是出奇地淡然,说不让干就不干了吧。正好你的小外孙也一天天大了,田里的活计不忙时,就帮我带带孩子,多好啊!
  女儿的这个态度,越发让包永年百思不得其解。
  
11
      
  1954年春天,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一辆嘎斯卡车开进万家堡,一路打听着开进北沟。汽车后厢装着许多草袋子,一个个鼓鼓囊囊。村民们猜测着,不知官家又给刘久家送来了什么。
  院子里,包元瑛正扶着刚安上假肢的刘久练习走路。假肢是春节后疗养院专程派人来给安上的,说这次可不是前两年那个木头的,而是苏联老大哥的产品,世界顶尖,无偿支援。刘久对假肢还很不适应,笨笨嗬嗬走上没几步,就叫疼。包元瑛帮解下来看,也难怪,残肢截断面和假肢接触的部位已被磨得血糊糊。两人按照说明书,对假肢的接触部位又是敲又是磨,如是几番,情况虽好了些,但刘久还是不愿用那东西。包元瑛先是劝,再是哄,后来就亦真亦假地责骂,说你还能一辈子总躺炕上等人侍候呀!你就一辈人甘当废物啦!人家来人不是说,初用时不适应很正常,等接触的地方磨出了膙子,才能撑住劲儿!来,把假肢装上,练不够时辰,咱们谁都别吃饭!
  那天,远远地看汽车开进北沟,两人相互扶立,巴巴地观望。汽车停在院门外,车门开处,跳下一位汉子,甩着左臂的空袖子往院里跑。刘久喊,我的天,你咋来啦!猛得就往前扑。元瑛一时没注意,刘久已重重扑倒在地,来人已到了跟前,便与刘久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刘久给包元瑛介绍:“来家了,就别喊这个长那个长的了,生分。叫大哥,姜大哥,战场上救过我的命!”
  姜大哥说:“兄弟在战场上没救过我命呀?往后,谁都别提救不救命的事。兄弟,你站稳,让我腾腾手。在疗养院,你们两口子的事我都听说了,弟妹就是咱们志愿军的女菩萨!”
  姜大哥退后两步,这才两腿立正,挺直腰身,右臂举起,五指并拢,口里还朗声喊道:“敬礼!”
  包元瑛已来不及阻止,一时也想不起应该怎样回敬,一双手只是掩住嘴巴,一任滚烫的泪水簌簌流淌。在志愿军战地医院时,她不知接受过多少次这样壮严的军礼。那些受伤的将士,或重回前线杀敌,或返回祖国休养,临行时都是这样敬礼,感激白衣天使的救治。
  那天,包元瑛杀了一只鸡,又跑回娘家找来半瓶白酒,两位生死弟兄边喝边聊,时哭时笑。姜大哥在部队时,是刘久的连长。一年前,朝鲜战争结束,回国后,转业去了一家国营农场当副场长。农场要栽树,他便跟林区联系,志愿军的战友遍天下,汽车上的那些草袋子,装的都是他从林区拉回的树苗。回来的路上,他打听着昔日的战友,只要能见一面,他都绕路去看看。他去疗养院,得知刘久已回老家,有了媳妇和儿子,便绕道而来。席间,姜大哥指点着新建的房舍和院外的坡岭,说房子和小院都不错,只是有点秃。这样吧,正好我车上拉有树苗,给你留下一袋,一百棵,你围着院子栽上一圈,用不了几年,就绿树成荫了。我给兄弟做主,栽樟子松吧,虽说长的没有杨树快,但长大后,枝叶冲天,树干粗壮笔直,木质也硬实,盖房架桥打家具什么的,都是上好的材料。而且这樟子松皮实,冬天不怕冷,夏天不怕热,还抗旱,特别适合你这坡坡岭岭的地方。刘久心里高兴,嘴上却客气,说大哥的好主意,我抓紧落实就是。只是这树苗是大哥为公家采买来的,我和你弟妹再想办法就是。姜大哥将酒杯砰地撞出一个响,说兄弟扯淡。公家?那公家派别人去试试。我拉回百袋树苗,别人可能三十袋也拉不回,这其中主要还是看咱们志愿军战友的情义。我这也是借树献菩萨,来,弟妹,喝一个。
  老连长走后,刘久和包元瑛开始栽树。两人决定把树栽在院墙外,正好围一圈。配假肢干活不方便,刘久便扔开它,两手各抓一块木块,用两臂撑着半截身子,在地上移来移去。树苗尺多长,树龄两三岁,那小树坑自然也不需多深多大,但松软泥土和筛除山石却是必须的。刘久用挖战壕的短柄铁锨挖坑,不光顺手,还让他仿佛又重回了战场。他兴致勃勃地对包元瑛说,把这小铁锹从朝鲜带回来,以前还以为只是留个念想,没想还有正经大用项!好,好啊,我刘久又活回来啦!包元瑛怕他累着,抢锹帮他干,刘久却说,挖坑栽树归我,你去洋井压水。虽说姜大哥说樟松耐旱,可小树苗就像刚出生的小猫小狗,娇气,多给它浇点水,总没毛病。
  不过百余棵树苗,不过三天,栽完了。让包元瑛没想到的是,栽树竟给刘久带来了意想不到的精气神。以前,让刘久戴假肢练习走路,包元瑛都是连哄带逼,没想从那以后,他再不用元瑛多费一句话,有时看元瑛在厨间或小菜园里忙,他便扶着墙壁自己练,摔了跟斗也不吭一声。那年中秋节,刘久自己拄着木棍走到父母家中,又走到堡子中央,只让元瑛推着轮椅跟在一旁,他要亲自走上前向双方二老表示祝福。村民们看刘久自己走出北沟,引发了好一阵的称奇和叫好!
  深秋时节,没读过几年书的刘久让包元瑛帮着遣词造句和修改错别字,给姜大哥写去一封信,信中说,那一百多棵树苗,基本都栽活了,我也能拄着拐杖走动了。现在我只是望四周被山火烧过的荒坡秃岭心疼,要是都栽上樟子松该有多好!我知道大哥栽树也得求援,大哥能不能把向谁求援,去哪儿求援告诉我一声。现在我和元瑛生活得很富裕,乡下的日子开销不高,政府按月汇来的生活费用不完,如果有树苗卖,我们可以花钱,元瑛可以专程去取。姜大哥很快有了回信,说看了兄弟的信,我除了高兴,还有钦佩!树苗的事不必为难,很快会有林场的战友写信给你,他也是我们的生死弟兄。数日后,刘久收到一个沉甸甸的邮包,是好几斤樟子松种籽,里面还有一封信和一个油印的小册子。信中说, 既有造林之志,求苗何如育苗。树籽寄上,小册子里有育苗的详细说明。以后在育苗的事情上遇到困难,来信就是……
  
12
  
  现在我们要回过头,说一说邢岳山的故事了。
  1951年4月的那个春夜,邢岳山与包元瑛告别后回到部队,当夜就随侦查小分队出发,天亮前潜伏在汉界楚河前的我军一侧最前沿,只待夜幕再度降临,小分队便向敌军营垒纵深处挺进。邢岳山多年后才知道,自己参与执行的那次任务,是抗美援朝第四次战役的前奏。
  那夜,趁着云遮天地最黑暗的片刻,小分队兵分三路,迅速向东、南、西三个方向冲进刚刚萌生新叶的山林中。邢岳山是中间一路,身后背着步话机,身前身后各有一个战友掩护。那两位战友说是保护他,实际是保护他背上的步话机。小分队的任务明确而单纯,就是寻找敌军炮兵和坦克阵地,然后用步话机将方位报告给我军指挥部,引导我军炮火向敌军重武器阵地轰击。抗美援朝的前三次战役,中朝军队基本全胜,美国佬扬言要去鸭绿江边过圣诞节的牛皮大话彻底成了梦想,便从国内调来大批重型武器,志愿军将士面临的必将是一场更加惨烈的厮杀。志愿军派出小分队侦查,就是要确认方位,先发制人,尽可能地让美军火炮先哑了嘴巴。如此一说,读者诸君也就猜想得到深入虎穴的侦查小分队将面临怎样的凶险了,四面是敌,虎口拔牙,说是九死一生,有去难回一点都不为过。侦查小分队是自愿报名,首长又在勇士中一选再选。邢岳山说上过国高,略懂英语,这便成了他被优中选优的硬件。
  那夜,邢岳山所在的这一组向南挺进二十多公里,先后发现了美军的两处炮兵阵地。当他们撤到邻近的山头,看着敌军炮兵被我军排山倒海的炮火复盖的时候,心中不知有多么高兴。但很快,他们就发现小分队已被美军包围,驴高马大的美国兵的身影清晰可见,包围圈越来越小。别看美国军人动作笨拙,脑子却不笨,在使用现代技术方面还远胜于中国军人。步话机只要一发报,就有电波,循着电波便可锁定步话机的位置。所以进入敌方阵地后,小分队的步话机都是处于关闭状态,只有向我方报告时,才可瞬间开机。但尽管这样,还是被敌人发现了目标。小组长命令邢岳山准备放弃步话机,并在放弃前最后一次报告包围圈方位。情况已是万分危机,若是我军炮火立即飞过来,或许还可借着美军混乱冲出包围,就是与敌人同归于尽也是好的!
  三人抱着冲锋枪边打边冲,冲在前面的小组长和另一 战友相续中枪倒地,邢岳山急拉这个,又去拉那个,被觉脑袋被重重一击,就什么也不知了。
  邢岳山醒来时,已在美军帐篷里,身子被捆得结结实实,受伤的脑袋已得到包扎。过后他才想明白,去拉战友的时候,脑袋是挨了美国兵枪托的重重一击。本来,在战场上,他也是戴着钢盔的,但在那之前,他戴耳机对着步话机喊话,把钢盔摘了下去,再向前冲时,就忘了重新戴回去。邢岳山挣扎着四下看,大声看,人呢?我们的人呢?监押的美军兵不明白,翻着白眼摇脑袋。邢岳山突然想起自己该用英语喊。美国兵明白了,摊手耸肩说,很不幸,都阵亡了。
  得知邢岳山会英语,美国兵很兴奋,急将他押到另一个帐篷,还给他松了绑,并让他坐在马扎上。审讯他的是个美国军官,高个子,很白净,满面笑容,拿出巧克力让他吃,还问他想不想吸香烟。美军军官问对面阵地中国军队的番号,问部队配备了什么重型武器,又问中国军队的战役布署。邢岳山意识到刚才那两句英语喊错了,用在了不该用的地方,便什么也不答,也不接受黄鼠狼给鸡拜年的任何好意。在身边忙前忙后的美军士兵得了笑面军官的授意,扬起硬梆梆的大靴子往邢岳山身上踢,一下又一下。邢岳山忍无可忍,再用英语回敬,有本事你就再给我一枪,你们这帮王八蛋!挨了骂的美军军官竟然仍是笑眯眯,不慌不忙地说,说我是乌龟我很高兴,乌龟很长寿。为什么还要说我是蛋?我圆滚滚的很胖吗?被踢得浑身疼痛的邢岳山被气得哭笑不得,干脆闭紧嘴巴,再不吭声。
  
13
  
  几天后,邢岳山被押上汽车,送往战俘营。大规模的战役已经全面开始,双方的战俘都少不了,大卡车里坐满了失去战斗力的志愿军战士,或低头唉声叹气,或因伤痛而一声声呻吟。汽车一路向南,又上了渡船,四周是波涛汹涌的大海。落脚点是一个岛,后来知道叫巨济岛,是南朝鲜仅次于济州岛的第二大岛。邢岳山所在的战俘营是72号。
  那是比大海更加波涛汹涌的七百多个日日夜夜。为了抗议美军的歧视和对受伤官兵救治的拖延,还有海岛上冬日里的潮湿与寒冷,没有了武器的中国战俘进行过一次又一次抗争,包括绝食、罢工,还有暴动。最令人激动的一次是不惧生死的中国战俘竟将负责管理的美军最高长官杜德将军当作人质扣押,逼着杜德在中国战俘要求改善生存条件的材料上签了字。中国人连死都不怕,还怕困难吗?可美国人怕死呀,无论是官是兵,也不论官大官小,都怕。
  邢岳山会英语,这已不是秘密。美国人让他当翻译,这似乎不错,起码可以减少许多劳作的辛苦。但邢岳山只翻译与政治无关的日常用语,像那些攻击共产主义的话,还有企图给中国战俘洗脑的宣传基督教教义的言辞他则坚决缄口不言。美国人逼他翻译,他的回答是我只翻译我懂的,让整天把人权挂在嘴上的美国人没办法。
  1953年6月,温暖的夏风从海上吹过来。海岛上的大喇叭已在一次又一次广播,朝鲜半岛交战双方已在板门店签署停战协议。这是个令人振奋的好消息,总算盼到头了,回家的日子快到了。
  战俘营里突然增加了许多陌生的面孔,都会说中国话,还带着许多小礼品,一个个笑容满面,说是从台湾专程而来,是来迎接同胞们去台湾自由世界的。他们说前几年为了去台湾,大陆的达官贵人不惜动用金条才能换得机票或船票,现在我们不光不收你们一分钱,去台湾的,愿意当兵的继续当兵,想做买卖的长期无息贷款,想种地的当局无偿划拨土地;说去台湾可骂不得卖国贼呀,台湾也是中国的一部分,用不了多久,国军光复大陆,那时,你荣归故里,才是荣宗耀祖呢;说台湾的女孩子很漂亮,想娶妻生子的,当局有各种资助……
  这些话,邢岳山当然也听到很多,但他懒得搭理那些人,他只想回家,想快点见到包元瑛。七月里的一天,战俘营突然又来了一位中年人,自称姓齐,把邢岳山请到树荫下。身边围了许多人,那是因为来了新面孔,而且看起来有身份,都想听听他又带来哪些新承诺。齐某人见围上人,突然改用英语,而且拖腔甩调远比邢岳山娴熟准确,看来人家是真会,不似邢岳山半瓶子醋。齐某人说,我是听了先来这里的同事介绍,钦佩邢先生的卓越才干,所以我才放下大学课程,专程前来拜访,邢先生应该感受到国民党和民国当局思贤若渴的至诚。以我揣测,邢先生既会英语,必是经受过高等教育,家中亦必是家财不菲的富裕之户。前两年,共产党在大陆各地以土地改革的名义打土豪分田地瓜分财物,我猜令尊大人不是被打成地主也是富农,而地富分子都是被共产党专政的铁杆对象,你若回大陆,便是地富子弟,前景实在堪忧。你若听我一句劝,去了台湾,想重回大学深造,可以选择去台湾国立清华大学或台湾大学,那两所大学的许多教授都是党国退守台湾时从大陆的北大清华带过去的,绝对的一流专家和学者。我可以再详细介绍一下我的身份,去台湾前,我曾在清华大学任教,现在台湾大学,过两年我可能再去台湾的清华大学。因为位于新竹的台湾清华大学还在建设中,估计总得两三年才能立校吧。先生想深造于那里,我这里就可以对您承诺,不仅专业可选,还可保证全额的助学金。我再透露一下我对先生的了解,先生入伍前来自东北大学。先生到了台湾,若想拜访一下东北大学的创始人和老校长张汉卿先生,我也可以帮助想想办法,尽管因为种种原因,汉卿先生眼下还受着党国的特殊保护。我再说说齐某对大陆和台湾政治的浅显理解。台湾的蒋介石,大陆的毛泽东,他们各代表一派政治力量,争的是什么呢?不过是主义之争嘛。历史往前追溯,国共已曾有过两次合作,一次北伐,一次抗日,都很成功。毛蒋二位先生也曾握手言欢,举杯共祝健康嘛。那么国共会不会再有第三次合作呢?依我看,仍极有可能,只是时间问题。这就好比一个家庭,两兄弟因家事,争辩起来,甚至动起手,若是有外姓人企图趁乱打劫,本家人必定再度合手,共御外辱,血浓于水,一点也不奇怪。比起大陆的大好河山,台湾不过是荒蛮之地,眼下正在开发建设,所以急需人才,尤其像邢先生这样的青年才俊。大战过后,将士们无论去了哪边,都是为我们的共同国家效力,比如说蒋委员长的长公子蒋经国先生,当年他去苏联留学,并接受过共产主义教育,甚至参加过苏联共产党,现在不也是在台湾协助蒋委员长共图大业吗?
  说者不愧是个大学老师,口若悬河,旁征博引,滔滔不绝,眼见是做足了课前准备,尤其是,他不似别的游说者那样一味攻击共产党,也不刻意美化国民党,让被劝说者渐渐失去警惕、抵制与抗拒。一时间,邢岳山真的被他说得有些动心。沉吟有顷,邢岳山打破缄默,说:“谢谢齐先生说了这么多。可我······还是想回东北老家。我跟一女士已有婚约,我不想做一个言而无信的绝情小人。”
  齐某人怔了怔,突然放声大笑,改用汉话说:“我非常敬佩邢先生的做人准则,言而无信,不立也。可是,你已离开老家近三载,况且有两年多你被囚禁战俘营,与故土那边可谓音信皆无,生死不明,你以为天下女子都似古时的王宝钏,会在寒窑苦等你十八载吗?”
  见邢岳山要反驳,齐某人又改用英语,说:“要不这样,咱们不妨采用两全之策。你先去台湾,将女士的名字和地址告诉我,我求助党国保密局,让潜伏在大陆的特工人员了解一下你的心上人近况。若她已另觅新欢,你也不必责备和沮丧,在台湾另寻芳草就是。若女士和邢先生一样,痴心不改,我也可助你另谋良策,请潜伏人员给女士送上你的亲笔书信,请她取道香港,再护送她去台湾与你聚首就是。这种事,我们不乏成功的先例。”
  身边见两人不时说英语,听不懂,便无趣,散去很多,围着的已为数不多。邢岳山不想让别人有太多的猜想,起身道:“齐先生的意思我听明白了,让我再想想。告退。”
  齐某人大声说:“我在巨济岛只逗留三天。邢先生还有什么问题,欢迎随时找我。”
  在给战俘营听不懂外国话的那些中国人印象中,台湾来的齐某人肯定说给了邢岳山不可示人的秘密话。一时洋,一时土,那是有谋在先的台湾说客离间之计的一部份,邢岳山多年后才想明白。
  时至八月,一年中最炎热的时光,好在有海风吹着,看守的美国官兵知道双方已签署了停战协议,对战俘的态度明显友好了许多。在渴望归国的最后日子里,邢岳山又遭遇了一次令人愤慨的事件。
  那天,又有一台湾人说找他说话,他跟进一个帐篷,却突然被躲在门后的人扼住喉咙并用湿毛巾捂住了嘴巴。邢岳山很快昏迷过去,醒来时帐篷里空无一人,却只觉脑袋木夯夯昏沉沉,尤其是左膀后上方火扎火燎地疼痛。邢岳山强撑着出了帐篷,喝醉了酒一般跌跌撞撞回自己住的帐篷。他拿小镜子照左膀后看,才知被纹上了一只天牛,拇指盖大小,两只触角的长度足有寸余,颜色墨黑,还略透一点蓝绿。小时候,在村子里,邢岳山没少带元瑛和孩子们捉这种昆虫,有时还拴上绳儿,让它飞,知道这东西的嘴巴挺大挺厉害,咬住人不松口。同帐篷的人围着看,问他怎么纹了这东西。邢岳山委屈地说,哪是我让纹的,他们用药把我麻倒了,我根本不知道。有人说,好在他们纹的是天牛,这要纹“反共救国”和青天白日什么的,怕是你想不去台湾都不行了。这个情况邢岳山也知道,有些已被台湾说客说服的人,为了表示不回老家的决心,便在身上纹了那些东西,还整天裸着身子四处张扬。可也有人猜测,说不会是台湾那边什么组织的标记吧,你要是说不清楚,回到老家也是麻烦。
  这话让邢岳山很闹心,披上外衣,出去找骗他的那个台湾人,却再找不到。他把这事跟管理战俘营的美军军官说了,说台湾人侵犯人权,你们管不管?美军军官点头道,管,当然要管。但你总要把侵犯你的人找出来嘛。邢岳山知道美国人和台湾说客穿着一条连裆裤,不然台湾人也不能够如履家门来去自由地混进战俘营行使策反之伎,听说战俘营还发生了台湾人逼着战俘表态,杀死打伤很多人的事件。
  邢岳山的最后办法,是去求告美国医生,让他把那只可恶又可疑的天牛清除下来。战俘营的编号最高已到了86号,每个营都设救治站,救治站里派有一个医生,遇有感冒伤风或紧急病症,救治站便可医治,若有大病,再送医院。邢岳山知道72号救治站的医生叫詹姆斯,白人,年龄三十出头,平时话语不多,为人却平和,医治也尽心,不像岛上的某些大鼻子,眼神里满是对黄种人的歧视。邢岳山再三强调,剥皮刮骨都行,我不怕疼,只要去了那东西。詹姆斯却安慰说,不过是只昆虫,纹刺的技术还算不错,以后不会影响生活,我看大可不必在意。邢岳山说,我可以不在意,或我却担心有人在意,况且又是台湾人给我纹上的。我是要回大陆去的,希望您还是帮我去掉这东西。詹姆斯仍摇头,说据我所知,台湾的土著居民自古以来就喜欢纹身,不光技术好,还发明了一些颜料,用在纹身上很难去除,比如蓝色和绿色。再说,现在是暑期,伤口最容易感染。据我所知,中国战俘或回大陆,或去台湾,也就是最近几天的事,你还想带着伤痛回去吗?你身上只有不带政治倾向的纹身,也许还好说,只怕做过手术,回去后反倒让人多想,于你更为不利。你想想,我说的是否有道理?
  邢岳山思之再三,放弃了做除青手术的想法。詹姆斯为人不坏,所言句句在理,那自己还坚持什么呢。明人不做暗事,总比说不清道不明的好。
  9月初,早晚已有些凉意,遣返正式开始。美军人要求志愿军战俘收拾好行囊,然后逐个走进一间屋子。那间屋子除了入口,还有两扇门,靠左的门上悬贴着五星红旗,还贴着一张白纸,上写“中国大陆”;另一门上则是青天白日满地红,写“中华民国”。美国人又一次讲述想去哪边自主选择的意思,省下的事也就是几步路那般简单了。两扇门外都候着美军派来的大客车。
  邢岳山没有犹豫,大步奔向了五星红旗。
  看来,有美国人在背后撑腰的台湾当局软硬兼施的策反工作做得很到位,再加中国战俘中有很多人本就是解放战争中随众投诚的国民党军队官兵。邢岳山过了鸭绿江后才知晓,两万两千多中国战俘中,回大陆的只有六千多人。但邢岳山转念一想,心底反倒生出许多欣慰,回来的少些也好,路遥识马力,板荡见忠臣,越少才越显咱的赤胆忠心啊!
  
14
  
  时值九月,东北大地一片斑斓。沉甸甸的玉米已搭拉下大棒子,但上半身的叶子还呈着绿色;遍地的高粱举起了紫红色的火炬;已呈金黄色的是谷子糜子还有即将成熟的水稻。看来今年的收成又不错,有农民已开镰收割了。
  回到国内来,心中的感觉竟和气候节气完全一致。过了三八线,跨回鸭绿江,志愿军总部领导和当地党政领导站在路边,或鼓掌,或挥手,公路两侧还有戴着红领巾的儿童挥舞着彩旗欢呼,那堪比入秋时节的秋老虎,热得让人冒汗。到了沈阳北部不算远的昌图县,下了汽车换坐胶皮轱辘大马车,一路颠簸着住到金家镇的一个村子,归管处领导大声宣布,说政务院总理周恩来同志下达了指示,虽然眼下国家经济还有困难,但归管处的伙食一定要坚持中灶标准,全部细粮,四菜一汤,荤素搭配。归国人员报以热烈的掌声。入秋后的东北早晚气温不冷不热,很宜人。但那让人舒服的温度毕竟短暂,秋天了嘛,不时袭来的寒流不可遏止。让人们明显感觉冷意的是邮寄家书。到了住地后,久与家人失去联系的人们忙着写信,按要求交到归管处统一邮寄,但等了一日又一日,就是盼不来家人的回信。面对人们一次次追问,归管处干部明确答复,说书信的事还需大家耐心等一等。按照上级要求,我们随后还有许多工作要做。如果这时就把家信寄出去,就可能面临亲友探望的接待压力。这样的答复,虽然有点冷,但也还在情理之中,那就等吧。
  白露霜降,小雪冬至,小寒大寒,天气越来越冷,心中也越来越寒。动员教育,检查交待,做出结论,等候处理,这些一阶阶的大步骤里,还有若干小步骤,比如背对背揭发,还有面对面指证。你是怎么被俘的?你有没有叛国变节行为?甚至,你在回国之前,可曾接受过美蒋特务的特殊任务?一个个,逐人过关;一项项,必须落实。
  对于曾经的战俘,甄别是严格、细致、认真的,当然,也是必须的。而邢岳山,面对的就是更加远胜于别人的严厉与苛刻。除了参加那些一次次不可或缺的过程,一遍又一遍地写下说明材料,他还要接受不知多少次的谈话,而那些谈话称为审讯才准确。
  谈话内容主要是:
  你为什么谎报家庭成份?
  你谎报地主成份的证明信是怎么得来的?
  你伪称国高毕业而隐瞒在东北大学读书的历史,目的是什么?
  在战俘营,台湾特务都跟你谈了什么?在中国人面前,你和台湾特务为什么不说汉语而用英语?
  你左后膀上的那个纹身用意何在?
  你是否加入了美蒋特务组织?你冒充归国人员接受了美蒋特务机关什么任务和使命?
  对于这些问题,连邢岳山自己听来都可怕。有历史的,还有现实的,宗宗白纸黑字,证据凿凿。关于战俘里的事,眼见也是有人揭发,还不会只是一两人,留给邢岳山的便只有说明。邢岳山不会撒谎,他给自己定下的供述原则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老天在上,时间自会证明他的清白。他承认确是在家庭出身和学历上说了假话,但那是他想入伍保家卫国,他怕说出地主成份和在读大学,就难以实现投笔从戎的志愿。问话者追问那份贫协证明信是谁给他出据的,邢岳山知道这个问题很要害,实话实说便拖累到了包元瑛,元瑛现在是在部队医院还是转业去了地方,一切都不可知,但帮人谎报成份却是大事,这事即使有天大的干系,也只能自己扛下来。他说入伍那年秋天,他回老家,看村贫协主席在田里割庄稼,褂子扔在地头,衣袋里滚出一个小布口袋,他打开看,竟是村贫协的公章。正巧他书包里有现成的白纸,他脑子一动,便盖了一张,目的只备日后救急。当时乡下土改已经结束,父亲被划为地主分子,日后的很多事没了贫协的证明难免寸步难行。他没料到此后不几天,途经北口县回沈阳时,见县里正在征兵,他灵机一动,便在那张空白的证明信上写了自己家的成份是中农。邢岳山自我感觉这个小谎撒得也算天衣无缝,既不牵扯包元瑛,也与元瑛的父亲包永年无涉。审讯人将信将疑,拿出一张白纸,递上钢笔,让他将那份伪造的证明信重写一遍。邢岳山没迟疑,写过,呈上去。审讯人带回去与档案里的证明比对,措词无误,关键是两纸的笔迹完全相同。审讯人将重点转移到战俘营,又问台湾特务用英语都跟他说了什么。邢岳山对此问题从容了许多,答说他们翻来覆去,百般利诱,不过都是劝我去台湾而不要回大陆。可我不是已经回来了吗?事实胜过雄辩,还需要我再说什么吗?审讯人再问邢岳山左肩的纹身,邢岳山如此这般,从容再讲,并将找美国医生詹姆斯的事也讲了出来。审讯人员对此很不耐烦,冷着脸说你是不是明明知道我们不可能找到那个什么公狮母狮的,所以你这才这么绕。邢岳山,你要放明白,连自以为强大无比的十六国军都被我们打得在谈判桌前老老实实签字,不要以为你的小聪明就能逃避开我党我军的严肃甄别与审判。对此,邢岳山无言以对,只有苦笑。
  这样的谈话或曰审讯,不知进行了多少次,邢岳山提交的书面材料已是厚厚一摞。过了春节和正月,有比较确切的消息传来,甄别工作告一段落,结论已上报送审,只要不是主动缴械投敌分子,绝大部分归管人员将恢复军籍,曾经的党团员也将重新参加组织生活。沉郁了多日的归管处重有了欢欣鼓舞的笑模样,早晨和傍晚,人们开始涌向简易的篮球场,打起了对抗赛。二月二龙抬头,人们还跳起了东北大秧歌,原计划只跳一两天,可开了头却难停下来。东北的三月,早晚虽还冷,但小阳春已不时露出笑魇。那些天,邢岳山的心境虽不似别人那般明快开朗,但细想想,也还是有些快乐。自己不是党员,但出生入死一场,恢复团籍总应该顺理成章吧。自己的问题有些复杂,谎报家庭成份和学历确是对组织不够忠诚,估计再回部队可能性不大,那就转业,要求重回大学,把中断的学业续起来。广播里说,从朝鲜战场回来的志愿军官兵,莫说像自己这样放弃学业入伍的,连没进过正规大学的,只要有些文化底子,还被国家送去了大学深造呢。
  民谚说,三伏天,孩子脸,说变就变。其实东北早春的天气变化得更快。进了四月,老天爷突然冷下脸,持续数天阴云密布,有时还下起雨夹雪,湿渌渌的是一种更让人难以忍受的清寒。往年五一节前,东北大地已见了桃花和梨花,可这一年,为避清寒,花骨朵也抱紧了身子,唯恐娇嫩的花蕊遭受不测。归管处宣布甄别决定,事态突然发生了大逆转,绝大多数归国战俘都被开除军籍,遣送原籍。会场里突然响起哭声,有的人跺脚捶胸大声嚎啕,更多的人则把脑袋耷在两腿间默默垂泪。为了防止突发事件,会场外突然增加了许多荷枪实弹的士兵。多年之后,人们才知道,就在那年的春天,北京高层发生了高岗饶漱石妄图分裂党中央的重大事件,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这个成语放在曾经的战俘身上,真是再贴切不过了。
  邢岳山坐在会场里,一颗心仿佛落进冰窟,一阵紧似一阵。他意识到,想重回大学校园已是白日做梦,能回老家执锄抡镐或是最好的结局。但他迟迟没有听到自己的名字,直至曾经的战俘们全部被带回宿舍,他却被单独关进一间禁闭室,告知为“继续接受审查”。
  隔着紧闭室的铁窗,他隔窗昔日的战友、俘友、舍友一批批垂头丧气地离去,村庄里安静下来。半个月后,一辆美式吉普把他送到沈阳,车上还有几个人,每人腕上都有铐子,铐子的另一头挂在车内扶手上。押送人员有言在先,保持安静,不许交流。
  吉普车开进了沈阳城外的一个军营,仍是被单独关进禁闭室,门外挺立着哨兵,两小时一换岗。刚进禁闭室的那一刻,邢岳山心中甚至生出丝许宽慰,看来还是按部队内部问题处理,不然,为什么把我关进这个地方呢?
  又是十来天。一个深夜,吉普车再把他拉走,一路驰骋着到了郊外的一条铁路专用线,又把他推进一个铁皮货运车厢,左手腕又铐在车箱四周的铁栏上。闷罐车内已先上来的十多个人,也这样铐着。邢岳山问,这是要送我去哪儿?回答的只是闷罐车门咣地一响,震耳欲聋,还有外面上铁锁的咔嚓声。
  数日后,下了火车又坐卡车的邢岳山被送到一地。放眼四望,一片荒凉,连棵树都看不到。手铐总算被打开,他又问,这是哪儿?管教人员说,新疆,塔里木大戈壁,由着你们随便跑,还没听说谁活着跑出去。
  
15
  
  包元瑛和刘久的婚后生活很平静。
  按照国家的相关政策,包元瑛和子瑞都办成了非农户口,享受城里人的待遇,刘久按月发放的工资和生活补贴准时汇过来。乡政府那边有逢五排十的集市,还有供销社,去一趟,就把过日子需要的米面肉菜什么的都买回来了。日子过得让村里人很是羡慕。
  第一批围墙而栽的樟树已长有半人高,绿油油的很茁壮。刘久和包元瑛在院子里辟出一块地,按栽培说明书将樟树种籽播下去,拱出土的小树苗虽孱弱,长得也缓慢,但毕竟是在一天天地成长,两年后,就可以移植栽种了。已能借助假肢扶杖而行的刘久还是按照老办法,开始一尺一尺地扩展樟树林的领域。到了植树之地,他把假肢卸下,匐匍在地,执锹挖坑。挑水浇灌的活计还是元瑛的,小子瑞则是传令兵和通讯员,一家人为此忙碌,其乐融融,倒也别有一番情趣。
  北沟外的世界在发生着日新月异的变化,让人唏嘘也让人感叹。互助组变成了初级社,初级社变成了高级社,高级社又变成大队,乡政府改叫人民公社。村里吃起了大食堂,起先还有吃有喝人欢马叫,但很快,大食堂的一日三餐再难糊口,生产队里已有人饿倒在田里爬不起来。这时候的元瑛一家三口才显出了村人难比的优越,尤其是残疾军人刘久还可保证每月一定数量细粮和肉蛋的副食供应。入夜时分,包元瑛带上家里节省下来的杂合面馒头去刘久父母家,再去自己父母家,有时,她也偷偷去邢凤林家。邢凤林捧着馒头掉眼泪,说白活成一辈子的庄稼人,丢人啦,饿谁也不能饿着子瑞,孩子正长身子呢。元瑛母亲则说,当初,你非得带孩子和刘久结婚,我和你爸一直心里划魂儿,到了今儿,才算明白,人呀,不管到啥时候,总得先把肚子放在头里呀。
  邢凤林在三年困难时期死去,死时骨瘦如柴。在坟地里,岳山妈哭着对包元瑛说,老爷子哪有胃病,他是活活被饿死的。你给家里送去的馒头他一口都舍不得吃,连夜都送到老大屋去了,他说那屋有孙子孙女,人老抗饿,小孩子却万万饿不得。包元瑛泪流不止,心里后悔当时怎么就不眼看二伯把食物吃下去呢。两年后,邢老太也死了,死得很蹊跷,说自己请人算过命,寿路已尽,该陪老爷子去了,从此不吃不喝,也不接受治疗,连扎进血管输送葡萄糖的针头也坚决拔下去。
  包永年的死是在文革初期。村里闹起了造反派,一天夜里,一伙人突然闯进包家,带走了包永年。元瑛妈以为不过又是闹腾开会,这一阵这事常有,不过是老账重提,逼着包永年交代为地主分子隐瞒成份的历史旧账,骂他是阶级异己分子。那样的会最晚也熬不过天亮,就放人回家了。可那次,包永年直到太阳升老高也没回来。元瑛妈放心不下,跑到北沟喊元瑛。临近中午,包元瑛求人把父亲抬回家,父亲已是遍体鳞伤,断了一条腿,折了四条肋骨,没过两天,便撒手而去。愤怒至极的刘久操起双筒猎枪,要去拼个死活。那支枪是美国造,朝鲜战场缴获的。一次,部队老首长来家看望,刘久说北沟的林子在一年年复苏,又见了獾子野猪山鸡野兔什么的,有时还听到狼的嚎叫,我倒不在乎,可老婆孩子胆子小。老首长说,过几天我就派人把我的那杆猎枪送过来,放着也是放着,放在你枕边还能壮壮胆。包元瑛见刘久真要动粗,急和已十六七岁的子瑞把猎枪夺下来,藏到一个让人找不到的地方。包元瑛说,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呀,那些人不少是基干民兵,也有枪,你是不是想找死呀!
  婚后,包元瑛和刘久在东屋炕上只睡了三四年,中间睡着渐渐长大的子瑞。子瑞上村小那年,刘久对包元瑛说,孩子上学了,回家要写作业,你把西屋收拾收拾,往后,就带孩子去那屋睡吧。元瑛说,你夜里起夜,总不能把假肢卸了又装的。刘久说,备上夜壶,放在炕沿下,夜里有事,我再喊你嘛。包元瑛还是犹豫,嘟哝说,我还是不放心。刘久哈哈笑,说不放心什么,怕我寻死?不会了,再不会了。我现在只想把北沟两侧的坡岭都栽上樟子松,能栽多少是多少。这辈子我也算找到一桩有用的事情干了!元瑛说,那等天冷时,我和孩子再搬过来?刘久仍是笑,说那又何苦。咱家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柴火。想栽樟子松,就得把那些新窜出来的树棵子齐根砍断,那树棵子晾干了,都是好柴火,多的是。包元瑛看刘久真心实意,也不再勉强。
  睡在西屋,听着子瑞睡梦中的香甜喘息和梦语,漫漫长夜,包元瑛时常彻夜难眠,不知不觉间,泪水便流淌出来。岳山哥再无消息,也许真是不在人世了吧。前些年,听父亲说有干部来外调,现在想来,也好似南柯一梦,不然,他即便不想回老家,也总不会忘了他老爸老妈吧。莫不是邢家二老知道了岳山哥的什么消息,但看自己已结婚,便有意遮瞒?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即使邢家二老瞒自己,也断不会不要他们的孙子。有些话虽没说破,可二老却深知子瑞是邢家之后,这人世间,没有什么比血脉亲情更难让人割舍的了。
  子瑞上小学那年,包元瑛不过二十几岁,正是青春年少欲望满满的年龄。而与刘久结婚,不过是徒有其名的婚姻。在难以入眠的夜晚,包元瑛无数次回想起青少年时和岳山哥在一起的情景,尤其是1951年的那个春夜,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甚至每一声喘息和呻吟,包元瑛都无数次地咀嚼与回味。就是因为那一夜,自己的命运才发生了斗转星移的大变化,那自己是应该感谢那一夜还是怨恨那一夜呢?想不明白,想不明白……
  1969年的春天,万家堡来了几位市里的干部,是遵照伟大领袖的“五七指示”下来的,社员们便都喊他们五七大军。其中有一位就是当年和包元瑛、刘久一起入朝打美国鬼子的黄大勇。黄大勇夫妇在村庄各处转过看过,在仍健在的父母家住过,也曾来北沟和刘久、包元瑛聚过叙过。几天后的傍晚,黄大勇突然扛着行李再次来到北沟,也不用请,便一屁股坐到正吃晚饭的小炕桌前,笑哈哈地说,我看你们家是三间房,往后,大哥大嫂住东屋,我和侄子住西屋,中吧?侄子放心,我睡觉赛死猪,除了放屁咬牙打呼噜,没别的毛病。大侄子也别矫性,进了部队营房,夜里睡觉都这样。吃饭呢,市里对下放干部有伙食补贴标准,连同粮证和副食票,我一并交到元瑛嫂子手上,少不补,多不退,也不用嫂子给我单做,做饭时多加捧米就是。白天呢,我陪大哥上山栽树,说句不算吹牛的话,讲栽树我虽不如大哥专业,可下来前好歹也在市林业局当过几年副局长,也算见过肥猪跑。黄大勇在村里时就是个机灵快乐的人,见人三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回到老家来,说是天性也好,有些做作也罢,反正越发显出无官一身轻的豁达。这般说着,他还顺手抓过一块饼子,开口就咬,说这饼子好,软和,掺了豆面,对吧?刘久故意沉着脸说,这顿饭可没带你的份儿。黄大勇说,管你带没带,不够吃就一起饿着。刘久又说,你媳妇不也是五七大军吗?她来了可不好住。黄大勇说,她在市里当副校长,学校还有一大摊子事拨拉不开呢,再说,家里还有俩孩子,也不能总缺爹少娘。她随我下来,不过是充个数,连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都算不上。你们想想看,我要还是住在我妈我哥家,总让二老和哥嫂侍候着,心里更不舒坦,是吧?反正行李我已扛过来了,哥嫂收不收留,我也学《沙家浜》里的胡传魁,扎下来,不走了!
  东北人的性情,有些事,根本不商量,看似随意,却透着不分彼此的亲近。
  其实,黄大勇回万家堡的时间不过两年多一点。屈指算一算,每到周日或法定的节假日,黄大勇都要回市里与妻儿团聚,周六上午走,周一傍晚回,再加上黄大勇时常有会议,回市里,赴县里,或是去公社大队,黄大勇真正在北沟栽树的时间还不足二百天。但就是这二百天,已足够让黄大勇满足与骄傲。他重被小轿车接回市里,结合到市农林局革命委员会后不久,省报就用了将近一版的篇幅发表了一篇通讯,题目是《一位志愿军老兵与他身后的松林》,还配发了巴掌大的照片。照片里,黄大勇肩着镐,臂弯里夹着大捆的树苗,身后是已有些规模的樟松林。大队是订了省报的,很快有人把报纸送到北沟来,刘久看了挺高兴,哈哈笑说这大勇,挺会整事,是当官的材料。包元瑛问,也不知是啥时照的?刘久说,就是蛤蟆轿来接他那天,来人挎着照相机,还说给我也照两张,我没照。包元瑛说,没照好,听说胶卷不便宜,照一张最少顶二斤高粱米。
  黄大勇在北沟的时间虽有限,但包元瑛和刘久对他的感谢还是由衷的,久远的,那不仅仅是因为几人在边栽树边交谈的时光中,黄大勇带来了外面世界的别样色彩,还因为黄大勇回到市里后不久,就给子瑞搞来了一份师范大学的录取通知书。那一年,还没恢复高考,但有些大学已在招收工农学员。子瑞的父亲刘久是志愿军老战士,实打实的根正苗红,黄大勇两口子办成这事不费力。子瑞后来当了县高中的教师,还当过校长,直至退休,此为后话,不提。
  黄大勇回市里当了农林局的头头后,还办了一件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的事,就是落实了那片林地的归属。顺着北沟往上走,便是一道山梁,呈胳膊肘状,当地人称肘弯岭。肘弯岭乃三县交汇之处,解放之初的那场山火,三县都怕担责任,便闭了眼睛装糊涂,推说那片山岭归别人。及至过火的林地慢慢复生,又见栽下的樟子林越来越喜人,又有人打起了争夺管辖权的主意。但那几年,天下大乱,哪有人去管这鸡毛蒜皮。黄大勇主管农林局时,已是文革后期,杂乱之事总要理出个头绪。黄大勇一言九鼎,说那片山林既然辖属不清,那就统由市局管起来。多年后,国家下达了山林私有及管理的相关政策,自然又引发了一些事端。此都为插曲小调,不提也罢。
  
16
  
  1978年夏初的一天,包元瑛的母亲突然蹒跚着两条老寒腿,来到北沟。元瑛妈已经七十来岁,身体本就不好,再加两条腿怕冷怕湿,平时连家门都不大出。包元瑛几次接她来北沟住,老太太却说,人老了,就像一棵树,千万别挪窝。那天,包元瑛正在压水,看母亲来,很是吃惊,忙扶母亲去热炕上坐。
  元瑛妈喘息了一阵,张口问话,不亚石破天惊:“邢岳山回来了,你还不知道吧?”
  元瑛手上的碗差点掉在地上。“岳山……岳山真回来了?他……他还活着?”
  “都回来好几天了,是上头警察送到乡里,乡派出所又派人把他送到大队,说是只能在村里活动,想外出,得向大队报告,就像他老爹活着时那样,也不知头上戴了啥帽子,怎么还受着管制呢?”
  “你跟岳山说过话了?”
  “咋没说。他进屋,扑嗵一声,就给我跪下了,哭得嘀哩吐噜的,说我老爸老妈都不在了,我永年叔也走了,往后,婶子就是我的长辈,是我最亲最近的人了。他哭得我心难受,也跟着抹眼泪。也不用多问,眼一搭就知他这些年没少吃苦,黑瘦黑瘦的,满头白发,才五十傍边的人,腰就勾偻了。可模样还没大变,进屋往那一跪,我就认出他了。”
  包元瑛的泪水不可遏止地流下来,只觉心里揪揪得紧,又问:“他……没问到我?”
  “能不问?我实话实说呗。说你在部队只干了两年,为生孩子就回家来了。说你后来跟刘久结了婚,现在两口子就天天在北沟栽树;说那孩子是个男孩,叫子瑞,是元瑛请你爸起的名字,眼下也二十好几了,在县城里当老师。岳山听我这么说,坐在那里发呆,好半天不说话。”
  包元瑛也发起呆来,好一阵才又问:“妈没问问,岳山哥回堡子后可住在哪儿?”
  母亲说:“前些年,老公母俩相继过世后,岳山他哥就把房子扒了重盖,正好在西房山压了间小耳房,收拾收拾,就让回老家来的岳山住了。我说,这季节,小耳房还猫得住人,可天一杀冷,怕就抗不住冻了。正好咱家两间半房,就住我一个老太太,要不,就把这屋间壁一下,你来我这儿住?没想,岳山听我这么说,只是一劲儿地摇头,也不知他心里怎么想。就为这,我才急慌慌地跑到北沟来。一个堡子才多大,你终是要跟岳山见面的。你现在毕竟是有家有口的人,和岳山见面后怎么说,是不是还有什么打算,这都得你早拿主意。妈知你心里肯定是难,谁也放不下。为这事,连妈都好几天吃不下睡不着了。”
  这确是个天大的难题。此后的数日里,包元瑛睁眼闭眼都是岳山哥。老妈说他苍老了,老成什么样,除了黑瘦,身子骨可有毛病?包元瑛恨不得一时就见到邢岳山,可脚步几次到了院门口,却再不敢往前走。见了面说什么?能只是客气地问候一句吗?那可是日思夜想挂念了三十来年的人呀,他可是子瑞的亲生父亲呀!现在问题的关键是她还没跟刘久说,她不知该怎么说。如果刘久说,老乡亲老战友回来了,无论如何也得请他来家吃顿饭,那自己是点头还是摇头?听老妈的说法,好不容易回到家来的岳山哥眼下并不安稳,可能还处于被管制的状态,见了面,自己对这也只是不闻不问装糊涂吗?
  那几天,包元瑛不出院也不上挑水上山,对刘久只称脑子迷糊,新栽下的树缓几天浇水也挺得住,要不然,栽树的事不妨先停一停。她怕只要出了院子,难免碰上四处走动的邢岳山,岳山哥要是有意进北沟来找自己呢?刘久说,要不我陪你去公社卫生院拿点药?包元瑛摇头,说不用,挺几天就过去了。听人说,女人傍了半百的边,身子犯点毛病也正常。刘久不勉强,每天仍是上山栽树,一副悠悠万世,唯此为大的样子。
  
17
  
  几天后的一天,近晌时分,躺在西屋炕上想心事的包元瑛突听院门响,还听刘久亮声大嗓地喊,元瑛,元瑛,快看看,谁来家了!以往,刘久上山栽树,中午饭都是挑水上山的包元瑛顺便带上去,这几天,元瑛托病不上山,刘久便把馒头、饼子什么的带上,再把军用水壶灌满,说天暖了,好将就。包元瑛急起身,隔窗望去,果然见刘久身后跟着一个人,确是黑瘦,一头白发,不是邢岳山又是谁!包元瑛怔了怔,急下炕,连鞋子都忘了趿,光着脚就往外跑,可冲出西屋,却再迈不动脚步,坐在灶台边就捂脸呜呜哭起来。
  两个男人迈进房门,站在包元瑛身边,谁也不说话,都红着两眼。足有一颗烟的时辰,刘久才说:“别哭了,快去抓只鸡,家里正好有酒,今天我们老哥俩一醉方休。”
  其实,邢岳山回到万家堡,刘久知道好几天了,一点不比包元瑛晚多少。起先,刘久只是发觉带到山上的树苗明显见少,而且接连几日,都是见少。这是谁干的呢,“偷”?大可不必嘛。干这种事的人,十有八九是堡子里或南北二屯的乡亲,想用几棵树苗,张口说话就是了。刘久存了这个心思,便有意躲起来,给对方闪出空档,果然见有人拿走了一些树苗,远看身形或面相,虽眼熟,却一时叫不出名字。刘久悄然尾随,见那人向着樟松林另一侧而去,到了边缘处,竟也是又砍树棵又刨坑,行距株距都与自己一般无二,原来是来帮自己栽树!人家既不想露面,那就随他。隔两日,老父跑到山上来,抱怨道,别一个心眼只知栽树,邢岳山回了堡子可知道?刘久顿时大悟,原来帮他栽树的那个人是邢岳山!原来他还活着!平时别看老父和家人闷声不响,却都知包元瑛和邢岳山的关系非比寻常,那个子瑞的脸庞和体型生生就是邢岳山的活标本!
  又两日,也就是那天头晌,邢岳山再来取树苗,刘久便立在了面前,说岳山,既回了堡子,怎么不到家里坐一坐?面对如此场面,邢岳山竟不慌不窘,也不尴尬,只是淡然一笑说,知道你和元瑛生活得挺好,我这心也就踏实了。刘久抓住邢岳山的手,苦笑道,少扯,既是生死兄弟,这就跟我回家!
  那天,在饭桌上,邢岳山自然说起自己不堪回首的往事,刘久问:“怎么就又让你回来了呢?”
  邢岳山说:“本以为,我这辈子,就在戈壁滩上打发了,哪曾想,一个月前,来劳改农场拉货的大卡车带去通知,让我抓紧收拾东西,跟他们走,然后就先是阿克苏,又去乌鲁木奇,再坐火车到北京,回沈阳,直接送回老家了。”
  包元瑛急切地问:“这么多年,你不会一封信也不给家里写吧?监狱里的犯人还能给家里写信呢。”
  邢岳山苦笑道:“能不写吗?写好的信凑一起,足有两麻袋。可往外寄信必须经过审查,这一审查,就没了消息。”
  刘久问:“一个大活人,就算战俘是个污点,也不能一关就是二十多年,连个罪名都没有吧?他们给你的罪名定的啥?”
  邢岳山摇头:“没有,直到今天也没有。可能是我的情况特殊吧。瞒报成份和学历终归是咱的错,不说也罢,但这不是要害。依我自个儿估摸,组织上就是一直怀疑我是美蒋特工,却又没个真凭实据,所以才送到新疆,且让你活着,静待事变。反正年轻轻的放在大戈壁,也不算白吃白喝浪费国家粮食,在那里挖渠筑坝开发绿洲,也不少生产粮食棉花什么的。”
  包元瑛再问:“那突然放你回来,总该有个说法吧?现在上上下下,不是都在喊平反冤假错案吗?”
  邢岳山再晃头:“我回来的这一路上,凡遇到领导或管教干部,我自然都要问,就算是甄别,也甄别了二十多年,总得给我个结论了吧。但给我的回答却如出一辙,都说再等等,我们也在等上级指示。可上级是谁,哪知道啊。”
  那天,三人说了很多,喝的也不少,但落肚的白酒肯定没有眼泪多。入夜,刘久一力做主,让包元瑛搬回东屋,腾出西屋给邢岳山,还说,往后,这儿就是你的家,白天,咱哥俩一块上山栽树,晚上一块回家喝茶扯淡,元瑛负责后勤。现在,我也过把当司令的瘾,不商量,就这么执行吧!
  多年以来,包元瑛和刘久一直这么处于分屋不分家的状态,只有儿子回来或有昔日的战友来家探望留宿时,两人才暂时住在一起。那夜,虽酒意浓浓,但躺在暖暖的火炕上,两人还是难以入眠。窗子开着,如水的月光泼泄进来,夏夜清凉的微风吹拂着两人火热的胸膛。刘久长长叹息说:“朝也盼,夜也想,总算把邢岳山盼回来了。你是不是已有了长远的打算?”
  包元瑛不知刘久心底怎样想,可话已问到头上,便把逼到门前的险球又送回去,说:“你不是说这回由你当司令吗,那就继续过你的司令瘾。”
  这话答得有意思,既有试探,也见了由你定夺的大度。刘久沉默良久,才说:“岳山回来,我知道好几天了,也一直在寻思这件事。依我看,咱俩就办了离婚吧,然后,你就大大方方地和岳山住在一起。”
  这话,包元瑛虽也想过,但从刘久嘴里这么轻松地说出来,还是让包元瑛颇觉吃惊。她急急坐起,问:“那你怎么办?”
  刘久脸上,竟仍是轻松的笑靥:“你们俩成了一家子,那本是天设地造老天爷安排,再加你们二位的忠贞不二,天理人伦,都只能如此。你们若想去堡子里挑门单过呢,我不阻拦。但我想,你不会,岳山也断然不会同意。那怎么办?本司令的意见是,咱们三人合成一家,你和岳山住西屋,我仍住东屋。既是一家,总得有个家长,谁也别恭让,还是我,东者为尊嘛。这是对外,对内,一切都由你说了算,只要保证我们吃好喝好,能天天上山栽树就行。”
  包元瑛万没料到事情竟是这般风平浪静易如反掌般就得到了解决,她伏到刘久胸脯上去,热泪再一次如江河奔涌。她说:“久哥,我的亲哥呀……这几天,可把妹子难死了!”
  婚后二十多年,两人还是第一次这样紧紧拥抱在一起。
  刘久也流了眼泪,可他不去擦,两只粗糙的大掌只是在元瑛背上轻轻地拍抚,仍似开着玩笑地说:“半百之人,咋还像个小丫头似的,哥不糊涂,更不会犯浑。”
  怀揣着百样心境的堡里人没有看到北沟里发生任何纷争与角逐,扑入众人眼帘的却是三口人风平浪静亲如家人,更让人难以预料的是纠结没有发生在三位当事者之中,却风起北沟外,风起那些事不相干的局外人。
  那是个风和日丽的日子,三人一块去了公社民政所,准备先办离婚,再办结婚。民政所的人很吃惊,怔了一阵后,跑出去请示。领导的意见是,让万家堡大队开介绍信。
  领导的指示似乎也没什么不妥。那个年月,无论离婚还是结婚,都要由双方所在的单位或大队、街道开证明,尤其是离婚,还须做反复的调解,确认双方感情难以调解,才可能开出证明。但是,像包元瑛等三人的情况,让大队开证明只是个拖延的说辞,背后不知要给上级机关打过多少请示电话。上级机关的答复一直是“等一等”,公社便当二传手,将此三字再转达给大队革委会。
  但包元瑛和刘久、邢岳山不想等,他们要做守法公民,似这样三人同在一个屋檐下算什么呢。所以,隔上十天半月,三人便要跑去一次大队或公社。这般争取、等待,过了三伏,天降白露,上级的指示总算有了些变化,“那就给办了吧。但是,对邢岳山的管制不变!”
  把离婚证和结婚证一并带回家里那天,入夜时分,刘久将早备好的鞭炮、二踢脚还有两箱烟火摆放在小院正中,说你们两人从今天起,就是正式夫妻了,大喜就得庆贺。咱们谁都不请,也不办什么酒席,这主婚人、证婚人、谘客司仪什么的,统统都是我一人。放心,咱们的婚礼简单,只以鞭炮和礼花敬告天地,敬告活在世上和已远去的父母,敬告所有亲友和乡亲。
  那夜,北沟的鞭炮和二踢脚炸响得焦脆而宏亮,一簇簇焰火冲天而起,映照得天地都跟着耀眼。
  第二夜,子瑞回家来了,是包元瑛写了信,叫在县中学读书的学生捎去的,信上只写,家有大事,见信速归。其实,家中的变化,子瑞早有耳闻,所以连暑假都没回家,母亲既有信,就不好不回了。进了屋,子瑞的目光躲闪着,就是不肯往邢岳山身上落。包元瑛搬过两张木椅,让刘久和邢岳山面南而坐,然后说,我跟邢岳山结婚了,以后是喊爸还是喊叔,随你。子瑞没犹豫,双膝一屈,跪落尘埃,却是面对刘久的方向,然后以膝前行,直扑到刘久面前,抱膝而呼,那声“爸”,直喊落了屋子里所有人的眼泪。
  那夜,回了西屋,包元瑛宽慰邢岳山,说子瑞也是奔三的人了,男人嘛,面子矮,别怪他。邢岳山摇头说:“看你说的。我怪子瑞什么,这孩子懂事,我高兴!”
  其实,回到万家堡后没几天,邢岳山就见过子瑞了,只是那次他是在县高中校门外的不引人注意处,子瑞并不知有个憔悴而黑瘦的人正在不远处满怀深情地望着他。
  
18
  
  1978年的秋天,数日降雨,连绵不绝。乡下人讨厌庄稼入场后的这种降水,称为“烂场雨”,会毁了许多已算基本到手的粮食。
  不种庄稼的刘久却把这种雨视为上天赐与的栽树最佳时机。有了秋雨,山土潮湿,不光挖坑省力,还可免去浇灌那道程序。那几天,刘久冒雨栽树,邢岳山则和包元瑛忙着收拾房子。闹文革那几年,虽说各种津贴还能按月汇寄,但对房屋修补这些事则是一拖再年。偏又赶上连天雨,本来早该更换的房顶瓦片越发撑不住劲儿,屋子里已有几处在滴哒。包元瑛为此跑去大队给疗养院打电话,回话倒客气,却百般理由一时来不了人,也送不来维修所需物品。秋雨过后,天气就要一天天冷下去,邢岳山不想再等,便将房顶上的瓦都揭下来,然后挑选没破损的先从东屋重铺,再铺中部厨间,西屋那一块也就只能搭盖秫稭遮掩了。入夜,东屋房顶严密,身下又有火炕烤着,便有了别一番滋味的温暖。而西屋,风雨从屋顶直扑而下,让人躲不胜躲。刘久到了西屋,故意黑下脸斥训:“你们俩是不是还没在一起腻歪够呀?走,都给本司令滚东屋去!”
  邢岳山哈哈笑,和元瑛抓紧收拾行李,说:“司令不发话,还能怪我们呀?”
  那夜,刘久仍睡炕头,邢岳山挨着他,包元瑛再挨邢岳山。虽是已住过多年的旧家舍,三人却都难以入眠。夜风起了,很凶猛,松涛的呼啸声声入耳。五十年代初栽下的樟子松已有二十多岁,好像人到青年,腰身挺拔,已显雄壮。
  邢岳山问:“你们听听,窗外的那一阵阵松涛,像什么?”
  刘久说:“像当年志愿军发起总攻,冲锋号一响,漫山遍野,数万将士齐声喊杀,就是这样的阵势。”
  包元瑛说:“第二次战役时,我们医院离前线很近,那种喊杀声我们也听得很清楚。其实,隔着一段距离,更像。”
  邢岳山又问:“咱们栽下的樟子松,统共已有了多少棵?”
  刘久说:“当初,每天栽多少,元瑛还计在一个小本子上,后来,就没再记。估摸着,总有十万来棵了吧。”
  邢岳山说:“据我们国家民政部门统计,在朝鲜战场为国捐躯的将士数目是18万左右,美国那边说的要多些。但不管怎么说,为了保卫共和国,跨过鸭绿江的志愿军将士总在百万以上。我看,以后咱们栽树,也订两个目标。第一个目标,是18万棵,为了那些牺牲的英雄;第二个目标,100万棵,为了所有曾入朝参战的战友。”
  刘久用双臂撑着坐起,激动地说:“岳山到底是读过大书的!这个目标订得好,订得我浑身长劲!只要咱们还有一口气,就把樟子松栽下去。听,松涛这回是唱起来了,唱得多雄壮,好像是庆祝胜利,部队拉歌呢!”
  
19
  
  那年入冬时节,万家堡发生了一阵让人很不愉快却又很让人叹息的事件。大地快封冻了,山坡上朝阳的一面却还给栽树者留下一段宝贵时光。那天,邢岳山下山取树苗,突然被一群潜藏在林丛中的村民推捕而走,一起被那些人带走的还有在家里做午饭的包元瑛。那些人多数姓刘,不姓刘的也跟刘家有着断了骨头连着筋的关系,他们一路推送邢岳山和包元瑛,一路数落咒骂着二人的“罪行”,什么破坏军婚,什么流氓鬼混,还有什么地主狗崽子,什么叛国投敌分子……
  包元瑛和刘久离婚,又和邢岳山结婚,在万家堡也算闹腾得有段时间。起初,大队不给开介绍信,公社不给办手续,刘姓人肚中虽有气,但还忍着,落得隔岸观火,白看热闹。没想公社突然网开一面,对这事又不那么严防死守了,这又让刘姓人觉得很丢面子,在堡子中一些好事之徒的怂勇下,便鼓动起一伙人,冲进了北沟。他们连推带搡,将二人带到村小学校的操场上,又有人跑进学校广播室,搬出了播音器材,架在老槐树上的大喇叭立刻震耳地喊起来:“批斗叛国投敌、破坏军婚的坏分子邢岳山、包元瑛大会马上开始,请全体贫下中农马上到村小学校操场上来!”
  前几年堡子里的各种批斗大会都这样搞,整事的人可谓轻车熟路,不新鲜。
  邢岳山下山取树苗迟迟未归,刘久等得不耐烦,便也下了山。进了家门,见厨间地上散撒着已淘洗好的高粱米,入冬时晾晒在篷簾上的萝卜条和蘑菇也被丢散一地,心中顿觉不好,放开嗓子喊了几声,便往北沟外赶。正巧,大喇叭召集开会的吆喝声随风而来,刘久趔趄着跨出沟口,伫下脚步发了一阵怔,急又转身回家,从房后的石缝中抽出了那枝双筒猎枪,扯去包裹在上面的油布,又压进枪膛两颗子弹,重又奔向堡子。刘久早知道包元瑛担心自己惹事,把猎枪藏在了那里。
  小学校操场上,那时闹得正凶。那些人把邢岳山和包元瑛推到领操台上,逼着邢岳山交待叛国投敌的罪行。话筒已送到嘴边,什么都不说未免太显理亏胆怯,邢岳山便朗声作答:“我上过战场,和美国佬枪对枪刀对刀地拼过命。我负伤后,也确是当过战俘,但我没给咱们国家丢脸,也没给万家堡乡亲们丢过脸!”一时激怒的人们岂愿听这些,眼见着胳膊粗的棍棒抡打到邢岳山身上。邢岳山不吭声,只是咬着牙把腰身挺得更直。有个中年农妇跑上台,是刘久的叔伯弟媳,抓过话筒便骂包元瑛是骚母狗,嫌一个男人不够用,又跟老地主家的狗崽子狗扯羊皮,丢尽了刘家人的脸!对此辱骂,包元瑛不屑回敬,只是高昂着头,两眼却噙着晶亮的泪光。
  但这类污言秽语,却是乡下人的最爱,有人哄笑,有人叫好,还有人喊剥下这骚女人的狗皮。就在这乱哄哄中,两声枪响炸天而起,人们眼见着刘久铁黑着脸膛,提着枪口还飘着硝烟的猎枪,大步从人群后面走上前,一步步蹬上领操台,然后,竟是让所有万家堡人做梦都难以想像的一幕。刘久用腋窝夹着枪,两手伸向腰间,当着众人的面解开腰带,双手一松,裤子哗的一声褪落脚面。那个时节,一般人外裤内基本都加了一条衬裤,怕冷的,加毛裤也正常。但刘久不是一般人,他的两条腿都丢在战场上了,现在的两条腿学名叫义肢,假的。刚回到万家堡那些年,义肢是苏联人赠送的,前几年,美国总统尼克松来中国,和毛主席见过面,中美的关系日渐缓和,美国也赠送过来不少医疗康复器材,其中又有假肢。美国货比苏联货不光精致,还好用,比如假肢上的关节,还能动一动。但不管假的怎么好用,也比不了真的。裤子褪下来,展示在众人眼前的不过是两根亮晶晶的电镀合金管,让人好不触目惊心。
  刘久将猎枪当拐杖,拄在手里,在领操台上重重地墩了两墩。领操台的台面是木板的,墩下去便咚咚山响。刘久双目怒视,大声吼:“我,刘久,从朝鲜战场上回来,就不再是个完整的男人了,谁要不信,可来当场验证,我不怕丑!这些年,包元瑛不光给了我一个家,还给了我儿子孙子,给了我做男人的尊严!没有元瑛,我活不到今天。所以,我今儿把狠话放在这儿,谁要是再敢欺负包元瑛和我兄弟邢岳山,可别怪我刘久翻脸不认人!”
  台下的人面面相觑,很快,便低着头,一个个默声散去了。得了自由之身的包元瑛和邢岳山急忙给刘久提裤子扎腰带。邢岳山心疼地说:“久哥,跟这些人,何苦,犯不上。我和元瑛挺得住。”
  包元瑛则说:“哥,没想到,你的这颗心,已经这么强大了。妹子侍候哥这些年,值!”
  
20
  
  1980年深秋的一个傍晚,大队会计跑来北沟,说市民政局来了电话,第二天要有领导来,让邢岳山不要离开万家堡,保证随叫随到。邢岳山问,要不要我去大队恭候?大队会计说,他电话里问过了,说不用。来的领导说具体时间难定,你就在北沟家里等着好了。
  市里来人会有什么事?莫不是又要把他带到什么地方去?不对,真要是那样,乡派出所来个人就可以把他提走,还用得着事先来电话吗?
  那晚,邢岳山心中忐忑,睡不着。他对包元瑛说,兴许是这树不想让我栽了,往后,还得你和久哥受累。元瑛安慰他,不让他多想,自己却也睡不着,两人一块翻来覆去地在小火炕上烙饼。
  次日,吃过早饭,刘久让包元瑛帮助把树苗送上山,留邢岳山在家候着。邢岳山却抢先扛起树苗,说也没多远,有人来我再下来呗。刘久看他态度坚决,也不勉强。
  那天是个小阳春,刮南风。顺风刮来村小学校做广播体操的音乐与口令,远远看见有辆吉普车向北沟开来,拖着一路黄尘。邢岳山在衣襟上抹了抹手上的泥巴,说我得下山了。刘久也忙把褂子披上,抓起一根木棒做拐棍,说你先去,我随后就到。不管是啥事,别急,也别怕,有我呢。
  邢岳山急急往山下赶,刘久则在后面跟,毕竟是残疾人,又是山路,美国造的义肢再高级,迈动脚步也须格外小心。远远的,看吉普车在院门外停下,包元瑛陪着车上下来的两个人往山上走。那两个人,一个是蓝色中山装,当时的党政干部刚这么穿,没什么特别,另一个则显赫了,一身草绿色的军装,一颗红星头上戴,革命的红旗挂两边,距离虽有点远,看得不那么真切,但影影绰绰的,还是感觉醒目。邢岳山停下脚步,回身等刘久。有军人来,八成是来看望刘久的。
  很快,两人近了跟前。那位军人抢先一步,立定,敬礼,是那种很正规的军礼,庄严,神圣,口中还响亮地喊道:“向志愿军老战士敬礼!”
  那一刻,邢岳山仍以为来人是看望刘久的,说:“刘久在后面,马上就下来。”
  军人挺立不动,再一次响亮地喊道:“向志愿军老战士邢岳山同志敬礼!”
  那是秋日里响晴的天,丽日高照,万里无云。撼人心魄的雷声,临空炸响,天地动容。邢岳山呆了,包元瑛呆了,随后赶到的刘久也呆了。几人回到家中,盘腿坐在小火炕上,听军官同志朗声传达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批转中国人民解放军总政治部下发的《关于志愿军被俘人员问题的复查处理意见》。那天,几人满怀激动,不住地抹热泪,听完文件,邢岳山哽咽着说:“我想再听一遍,行不?”民政局的干部接过文件再读,并说,稍等几日,我们会将文件复印件寄到每位老同志手里。
  时已近午,刘久让包元瑛快去准备午饭。军官同志制止道,我们还要急着赶往下一家。遭遇了不公平待遇的老同志心里已经委屈了这么多年,喜讯既已下达,我们理应争分夺秒。我们车上带着面包,且等下次来再叙。我们肯定还要来的,落实政策,涉及到许多具体环节和项目,比如邢岳山同志虽已年过半百,但距离退休还有十来年时光,对日后的工作可有哪些设想,生活上还有什么要求,是继续留在老家还是想迁往哪座城市,这些具体工作都需一项项落实。请邢岳山同志和家属先把这些事考虑好,过段时间我们再来时,咱们再详谈畅饮不迟。刘久高兴地说,你们下次来,我就用山上的山鸡野兔招待首长和领导,绝对的山珍野味。
  二位同志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留给北沟里的三位志愿军老兵是梦中难寻的巨大惊喜,虽然中央文件中落实政策的只涉及邢岳山一人,但包元瑛和刘久的欣喜一点不比邢岳山少。也只有到了这时,几人才知道,粉碎“四人帮”后,当年曾被俘的志愿军老兵纷纷串连,给中央写信,述说心中的不平与委屈。但老兵们没有谁知道邢岳山是死是活,活着又在哪里。尚被管制的邢岳山回到老家后,甘居北沟栽树。他不是不想跟昔日的战友联系,可要寄信,便须先交大队、公社审查,他怕给战友添麻烦,便淡了那条心。
  送走两位干部,在家里吃过午饭,邢岳山便又跟刘久一块上山栽树了,一连数日,都是这样。倒是刘久先忍不住,问:“民政局和军分区的人跟你说的那个事,你怎想?”
  邢岳山淡然一笑,说:“还是栽咱们的樟子松呗,想什么。”
  刘久说:“要是进城当个干部,或者像子瑞似的,站讲台,当老师,我看都行。你念过大书,还不像老太太擤大鼻涕似的,手拿把掐。”
  邢岳山忍不住笑,说:“老哥打个别的比方好不好?我擤了鼻涕也往你身上抹。”转尔,叹口气,又说,“这么多年,学过啥也差不多都忘光了,就别硬赶鸭子上架了。”
  刘久说:“这大半辈子,你咽下的苦其实远比我多。你也不用顾虑我,该走就走,城里咋也比北沟舒坦。啥时想老哥了,就和元瑛回来住几天嘛。”
  邢岳山说:“要图舒坦,我和元瑛就带上老哥一块走了。可这片林子呢?就扔下不管了?我跟老哥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其实,就是只为咱自个儿着想,我也不想离开北沟。人这一辈子,啥叫舒坦?白天在山林间干点活,回家有老哥和元瑛陪着说说话,夜里让火炕烙烙腰,听听樟松林一阵阵的长吟短唱,两眼一睁又是大天明,这世上就没有什么比这更舒心的日子啦。”
  刘久说:“这事,你也别犟着只是自个儿拿主意。”
  邢岳山说:“元瑛怎么想,不用商量,我都知道。难道老哥还摸不准元瑛的心思?”
  刘久粗糙的大掌压在邢岳山的手上,动情地说:“这辈子,没有元瑛,我活不到今天。我想,你心里要是没有元瑛,也熬不到重回万家堡那一天。咱老哥俩这辈子有幸,有福,不光都生在万家堡,还都遇到了包元瑛这个好女人!”
  两个刚强的汉子不再说话,都垂着头,一任泪水将林地上的枯树叶淋打得嘀哒作响。
  
21
  
  邢岳山是按部队副营职待遇提前退伍安置的。很快,市民政局派人送来了补发的工资,装在一个牛皮纸口袋里,厚厚的一叠,沉甸甸。送客人走后,邢岳山将纸袋往刘久面前一放,笑说:“咱这个家,老哥是家长,我如数交柜。”
  刘久也笑,说:“谁正儿巴经的司令管这个?你既说交柜,咱家不是有后勤部长嘛。”说着,纸袋便到了包元瑛面前。
  包元瑛却又把纸袋子放回邢岳山面前,说:“以后国家按月给你的退休金,不管多少,你交我,我都跟收老哥的一样收下,咱们三人的钱放在一起花。可这笔钱,是国家对你以前三十年的补偿,还是你自己保管的好。”
  邢岳山看包元瑛态度坚决,又看刘久点头赞许,便说:“后勤部长既不收,那就赶快花出去。你们二位都帮我想一想,看花在什么地方正当紧,好钢要用在刀刃儿上。”
  邢岳山看中的“刀刃”是给北沟家中安装电话。以前,家中有事,尤其是省城疗养院找刘久,都是去大队部。跑个来回总得个把钟头,若是刘久亲自去,还得有人陪。对此建议,刘久摇头,说就咱们仨,一年到头又有几个电话?包元瑛却明了邢岳山的心思,回到老家这几年,吃住在北沟,开销尽是刘久的津贴,刘久从来没有半句怨言,但岳山却难免心中不安。现在有能力了,岳山自然急着想给家里办点事。包元瑛说,我听收音机里近来常说的一个词儿,叫前瞻性。我看岳山这个想法就有前瞻性。虽说眼下咱们用电话的事儿不多,但别忘了,咱们也都是扔下半百往花甲奔的人啦,谁敢保证永远没个大病小灾?身边有个电话,遇事打出去,急救站的汽车很快就开来了。刘久故意翻楞眼睛,还呸了一声,说这话我不爱听,谁大病小灾了,我们都得长命百岁。
  话虽是这么说,但安装电话的事还是达成了共识。但那些年,安电话还不仅仅是钱的事,申请人的级别和待遇就是一道很高很陡的槛儿,再加北沟与连接村委会的电话线路又远,那也是审批者不肯点头的原因。放暑假时,子瑞带儿媳回北沟,邢岳山说了安装电话的事。儿媳在县里一所小学当老师,听后便大包大揽,说这事好办,我和子瑞回去后,在学生里找一找,不信学生家长里就没有电话局的人。久不和社会上的人打交道的三位长辈听此言,竟都有些慌,说可别坏了国家的规矩,你们年轻人更不能犯错误,电话的事,不急。
  安装电话的事还是被搁置了。倒是这年春节,子瑞回家,带回了一台电视机,牡丹牌,14吋,还是彩色的。在凌厉的寒风里,邢岳山帮子瑞又是上房又是爬树,总算把天线安装上去,电视虽还模糊,但总算能看得懂屏幕上的内容了。邢岳山拿出票子给子瑞,子瑞不接,说这是我送给老人们的春节礼物。邢岳山再让包元瑛把钱给子瑞,包元瑛却瞪眼说,你是真不懂孩子的心还是假不懂,非得让子瑞扯着耳朵喊爸你才认他是你儿子呀?
  正巧那晚,电视里播放《英雄儿女》。这个电影邢岳山还是头一次看,看到王成手执爆破筒对着步话机高喊“向我开炮”的镜头时,邢岳山泪水滂沱,鼻涕一把泪一把地说,“那种时候…….那种时候……我……我手里不是没有爆破筒嘛…….”
  安装电话的事一直没进展,后来,就懒得问了。1987年刚显秋凉的一天,一辆俗称半截美的客货两用汽车突然开进北沟,车后厢里满是安装电话的物品,两名工人跳下车就开始拉线,又问电话机放在哪里。邢岳山心里高兴,一边忙着跑前跑后递东递西,一边喊包元瑛快去乡信用社取票子,说趁着师傅来,正好把安装费结清,顺便也割二斤肉回来。两位小师傅嘴巴都甜,说大叔大姨千万别忙,这安装电话说快也快,我们一会还另有任务,电话一通就走。安装费用嘛,听领导的意思,是上头结算,大叔大姨也不必操心。哦,对了,领导特意让我们把话捎到,请邢大叔明天务必在家候着,有些事,市里有领导专程来家跟您谈。
  邢岳山又是惊疑。看来电话安装不是子瑞小两口请动了哪位神仙,而是市里领导的安排。再看两位小师傅,活计干得也过于潦草,那电话线顺着窗口扯出去,沿着山路往堡子方向扯,只是在怕绊脚的地方才往路旁树干上用铁线扎一扎,倒有点像当年在战场上,战前急通,战后便撤。迎着邢岳山疑惑的目光,小师傅说,大叔,我知道活计干得毛糙,但时间要求的紧,只能这样了。等过两天,我们会来重做,保证让大叔大姨满意。
  又不是要打仗,咋会忙成这样子?明天家里又会来啥样的客人,莫不是比前些年有人来家宣读中央文件还重要?
  胡思乱想了一夜,第二天上午,北沟里开进一辆油光锃亮的小轿车,款式挺新,标识却认识,叫伏尔加,在朝鲜时见过,大首长才有资格坐。车里下来两个人,一男一女。男士开门见山,自我介绍是市政府外事办副主任,此番来得急,是因为有一位美国客人要来万家堡拜访邢岳山,所以需提前做些准备,也需向邢岳山同志及家属普及一下接待外宾的必要礼仪知识,请三位老同志配合。
  “美国客人?我哪认识美国人呀?”邢岳山越发吃惊。
  外事办领导说:“有位叫詹姆斯的美国医生您还记得吧。他说当年在战俘营里,是医务室的医生。这位詹姆斯先生对新中国一直很关注,对当年的志愿军战俘充满敬意。毛主席开启了中国走向世界的大门后,他在美国报刊上发表了许多朝鲜战俘营的回忆录,其中有一篇特别写到你,说你的臂膀被台湾特务强行做了纹身,你请求他帮助去除,但他当时没能帮到你,如果你回国后因此受到怀疑和不公正的待遇,他的内心会深感遗憾并为此长久地自责……”
  詹姆斯,詹姆斯,他还健在!三十多年前的事情,难得他还记得这么清楚!
  外事办领导说:“这位詹姆斯先生现在就在中国,是随旅游团来的,已经数次跟美国驻中国大使馆联系,请求想办法找到您。今晚,他就会在西安先用电话跟您通话,过几天,他还会携夫人一起到北口,到您的家来看看。邢老,您和夫人的任务很重,也很光荣啊,这涉及到改革开放后的中国形象,所以市委市政府领导再三叮嘱,一定要做好接待美国客人的工作,三位老同志有什么要求,尽管提。至于您从朝鲜战俘营回国后的情况,我们在电话里已跟詹姆斯先生做过简单介绍,说当年您响应党和国家的号召,去了新疆,一干就是二十多年。十几年前,您才回了祖籍,坚持植树造林。前些天,您是和夫人去外地旅游了,今天刚回来。”
  坐在一旁的刘久哼了一下鼻子,冷笑道:“这不算瞪着眼睛说瞎话吧?”
  外事局领导说:“接待外宾,必要的策略还是要讲的。有些历史问题,内外有别,宜粗不宜细,一切往前看,就是咱们居家过日子,还讲个家丑不外扬呢,对吧?老同志若是感到有些具体政策落实的不到位,最后总还得依靠党和国家,对吧?”
  人的倔脾气往往跟年龄一块增长,刘久还要说什么,邢岳山急扯他的袖子,看在眼里的包元瑛则忙着转移话题:“这回来的是老外,老邢早些年也算会点英语,但好几十年不说,早忘得没剩啥了。”
  好说“对吧”的外事办领导笑道:“这事我们想到了,所以,我才带来了行家嘛。这位女同志就是专职翻译,姓楚。今晚詹姆斯先生就会把电话打进来,我看利用眼下宝贵的时间,小楚同志就抓紧帮助邢老做做恢复性训练,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对吧?”
  怪不得,申请了好几年也没个消息的电话突然安装到位了;怪不得,那两位工人小师傅忙得只是将电话线路匆匆扯上;怪不得,1978年,自己在南疆二十余载,突然就让回了东北老家;怪不得,自己和包元瑛结婚申请一再搁浅,却在突然一天峰回路转…….原来,答案尽在这里,全是因为远在太平洋另一边的詹姆斯先生在不断地写回忆录,在关心着一个昔日中国战俘的命运……
  外国的月亮虽说不一定比中国的圆,但有时会亮一点还是事实吧。
  当然,没有改革开放、平反冤假错案的大气候,天地间满是雾霾和沙尘暴,还能指望外国月亮的那点微光吗?
  
22
  
      邢岳山病逝于1993年,肝癌,享年65岁。
  邢岳山刚从新疆回到万家堡的时候,身体就黑瘦。当时包元瑛和刘久以为他是累的,营养长期跟不上,便在饮食上下功夫。山上林子里的野鸡山兔不少,刘久设套子下夹子,三天两头便提回两只。子瑞从县里回家来,也总是带上一些补养身体的东西,但几年下来,并未见多大起色,反倒是总见上山植树时,时常大汗淋漓。刘久催包元瑛陪去医院看看,可邢岳山不去,只说干点活比什么都强。元瑛心里知道邢岳山心思,去医院总得要取药打针,那就要花钱,可那时邢岳山没有任何收入,包元瑛也没有,三口人的开销一直都指望着刘久那为数不多的工资和补贴,岳山不想再给家里添负担。及至落实了政策,欠下的工资也补发下来,在刘久和元瑛的一再催促下,邢岳山总算去了一趟县医院,但他不许包元瑛陪,也不让子瑞知道,是自己去的,早起走,晚上就回来了,一脸的欣喜与释然,说医生有话,没大事,就是岁数大了,慢慢养着吧。但从那以后,他不再跟刘久和元瑛一起吃饭,只说自己牙口不行了,吃的慢,让元瑛把饭菜单独给盛出来,他要细嚼慢咽,饭后也将碗筷自己洗好单独存放。元瑛暗嘱子瑞打探,子瑞带回医院的诊断,说邢岳山患的是肝病,乙型肝炎,可能有传染,家属要格外小心在意,控制病情发展。子瑞还说,我叔回家来既没说,你们就装糊涂,也别问,省得他有思想负担。以后再不能让我叔累着,增加营养,好生将息吧。大夫说这病不好治。
  这般又过了三年,邢岳山的身体越发不好,腹部硬硬的似一面鼓,但每天还是坚持上山植树。那年暑期,子瑞借了一辆小汽车,拉邢岳山去市里,再去沈阳的几家大医院。每次,医生都是单独找包元瑛或子瑞谈话。两人回来时,虽强颜装笑,但邢岳山心里已是一清二楚。子瑞再想驱车奔北京,邢岳山就坚决制止了:“哪也不去了,回家,回北沟,有这工夫,不如和你爸多栽几棵树!”
  子瑞急切地说:“爸,你别犟了好不好!我打听了,到底还是北京的医疗资源雄厚。”
  那声爸,是子瑞头一次叫。邢岳山听得很清爽,很真切,他将自己那只已日渐枯干无力的手掌死死地跟儿子抓握在一起,说:“子瑞,爸知道自己得的是什么病,晚期,硬化,浮水了,医院不给治,那就回家去,坐在樟松林子里,空气好,心情好,爸兴许还能多活几天。再四处跑,糟踏钱是小事,不能让爸心不安呀!”
  子瑞说:“爸,你可有啥心不安的。别忘了,凡事还有儿子在呢。”
  邢岳山一再摇头,说:“爸这辈子亏欠你妈太多太多了。爸知你和你妈妈的心,别跟爸犟了。”
  归根结底,邢岳山想的,还是是自己走后包元瑛的生活,过日子不能没钱,能多留一点是一点吧。在弥留的日子,邢岳山挣着生命最后的力气,喘息着对守在身边的刘久说:“我在新疆时……给自己立下……两个愿望,一个是……死也要死在……元瑛身旁,再一个,我要让人们知道……我邢岳山是条好狗……不是癞狗。好狗护三邻啊。咱们不光护三邻……还保过家卫过国……”
  刘久把脑门与邢岳山顶在一起:“咱志愿军的战士都是好汉,舍得生死的英雄好汉!“
  邢岳山喃喃说:“谢谢老哥……帮我把这两个梦都圆了。要说这辈子…….的遗憾,就是和老哥没呆够……”
  刘久抓着邢岳山的手在自己脸上抹挲,说:“老弟先走一步,到了那边,本司令再给你一个任务,守住一个山头,用不了几年,老哥我必到,咱老哥俩还在一起。”
  “那敢情好…...老哥别急,多栽几年树吧,让咱们的樟松林子再大一点……”邢岳山痛苦的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
  邢岳山逝后,遵照遗嘱,骨灰撒在樟松林间,不立碑,也没有墓地。丧事后,子瑞再次提出将包元瑛和刘久接到城里一块住,刘久不去,包元瑛也不去,说我们还要栽树呢,只要还干得动,哪也不去。子瑞犹豫地问,世上的事,难免人多口杂,是不是办个复婚的手续才好?包元瑛瞪眼说,刘久是你爸,我是你妈,要那个手续有啥用?谁愿说啥说啥去!
  九年后,2002年,退休在家十余年的市林业局局长黄大勇因心脏病去世,享年73岁。很少出北沟的刘久和包元瑛得此消息,还是腰上扎着白孝带的黄大勇的儿女专程来家告知的。黄大勇的儿子说,遗体告别仪式已举行过,但遗体还保存在殡仪馆里。父亲生前多次跟儿子说,死后回老家,最好能睡在北沟樟松林里。黄大勇的女儿说,我爸一生最骄傲的两件事,一是参加了抗美援朝,二是跟刘叔包姨一块植树造林。把我爸安葬在樟松林里,不管需要什么费用,我们家属全部承担。见两位老人不说话,黄大勇的儿子又说,其实,在来北沟前,我们已去过乡政府,乡领导说,虽说国家提倡火葬,但在不占耕地的前提下,村民将亲友遗体安葬在山林间,乡政府也是默许的,只是要先交付一些费用。乡领导还说,这事只要刘久和包元瑛二位老人点头,乡里不干涉。
  话已说得这般清楚,刘久便明确表态:“黄大勇老哥死后要回北沟,我和元瑛都感动,也欢迎,我想,连先一步而去的你们的邢岳山邢叔叔也一定很高兴。邢岳山书读的多,活着时,没少跟我和包元瑛念叨两句诗,是陈毅元帅写的,‘此去泉台招旧部,十万旌旗斩阎罗。’诗我不大明白,但大致的意思我还是懂的。我不是将军,但我和黄大勇、邢岳山、包元瑛肯定都是个不错的旧部战士。选个合适的日子,你们把黄大勇的骨灰送回来吧,和邢岳山的一样撒在樟松林子里,有这青山在,我看不比任何陵园逊色。我和包元瑛也都是七十多岁的人了,来日不多,但不管是谁先谁后,没二话,都这样。志愿军老兵说话算数,就像满山的樟子松,落地生根。二位小侄也别怪我们老头老太太死心眼一根筋,这些年,这类事没少有人找到过我们,村里乡里,甚至县里市里,我们都是这个意见。而且,我们还有附加条件,也不是谁的骨灰都可以撒到这里,只有当过志愿军的,我们才欢迎魂归樟松林。”
  又十二年,2014年冬,刘久驾鹤西去,享年85岁。刘久的后事虽简单,却隆重。医生开出死亡证明后,遗体径送殡仪馆火化。头七那天,子瑞率领子孙后人,穿行樟松林,将骨灰一路掬撒,伴着队伍的是昂扬的《志愿军军歌》,录音机负在子瑞儿子背上。送行人回到家中,子瑞问母亲,父亲有儿有孙,葬礼是不是也太过简单了?包元瑛说,不简单。按你父亲的意思,连军歌都不用放,越简单越好。我觉着,你既没违你父亲的心意,又有自己的发挥,他的在天之灵一定很高兴。我日后也终有这一天,你给我记牢实了,那天,你给我放《英雄赞歌》,选马玉涛唱的那首。再往后,或清明,或想我和你爸你父亲了,你还放这支歌,我知道很多歌唱家都唱过这支歌,你轮着放,你爸和你父亲都喜欢。
  自从子瑞对邢岳山开口喊爸,母子二人在背后说到刘久时,都心有灵犀地称父亲,准确而清晰,从不混。
  刘久走后,子瑞也曾无数次劝说母亲跟他一块去住县城,软软硬硬的办法与手段都用过,但不管是谁,也不管怎么说,包元瑛都是摇头。好在子瑞也到退休年龄了,有大把的时光陪伴母亲,到了星期天节假日,儿媳孙媳也会带孩子们来北沟小聚。那时,广阔而清新的松林里,不仅会有短暂的欢闹,孩子们还会栽下几棵树苗。
  人老了,觉少了。月光下,子瑞常陪母亲坐在院子里,不厌其烦地听母亲讲述过去的故事。有时,起风了,松涛呼啸,包元瑛便说,听听,又打冲锋了,这回阵势不小;也有时,松涛只在林地边缘轻吟,或在林地上空打出一个短促的唿哨,子瑞便故意问,妈,这又是什么?包元瑛说,部队也不能总打仗,这是在开联欢会呢,有大合唱,有小合唱和独唱,也有笛子独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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